有个中国妇女坠楼身亡,死前门口堵着10个美国警察
有个中国妇女坠楼身亡,死前门口堵着10个美国警察
有一回,我在法国短暂的停留,路过一条叫“美丽城”的街区。在那里,我注意到一个站在街头的中国女人,正在自己的手上写字。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在街上招徕路过的男性,我知道巴黎有不少国内来的下岗女工,会靠站街为生。
女人应该是不会法语,客人与她讨价还价,她就先伸出左手,再伸出右手。原来,她的左手写着100,右手写着50,是欧元的价码,她知道客人会讲价,事先做了准备。
我有些好奇她的经历,但时间仓促,没有来得及聊,也就没机会聊了。
最近,《纽约时报》写了一篇发生在纽约华人街区的故事,一个中国的“按摩女”,在深夜面对10名当地警察的抓捕,最终从4楼阳台坠落。她曾尝试脱离这个行业,但无疾而终。
看完这个故事,我距离那个在手上写下自己价码的女人,似乎也近了一点。
故事名称:中国按摩女之死
故事编号:天才精选020
故事来源:纽约时报
事件时间:2017年11月
中国按摩女之死
DAN BARRY, JEFFREY E. SINGER, TODD HEISLER/文
穿过纽约霓虹闪烁的夜晚,一个留着又黑又长的马尾辫,脖子上戴着黑红相间围巾的女人,跌出4楼阳台,正在坠落。
皇后区法拉盛40街的商铺,正在下面等着她。
这里环境粗陋,到处是店面局促的中餐厅,以及通往秘密交易地点的昏暗楼梯。
那些为生活打拼的人、无所事事的人和路过的人,都没注意头顶正在发生的事情。
距离一家餐厅门口闪烁的圣诞树几米开外,人行道即将为这个女人的坠落画上句点,但在此之前,想像一下她的坠落突然暂停——她的身体停留在半空。哪怕只有片刻。
女人在法拉盛的地下按摩院打工,她在那里的名字叫西西,这是个假名字。她的真名叫宋扬。
38岁的她显得很年轻,跟一个年龄是她两倍大的男人,维持着有名无实的婚姻。她想成为美国公民,希望却越来越渺茫。她喜欢喝喜力、红牛,吃凯辛娜大道上一家哥伦比亚餐厅的烤鸡。
宋扬住在一栋破旧建筑的顶楼公寓,是她花了一大笔钱,从老板那里租的。
感恩节后的星期六,她从市场买了不少吃的回来。她给在中国的弟弟打电话,但弟弟已经睡觉了。
这天她不断在跟朋友和客户联系,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一支由10名警察组成的扫黄行动队盯上了。
宋扬走出公寓,站在楼下,这是她的工作。紧握在手中的手机,给她的脸打上一层光。
没过一会儿,她带着一个男人回到4楼的公寓。那个男人,是卧底警察。
公寓里的尴尬对话,使卧底确认宋扬违反了法律。当宋扬意识到客人的真实身份时,她把对方推出去,关上了门,虽然她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她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来更多的警察。
警察穿过布满灰尘的门厅,走过破旧的猩红色地毯,爬上50级瓷砖台阶。经过一个写着“这里没有驾校,你找错了地方”的中文标牌,来到宋扬家门口。
宋扬知道接下来自己会被戴上手铐,然后拽进警车。再次被羞辱。
从门旁边的监视器上,宋扬看到警察在上楼。她开始踱步,桌子上一只举起爪子祈求好运的招财猫,注视着她。
警察开始砸门,他们大声喊着:“警察!开门!”宋扬冲到公寓朝北的阳台,那里能看到熙攘的街道。
日日夜夜,无论晴天或雨雪,这条街是她和抢生意的姐妹们,冲着路过的男人唱响哀歌的地方:按摩吗?按摩吗?
狭小的阳台上,放着一把扫帚、一个桶和一个蓝色小凳子。阳台栏杆只有60厘米高。
宋扬踩了上去,跌向第40街坚硬的地面。
在那里,普通话比英语实用,而路人对按摩女的匆匆一瞥,胜过任何语言。
性交易就发生在装着鱼蟹的浑浊水箱旁。那些乌烟瘴气的公寓,由地方势力控制,警察不时对地下按摩院进行扫荡,移民女人一次次被捕,这座城里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些。
被宋扬推到门外的卧底离开了。他走出大楼,右转。就在那一刻,刚刚还在向他提出,用性换取金钱的宋扬,击中了路面,落在他的脚边。
宋扬,一个以“西西”为名,混迹在40街的女人,即将死去。
在脑海中的街景地图上,从这条小街开始放大视野,眼前将近500平方公里的区域,庞大而忙碌。这里有林荫大道、马路、公寓大楼、独栋房屋、两座机场、一个大联盟棒球场、世界博览会残迹——这一切都被南北两边的大海、河流和海湾包围着。
作为一个友善与对立共存的矛盾之地,皇后区是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出生地,在这里生活的230万人中,近半数出生在海外。而特朗普之所以当选,他的反移民纲领是其中一个原因。
皇后区里的人们使用数百种语言,这里恐怕是全球最具语言多样性的地方。
每天,从位于皇后区东南部的肯尼迪国际机场走出的乘客中,有许多隐姓埋名的移民,满怀志向地加入皇后区。
他们在这里切菜、洗碗、清洁厕所、修剪草坪、开出租车。
一些人最终从事起了皮肉生意。
在这条小街上,无论白天黑夜,总能听见女人们喊着:“按摩吗?按摩吗?”
她们在南牙买加街区的机场汽车旅馆里,为皮条客赚钱;在可乐娜罗斯福大街昏暗肮脏的大楼里,等待下一个客人。
或者像宋扬一样,在11月的寒冷夜晚,站在法拉盛街头,用可爱的昵称隐藏身份,招呼男人。
她在地下经济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通过支付高昂的房租,使其他人获利。
“我听说她是头牌,年轻、漂亮,而且服务很棒,”旅行社职员、社区倡导者朱立创说,他就在宋扬家对面上班,“人们排着队等她。”
多年来,法拉盛一直源源不绝地为地下性产业提供着移民。全国各地对非法按摩生意的突击行动屡见不鲜,被捕的女性,往往都有一个在法拉盛的住址。
一些合法的按摩院,女按摩师私下用肉体换取金钱;还有一些是非法运营、没有执照的,在这些地方,按摩师根本不会对缓解客人脖子的酸痛有兴趣。
这些女按摩师在情感上受老板操控,对自己的所做作为感到羞愧,不敢信任他人,鲜少对警方,甚至是自己的律师坦白。
她们可能是为了养活在中国的家人,或是为了还偷渡的债,又或是为了不想做餐馆一类的辛苦工作,而选择了这种赚钱更多的方式。
无论情况如何,警察表示,她们一致保持沉默,这种做法使敲诈勒索、贩运人口案件变得更加复杂。
社会越来越了解性交易经济中存在的复杂情况和不平等,包括将被剥削者作为打击目标的刑事司法体系。
从业者通常是移民妇女和跨性别群体成员,而客人和人贩子却很少为此负责。
2017年初,纽约警察局长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他将把刑事调查部门的调查方向转至解决卖淫和性交易问题。其中包括旨在改变他所说的“执法思维模式”的培训。
“我们已经将大部分的重点从卖淫女性身上转移,并且开始着重于贩卖她们的皮条客,和购买性服务的嫖客。”他说,“和所有犯罪一样,我们不能只用逮捕来解决问题。”
自建立这种新“思维模式”以来,警方在努力增加对经营者的刑事调查。纽约市卖淫被捕人数去年下降超过20%,同时被抓的嫖客人数出现激增。
然而,曼哈顿下城警察总部态度的转变,却未必能越过东河,照顾到身处皇后区法拉盛40街的宋扬。
现在她侧躺着,不能说话,抬头盯着试图在救护车到来前,安抚自己的卧底。她的鲜血在招揽嫖客的人行道上流成一滩,旁边还有一个烟蒂。
宋扬将于次日早上死去,令一个关系紧密的家庭支离破碎,他们永远也不会接受警方对事发过程的说法。
她的死亡也反映着整顿性产业异常棘手的本质,为隐秘却普遍存在的非法按摩生意,带来从业者不想要的关注。
在皇后区的史诗中,40街的这一段故事只是一个小标点,却能从中看到不同的世界。
“我想去干活,”小女孩对父母说,“我想去采人参。”宋扬生来就是个爱干活的人。
她和弟弟、父母住在辽宁省一个偏远的村子里,一家人在村委会分配的地里种植作物。
母亲石玉梅的回忆中,收割家里种下的人参时,小宋扬尤其能干,“她爸爸越是夸她,她越起劲”。
父亲宋喜贵从附近的河里挖掘建筑用沙子,生意还算成功。到了1990年代,这家人已经用砖砌的宅子取代了原来的茅草屋,新宅子有两个炕。宋扬经常要为炉子点火、切菜和照料弟弟。
随着年龄渐长,她开始沿着蜿蜒曲折的河流,收集迷人的蝴蝶标本,小心翼翼地保存下它们脆弱易损、五彩斑斓的样子。
当朋友们来家里时,都会为她一本子的蝴蝶标本惊叹,挨个问她能不能给自己一个。
蝴蝶是宋扬的礼物。
19岁那年,她搬到了家乡以南3500多公里外的塞班岛,那是美国自由邦北马里亚纳群岛中最大的岛。
她在血汗工厂当苦力,是数以千计年轻中国女性中的一个。她们生产的衣服带有让人免除负罪感的“美国制造”标签。
宋扬与其他五名女性住在一间宿舍里,她睡在下铺,一块丝质窗帘是床单,用家庭照片装饰自己那小小一方天地。
塞班岛服装行业的规模在2000年代早期开始缩减,宋扬离开服装业,成为岛上的一名服务生。
27岁的她嫁给名叫周章的美国公民,这个67岁,离过婚,有孩子的男人深谙世事,在纽约的餐饮业摸爬滚打多年。宋扬的家人过了很久才接纳周章。
2006年,这对夫妇在塞班开了一家小小的越南餐厅,生意很好,于是他们又开了第二家有150张餐桌的店。
周章负责厨房,宋扬负责大堂。“她吸引了不少友好的顾客。”周章回忆。
她的弟弟宋海高中毕业后,也去了塞班岛,和朋友开了一家美甲店。当他们的母亲前去探望时,母亲站在女儿备货充足的餐厅吧台旁拍照,笑容中透着骄傲。
“我们特别有成就感。”弟弟宋海说。
但一场灾难性的地震和海啸在2011年袭击了日本,导致塞班岛的主要客源中断,宋扬宋海姐弟的财路断了。餐厅被卖掉,美甲店也关了。
2013年3月,弟弟的婚礼照片,捕捉了宋扬与家人最后的快乐时光。宋扬回到家,与新人合照,与越来越大的家族一起,在餐厅吃饭。
去纽约前一个月,宋扬(左)参加了弟弟的婚礼,和家人们聚在一起
一个月后,宋扬成为每天从中国直飞肯尼迪机场的,成百上千人中的一个。
像许多人一样,她径直去了法拉盛,希望在那里和丈夫一道,再次从餐饮生意中获得成功。
但法拉盛的梦是一回事,现实却是另一回事。
由于丈夫上了年纪,无法从事后厨工作,宋扬成为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
她的服务员工作没能做下去,在缅街经营的中式快餐生意也失败了。她成一名家庭护工,开始上按摩课程,希望能赚些外快。
有朋友告诉了她一个赚钱的机会,就在40街上。
家人以为宋扬在足疗店打工。他们会收到宋扬从纽约寄来的礼物,定期的视频聊天,能看到宋扬坐在黑色的办公椅上,她有时会一边聊天一边喝粥。当外甥出生时,她骄傲地在社交媒体上宣布,自己做了姑姑。
宋扬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蝴蝶。
这条单行道上到处是运货卡车和建筑设备
家人知道,她多数时间看上去很开心,但有时候,她好几天都拒绝视频通话。之后她会解释说,有男人打了她的脸。
还有一次,她说有警察用枪指着她的头,逼她口交。家人不断安慰她,告诉她别无选择。
去年秋天,宋扬告诉家人,自己买好了12月回中国的机票,很期待见她的外甥。迄今为止,她们只在微信里见过面。
“你想让姑姑带什么礼物回来?”她会这么问小外甥。通过视频,她的样子从地球另一端,一个叫法拉盛的地方传送了过来。
法拉盛的40街,曾经叫“树林街”。
19世纪,这条街上有一座志愿消防站、一家托儿所,以及爱尔兰移民。
在世的人还记得这里的店铺:哈里·巴罗的汽修厂、“印刷工凯斯”的油印服务、一家以出售“增尼志”牌电视为傲的电器商店,还有因小牛排配意大利面和菠萝馅黄色海绵蛋糕而闻名的老罗马餐厅。
这些早已不复存在,被砂锅姜母鸭和红豆刨冰取代。
今天的40街几乎都是华人,沿街的餐馆标识往往一点英文都没有,似乎在提醒着你,纽约唯一的不变,就是变化。
这条街的20幢楼,包括宋扬居住的那一幢,几乎全是80、90年代的三、四层建筑,让人想起苏维埃国家,那些单调乏味的实用建筑。
它们逼仄,令人窒息,看上去像是犯罪电影的布景。
宋扬住的四层公寓楼。她冲向了阳台,楼下是40路的灯光与阴影
这条单行道总让人觉得,像是转错了弯。一路上障碍重重,到处都是运货卡车和建筑设备。
路的一头是一个小型游乐场,另一头通向时刻都在堵车的缅街十字路口。人们常常看到,便衣警察坐在不带标识的车里,试图制止影响人们生活质量的犯罪行为。
扒窃如此常见,以至于附近一家杂货店挂了个标牌,上面的小人把手伸入了另一个小人的包里。
人们头顶,隐约可见的民航飞机,轰鸣着飞向法拉盛湾对面的拉瓜迪亚机场。
就在40街后面,长岛铁路的列车在高架铁轨上发出哀鸣。
沿街上下,蔬果摊的泥土芬芳和餐馆垃圾,与一家饺子馆传出的中国民乐混杂在一起。
在这里,除了翻倒的水果木箱和塞得过满的垃圾袋以外,还站着按摩院的女人们。她们大多四、五十岁,不时查看手机,抽着批发来的韩国走私烟聊天。
她们的眼睛扫视着街道上,独自一人且没有执法人员气质的男人。
“按摩吗?”
蔬果摊的泥土芬芳、餐馆垃圾的味道和中国古典器乐的旋律混杂在一起
这个提议即便不算露骨,双方也是心知肚明的。如果男人同意,女人就会将他引上其中一座昏暗的公寓楼。在那里,按摩生意往往挤在理发店、驾校和职业介绍所中间。
提供性服务的按摩院算不上是新现象,商业模式也各有不同,但40街上的性交易尤其大胆。
街道两边都站着这些女人,同时有5人、10人甚至更多,她们像送货卡车一样无处不在。在无情的酷暑寒冬中,她们站在人行道的隔离柱旁流汗或发抖。
这招致那些带着憎恶情绪的居民的投诉,抱怨她们导致客源流失,让儿童暴露在每天上演的丑行中。
40街上的一个共识是,“老板”租下一间公寓或办公室,然后为这些女人提供空间,无论她们从每位客人那里收多少钱,其中的20美元都会分给老板。
人们普遍估计,每位女人每天至少能为老板带来100美元。
但老板们不会提供真正意义上的保护,这些女人的命运全靠这条街。在这里,她们被抢、被打、被强奸、被从楼梯上扔下。
几乎每次都有摄像头记录,但它们的用途可能并不是为了安全,而是方便老板数清上门客人的数量。
几个月里,40街上的女人用普通话相互讲述着她们来这里站街,为陌生人提供性服务的缘由。
她们用名字当遮掩身份的口罩。一些人选择美国式名字,例如“詹妮”;还有一些人被老板改名为“拉拉”、“琪琪”或“悠悠”。
她们来自中国各处,背景各异。
一名女人说,她之前做过保洁;另一名女人说,她以前是一名记者,报道房地产方面的新闻。
好几个人都描述了让她们陷入经济拮据的原因:巴士公司失败、玉石行破产、丈夫赌博上瘾。
为了能第一个接近客人,有个女人经常站在缅街街角处的隔离柱旁。她60多岁,身材娇小,穿得里三层外三层,长发染成黑色。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自己来自江西,儿子生意失败,她要为儿子还债。
她去了40街上的两家职业中介,想找一份保姆的工作,但都没成功。于是她到了这里,站在街角。
她常挂在嘴边的玩笑话是,“我太老了”,这句话似乎并不会吓跑客人。
另一名自称“小李”的女人说,她来自江西省德兴市,那是一座著名铜矿的所在地。她曾是那里的焊接工。
身材瘦削,穿着一条简洁黑裙的她表示,自己曾离开街头,去学习真正的按摩,“这样我能安心一些”。但后来她认为,上按摩课是浪费钱,于是又回到了40街。
“我的身子受不了,”50岁的小李说,“我的身子受不了这么多男人”。
还有一些人更健谈,这其中包括一名结实的40岁女人,她一头黑色短发,视力不佳,自称“瑞秋”。
她一边在缅街的饺子摊上吃着烤白薯,一边回忆着工作经历:她曾在西雅图一家中餐馆做服务员,在微信上搜寻其他工作时,看到了一份工作邀约。
她记得是这么写的:站街女按摩师。20,000美元一个月。纽约法拉盛。
瑞秋打给了上面的号码,询问工作内容。老板回答:什么都要做。
第一天上班结束,瑞秋说:“我回家冲了个澡,哭了。”
回忆起这些,她的话停下了,然后说,“但我心想,‘我得一直往好处看’”。
在宋扬租住的公寓楼对面工作的朱立创,和站在40街上的一些女人成为了朋友,偶尔还会在警察事务方面给予协助。
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只总是在纸板上打盹的狗,办公室里的桌子都是一位会计留下的,那人宁愿搬走也不愿在按摩院旁工作。
戴眼镜的朱立创现年65岁,他认真聆听了这些女人的苦难经历,他叫她们“姐妹”。
他知道“姐妹”们面临的困境:被殴打、抢劫、遭遇小混混骚扰、赚够给老板的租金、以及如何吸引足够多的客人。
还有她们怀着的希望:获得永久居留权,有足够的钱,不再做这种工作。
朱立创说:“这些姐妹有一个美国梦。”
一天晚上,有个男人在40街一家以饭菜便宜量又足闻名的餐厅吃过饭后,在街上注意到了宋扬。
她漂亮,比街头其他女人年轻而且英语熟练,男人掏钱买了一次服务。宋扬说她的名字叫西西。
男人叫保罗·海耶斯。单身,四十出头,住在皇后区。他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架势,但宋扬还是让他着了魔。
他们慢慢成了情侣,后来又变成朋友,并隐约打算着,哪天重温鸳鸯梦。可宋扬和丈夫就住在一个街区之外。事情有点难办。
宋扬常常征求保罗的意见——虽然保罗建议加强那幢楼的安全措施时,她没理会。她也向保罗吐露过,自己工作当中的危险和变化无常。
“她真的厌恶干这个。”保罗说。
即便如此,宋扬还是成了40街这个小世界中,一位凶猛的竞争者。靠咖啡和红牛支撑,她几乎一刻不停地苦干,就像面临着自己规定的时间期限。
有人说,她想攒钱开自己的越南餐馆,或给年迈的父母在纽约买个房子。
她的争强好胜和无穷的干劲,惹恼了一些女人。她们发生过争吵、推搡甚至撕扯对方头发。
一名同行回忆:要是有男人挑了别的按摩女,宋扬会嘲笑他喜欢老女人。
但在另一个女人的记忆里,宋扬更温柔、也更慷慨。刚到40街时,宋扬非要送她几条御寒的裤子。
宋扬的地盘是40街135-32号楼四层的一套公寓,就在另一家按摩店楼上。房间正对着锅炉房和一扇临时门。
这幢公寓楼是蔡仁泰在1992年建的,85岁的蔡仁泰是法拉盛著名的,甚至备受尊敬的银行家。物业持有方,是他儿子管理的一家房地产公司。
在上个月的一次简短交谈中,42岁的小蔡说,不知道去年有个女人,从他的公寓楼上掉下来过,也不知道他的公寓楼长时间来,都是非法按摩业的窝点。
市政记录显示,那幢楼负责收房租的管理人,也是位人物,62岁的杜彼得,担任法拉盛华人工商促进会总干事,皇后区第七社区委员会委员,也是选区的一名民主党领袖。
他先否认自己跟宋扬所在的那幢楼有关系,但随后又说,自己只是曾经帮蔡家向底层的租户“新十里香海鲜城”收取18500美元的月租。
他说他已不负责此事,也没有“从街上”收过钱。他也不清楚,那家餐厅跟楼上的租客和转租客之间有什么安排,“我一直都是中间人”。
自称是底层餐厅老板的男人,在被问起楼上租客时嚷了起来:“我怎么会知道租客的名字?”他用普通话问,“你要我上去问每一个人,他们是谁?”
餐厅楼上,这幢由法拉盛头面人物拥有和管理的公寓楼里,宋扬为她的房间支付租金,同行说高达400美元一晚。
钱交给了一个四方头型、神出鬼没的老板,她们叫他“老李”。
今年春天的一个午夜,老李罕见地出现在40街,他来调停女人们因为抢客爆发的一场纠纷。
当一名记者走过去叫了他的名字后,老李抬头看了看,拔腿就跑。他在40街的路中间朝东飞奔,躲避着过往的车辆,然后消失在法拉盛的夜幕中。
虽然宋扬和其他女人常常吵架,她们偶尔也在楼下餐厅或附近的卡拉OK与老李聚会。
她们看他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或和他一起唱在东北老家流行的歌。中国阴历新年,老李会给她们发装了小额钞票的红包。
在用手机拍摄的聚会视频和照片里,她们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某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同事,要痛快地玩上一夜。
她们看上去一点也不为工作中的诸多危险烦恼,无论是被抢还是肉体伤害。
被抓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危及当事人的永久居留申请。被抓也加重了羞辱感,通常意味着,要在皇后区人口走私法院出庭。这个法庭每周五在位于秋园的皇后区刑事法院的地下室开庭。
在法拉盛的秋园,普通话似乎同英语一样普遍。
这个15年前成立的法庭,想把性交易当中的女人当作贩卖与剥削的受害者来对待,而不是被指控的罪犯。
这些女人被告知,只要完成若干有针对性的咨询辅导班——比如就业培训或职业教育——就可以撤销对她们指控,并封存记录。
这些辅导班由纽约励馨妇幼关怀中心、纽约市恢复中心、纽约亚裔妇女中心等服务机构提供。一家名为“家庭庇护所”的组织也可提供移民服务。
宋扬的遗物
宋扬不止一次经历这个过程。上法庭不仅让她的逮捕记录被抹去,还给了她喘息的时间,迫使她面对按摩工作带来的后果。
2016年夏天,宋扬与陈律师开始进行频繁的微信对话,最初主要是关于获得永久居留权的。
律师反复告诉她,这个过程可能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宋扬担心,被捕的历史会妨碍绿卡申请。
“我心里压力很大很急。”她发信息说。
渐渐地,他们的对话开始反映出,宋扬身处的40街更为阴暗的现实。她的微信里加了许多流泪的表情。
“陈律师早上好,”她在2016年10月中旬写,“我今天被警察用枪指着头,强迫为他口交。”
在一个朋友的坚持下,她向纽约市警局109分局投诉。调查员在她的“店”里花了一整天寻找证据,并查看了公寓楼的监控录像。录像拍到一名身穿西装的敦实、秃顶男人走上楼梯。
律师向她保证,被捕的事不会影响她的移民申请,并恳请她与警方合作。但她特别不想吸引注意力,害怕遭到报复。
“警察说过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但我还是害怕会受到影响……陈律师我该怎么办现在?”对话后是三个流泪的表情。
警方用监控录像中截取的模糊图像,发了一份通缉海报。一名美国退休法警,在有人提到他可能有嫌疑后自首,被安排参加了指认。
可是宋扬错误地指认了另一个男人。此外,退休法警的DNA也与宋扬衣物上提取的样本不符。这个案件最终不了了之。
2017年9月末,她因卖淫指控,第三次被逮捕。她戴着手铐,从40街被带走,在警察局关了一宿。
过了几天,律师问:“你又被捕了?”
宋扬回答:“恩。”后面还是加了三个流泪表情。
她解释,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得多的男人,而这个男人离她的日常生活越来越远,这让她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在“自甘堕落”,有时想过放弃这种生活回家,甚至有过更坏的念头。
“想跳楼的心情都有了,可是我该怎么办呢?”一天清早她写道。
律师从未受到宋扬的正式聘请,可此时律师的核心任务,似乎是调节她的情绪。
“不要怕,”几小时后律师回复,“不要这么想。”
宋扬却更低落了。
“我觉得我堕落的无法救要了。”
她又接着说:“没有了目标,没有了方向,人活的还有什么意义?”
“我曾经是一个对生活很上进很要强的女人,做什么事情都追求完美,我没有想到,人生让我变成这个样子,我好失败。”
2017年10月底,宋扬最后一次来到律师的办公室。她倾吐,几周前又有个客人打了她。这次她没报警,她让律师看了自己鼻青脸肿的照片。
40路上几乎全是中国人,街上的饭店招牌通常一句英文也没有
“我怎么这么不走运呀?”律师记得她这么问过。
这次的案子始于一个匿名投诉:据投诉,有数名女人在40街135-32号楼内做皮肉生意。
这个投诉根本算不上什么曝光,多年来这个地址发生的事情,已导致大量的911电话报警。
在有些人眼里,这幢楼甚至有一种被诅咒的气氛,因为2010年那里发生过一件骇人的罪案。
一个精神错乱的尾随者,在二楼走廊里捅死一名女人,还把她的心和肺挖了出来。
在过去十年间,这幢楼里发生过43起逮捕,其中不少是涉性案件,最近的一次就是宋扬。
去年9月底,她落进了一次卧底行动的陷阱,她想躲进房间对面狭小的锅炉房,但未能逃身。她遭受的指控是:以70美元的价格提供性服务。
2017年,109分局共有91起与按摩店有关的逮捕,其中40街上的有6起,她的案子是其中之一。
宋扬发给律师的充满绝望的信息,就是因为那次逮捕。
收到匿名投诉的几天后,对这栋恶名远扬的大楼进行过简短监视的警长和探员,进到楼里。
他们找到的唯一可疑物品,是二楼的一个手写的中文标记。他们原以为上面写的是“本层没有小姐,请上三楼。”
警方后来确认了标记上写的是“注意……驾校在隔壁三楼。”
一名卧底随后给居住在这栋楼里,化名“西西”的宋扬打了电话。两人把约会定在11月25日,周六。价格:120美元。
在约会的这天,皇后区北区扫黄行动组的警察在据点集合,讨论当晚将要打击的7个地点。
距离最近的目标:40街135-32号,宋扬那幢破旧的公寓楼。
扫黄行动组的警察们温习了安全方案。他们选定了当天的识别色,商定了各种呼救信号和暗语,包括卧底会用什么词来暗示,已发生了出价提供服务的情况。现在他们一切就绪。
10个人的行动组在夜色中出发,这天的气温暖和得不像11月底。他们把车停在王子街,白熊水饺店对面。再往前不远,这条单行道向东一拐,就是40街。
组长和两名执行逮捕的警察坐第一辆车,另两名执行逮捕的警察坐第二辆车。第三辆车是押送囚犯的。
行动组测试了录音设备,这个设备通过蓝牙单向传输声音。没有问题。绿灯信号发出:行动。
几分钟后,卧底接近了目标宋扬,她就在公寓楼门的里边。
卧底穿着橄榄绿上衣和牛仔裤,戴着帽子。宋扬穿着一件短冬衣,红黑两色围巾,紧身裤,还戴着一个标志性的发带,上面有个小小的蝴蝶。
卧底不会知道这个女人刚刚试着跟弟弟视频聊天。也不知道她打算12月飞回国。
不知道她一直按照法庭的强制要求,定期去援助外国性交易受害者的纽约恢复中心。不知道她在恢复中心的最后一次咨询辅导,是四天后。
卧底只知道,那晚的行动中,宋扬的警方代号“马尾辫无名女”。
宋扬领卧底走上破旧的楼梯,在走廊亲了他一口,然后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另一个新来法拉盛的,名叫沫沫的女人,已经在公寓的另一间卧室里接待客人了。
宋扬带着自己的客人走进卧室,据警方披露,她在卧室以80美元的打折价,提供性服务。
卧底同意了这个价钱,然后走进浴室,设法通过发送器报出暗语,“阳性”,这代表着非法交易已经达成。
他还想发信号告诉同伴,是行动的时候了,但警觉的宋扬不让他关浴室门。
“你这服务很差。”卧底说。
卧底进到卧室后,宋扬的疑心更重了。“你怎么不脱衣服?”她问,“你是警察吧?”
“不是。”他回答。但他再次抱怨宋扬的服务,抓起帽子要走人。
宋扬把他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收到卧底的信号,空转着发动机待命的3辆警车拐上40街。4名警察下车冲向公寓楼,爬上阴暗的楼梯时,他们与卧底擦身而过,他一边下楼一边指了指宋扬的房门。
这时宋扬正在房间里看着监视器。
就在警察要她开门,并准备破门而入的时候,惊慌失措的宋扬快步来到公寓的阳台。
叫沫沫的女人光着身子从卧室出来,看外面在吵什么。明白了是警察后,赶忙躲进卧室。
阳台没有装监控摄像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能靠想象。
宋扬可能想逃走,也许伸手够了阳台边的电缆线。她也可能想跳到楼下餐厅的金属招牌上。
也可能,她就是想自杀。
她掉在了街上,就在那名卧底的眼前。仅仅五分钟前,她还亲过他一口。卧底的上司说,这名警察至今惊魂未定。
那夜稍晚的时候,当面部、头部及身体多处骨折的宋扬躺在医院病床时,警方宣布将她逮捕。
她在清晨死去。
用警方的话说,对宋扬的逮捕,“失效了”。
宋扬生前逗留的地方,交易不言自明
12月一个昏暗的早晨,两个疲倦的旅客穿过肯尼迪机场,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的人流。
说话声音尖锐的高大男人,是宋扬的弟弟宋海。另一个是宋扬的母亲石玉梅,她在从北京飞来的漫长航程中不断抽泣,引来了空乘人员的关注。
为了搞清楚宋扬是怎么死的,她的母亲和弟弟飞了1万1千多公里。
几天前,宋扬丈夫的电话,打乱了一切。“宋扬死了,”他说,“警察说她从楼上跳了下来。”
悲痛欲绝的父母打电话给宋海,消息如此沉重,以至于宋海接听时,手机从手里掉了下来,摔裂了屏幕。
他无法接受自己听到的一切,忍不住给姐姐发了一条微信,内容是一个捧杯的表情,还有一个请她给家里打电话的请求。
没有收到回答。
母亲和弟弟在法拉盛的前两周,主要是料理后事。在12月月底,一个阴沉的雨天,他们来到位于40街不远的全福殡仪馆。
尽管有人提议办一个更简朴的仪式,但这家人坚持要在有水晶吊灯的大房间里,办一个更精心设计的葬礼。
深色木棺放在一排排椅子的前方,但椅子都空着。40街的女人没有一个来参加,管理她们的老李也没来。
一幅用中国书法写的对联,“放下尘纷归天父,修来清福享永生”,分别挂在棺木两边。
一名牧师用英语做了祷告,另一位牧师用普通话将祷告复述了一遍。
为数不多的几位参加者,包括宋扬的密友保罗,关心按摩女的朱立创,帮助宋扬申请永久居留权的律师。宋扬现年78岁的丈夫周章,从加州赶来。由于健康原因,他一直住在那里。
宋扬的母亲和弟弟,一直低着头,合拢着双手。
宋扬的葬礼来了一些哀悼者,但其中没有一个女人来自40路
仪式为朗读《公祷书》中的:我们都从尘土中来,我们也将归于尘土。“哈利路亚,”悼念者轻声念着,“哈利路亚。”
然后就是沿着大中央公园大道,一路开往墓地。这就是宋扬遍体鳞伤的遗体,回归尘土的地方。
在那里,弟弟宋海在绝望和悲伤中发下了要得到正义的誓言,并一拳捶在墙上。
对宋海来说,姐姐死因的官方解释根本讲不通。毕竟,她已经花钱买了回家的机票,去给母亲过生日,还要与自己五岁的儿子第一次见面。
他推断,自杀是不可能的。里面也许有更黑暗的原因。他已经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从中国到这里后的一个飘雪的晚上,宋海和保罗一起出现在了40街,宋扬住过的地方。
他们的计划破门进入公寓,取走宋扬的物品。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要带走监控视频。
宋海的职业是特殊教育,保罗则是一名计算机顾问。两人蹑手蹑脚地爬上铺着瓷砖的50级台阶,来到4楼。
门已被上了锁的铁链封住。他们原本打算使用锤子和焊枪,担心噪音太大,保罗急忙跑到1公里外的商店,买了一支钢锯。
锯了几分钟后,铁链断了,他们推开暗灰色的房门,进入了一个被打断了生命的人的世界。
警方已经拿走了监控设备,其他东西看起来,好像宋扬可能随时会回来一样。
两间卧室里的床单很凌乱。厨房里放着一罐百事可乐和半瓶朗姆酒,切成片的胡萝卜和苹果,还有一把黑色椅子。
宋海认出,这就是她和家人视频通话时坐的那把。
客厅桌子上放着一条红边裙子,上面有一个CD播放机、一副太阳镜和一只招财猫。地板上整齐地放着一双粉色鞋子。
宋海决心调查姐姐的死亡,他相信,自杀是不可能的,黑暗势力或许在其中发挥了作用
在有积雪的阳台上,放着一把扫帚、一个倒扣的桶、一张板凳、几个装着水果和鸡蛋的塑料袋。阳台外就是诱人的灯光和街道的阴影。
宋海经常回到40街,身穿黑色连帽外套,头戴黑色帽子,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像个幽灵。
他哄骗和质问人行道上的居民,问问题,拍照,把对话录下来。
他把自己看成是一个独狼式的调查者,努力想证明这个陌生城市的腐败警察,把宋扬从栏杆上扔了下去。
他不断演化的推断是:姐姐被一名警官性侵。她做了投诉,警方后来安排的指认,却是为了保护加害人,然后对她进行报复。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40街上这么多女人中,只有宋扬在2017年9月被捕,而且在11月底再次被捕。
按照标准做法,警方行动中发生死亡时,皇后区地区检察官和警察局的内务调查部都会进行调查。
但宋海认为,美国刑事司法系统从警察到法医的几乎每个部门,都在串通一气,隐瞒真相。
他往返于法拉盛闹市区,询问女人和店主。他在街上贴满了“寻人”启事,上面有他姐姐的照片,并承诺“必有重赏!”
启事用中文和支离破碎的英文写着:“您好!当您看到这个相片的时候,SiSi(中文名宋扬~Song Yang)已经走了。她于11/25/2017晚间七点在法拉盛40街135-32的4楼,发生“意外”坠楼身亡!家属和纽约警方内务调查部目前正在了解死亡真相。恳求社区知情者能够提供线索~以还死者一个公道!绝对保密!(她的弟弟宋海)
启事得到的几十个回复,但没有提供多少信息。一个男人打电话说,宋海的姐姐是妓女,宋海不太懂此人用的那个英文单词,所以他继续与之对话:“对,对。你有什么信息吗?”
他的侦查工作偶尔也有成效。一天夜里,在拥挤的人群中,宋海发现了一个男人。那个人曾出现在姐姐宋扬发在朋友圈的照片中。他身材矮小,结实,脑袋的形状像块石头,看上去与众不同。
宋海兴奋地穿过马路,在罗斯福大道十字路口,靠近地铁的地方,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胳膊。宋海回忆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你姓李吗?”他问。
“你搞错了。”吃惊的老李说。
老李曾是宋扬公寓的控制者,但他告诉宋海:“我不姓李。”
宋海挥手让一辆路过的警车停下,人群开始聚集,被他紧紧抓住的男人焦虑不安,恳求他不要牵涉警察,“让我们自己解决问题。”
宋海后来回忆说,车里的两名警官明白宋海的意图,但他们解释,抓住一个他姐姐坠楼时并不在场的男人不放,是非法的。
他们把宋海和老李分开。老李消失在了通勤高峰的人流中。
那天晚些时候,愤怒的老李打电话给宋海。宋海准确无误地用手机录下了两人的通话,老李在通话中对宋海叫警察的鲁莽怒不可遏:“你没有证据,你怎么能说我是老板呢?”
后来,老李讲述了自己版本的40街故事。
老李把公寓租给宋扬的房租是每月3100美元,远低于街上流传的12000美元。“我和她没有什么雇佣关系,”他说,“就是在每个月的月初,我会收房租。”
老李说,宋扬叫他“老板”是为了让别人不欺负她。老李坚持说,宋扬是她自己的老板,“确实容易被捕,但她也很精明、顽强,能吃苦耐劳。”
在整个通话中,老李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距离,即使是在描述宋扬坠楼那晚,也是这样。
他说,在接到“西西跳楼”的电话后,他急忙赶往40街,到那里时,“你的姐姐已经被带走。”
宋海进行着令人沮丧的调查,而他的母亲,则沉浸在悲痛中。
石玉梅曾经为自己有上进心的孩子们感到骄傲,但现在她是身在异国他乡的悲伤女人,在拥挤的缅街上小心翼翼地推着一辆小车。她灰白色的针织帽拉得低低的,脑子里充满了忧虑。
比如,她和儿子来美国拿的是临时签证,他们怎么能靠随身携带的少量现金生活下去?
石玉梅为女儿的死而悲痛,在当地的一个教堂的志愿服务里找到了安慰
后来,她与一位在街上大声宣讲的传教士邂逅,最终她被引到了位于缅街的圣乔治教堂。这个教堂的尖塔,一直是法拉盛的地标。
会众欣然接受了她,给了她大量的食物、衣服和同情。有一天,会众们手拉手组成一个祈祷圈,这些陌生人请求上帝赐予这名新来者宁静,石玉梅感受到了祝福,她开始在教堂提供免费食品的活动中充当志愿者,以此回报教会。
今年4月一个凉爽的早晨,她穿上橙色围裙,加入其他志愿者的行列,他们几乎都是移民,正在为每周三的例行活动做准备。
他们从卡车上卸下板条箱,把水果和蔬菜装到袋子里,沿着人行道设立起一条食品分配线:芜菁和茴香,生菜和苹果,洋葱和瓜。
这个有十年历史的活动,已经逐渐适应了法拉盛的情况。组织者注意到,不同族群的人对个人空间有不同的理解。
他们的解决方法是:设立两条队伍,一条都是亚洲人,另一条有黑人、白人和拉丁美洲人。
这天早上,亚洲人的队伍沿着教堂墓地的墙排出去,另一条则延伸到消防站。工作进展得很快,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志愿者们高昂的工作情绪,其中就有石玉梅。
当她把装有洋葱的袋子递给排队的人时,归属感让她露出了笑容。
每天晚上,做完漫长的志愿服务和调查后,母子俩回到离40街不远的,专门为暂住者提供的破旧公寓。
有些房客只付得起每晚20美元,在客厅里租用一张小床。但在教会和几家非营利组织的资助下,宋海和石玉梅每月能支付1000美元,租下一间狭小的卧室,并在一间共用厨房里有优先使用权。
他们睡在一个装满宋扬留下的衣服和配饰的壁橱旁。因为在一件外套上找到的一缕黑发,母子俩流泪了。
生活中,他们随时都能意识到宋扬的缺席。
为了睡觉,母亲会把一个小播放设备放在耳边,听着中国古代的战争故事,与此同时,她怀抱着女儿的毛绒泰迪熊。
石玉梅用普通话说,这样我会知道“女儿和我在一起”。
半米外,她的儿子躺在靠窗的单人床上,床头柜放着香烟,床底下有空的啤酒罐。远处,又一趟长岛铁路公司的列车“哐当哐当”地驶过。
在单人床上,宋海试图把调查来的零散线索拼凑起来。
他在姐姐用微信发来的东西中,找到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矮胖的秃顶男人,据说性侵过她。
宋海肯定,姐姐坠楼后,一个出现在手机视频里的秃顶警察,与模糊照片中的那个男人是同一人。
他还获得了尸检照片和法医笔记。他仔细看过这些照片,从中得出结论:姐姐脸上颜色的变化表明,她被人打过,她断了的指甲意味着某种反抗。所以,真相被掩盖了。
宋扬知道,逮捕之后通常要在人口贩卖干预法庭出庭
一个晴朗的春日,履行人口非法交易法庭流程的人们,鱼贯进入位于秋园的那间地下审判庭。其中就有宋海和石玉梅母子。
宋海穿着黑色西装上衣和棕色工装靴,石玉梅的蓝橙两色围巾,让人想起尼克斯队队服的配色,那是纽约的颜色。
他们坐在一群被告人当中,被告人里有个戴眼镜的女人,经常在40街上招徕男人。
宋海紧握双手挺直背,他母亲向前躬着身,像在祈祷。他们等待着。
这个法庭的特点是一种共情气息,它旨在鼓励从事性交易的女性,充分利用辅导和其他司法之外的程序。
法庭大多在星期五开庭,法官、检察官和辩护律师都是女性。
一位瘦长头型的男法警一心想让被告人感到安全和受尊重,他尽最大努力不让皮条客或老板入座。
十几张长凳上,中国女人占了多数,她们面临按摩店相关的常见指控:卖淫或无照按摩。
由法庭指定的,来自法律援助协会或皇后区法律协会的律师,普通话翻译,以及一家非营利机构的工作人员,引导她们完成法庭流程。
法官逐个传唤被告人在她面前起立,法警喊,“需要普通话翻译,请到场。”
法官有一头黑色短发,戴眼镜,不管被告人是头一次出庭还是最后一次,她的态度都是热情,甚至是令人宽心的。
“今天还好吗?你在学英语吗?这真是个好势头……我想祝贺你完成了励馨妇幼关怀中心的全部辅导课程……别惹麻烦,接下来的六个月里要守法生活,你的记录就会抹掉了……祝你好运。”
这天早上,几个案子听证完毕后,一位法警唤道:“03585-17宋扬!”
尽管已经去世五个月,宋扬还有一桩未审结的刑事案:她在致命坠落的两个月前,曾因卖淫指控被拘捕。
庞大的纽约市司法系统也许看似过于错综复杂,甚至混乱,但到最后该结的案都得结。
这意味着要用“因被告死亡而终止审理”的手续,来了结宋扬的案子。
法官得知宋扬的母亲和弟弟到场,并希望向法庭致谢,这一请求使整个审判庭静了下来。法官同情地叹了口气。
“谢谢你们,”她说,“嗯,好的,本案现在因被告死亡而终止审理。”
她接着告诉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为宋扬“不幸过早离世”深感悲伤。她希望他们能节哀顺变。
宋海和石玉梅点头回应她的话。他们走出审判庭,经过一块“仅作出口不得复入”的指示牌,走进上午时分的日光。宋海点燃一支烟,石玉梅理了理背包。
两人默不作声,继续上路。
两周后,宋扬的母亲和弟弟回到秋园,与皇后区检察官办公室,凶杀调查处的调查员,进行了期待已久的会面。
大家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落座,一张黑木会议桌旁,调查员拿出了他们耗时数月的调查结果,包括从40街135-32号公寓楼内外的摄像头采集的22分钟视频。
他们心爱的女儿和姐姐,活生生地出现在这些画面里。
这是宋扬领着那个卧底上楼。这是她把卧底赶出房间,看着那些警察从楼梯上来,惊叫着跑向阳台。
这是街道角度的镜头,有什么在坠落,然后,他们亲爱的女儿与姐姐,瘫倒在人行道上。
几天后再看这段录像,石玉梅注意到,发带从女儿头上掉落。
“她特别喜欢蝴蝶。”
录像放完,调查员摆出了冰冷的调查结果:2017年11月25日夜,警方参与了40街上的一次卧底扫黄行动,该行动并非宋扬的死因。当宋扬跳下或坠落时,甚至没有警察在4楼的公寓房间里。
宋海对这个结论嗤之以鼻。他用普通话说了句粗话。会见结束。
夜幕降临40街。
卖蔬果的小贩已经收摊关门,最后一批食客走出开着空调的餐厅,消失在六月末的温暖中。
但女人们还在这里,一如既往,用近乎恳求的腔调招徕顾客。
“按摩吗?”
她们还是站在那些楼门外边,包括135-32号,宋扬曾在这里踟蹰。
她死后没多久,她在4楼的房间变成了一家新按摩店的地址,名字叫“四楼天堂”。
几步路之外,由知名的法拉盛生意人拥有并经营的,另一幢灰扑扑的公寓楼门口,一个穿褐色裙子的瘦女人坐在金属椅子上。她用一块方形泡沫充当座垫,透过香烟的烟雾,研究着手机。
然后她从公寓楼的破信箱里掏出一袋熟过了头的樱桃,一面反复吆喝她的服务,一面把樱桃核吐到街上。
不远处的路灯柱上,贴着印有宋扬照片的线索悬赏。
女人右边,餐厅的橱窗里挂着烧鸭,一个男人正拖着粘腻的地板。女人左边,鱼虾在海鲜餐厅浑浊的鱼缸里游来游去。她头顶上有脚手架,市政官员说,是为了防止楼体松脱的灰泥落下伤人。
天下起了雨。
近处的罐车呻吟着抽走餐厅的烹调废油,粗大的管子蜿蜒着穿过人行道,伸进一幢楼的下水管道。
女人们习以为常,她们跨过管子,不理会臭气,提高了招徕客人的嗓门。
一个女人领着可能有意的顾客走向一幢楼的楼门,但客人走掉了,她用普通话低声骂了一句。
一个寸头的瘾君子,几小时前还在人行道上睡觉,现在开始骚扰这些女人,干扰她们做生意。
他在她们身边兜圈子,摸她们,脱下短裤模仿性交动作。他走进她们的公寓楼,在门厅撒尿。
雨下大了。一扇金属门关上的呼呼声回响着。一个下班的厨师走来,向这些女人道晚安。她们也同样问候他。
当然,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拖着脚步穿过这条街去乘地铁的工人们,每天都在强化一个认识,他们疲惫地干完了建筑工地的活,他们建造的又一个项目正在让法拉盛改头换面。
如今很少有人记得,曾在40街上生意兴隆的老罗马餐厅,就像明天很少有人会记得,曾在40街上死去的宋扬。
至少现在,要是你徜徉在这条街上,你会遇到还记得宋扬的人,偶尔还有仍在寻找她的顾客。
你可能会见到拉拉,琪琪,悠悠,还有别的曾经跟宋扬抢生意的女人。你可能会见到她瘦高的弟弟宋海。
宋海还在努力想搞明白,在姐姐选择居住的国家,她遭受了这一切之后,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被法办。
宋海的悲伤和他对美国的不信任一起,压在心里。
最后,你可能会见到宋扬的母亲,石玉梅。
一天傍晚,石玉梅在一幢楼前驻足,一些女人正在向过往的男人兜售按摩服务。她举起手里沉甸甸的袋子,解释自己刚去教堂领了食物救济,不久前她在那里受了洗。
她说牧师着重讲,分享你拥有的一切,这很重要。
这位母亲把一袋红薯放在曾经是宋扬地盘的那个门口。这是某种施予,是给像她女儿一样的女人们的礼物。
然后她走了,没入法拉盛朦胧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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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法律上,没有人为宋扬的死亡负责。但她确实是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被向下推了一把。
宋扬没能等到河对面转变执法思路的那天,她怪自己“自甘堕落”,但她已经很努力在活了。
距离宋扬一河之隔的警察总部,处理非法性交易的重点,已经从抓捕卖淫女,转变为惩处嫖客和经营非法性交易的老板。因为“和所有犯罪一样,我们不能只用逮捕来解决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