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记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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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禽记 作者:元悟空
引子
词曰:
绮窗朱户浓荫满,绕砌苔痕青遍。
碾玉成尘,埋香作冢,一霎光阴都变。
助人凄恋,有树底娇莺,梁间乳燕。
剩粉遗芳,亭亭倩女可能见?
几番烧残茧纸,叹招来又远,将真仍幻。
絮酒频浇,银籓细剪,忏尔痴情一片。
浮生漫转,好修到琼楼,移根月殿。
人海茫茫,把春光轻贱。
《珍禽记》
明珠暗投起风尘
滚滚的黑烟飞一般压过来了。就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挟裹着呛人的灰风,漫过城墙,一浪挨一浪地捕捉着渡口上蠕动的人流。
苍白的长江被蒙在浅黑的硝烟里,惊惧地颤抖。天和地黑成一片,那崩天裂地的爆炸声中,人流发出的嘈杂声,撼得江面上两只满载的轮船不停颠簸,然而渡口的人潮,象开了闸的瀑布一般,向那两只已经“呜呜——”长鸣的轮船上倾泻而下。
石妈用双手死死地抱紧了剪票口的一根木头柱子,有人挑着担子从她身边拼命地挤过去。她的两手几乎要抱不住那根木头,包着头巾的妇女和扛着被卷的男人一个个地由她背后蹭了过去。石妈低下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大声喊道:“抱紧我!抱紧我!”她接着便抬起头来,用力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地对着岸上的人潮叫喊:“太太!太太!先生——”一面喊,一面吃力地在那些豆粒般大小的人头上寻找一位戴袭皮帽的年轻女子和一位戴礼帽的绅士。
“娘!娘!”是石妈十六岁的儿子立峰在嚷:“娘!船要开了!”
“等等太太呀!”石妈哭了。拿手抹了把眼泪,绝望地嘶叫:“太太——先生——太太——先生——”
“这位大嫂!兵荒马乱的,就别找了!”
说话的人看到石妈放声大哭,便也提高了声音嚷:“你还是让开路吧!北洋军就要破城了!新军败了——!”
“太太——”
“轰”的一声巨响,剪票口的木栅栏被人潮冲塌了,石妈下意识地一松手,才没有随着那股强力倒下去,然而不等她站稳身子,就被面前的一排人往后一推,踉踉跄跄地就冲到了江边,幸好两个孩子始终紧紧地跟着她,才没被人潮冲倒。石妈刚松了口气,身后又是一紧,立时向前一撞,便上了甲板,浑浊的江水在渐渐移动的船身边掀着几米高的巨浪,石妈慌了神,而膝下一直没出声的孩子又“哇”地一声哭起来:“妈妈——”
“少爷!少爷不要哭了!”石妈想把五岁的小克抱起来,却根本弯不下腰,只能将小立峰和小克护在膝前,这才想起来撩撩满头的乱发。
小克两只小手拼命攥着石妈的黑府绸灯笼裤,带哭带嚷地道:“我们去广州!我听妈妈说,从广州到香港去……石妈,我们去广州找妈妈……”
石妈如梦方醒地抬起头来,看看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问:“这只船是去广州吗?”
“那一只去广州。这只去上海。”不知谁回答了一句。
石妈急了,不要命地向船梯那里挤:“让一让!让一让步,我要下船!请让一让!”
人群如同石壁一般纹丝不动,石妈偶然间一抬头,却见船舷外是黑乎乎的一顷江水,直连到迷迷朦朦的天际,回首顾盼南京码头,不知何时已成为极遥远的一线黑岸了。
上海码头比南京江岸的气象,要平和得多。虽然从江轮上下的一群人衣衫褴褛,不多时也都散尽,和南京马路上一样的黄包车来来回回地跑,漆黑油亮的外国汽车也随处可见。正对着码头的,是一幢尖顶的洋楼,有些象西北欧乡间的教堂。那淡灰的砖楼顶部,是一面硕大的罗盘钟,此时时针和分针都指着正北方。
石妈在那不紧不慢的钟声里紧锁住眉。立峰和小克两个孩子一声不响地跟着自己,才出渡口,街边就是一溜小吃摊,架在炉膛上的蒸笼和汤锅,一只只都窜着热气,香喷喷地联成一团浓雾,很象每天早晨长江上的那种白白的江雾。
“姆妈!汤包要哦!”不知哪个摊主在向石妈兜揽生意。石妈只是摇了摇头,却又不由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小立峰毕竟十六岁了,比较能控制一点,而五岁的小克就不同了,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摊主手里的两个小汤包,目光异样照亮。
摊主瞧着小克,带笑地把两只手一挥,“少爷,汤包好吃来!”
石妈见这样子,生怕小克站住不走,便将小克的小手一拉,几步便从这些桌子里插了出去,拐进一条弄堂。
弄堂打扫得倒还干净,石妈乏力得很,顾不得什么,拣了个青石条,便坐了下来,小立峰也跟着坐着,唯有小克嫌脏,不肯坐,将两只小手插在裤兜里,笔直地站着,开口道:“石妈,咱们去广州吧。”
石妈用两手托着下巴,发了半天的呆,方开口说:“在南京上船的时候,包袱弄丢了,哪里有钱买船票!”
小克不作声,低下头闷闷地,便小声地哭起来了。小立峰忽然说:“少爷,你的扭扣不是金做的?那都是钱呐!”
小克愣了一会,说:“有金子管什么用呢?”
“买船票呀!去香港找太太!”小立峰从地上一跳起来,两只手向前一抓,早将小克两个衣扣扯下来了。
晚上在旅店借宿时,石妈很快便扯开了鼻鼾,小立峰睡在石妈的脚头,早已睡熟。只听得半开的窗户外面,有店主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时而还有一两声泼水的声音,别的便没有动静了。
小克将被子蒙着头,睁着眼看着那轮月亮发怔。白天的时候,他和小立峰一起,跟着石妈去渡口买船票,但是渡口的人说,时下江面不稳,到广州的轮渡停开半个月。小克着急的倒不是轮渡停开,而是石妈拿两个扣子换了钱以后,上酒楼要酒要菜,还给小立峰买零食,那两只金扣子,照此下去,就算能对付半个月,又如何有剩钱去买船票?小克看了好半天的月亮,看得眼睛都酸了,用手一揉,却是湿的。月亮里很清楚有棵桂树的影子,桂树长得又高又密,斜斜的,恍惚有个小人在砍那月桂,小克不由想起嫦娥的故事来了。嫦娥奔月是妈妈说了几遍的老故事,想起嫦娥,就想到妈妈了。妈妈颈窝那儿有一对红痣,衬在月亮那么白的皮肤上,就象小白兔的红眼睛,小克擦了擦眼泪。他记得妈妈很好看,嫦娥一定就长得和妈妈一样。不知不觉地,小克便把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抱那轮白白的胖月亮,可是一伸手,才知道月亮老高老远,小克将两手向月亮拜了拜,忽见一道眩目的光华刺入眼帘,小克瞧清楚那光华是右手大拇指的戒指上折出来的。那是一粒真正的钻石戒指,前几天才戴上的,因为小克五岁了。小克记得,是爸爸、妈妈和他一起到首饰店里,让他自己挑的。他还记得爸爸说:“还真识货呢!真钻石!”听爸爸的口气,应该是很贵重的东西。小克想到这里,很小心地把戒指褪了下来,对着月光一看,发现那指环上刻着小字,但是他不认识那几个字,小克拿着戒指玩了一会,便坐起来,把戒指的扣环拉开了些,脱掉了脚上的丝袜,把戒指套在左脚的大拇指上,再穿上袜子,小心翼翼地放直了腿,松了一口气。仔细检查全身上下,袖子上还有个黄金袖扣,用牙咬下来藏在裤袋里。
月亮静静地照着,小克裹紧了被子,向着月亮闭起眼睛。
石妈带着立峰和小克两个孩子,一直赶到渡口,才停下来歇一口气。石妈站在一个角落里,只是瞅着剪票口看。本来她还有余钱去买广州的船票,谁知上了一次外滩,回来便找不着钱了,竟丢了个干干净净,这还事小,住了半个月的旅店,还差几天房钱,趁店主人没理会,悄悄地带上两个孩子跑到渡口,只想混上船去,谁知看了一会,那渡口井然有序,一丝不乱,验票上船,一个也蒙混不进去。石妈越看越急,抬手在额头上一抹,倒抹了一头的汗,正惶急间,不知由何处走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玄色的丝夹袄,戴着顶同色的洋呢绒礼帽,一条中式的宁绸裤,胸前的襟缝里斜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表链,气度十分安详。将石妈略打量了一下,又看看两个孩子,便问:“这位大嫂,敢是遇到难处了?”
石妈听这人一口顺溜的京片子,想也是外地来沪的,便点了点头,很想从头细细地说,又觉不妥,迟疑了半晌,才叹口气道:“想去广州,没钱买船票……”
那人“哦”了一声,说:“广州也不太平呀,干嘛去广州呢?”
石妈两手扶着小克的肩膀,向前推了一推道:“总是为了少爷,不然我就带着孩子回湖南了。”石妈见这人举止有度,不象是邪路上的人,便把经过拣要紧的略说了一说。
那人并不立即回话,半昂着头,望着空中,似乎在想什么似的,好久才把头一低道:“原来是南京来人。那是几号呀?”
“九月二号,”石妈又说:“本历的八月初四。”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随即向一旁走了几步,石妈跟了过去,他才压低声音说:“实话告诉你,大嫂,九月二号南京去广州的船,半道儿上就翻了,一个人也没留下来。”
石妈似是挨了霹雳一般,半晌作声不得。
那人便叹了口气,说:“我看,你还是回老家去吧。”
石妈很费劲才忍住泪水,却呜咽地说:“我可哪来的钱呢?”
那人不以为然地将手一指:“那不是?!”
石妈顺他所指看去,却是立峰和小克两个孩子,不由吃了一惊,连哭都忘了,怵然地望着那个人。那人笑了一笑,说道:“你是没出过门,不明白外头的事儿,一个孩子,值不少银元呐!要是担心孩子受苦,就找个好点儿的人家,比跟着你不强多了?”
石妈听他这么说,直发了半天的愣,吃吃地道:“先生的意思,哪一个值钱呢?”
“大的好养,就是不贴心,小的又太小。”那人揣摩了一会,才最后说:“还是大的吧,你去问问。”
石妈慌得要哭,哀哀地道:“那不行!那不行!”那人看了石妈一眼,说:“你自己瞧着办吧,我还得去办事儿。”
“先生!先生!”石妈急得一把拖住,那人便回过头来,却是不愿久等的样子,石妈把四处一看,见地生人疏,一时情急,咬牙开口道:“先生!您发发慈悲,就把小的留下吧!”
那人听石妈一说,便站住了,遥遥地看了小克半天,是十分满意的神气,就从兜里摸出一大把银元来,数也不数便往石妈手中一放,说:“就这么办!”
那人走到小克身边,将腰一俯,和言悦色地道:“跟我走吧!”
小克将手向后一缩,昂着头问:“去哪里?”
“去找你妈。”那人说着,便双手把小克一抱,直起身,不再看石妈一眼,登上一辆黄包车,一溜烟地向着南边的路道去了。
北平城宣武门外的韩家潭,是京城里有名的大下处。那宅子四周的围墙极高,庭轩齐整,朱漆大门压着对铜门环,里进三道门楣,各有春联横批,入门穿廊。松竹梅岁寒三友栽种,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是个最大的正厅,门槛最高,廊柱最大,迎面是一幅关圣,两旁堂联:“长天色映秋江媚,梨园调奏曲苑新。”下面是花梨木的长供桌,香烛极旺,供着糕点旨酒,并有小小的三柱牌位,当中是唐朝的玄宗,左边一个是关公,右边是杨三奎。这是正厅,砖地铺得十分齐整,据说是宫里派人给校对的,所以门、窗、梁、棂处处精细工整。
三辉的掌班白玉珀,今年四十七岁,闲时无事,好摆个棋阵,自己下着解乏,有时也和夫人洪品霞对弈,倒也悠闲自在。这日正与夫人下到酣处,忽听门外的石阶上“登登登”的一阵乱跑,脚步杂沓,似乎不只一人,白玉珀心中不悦,沉声问:“谁啊?这么没规矩!”
一句出口,外面立时没了声息,好半天才蹭进两个小孩来,白玉珀一看,正是班子里唱老生的余承鹤和唱花旦的余双儿兄妹,这两兄妹是孪生,都是九岁。蹭进了正厅,“扑”地跪了下去,不敢作声。
白玉珀便扭过头看着棋盘,随即问:“跑什么哪?”
余双儿的声音,极清脆地道:“师父,是三叔回来了!”
“哦”,白玉珀有些意外,很高兴地道:“是三泰呀!”
白玉珀正要起身,却见一个人已一步踏了进来,一边用手摘着礼帽一边说:“白老板,这次不虚远行!给您带了个绝好的孩子!”
白玉珀才站起身,已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十分吃力自那老高的门槛上跨了进来,这时正是中午,秋天的日光又亮又透,整个大厅里十分明朗,白玉珀定睛一看,还未开口,身后已是一声低呼:“好俊的一对眼睛!”那洪品霞原是坐于位上的,此时不但立起身来,还一径走到那孩子的面前,上上下下地细细打量,白玉珀背着一只手,已绕那孩子,转了来回三四个圈子,便问道:“你多大了。”
“我五岁”。那孩子的眼中,一直汪着两潭泪水,却是紧紧咬着嘴唇,不让那泪水滚下来。
白玉珀看着这孩子一排糯米般的珍珠牙,便对李三泰道:“这是哪家的少爷吧?这身气度好呀!”
“他的爹娘都死了。”李三泰答得很轻松,“给白老板做徒弟,这也是前世的缘份呐!”
白玉珀没有作声,只瞧着那孩子微微地笑。洪品霞已蹲了下去,两手搂着孩子的肩膀,说:“你爹娘都没了,就管我叫娘吧!”
跪在一边的余承鹤和余双儿,听了这话,双双对望一眼,俱都傻了,那孩子却道:“我自己有妈妈。”
话极简短,却不卑不亢,听在耳里,并不顶撞得让人恼火,洪品霞还想开口,白玉珀说道:“叫师娘吧!”
“孩子!快给师父师娘叩头!”李三泰扶着孩子的肩,教了一句。那孩子便退后了一步,低下头先用袖子擦一擦眼泪,一声不响地跪了下来。给白玉珀叩了三个头,转了个方向,又给洪品霞叩了三个头。
“这一叩头,你就是我的徒弟了。”白玉珀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想了好久,开口说:“你往后,就跟我姓吧。”
洪品霞插说:“瞧这么白嫩的小脸儿,不露出来真叫可惜了!就唱青衣吧?”
“什么青衣!跟我!唱赵云!唱武生!”白玉珀将两手搓了一搓,一点头道:“有名儿了!就叫羽飞!白羽飞!响亮极了!”
那孩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又咽住了,还是李三泰在一旁说:“白老板,这孩子原来的名儿里,有个‘克’字”。
“那容易,姓白,名羽飞,字”白玉珀轻轻一击掌,“字克沉”。说着便向余家小兄妹一指,“羽飞,那是你的师哥师姐,往后都得在一处练功了!”
小羽飞便调转了身子,向着余家小兄妹逐一作揖:“师哥!师姐!”
余双儿乐了。一笑,将一颗缺掉的门牙洞露出来了,脆生生地说:“你是我师弟!没说的!”
承鹤是唱老生的,童音里有几分沙哑,听起来倒挺有趣的。说道:“以后有事儿,来问我好了,都是三辉班儿的!
洪品霞见两个小兄妹一派大模大样的师哥师姐派头,忍俊不禁,“哧”的一声便笑了,拿手绢堵住嘴,指着李三泰道:“你要是真会办事呀,下回再找几个好孩子来!”
李三泰不说话,一副极为中意的神气。照规矩走的话,师徒间要立份文书字据,规定年限任打任骂,生老病死、觅井逃亡,师门概不负责;学徒期间,演出收入全归老师。学生学艺之余,兼承做师门中各种杂务,伺候师父师娘。可是小羽飞没有族中的长辈带领,李三泰权且做个保人,白玉珀饱蘸浓墨写下自己的名字,李三泰拿着字据交给小羽飞:“孩子,该你啦。”
小羽飞双手捧着那纸,逐字逐行的研究了半天,小声说:“我看不懂。”
李三泰笑言:“看懂看不懂都是这回事啦,按手印吧!”拉着小羽飞的小手,在印泥里只一蘸,复往纸上“啪”的一压。
白玉珀将手中收起的折扇,在李三泰的肩上敲了一记,也笑了。李三泰便长长地吐了口气,顺手掏出一块手帕,将额角细细的汗,轻轻地按了几回。
手续办完之后,小承鹤带着小羽飞去柴房,指着那快堆到屋梁的炭条说:“这是给整个冬天预备的,师父师娘天黑就要烧炭盆,咱俩赶紧劈吧。”
小羽飞不吭声,看小承鹤举着大斧子,用力的劈炭。小承鹤只道他不会,要显自己本事,越发卖力,高高举起,狠狠劈下,劈成的炭条都是相似大小,忍不住炫耀道:“看见没!这是真本事!”洋洋的卖弄了半天,身边静悄悄没声息,转身一看,哪里还有人影?
小承鹤扔了斧子就往外冲,嘴里大嚷:“了不得了!师弟跑了!师弟跑了!”
余双儿小脸吓得刷白,一双手拼命乱摇:“还叫!还叫!是你没看住,师父非打死你不可!”
被妹妹一提醒,小承鹤也不敢再喊,两个孩子团团乱跑,小承鹤哭道:“不如咱们也逃吧,累死了苦死了,跑出去做叫花子都比在这强!”
余双儿咬了会手指头,说:“先别嚷嚷,师弟跑不远,他是外地来的,人小腿短,看我撵他回来!”
嘴里虽如此说,到底不敢贸然出大门,和哥哥咬了半晌耳朵,全没个着落。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没处抓的当儿,大门“咣”的大开,一个戴贡缎瓜皮帽的男人阔步踏入,腋下夹着个张牙舞爪的孩子,直闯进来,到了中堂阶前,将那孩子掷在地上,举足踏住,高声道:“白老板,这定是你们三辉班逃出来的小子,人赃并获,你要怎么谢我!”
白玉珀听闻“人赃并获”四字,奇道:“赃物在何处?”
瓜皮帽探入怀内一摸,手上便多出枚亮晶晶的黄金袖扣,天色既暮,这袖扣兀自精华四迸,躲藏旁观的余氏小兄妹俱目瞪口呆。瓜皮帽道:“这小子不知在何处受了奸人指点,来我的当铺,要拿这赊银子。不用说,定是盗了白老板的宝贝,要逃回原籍去!小小年纪,如此刁滑,实在可恨!他岂知我这当铺既开在巷口,必是白老板的交游之内,所谓天网恢恢,就是此话了!”
白玉珀下了台阶,将袖扣接在手中,眯眼端详片刻,说道:“是了。这事欠下魏兄一个人情。白某记下!”
瓜皮帽也就折身离去。临去之前,对地上的孩子厉声斥道:“就凭你这小玩意,还想忽悠白老板,告诉你放明白了!这江湖可不是你们家大院,一脚踏进来,永无回头!三个字:认命吧!”
白玉珀见人已出了廊外,折身来到小羽飞面前,拿脚尖勾住腰,轻轻一送,这小家伙便如断线的纸鹞子般直飘出去,被廊柱硌回来,扑在地上,鼻血滴了满地,却不哭,趴在那里,瞪着白玉珀。
白玉珀道:“这袖扣不是家里的,你在哪里偷来?不老实说,活活打死!”
搁其他孩子,不被吓傻也会号哭,然而小羽飞气势汹汹,亢声道:“是我自己的!还给我!”
白玉珀走至近前,默不作声立定,居高临下俯视那尘埃中的小人精。小东西毫不畏惧,恶狠狠盯回来。白玉珀道:“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你自己压了手印,管你几岁,都不能出尔反尔!有本事,熬足年头,红遍北平城!到那境地时,认不认我这师父,随你!要去哪个码头,也随你!”
小羽飞不答。只是抬起手,将那仍滴里嗒拉的鼻血用力一抹。
芳菲桃李盛梨园
三辉的下处极大。就在正厅后头的三四折花廓后面,有个极大的园子。园里种得极多的梨树和桃树,绿绿的一片,中间倒空出非常空阔的一处场地,沙地铺垫得很齐整,寸草不生,一直到那高墙下面,都是清清爽爽的一片,只在场地的边缘,立着个红木的武器架,林林总总插着些刀枪剑戟。
余双儿手里攥着块绸缎手绢,从林子的边上起,就踏着碎步,一路摇摇摆摆地过来了,一手支着腰身,一手将手绢往上一抛,拿食指尖顶着,飞快地将绢子转起来了。同时清了清喉咙,正要唱,却看见了什么,将眼睛四处一瞅,见师父不在,便收了手绢,跑到墙跟边,一迭声喊:“师弟!师弟!”
小羽飞正在墙根那儿倒立,两只小手撑着地,地上平放着一只小钟,钟面对着他的脸,他的一双大眼睛,就盯着钟面上的走针。此时听见余双儿叫自己,便抬了抬头,倒着看去,就见余双儿两脚倒吸在地面上,悬空跑过来了:“师弟!下来吧!师父不在!”
余双儿见小羽飞不动也不响,就蹲了下去,将瓣子甩到腰后。一蹲下来,她才看清,那小师弟的脸上,尽是豆大的汗珠,顺着小下巴向下倒流,把头发都浸湿了。余双儿便说:“下来!下来!”
“还差五分钟呢”,小羽飞很费劲地回答,“待会儿就下来”。
余双儿便将手绢展开,细心地在师弟的下巴上擦汗,一面认真地说:“照你这么学下去还了得?真能成了角儿呢!”
忽听身后有念戏文的声音,余双儿回头看时,见哥哥承鹤弓着腰,拿小手做着掂须的身段,咿咿呀呀地过来了。
走到妹妹近前,正好做完,便恢复了本嗓,说:“你不练嗓子,我去告诉师父!”
“呸!”余双儿的小腰上束着条极宽的玄色带子,将小蓝花褂子扎得十分俏丽,她白白的一双胖手,就拿起来往腰间一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回嘴说:“外头的院子该你扫了。”
这时候小羽飞的两腿一起落,从墙跟上下来了,站在那里用袖子抹汗。余双儿便说:“师弟,你知不知道那正厅上的大牌位供的是谁?”
“那是关圣。”
“不是,最大的大块儿!”余双儿拿两手比了一比,“方头的!金边儿的!”
小羽飞恍然大悟,说:“那是玄宗皇帝!”
“我知道!是唐朝的!他有一出《长生殿》呢!”小承鹤很高兴地说。余双儿白了他一眼,“谁不知道!我问你知不知道,干嘛要供他?”承鹤想了好半天,才愣愣地说:“是祖师爷呗!”
“祖师爷,对呀。”余双儿花旦的调门不觉便出来了:“他是怎么成咱们的祖师爷的?”
“玄宗集了一批梨园弟子演习戏文,就因为他爱听戏,”小羽飞说,“有一天戏开了锣,不见有人出场,玄宗很奇怪,就问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儿?”余双儿很好奇。
承鹤也猜道:“敢情角儿没扮好?”
“不是,太监说,因为这个演员忽然病了,上不了台,”小羽飞不慌不忙的说:“玄宗就说,那好办,我来串!这就上台了。上台前,拿白彩在鼻梁上两边一抹。”
“那不是小花脸儿?”余双儿笑了,“皇帝串小花脸儿呐!”
“就因为他是皇上呀,一亮相,谁敢不叫好儿?”小羽飞一口气说了下去,“打那以后,就有了规矩,小花脸儿不上台,谁也不敢开演,因为别的什么生、旦、末、丑、净都是老百姓,小花脸成了祖师爷,别的就成了徒子徒孙。”
余双儿点着头,慢慢地说:“原来还有这些名堂!”
“师弟你怎么知道?”承鹤问,“师父告诉你的?”
“我是看书的。《晚唐遗闻录》。”
“师父对你可真好,当亲儿子养。象咱们,”余双儿很向往的神气说:“别的班子里,象咱们一样,进门拜了师父,少说,第一年也得干杂活儿,这是规矩。头一年不教本事,要先磨一磨锐气。师弟,你真福气,头一年就学戏,师父还让你识字,瞧师父的意思,是要认真地扶植一个大角儿!”
“人家原来就是大少爷嘛!”承鹤老气横秋地说:“当然不能和我们一样粗养。”
余双儿见小师弟不出声了,赶紧对哥哥直摇头,又摆手,承鹤吓了一跳,连忙看着小羽飞的脸,还好,没有哭,但眼睛里果然冒出一汪亮晶晶的水汽,承鹤好生后悔,就对妹妹丢眼色,余双儿正想安慰安慰师弟,小羽飞却已开了口,“什么少爷!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说完,扭头便向林子里的石子路走去,走着走着,一溜小跑便不见了。
白玉珀和夫人洪品霞在西屋的炕桌上摆象棋阵,小羽飞忙着擦地。身边搁着一小桶水,跪在地上,双手捏着抹布,沿地上的砖缝,细细的擦,边擦边退。洪品霞手边一壶云雾茶早已凉了,望着棋盘发愣。白玉珀手里敲着几个棋子,等着夫人落子,洪品霞左看右看,手抬起又放下,举棋不定的,不觉便叹了口气,将眉头一皱。白玉珀瞥了小羽飞一眼,道:“过来,给你师娘支个招。”
小羽飞将抹布展平,在桶沿上铺好,又把手在水里洗了一下,可惜那洗抹布的水本就浑得很,小羽飞将手背在身后,来到洪品霞身边立直,看那棋势。
一片沉寂中,开口说:“车七进三!”
洪品霞一愣,面露喜色,想了一想,便走了车,白玉珀走帅五平六,洪品霞走车七平二,帅六进一,车二退二,帅六退一,一直到车四平五,算是把白玉珀的仕相管住了,白玉珀还走帅子,帅五平六,洪品霞便取车子,小羽飞又说:“别走车!将五进一!”
白玉珀带笑地看了小羽飞一眼,不待洪品霞伸手,就替夫人的黑子走了将五进一,然后再拿自己的红子走帅六平五,洪品霞便说:“飞儿,再来一着!”
小羽飞略微思索了片刻,说:“将五平四!”
“好棋!”白玉珀唱了声采,“我没有应着了!不必再下!我输了!”
洪品霞将棋盘一和,取了棋盒来装棋子,一面说:“琴棋书画!慢慢儿地教吧!好角儿可不能不会得全呐!”
白玉珀说:“这孩子灵性好,准有出息。”说着便起身下了炕,一面跷起腿拔鞋子,一面说:“我得去瞧瞧那两个孩子,别又躲懒!”
屋子里剩下洪品霞和小羽飞两个,洪品霞便说:“我教你练练眼神儿!听我的口令,得快!……听着啊:左!”
小羽飞的一对乌黑的眼珠,跟黑水银似地,在有些发蓝的眼白上极轻盈地一滑,便定住了。洪品霞忽道:“左上下右!”
那口令才出,那孩子寒星般的一对眼睛,早已丝毫无误地在眼眶里伶俐俐落地一轮。
“上右下左!”洪品霞的口令越喊越快,将手指在小羽飞的眼前前前后后拉了几下,便说:“咱们京剧,讲的是虚实!比方有个小蛾蝇飞近了,你的眼该怎么瞧,飞远了,又该怎么瞧,要叫台下的一瞧你,就明白戏!台上是空的,但你做几个身段,要让看戏的知道,哪儿是门,哪儿是窗,哪儿是山,哪儿是水,哪儿是桥!”
小羽飞的眼睛,就跟着洪品霞的手势飞快地转,洪品霞直点头,说:“还行!你回去,拣天黑的时候,拿盏油灯练,跟着灯光儿转一转眼珠,再往后,就在夜里,叫小双儿拿枚绣花针,在暗处比划,你就得看见那道光亮,跟着那光轮眼睛,到了那工程,眼神儿才能活。” 洪品霞说着,疼爱地拍着小羽飞的头,“你呀,长了这么俊的一个小模样儿,要不好好地练,都对不起老天爷!去吧!去练练棍子!”
小羽飞动作麻利的将水桶收拾了,就要往外走,洪品霞一把拉住:“别介!”起身到橱柜里摸出一个洋铁盒子来,开了盖子,摸出一把板栗仁来,用手撑开了小羽飞的衣兜,往里一放,“全是熟的!吃吧!”
“谢谢师娘!”小羽飞脆脆道了声谢,拿小手捂牢了衣兜的开口,另一只手仍稳稳提着水桶,离了里屋,到厨房里放好用具,用木头瓢在水缸里舀满水,斜靠住窗台,让那水沿着台子潺潺的流,就着重洗了一遍手,把瓢放回去。掉头跑到园子里,见承鹤和余双儿两个,汗津津地坐在地上喘气,就问:“师父呢?”
“刚走!”余双儿眼尖,“你兜里是什么?”
“板栗仁儿!”小羽飞往地上一坐,掏了块手绢铺在三个人中间,将衣兜翻过来一抖,余双儿和承鹤忙用四只小手圈了个圈,把板栗圈在手绢上,三个孩子便你一个我一个地吃起来。
“三叔去杭州了,”承鹤忽然说:“再回来,肯定又少不了带几个回来!”
“听说是找对路的!按行当儿找!”余双儿一边嚼一边扳着手指头说:“刀马旦,小生,小花脸,准没错儿!三个!”
小羽飞从地上爬起来,从兜里掏出一片鹅毛,用手指夹着,向外扔,羽毛极轻,扔不远,小羽飞便跑过去拾起来,又往前扔。
“你干嘛呢!”余双儿问。
承鹤往嘴里塞了个栗子,拍拍手上的栗子末,说:“练腕子功呗!这叫空手掷羽毛,练出来了,再耍别的就有内气!比硬功夫难!”承鹤从地上慢慢地站起来:“不吃了,我得去吊嗓子。”
余双儿吃得正香,舍不得那些黄澄澄的栗子仁,便往嘴里又放了一个,想一想,将手绢四只角一扎,收在衣兜里,拾了放在一边的对刀,也站起来向那场子里跑了。
李三泰去了趟苏杭,不知为什么竟消磨了三四年。最先找到的,是一个四岁的苏州小姑娘,小小年纪,出落得脸蛋是脸蛋,身材是身材,然后是六岁的杭州小男孩,生得挺小,非常清秀,再又过了一年多,才找到一个八岁的孩子,预备找齐了一路回北平,却怎么也找不到中意的了。不敢再消磨,就带着三个孩子,回到了北平的三辉班。
引见了班主白玉珀,这时小姑娘已经七岁,杭州的小男孩九岁,另一个也十一岁了。白玉珀看了都很满意,就是洪品霞不是很称心,高兴之余,还有些失望,对李三泰说:“青衣就那么难找!瞧这小姑娘,又是旦角儿的料!”
白玉珀一一问了姓氏,就按辈份都起了名字,以飞禽的称呼为规矩,从小羽飞往下排,杭州的叫尚小鹏,定小生行,苏州的小姑娘叫梁赛燕,定武旦行,另一个定小花脸,叫章学鹦。
白玉珀带着三个孩子往小穿堂去,站在天井里一喊,余家兄妹和小羽飞都跑出来了。循例一一引见。余家兄妹今年都已十二岁,无论是资历还是年纪都为最大,加上近于少年,气度老成得多了,余双儿则是豆蔻少女的模样,举止言谈有些闺阁女子的样子,搀着梁赛燕的小手,说道:“这可好了,我有了伴了。”
小羽飞是九岁,只比小赛燕大两岁,倒比其他两个孩子小几年。白玉珀道:“投师早就是长辈,喊师哥!”
尚小鹏和章学鹦两个,见过了余双儿,又给承鹤见礼:“师哥,” 转向小羽飞,也喊了一声:“师哥!”
唯有小赛燕伶俐,先对承鹤福了一福,南音极重,声音又甜,听上去委实柔软悦耳:“大师哥!”然后再对小羽飞万福:“小师哥!”
“对了!对了!”白玉珀似乎受了提醒:“就这么办吧!以后,都得这么称呼!”
这时余家兄妹和小羽飞站了一排,向着对面的三个孩子,就逐一地回了一揖:“师弟!师妹!”
那尚小鹏、姜学鹦和梁赛燕三个孩子,同入师门,辈份是平的,无须分什么兄妹座次,只是按年龄大小,分了长幼,彼此仍旧互称名字。
赛燕学的武旦行,先要练的就是下腰。师父指点了一下,就吩咐余双儿带着赛燕练,余双儿主花旦,对武戏不是很在行,只是照着师父的话,托着赛燕下了腰之后,就把一只钟上了闹铃,放在一边,自己便到一边背台词去了。
赛燕人小腰软,又练了几个月,倒还支持得住,时间一长就不行了,左等右等,都不听闹铃响,又不敢直起身,勉强撑在地上,就喊:“大师姐!大师姐!……”
余双儿站得远,听不见,赛燕声音又细,拿眼睛在前边找了一会,就见雪白的一个人影风一般过去了,赛燕忙喊:“小师哥!小师哥!”
羽飞是在绕着场子打盘旋,口中衔着一柄刀,听见赛燕喊,并不停下,将两手一并,轻轻地便一个跟斗腾空翻了过去,正落在赛燕前面,伸手接住了刀,才开口问:“干嘛呀?”
“小师哥,还有多少时辰呀?”赛燕说,“我快不行了!”
羽飞听赛燕的声音不对,仔细一看,原来赛燕早哭了,眼泪和汗水一起,把前额的一溜刘海全打湿了,一条一络地贴在额头上,小小的两片嘴唇上下直抖,“嗽嗽”地拼命吸鼻子。羽飞连忙看了看钟,就在赛燕的身边坐下来,说:“你瞧大师姐串起戏来,神气不神气?”
“神气。”
“将来你要是扮上台,樊梨花、梁红玉,满场跑的龙套都衬你一个,不比秋香和红娘神气多了?”
“那是……”赛燕含着眼泪便忍不住要笑,说:“成了角儿,穿花衣裳花裙子,用外国香水儿,就和咱们师娘一样。”
“可是,人家名角儿是怎么出脱起来的?”
“练出来的呗!”
“你知道就好,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不说别的,总不能对不住师父师娘,对不住师父师娘,就对不住自己,你说对不对?你的胚子好,好好练吧,将来,我架着你唱!”
“谢谢师哥!”赛燕赶忙说:“我都明白,要是不好好练,也对不住小师哥您!”
赛燕一名话,把羽飞说得笑了,正要开口,闹铃便响了,赛燕便翻了个身,在地上一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小师哥!我多咱能上台呢?”
“快了!你今儿八岁了,瞧大师姐,十二岁就上台了。”羽飞低下头看了看赛燕,“瞧你这一头的汗!来,我给你擦擦。”
赛燕下巴颏扬着,让羽飞替自己擦汗,一面说:“小师哥,要是上了台,下面看的人起嘘,怎么办呢?”
“嘘?再嘘也得唱!师父说过了,该怎么唱,就怎么唱,还要唱的绝好,这才能压住场面,不然,一台戏非得砸在你一个人身上不可!”
赛燕用两手乱揉着刘海,直点头:“小师哥,将来我的第一场戏,真要小师哥您架着我,我还真怕,” 抓着羽飞的手上下直晃,“小师哥,你可不能不管我,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行啊,你是我师妹嘛!”羽飞穿着一件极合身的白府绸练功服,腰里扎着黑腰带,虽然才十岁的年纪,可是那眉宇间已有一种出众的俊逸,笑的时候,雪白一口好牙衬在两片红唇里,象荷花童子。
赛燕一扭头,却见余双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边。那余双儿见赛燕看见自己,便笑着道:“哟!你们这是唱的哪出呀?游园惊梦?”
赛燕刚开蒙,还不知道戏目,听了余双儿的话,只是傻笑,倒是羽飞把一张小脸都羞红了,从地上站起来便跑,余双儿一迭声的唤“师弟,”羽飞只是不回头,早没入林中去了,余双儿便回过身,看着赛燕直笑,笑了一会,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且看后事如何?”
画屏灯火彻楼台
八月中秋一到,不仅家里街头热闹,就连天气也凑趣,自前三天起,就放了大晴,碧蓝碧蓝的秋空里不见一丝云絮,干净水亮极了。
三辉班上下几百人早就忙起来,照程长庚时候的规矩,和城里的万华戏园商量,海报立时便贴遍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那三辉以四大微班之冠的名气,加上掌班白玉珀又是杨月楼的嫡传弟子,早在北平城里叫响了牌子,从几代北平人的口头打听,都知道三辉的戏容好,白老板的戏也好,过去三十年里,还没听说谁能把须生和武生唱过白老板的。
因为是过中秋节,北平城里大大小小的戏班子都添戏,四大微班的另三个班春台,和春、四喜也忙碌得不行,冷眼看去,倒象是戏多人少的势头,不管怎么样,三辉班总是满座,从来不必担心。当年宣统帝退位,戏班开锣,还上了九成的座儿,现在时局乱,但想听戏的也实在不少,三辉的海报一出,第一天的六百张红票先就空了。到戏开演前的一个时辰,万华园的门口早聚了百多人,吵吵嚷嚷要买票,把个万华园的郭经理急得直作揖,还是平息不了事态。
黄包车固然停了一片,香气袭人的官太太一个个侧着身子挨了进去,陆陆续续又来了汽车,嗽叭按得直响,因为没有人肯让道,只好远远地停下车,开了车门,钻出来的多半是北洋军官员和女眷,偶而也有穿长衫的,都是拄着雪亮的文明棍,大咧咧的跟在仆役后面,年纪全是大的。
不光是万华园外面热闹,这时候的后台也吵得不行。因为班里的六个小孩子,都上后台来帮忙,倒洗脸水的,找枪的,管行头的,拿镜子的,从大人的胳膊下面来回直钻,又嚷嚷:“在哪里?在哪里?”再加上叮叮当当的杂声,比戏开演的热闹劲也不差多少。
白玉珀是早早地扮好了,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班子里的人穿梭不停。又等了一会儿,见时候不早,便吩咐承鹤和余双儿两兄妹都放下活,去上戏。章学鹦快十二岁了,可惜欠火候,先搁下,那尚小鹏和梁赛燕更是懵懂无知,一团孩气,白玉珀四下里看了一会,便喊:“羽飞!”
话音刚落,羽飞已立在面前,白玉珀点了点头。对于这孩子的伶俐和聪明,他一直是极满意的。白玉珀静了一静,镇重地说:“师父看了你很有几个年头了。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我记着,你是秋天生的,今年整十岁,今儿又是中秋节,挺吉利,师父今天,就带你上台练练!”说着,便回头对着那管脂粉的张老爷子说:“大爷,您给这孩子扮上吧!”
“师父,我扮谁呀?”羽飞很是意外。但是最令白老板满意的,是这孩子并没有因意外而表现出手忙脚乱、慌了神的样子。
“你知道师父今儿唱哪出?”
“呀!”
“师父现在扮的是谁?”
“是关公!”
“好小子!你就来我的马童吧!”白玉珀将手慢慢的理着胸前那彤红的长须,慢慢地说:“这关公的马童,功夫戏最多,待会儿那么些个身段,得一一的来,别乱了套数。”
“谢师父指点。”羽飞很好奇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看张老爷子的手,显然是一种瞧新鲜的神气。
张老爷子两手揉着脂彩,逗着羽飞:“这一扮上,您可是个角儿了!小白老板!”
“好呀!再过过,就叫小白老板!”白玉珀为了要看徒弟的第一个扮相,将身子都侧了过来,很注意的瞧着。
张老爷子的手脚极麻利,而小马僮的脸谱也简单,无非是涂上粉底,拿红颜料在眼皮并眉心,两腮一揉,再点上唇,就成了。取了那绣金丝边的黑束头,往小羽飞那极清朗的额上一束,再换上一套黑短打,系上大红腰带并大红厚底靴,退后几步一看,叫人打心眼里喜欢的,除了那漂漂亮亮的小身架,最是那红红白白的一张小脸,宽宽的大额头配一双长眉,点一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精神极了,就跟那玉琢的小人一般,十分悦目。
白玉珀心里喜欢,拉着羽飞的一只手说:“穿了厚底靴,翻跟斗可要仔细,落地别太猛,千万不能摔了。”
小羽飞一股劲的点头,这时前台锣点已响,“锵哩锵铿”地催人起身,白玉珀将手一松,略略提高了声音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这时戏班的人俱都立在一边,等那锣点。赛燕手里捧着个景德镇的碎瓷茶壶,瞪着眼睛只是瞅着羽飞看,嘴角一紧一紧的,似乎已经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此时只听那前台的锣点“铿”的一顿,接着便是一阵“嗒,嗒,嗒,嗒”的碎鼓声,越来越急促,看看时候已到,就见小羽飞不慌不忙地将两手一比,“唰唰唰”连着一串极利落的跟斗,早已闪出后台,大家向前台一望,那小羽飞是腾空一个顺翻,又飘又稳,落定台上,将弓箭步一拉,一手插腰,一手半抬,随着那“锵”的一声响锣,是抬头按手的一个亮相。那台下顿时“轰”然一声喝彩。
这里白玉珀不由自主便立起了身,心里是千万种的感慨,就在这小羽飞跌打挪滚的身段中,不由便想起了三十年前旧事,那时台上的是自己,站在自己这里的,是师父杨月楼,光阴荏苒,可知岁月不饶人,又是一代人了。白玉珀转眼之间,忽见夫人洪品霞立在一边,低着头,拿手指尖徐徐地在眼角拭了几下,不禁便深深地吐了口气。
那小赛燕和小鹏、小学鹦都没戏,一个个躲在大幕后面,看那小师哥和师父同台。就见小羽飞手里引着红缨络的长马鞭,一手插腰,和着那锣鼓,十分从容地前牵后挪,白玉珀扮的关公,提着赤龙偃月宝刀,随着徒儿的身段,忽而行忽而趋,忽而顿忽而惊,师徒二人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看在眼里,老的沉凝,小的敏捷,十分入目。赛燕看得半天不出声,还是小鹏开口说:“老是瞧见师父架着小师哥练,原来真有名堂!”
赛燕听小鹏这么讲,方才回过神来:“得了!小师哥将来准是个角儿。哪有第一次上台,就有这么多叫好儿的?”
学鹦一直没出声,不知怎么突然开腔了,却学了青衣的嗓音道:“呀-小将军好个-人-品-呐-”
赛燕气得拿手乱往他身上捶,学鹦却做了个丑官的行步,矮下身子,两手平抬着,将脖子一伸一伸的向前走,赛燕见他这副怪样子,便是“哧”地一笑,笑了之后,依然看恼,把个脚乱往地上跺。
《捉放曹》收锣散戏,都是半夜了。然而戏班向来的惯例,半夜里总有一顿夜宵,就为着那顿极丰盛的夜宵,班里的孩子们谁都不肯先睡。今天又是中秋夜,一散戏,往三辉的韩家潭去,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一路说笑,象过年似的。万华园里,最后走的是余家兄妹和羽飞,因为这三个孩子入道早,最懂事,大人都走光了,还四处看一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没收拾到的角落,就收拾收拾,没架到位的道具,背景,也都一一的靠好。
总算一一妥当了,三个孩子一道出了万华园的大门,却看见那台阶下面,有个小小的红影子,仔细一看,是个小姑娘,梳着一条油黑的独辫,将那辫子拢在胸前,拍打着辫梢,娇憨的满月脸上一对杏眼,那脸儿带抬不抬的,好象等得急了。
余双儿拉着哥哥就走。承鹤不明其意,还不肯,扭着头喊:“赛燕儿!一起走哇!”
余双儿将两手抱住哥哥的脖子,对着他的耳朵,又狠又沉地说:“人家是两口子!傻小子!”
小羽飞下了台阶,见小赛燕在拿手指划那靠在路边的海报,就问:“你瞧什么呢?”
“我瞧师父的名字。”小赛燕的手,从右往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白、玉、珀!小师哥!你瞧出名堂没?咱们师父的名字,是一个白,一个玉拼出来的,你这么看,白玉珀就是白、玉、白、玉。”
小羽飞歪着头,忽然一笑:“真是的!有意思!”
“我老琢磨咱们的三辉班是什么意思,”小赛燕说,“大凡唱戏的,名称最讲究,是不是?”
“三辉,那是日,月,星三辉。”小羽飞想了一会儿,就说:“我明白了。日为阳,月为阴,阳为阴生,阴为阳辅,那是要叫咱们戏班生角旦角一起亮,那星字,肯定是形容徒子徒孙之多,多如星辰,这三辉班的名字,真热闹!”
小赛燕忽然问:“小师哥!我能红吗?”
“能!”
“那我的名儿,也能写这么大的红字,靠在这里?”
“那当然!”
小赛燕的小脸上,渐渐地就有一层郑重的神色,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得红,一定得红。”
话说得十分坚决,小羽飞听在耳中,也觉得十分严重。便不再笑了,说:“只要你吃得了苦,准行!”
中秋的夜里,月亮十二分的亮,那万华园外的偌大一个空地上,再没有别的什么,只是一顷如雪也似的月光,薄薄的流在地上,再有两个孩子小小的影子,一起一落地映在地上,远远的能听见从人家里传出来的一两阵嘻笑。小赛燕久久地抬着头,因为小师哥刚才的一番话,眼睛里顿时亮成两点珠光,她声音本就软,这一来更软,望着万华园那极高的楼宇,两手也不再搓弄辫子了,十分憧憬地说:“等将来,那么个时辰到了,就在这儿,还是一张大海报,小师哥你挂头牌,我来二牌,唱一出《七星庙》,也让比蚂蚁还多的人,来这儿看咱们的戏,也找郭经理闹着买票……”说到这里,自己先就渐渐的笑出来了,看着小羽飞说:“小师哥,那才叫角儿呢!”
小羽飞被她这些很美丽的话,说得也有不少梦,翩翩地在月光下飞起来了。瞧着那巨大的彩色海报上,艳红的底子上师父白玉珀的三个名字,在那里静静的夜里,就似有了灵光一般,闪到老远的以后去了。
戏班过中秋,向来最郑重。因为五湖四海的朋友,有缘份同到一条船上,一个灶吃饭,该是天下最可珍惜,最可庆贺的事,并且不同姓不同宗的人重合一个家,兄弟姐妹相称,齐心齐力的在京城里插足落户,彼此感觉,比那嫡出的兄妹,更多了一层患难荣辱的情份。象三辉这样的大班子,更是不能等闲而度。主席上坐的,自然是班主和班主夫人,除了那对着圆桌缝的两个主席主位,别的依次在两边分下去,边座和下座。按着行当的尊次,各行的行头入座,主席列齐,边席再论先后落坐,有条不紊地都坐好,白玉珀便吩咐上菜。
洪品霞饮了数杯敬酒,宴席已进行了一半,看看气氛松驰下来,洪品霞便把小羽飞唤到身边,“哟”了一声,说:“怎么把脸就洗过了?我还没瞧清楚儿子的头一个扮相呢!”
“羽飞将来呀,日子可长了,师娘您慢慢去瞧吧!”
这说话的,是花脸行的行头,洪品霞还未开口,白玉珀已经在说:“羽飞那是三辉的科班出身,唱不好,他敢!”说着便朗然大笑,低下头看着羽飞说:“光武不行,得有文戏。你的师父,是须生武生双兼,赶明儿,还得教你程派的戏目,将来好防老。”
“谢谢师父。徒弟想问师父一件事儿。”
“你说说看?”
“师父今儿唱关圣,我瞧师父散了戏之后,在关圣的牌位前边,化了擦汗的红纸,还拜了几下。张老爷子说,那是‘送关神’。”羽飞一对浓浓的小眉毛便皱起来了,不解地问,“干嘛要那么推崇关老爷呢?”
羽飞这么一问,满坐的人都一齐看着白玉珀。问题听来简单,但是细一想,还真没谁能答清楚。白玉珀见众人噤声,是专心聆听的样子,便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那关庙升武庙,是明清以后的事儿,顺治九年,敕封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后来乾隆爷又封‘灵佑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和‘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文庙,并称文武二圣。至于为什么这么尊崇他,是为了两个字。”白玉珀说到这里,慢慢地呷了口米酒,停了一会,才很平稳地说:“‘仁义’。关羽‘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曹操擒过关羽,关羽为解白马之围,这是义;曹操留他,他对之‘誓以共死,不可背也,’逃归刘备,这是忠;今儿唱的〈捉放〉是仁。忠、仁、义三个字,忠字太滥,前不及三闾大夫,后不敌岳鹏举,所以只说两个字:仁义,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古今来取义成仁之士,其身虽死,其气常存。’”说到这里,白玉珀便扭头看着小羽飞,问:“这话是谁说的?是哪本书里的?”
小羽飞见师父考问自己,便自洪品霞的怀里,立正了身子,抬起头说道,“是阮葵生的〈茶余客话〉里,〈仁义之气常存〉条”。
白玉珀“嗯”了一声,并不赞扬,只转过头,对着众人说:“关圣是得尊,可茶也不能凉呀,大过节的,别忘了吃嘛!来来来!起筷!起筷!”
就在桌上喧闹之时,洪品霞悄悄地对羽飞说:“你可别以为你师父师叔他们真喝酒,那酒都是假的!不能坏了嗓子,知道不?往后大了,一个是烟,一个是酒,别人再劝,也不能沾,唱戏的,就嗓子是本钱。”看到小羽飞听话的点头,洪品霞便笑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去找你师兄弟玩去罢!可别为了分月饼打起来!”
小赛燕把供桌上的五只月饼,一一地切成六份,各取一份放在一只小碟子里,班里六个孩子,一人一份。小赛燕想了片刻,留下了四只分好的碟子,把两只碟子并在一起一扣,把一小块一小块的十个月饼块,全堆在一只碟子里,开了门,就往后面走。迎而正碰见余双儿兄妹两个和小鹏、小学鹦四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全都乱纷纷地嚷:“赛燕儿!月饼呢?”
“在前边的桌子上。”赛燕依然把两只碟子扣着,不叫他们看见里面,等四个小孩子“轰”的一声跑远了,才松了口气,小跑地向后屋里赶,后屋的门没闩,小赛燕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斜着身子挨进去,就见小羽飞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月亮照。
小赛燕好奇心起,愈发轻捷地凑上去,伸头一瞧,见小羽飞的手里,是雪亮的一枚戒指,那光亮竟似无刃的光刀,烁动一下,直刺得两眼发痛,暗弱的房间里,那小小的一粒宝石,就如冰魄雪魂一般,发蓝的强光轮成一圈颤动的晕环,异样好看。小赛燕的两眼不由睁大,低呼一声:“哎呀!”
这极细小的一声,把正在出神的小羽飞吓了一大跳,匆忙回头来看,见是小赛燕,似乎是大惊之下,稍稍放了心,就有些责备的说:“干嘛不敲门?!”
“门没闩嘛,”小赛燕分辩了一句,便十分急促地说:“小师哥!这戒指真漂亮!给我瞧瞧!”说着,就伸手去够,小羽飞把手飞快地一缩,有些着急地嚷:“不行!不行!你不能看!”
小赛燕还从没见过小师哥这么慌乱的样子,不由淘气起来,将碟子往炕上一放,两手撑着床沿就往炕上爬:“偏要看!偏要看!”
小羽飞见小赛燕直扑过来,慌得将戒指紧紧地攥了,两手抱着往炕上一躺,把两手压着,直叫:“不给看!不给看!”
小赛燕越发闹得高兴,往小羽飞身上一骑,两只手轮翻地在嘴里哈气,小羽飞见她要挠痒,急得忙喊:“当心碟子!”
小赛燕听了这话,登时便停住了,一只小手依旧放在半张的小嘴前面,傻乎乎地说:“碟子不好好的吗?”
小羽飞借这机会,便坐起来了,认真的说:“我给你看,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那当然!”
“就咱们两人知道!”
“那当然!”
“你发誓!”
“我发誓,我要是告诉别人,将来就落个残疾,一辈子不能唱戏!也不能嫁人!”
“你干嘛发这么毒的誓!”小羽飞过意不去,把头一低,“其实也没什么,一个玻璃圈儿!”
“这是戒指!你还蒙我哪!”小赛燕两手托着那钻石戒指,细细打量。宝石扑朔,指环也精巧,环扣可任意活动,随手指大小,都是能戴的。“我还真认不出这块宝石是什么?反正,这戒指箍是纯金的!小师哥,你打哪弄来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
小羽飞知道,那小赛燕,投师的第一年,是专管师娘洪品霞的脂粉首饰,成天见金见银,最识货。却不肯实话实话,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没什么,是我在戏园子里拣的。”
“哦,”小赛燕相信了,很解人似的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瞧这戒指好,想自个儿要。你放心,我替你瞒着!绝不会叫师父师娘知道!小师哥,你知道我管师娘首饰的那会儿,看哪样都好看,真想要,可是谁不明白,师父让我管那玩意儿,是有意要考我的本份呢?我可是一个也没拿。这下好了,小师哥,你拣着的这个,比师娘的都好看,小师哥,你干脆送给我吧!好不好?”
小羽飞听到小赛燕末一句话,连连摇头,竟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小赛燕失望地叹了口气,倒也不歪缠,把戒指还给了小羽飞,取过碟子来:“小师哥,吃月饼吧,五色仁儿的!火腿馅儿!水晶馅儿!豆沙馅儿!还有核桃馅儿!香肠素鸡馅儿!你尽管吃!”
小羽飞知道小赛燕爱甜的,就把四个水晶馅、豆沙馅和两个核桃馅的,全堆在一只碟子里,递给赛燕,赛燕拿手接着,忽而迟疑地说:“小师哥,等我长大了,你把那戒指送给我,行不行?”
小羽飞见小赛燕近乎乞求的神色,那句硬话就说不出口了,含混地说:“……嗯……等你长大了……”
“我知道,你是怕我人小,戴着这么好的戒指,糟践了。小师哥,你就先替我收着。”小赛燕抿嘴一笑,极细微地说:“往后再给我。”
豆蔻羞捻桃花枪
北平城的桃花一开,春气已是相当浓了。三辉的庭院里,松树依然跟去年一样的绿、竹林也绿成一笼一笼的雾,远看最有意境,那虚虚实实的修竹里,三两茎竹枝,其余尽是极淡的绿云,疏朗而不空落,联贯而不繁复,真个是林清叶爽,恰到好处。更有后园的桃树,开了一簇一簇的繁花,其色深淡咸共,交相辉映,就如粉红的一道落霞,将一个极大的教练场,曲折迂回地缝合进去,就似套着花环的柳条筐一般,又艳丽,又雅致。再有春鸟闹着,春水弄绿,美不胜收。
班里的六个孩子,与平日一样,和大人在一起练功。场地里并桃园深处,轻轻重重都是耍弄武器的风声。还有一顿一挫的念戏文的声音。那赛燕双手抱着个盛了水的瓦罐,将嘴对着那瓦罐的小口子,咿咿呀呀地唱,一面专心地听那回声,一面徐徐地向前走。念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偶而一抬头,见那场地的一隅,平地叠起三张大桌子,羽飞人小,站在那么高的高处,就象入云进天一般,叫人担心得不行,赛燕见那阵势,连戏也不唱了,悚然地抬着小脸,一眼不眨地看,就在心里“突突”乱跳的当儿,那小羽飞已将身形一闪,竟由那三张大桌子上,凌空地倒翻下来,双手先着地,趁势又是向后一跃,“唰”地一个空心跟斗,戈然而止,立在原地绝稳,面色不改。那站在一旁的师父白玉珀,便走上去说了几句话。羽飞把头点了点,承鹤便将二胡拉起来,赛燕听那调门儿,似乎象是《铡美案》里的,便向前走了几步,渐渐地听见师父在小声地唱,已唱到:“……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
这是《铡美案》的末场戏了,是末行须生。这一段极短,白玉珀很快便唱完了,又叫承鹤从头拉过门,等那调门一到,就见小羽飞一手平托,一手当胸,做的是“捋须掂状纸”的身段,开口便唱:“驸马爷近前看端详,”吐字雄浑高亢,穷云裂帛,颇有程派风派,那“脑后音”、“鼻音”和“胸音”,都调配得极好,活脱脱的铁包公。别说那声音老成,绝不似十四岁的孩子,就连那神韵也颇准,与平素唱吕布的样子,判然泾渭,这么一口气唱到“劝你相认回府往,咬定牙关你就为哪桩?”掷地有声的一顿,干净利落,毫不琐碎,就在白玉珀连连点头的时候,赛燕忍不住说了一声:“好!”
羽飞先是一愣,接着便收了势笑道:“是你!”
“赛燕你过来”,白玉珀等赛燕走近了,便正色说:“你今年十二了,你大师姐象你这么大时,已经上台了。我想,你也该练给人瞧瞧了。”
赛燕听师父这一席话,极为突然,却又抑止不住兴奋的心情,努力克制着声调,尽量如平时一般恭顺地问:“师父想叫徒弟什么时候上台呢?”
“就今天夜里。海报都出去了。”
白玉珀的脾气,向来不声张,往往他说要办什么事,那事一定早已办了八九分了。带徒弟上台,也是这样,一说上台,当时就上台,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这就要徒弟戏熟了。大凡知道白玉珀脾气的,平常都不敢偷懒,因为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忽然叫你上台,万一演砸了,师父非狠揍你一顿不可,弄不好,从此就再没上台的机会了。
小赛燕听师父这么说,虽然明白是师父的脾气,依然把脸都急红了,竟结结巴巴地道:“唱……唱什么……呀……”
“我瞧你的功夫还凑和,就吧!”白玉珀拍着小赛燕的肩头,用一种既和气,又坚决的声音说:“别害怕!让你小师哥架着你唱!你来穆桂英,你小师哥来杨宗保!”
梁赛燕出师的第一出戏,就演《穆柯寨》,并不是白玉珀唐突。因为这出戏的杨宗保,也是一个极重的角色,但杨宗保的戏,又是为了烘托穆桂英。目下十四岁的白羽飞,已是京城有名的小武生,让羽飞串杨宗保,来帮衬初登台的师妹梁赛燕,是师父白玉珀和师娘洪品霞多次商榷才定的戏目,以梁赛燕的功夫,串穆桂英应该是十分轻松的,就退后几步说,万一出了差子,也只有羽飞的聪明能救得了场。
承鹤串杨继业,余双儿串穆桂英的小梅香,这一来,六个徒弟里倒有四个登台,加上梁赛燕头演,又是重戏,三辉的人,早早便到了万华的后台,由洪品霞亲自动手,给赛燕上妆。
赛燕是一张极艳极娇的杏脸,鼻若凝脂,明眸善睐,才一束头,就娇美得不行,等脂粉抹匀了,扎上全靠,一站起来,连白玉珀都吃了一惊,说道:“这孩子还没大呢!”
洪品霞用手不停地整理赛燕的战裙战袄,吩咐的话,一句一句说不完,不觉已到了开幕的时候,一时还没有戏的人,全都涌在台口,等看看赛燕出台,不料就在开锣的节骨眼上,赛燕突然慌了神,一连声地说:“我怕!我怕!”说着,手里套的马鞭也不要了,向后直退。
赛燕这一下子,把众人全吓懵了,白玉珀将脸一沉,可是赛燕不管,完全就是小孩子耍赖皮一般,扭着身子,任凭洪品霞和余双儿怎么推,死活不肯上台,连眼泪亦都吓出来了,泪汪汪地叫:“小师哥!小师哥!我怕呀!”
羽飞才从楼上下来,听得前台锣响三遍,还没动静,反倒是后台闹起来了,急忙走上去,这时候,鼓点如雨,已到了非上不可的时刻,羽飞便将赛燕的马鞭往她手里一塞,不由分说,双手抵着她的背,就是一推,那掀门帘的乖巧,十分及时地将帘打了起来,赛燕身不由己地便过了门框,一声娇叱,将碎步连踏,两手顺着凤冠上的长雉尾,就到了前台,那台下早是雷鸣般的一声“好”。
这就算上台了。洪品霞这才放了心,说道:“这孩子,差点把人急出事来。”
白玉珀今天不上台,就站在帘子边上看赛燕唱戏,将眉心紧锁着,好半天才说:“这孩子别出岔子,就算天佑护了。”
那赛燕唱了一折下台,一头大汗,倒不是累,全是吓出来的,坐在那里也不喝茶,喘着气道:“那么多的眼睛!我的妈!全盯着我一个!我可真吓死了!怎么办呢?……”
然而不管她怎么怯场,下一幕的锣鼓接着又起,赛燕又是不肯上台了,洪品霞将她拎着,一边哄着说:“你小师哥在台上呢!有他压着!快去!快去!”
赛燕硬着头皮上台,走碎步子,一转眼,果然见羽飞立在台侧,一身白盔白甲,那身俊逸洒脱的气度,绝不是别人能扮出来的!赛燕稍稍有些安慰,将桃花枪一摆,踩锣点上至中场,与小师哥打个照面,上下左右一顾盼,掉头向台下一竖拇指,一点头亮相。这折戏,几乎全是武戏,赛燕心慌,手都颤了,也只得挺起花枪舞将起来,头两个回合都好,到第三个回合,羽飞就知道赛燕的枪路有些乱了,好在并不会叫别人看出来,便将自己的枪减了些势,轻轻垫送一下,挑开赛燕的枪时,稍稍收压了一下,好让她把枪法扳顺,赛燕倒也明白,将枪倒收,翻转身子,复又一枪过来,这一枪使的方向,是靠台内的一侧,本来应是虚招,下一个身段,该是再起一枪,这个回合就算是过去了。可是赛燕这一枪,却因心慌失了准头,竟“扑”的一声,直刺到羽飞的肩头,因为失了手,劲道也大,那血顿时向外直冒,赛燕一见捅得厉害了,一惊,手一松,连枪一起送过去了,这枪若是一落地,一台戏非砸不可,羽飞见那枪向下落,便随着那枪势,一个倒翻跌在台上,就在倒翻之时,极之自然地将那枪踢回去了,赛燕急忙接住,羽飞便是“哎呀”一声,显然在编戏了,赛燕便也诌了一句:“你还不服么?!”羽飞这时,便一跃而起,锣鼓师傅将锣鼓敲回刚才失手的地方,这就把戏救下来了。
照规矩,戏救得好,观众加倍地喝彩,这时台下的叫好声,就跟霹雳一般,不过虽然救了戏,那演坏的一段,依然得重来,赛燕在舞枪之时,见羽飞的肩上已是一片血红,几乎就要哭起来,眼里含着泪水,一时忍不住,竞“呜”地抽泣了一下,好在锣鼓声响,无人听见,羽飞见赛燕六神无主,借着一转身的空档,低喝了一句:“别哭!”
赛燕便不敢再哭,将两眼睁得大大的,竭力闭住了泪水,一心一意去使枪。
《穆柯寨》一出戏,总算在人们热烈的喝采声中,唱完了全剧。可是三辉的气氛,却跟上了铅一般地,坠住了。
赛燕不仅没了晚饭,还得跪在院子里,就为她今天不肯上场,上了场又差点唱砸两件事,白玉珀的火气非常之大,连一向很宽容的师娘,也老大的不高兴。
赛燕跪在那里,又是后悔又是难过,师父的责罚,固然是很应该的,但她的心思,倒在担心羽飞的伤势,究竟怎样?复又想到平生第一场戏,竟然唱成这样,而且还伤了小师哥,简直叫人一辈子也不能甘心,想着想着,不由怪到师父头上:事前也不招呼一声,不然,怎么也不会闹成这样。转而又想自己,还是欠火候,不然,小师哥唱了四年了,怎么就没出过这种事呢?
赛燕低着头,望着地上出神,忽然间那浅灰的地面上,逐渐移来四个大大小小的影子,抬头一瞧,却是十八岁的余氏兄妹和那十四岁的尚小鹏,十六岁的章学鹦。余双儿的手里,还捧着个小包,说道:“你唱了一出武戏,一定饿得发慌,你吃几个馒头,垫一垫肚子再说。”
赛燕确实饿了,只是惊吓了一晚上,没有想起来。听余双儿一说,便觉饿得难受,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大师姐”,就跪在地上,一大口一大口地吃起来。毕竟才十二岁的年纪,终究太稚气,承鹤看了好久,便叹口气说:“赛燕儿,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不留个神呢?”
赛燕一听这话,吓得脸色刹白,馒头也不吃了,就问:“小师哥怎么了?大师哥,你可不能瞒我!”
承鹤听赛燕的声音都不对劲儿,赶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你蒙人!”
“大师哥没蒙你,”章学鹦接口说:“不过,伤得还真厉害,也不知你怎么那么大的劲儿,连锁骨都捅裂了!”
赛燕听到末一句,“哇”的一声便哭起来,带哭带说地道:“我把小师哥的胳膊给捅残了……不害了他一辈子……”
“别哭别哭!”尚小鹏细声细气地说:“也不会那么厉害,你放心好了。”
赛燕早从地上爬起来了,一头跑一头说:“我去瞧瞧小师哥!”
那院里的四个小兄妹,急得一齐拽住,乱纷纷地说:“你去找骂呢!师娘的眼都哭肿了!”
“我不怕!我就去!”赛燕是什么也听不进去,手足乱踢乱舞,终于寻了个空,将身子一扭,飞也似地便跑开了。
羽飞的屋子里,已没有灯光,可知师父师娘已回后院了。赛燕拿头发上的簪子,插进门缝里,拨开了门闩,闪进屋里,才站定,就听羽飞的声音在问:“是谁?”
赛燕听小师哥的声音,已没了平时的神彩,泪意又是向上一涌,强忍着说:“是我。”走到炕边看时,羽飞身上盖着被子,平躺在那里,赛燕便伸手去揭被角,羽飞那没伤到的左手,从被子里挪出来,将赛燕的手一拦,说:“没什么好看的。”
赛燕听他这么说,更加后悔,也不开口,却很执拗地按住了羽飞的左手,将被子揭开一角,这一揭,就看到极厚的一层纱布,并两块夹板,紧紧地缚在羽飞的右肩上,并且一直绕过脖子和右腋固定着,那雪白的纱布,早已渗了一大片红迹,再看羽飞的脸上,全是大颗大颗的冷汗,在月亮光底下,就跟珠子一般亮,衬着极挺的鼻梁和俊秀的眉毛,叫赛燕看得好生心痛,羽飞虽然只有十四岁,可是渐渐地,赛燕不敢看他的一双眼睛了,也许就象师娘说的那样:眼睛太俊了,俊得人心里发虚。
赛燕低着头,拿手绢在羽飞的脸上,轻轻地拭汗,说道:“小师哥,你可别恨我,我不是存心,千万别恨我……”声音渐渐便低成了呜咽,仍是不停地说:“千万别恨我,千万别恨我……”
羽飞费力地笑了一下:“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捅着骨头,是最疼的!你一疼,心里就烦,心里一烦,就要恨捅你的人,恨那个人让你受这么大的罪!”赛燕越哭越伤心,泣不成声地道:“那个人……可就是我呀……”
“你别哭了,我不疼。” 见赛燕是不相信的神气,羽飞便又补了一句:“真的!”赛燕说:“师娘给你上的,都是些什么药?辣吗?”一面说,一面便用手去摸那伤处,她又热又软的一双小手,十分小心地触在皮肤上,把羽飞一张白皙的脸,窘得好红,一时忘了肩伤,就往后躲,一动之下,锥心刺骨的一阵厉痛,亏得咬住牙,才没失声喊出来,可是额上的冷汗,登时便直淌下来,羽飞的声音不觉便弱了许多:“你先回去,明天还得练功呢。”
赛燕象没听见一般,两手交叠着伏在枕边,将小脸枕在手上,黯然地说:“小师哥,要是,要是你娘在……”
羽飞本来很清朗的神气,被这句话凭空压下一层郁积来,扭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良久才开口,却是极简单的一句话:“你回去吧。”
“小师哥!我有娘!我娘在苏州镜花潭。她说,等家里有了钱,一定到北平来接我!”赛燕的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地,语气里有无限的欢愉,“等我娘接我的时候,我一准红了!我就不回苏州了,反正家里也就我娘一个,我就在外头买间屋子,给她老人家住着,小师哥,我娘人最好了,你信不信?”
羽飞觉得她问得挺怪,但还是回答说:“我信!”
“那敢情好。”赛燕踌躇了好一会,才连珠炮似地说出一串话来,“到那时候咱们也都大了,我娘就给你做娘!”一口气说完,早把小脸羞得通红,拿手捻着辫子,飞也似地便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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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赛燕在《穆柯寨》里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差错,班里倒有两个孩子,一时都不能上台了。羽飞伤得挺重,伤口看看便肿起来,又发了炎,看样子,不到秋天,是决不能再动兵器的,而赛燕也须老老实实地练半年来补过。一面就依旧去料理师娘的粉钗衣裙。一日,师父师娘俱在卧室的时候,赛燕正拿着块抹布在屋里擦那些瓷器。洪品霞看着赛燕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拿指尖在桌上划。白玉珀看夫人只是盯住赛燕不放,便问:“在想什么呐?”
洪品霞被这一问,局促起来,飞红了双颊,讪讪道:“三泰这个人真是,怎么就不给我找个唱青衣的小姑娘!”
白玉珀看夫人的神情,已知端倪。想了一想,便叫赛燕道:“不是又要说你,你怎么就会把你小师哥捅成这样?”
赛燕自那夜里起,一听别人提这事,就心惊肉跳,心中委实又委屈又自责,往往要掉眼泪,如今越发听不得“小师哥”三个字,偏偏师父忽然又提起,脑子里“轰”地一声,眼泪早在腮边挂住,粉红的小脸,顿时变得煞白,孩子的心里,万事都最当真,经不起风浪,若是原本就很懊悔,大人再要数落几句,总会伤心得整日里没有精神,赛燕就是这样,从那天夜里起,再也没笑过,也不和师哥师姐玩了,就象犯了罪一般,整日里不说话。
赛燕这副神态,做师父师娘的,看得最清楚。为着把这局势扳顺,白玉珀和洪品霞,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两人从未明白地商量过,今天凑着一个偶然的机会,白玉珀便索性说出来了。洪品霞先听丈夫那么问赛燕,也不清楚他的意思,就在一边静观。
于是赛燕呜咽的声音,就象是那天夜里一样难过地说:“师父……我不是存心的……”
“可是戏砸了,对不对?”白玉珀不依不饶地说,“有谁还‘存心’要唱砸戏?那不都是失了手闹的!你把你小师哥的肩膀,捅了多深一个窟窿,你是没见着,我和你师娘可都瞧见了,那一枪要是搠在脸上,不破了相吗?就算那伤养好了,肩上跑不了要留块疤!”
赛燕“呜呜”的哭声,随着白玉珀的话,越来越响,拿两手直擦眼睛,那泪水依然顺着指缝向外窜,白玉珀见赛燕哭得浑身直颤,就说:“你后悔也没用了,你小师哥的那只胳膊,算完了!他后半辈子怎么着落,你瞧着办吧!”
赛燕哭着便跪了下来,哽哽咽咽地道:“……师……师父……我……我嫁给他……我服侍他……一辈子……”
洪品霞至此,才明白丈夫的意思,一阵高兴,开口道:“你蒙谁呢?”
师娘这一激,赛燕直喊起来:“我嫁!我嫁!我嫁!我嫁给小师哥,我给他做老婆……”
洪品霞见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脸哭成花猫形状,却说这等话,委实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出来,再板不住脸:“没羞没躁的!多大点儿的人,你要嫁谁呢?”
赛燕忽见师娘笑了,转而又见师父也是极慈祥的神色,方才醒悟过来,小脸登时便和身上的小红袄一样,红得都透了,这一来连哭也忘了,也忘了擦擦眼泪,就这么含着泪便害起羞来的样子,叫洪品霞十分怜爱,俯下身将赛燕拉入怀中,抚慰的口气道:“你小师哥哪里真就残了!你呀,就安心练功,等你十八岁了,你师父师娘作主!你得记住别去告诉你小师哥,你要告诉了,我就去和他说,是赛燕自己提的这门亲事……”
“师娘!”赛燕唯恐她当着师父的面,再说什么叫自己难堪的话,很忸怩地低下了头,拿手指乱绞着衣掌的滚边,“我不说……”
白玉珀神气爽然地,将桌子轻轻一击,似是卸去了一肩重担,深深地吁了口气,那洪品霞,亦是欣慰已极,两手搂着赛燕,一下一下地理那孩子的头发,实在找不出一句要说的话了。
羽飞在养伤的几个月里,也不能算作清闲。因为白玉珀的脾气,是要徒弟把后园书阁里的书,最好都看一遍,加上羽飞自己生性就爱读书,所以案头日日是一部线装的书,竟至手不释卷,有时也陪师父下棋,以棋势论古,直至天南海北,无不论及。有一日由案头的一个苏式盆景,就说起盆景的来历。
“盆景源于汉晋,成于唐宋,盛于明清,”白玉珀说:“盆景其景物之美,虽由人为,却宛若天然,使湖光出色毕陈于几席之间,游目聘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以示其‘小中见大’之殊美。盆景有三种。”白玉珀说到这里,忽而停住,回忆了一会,有些疑惑:“是不是三种啊?”
“师父,是四种。”羽飞回答:“飘逸豪放推‘岭南派’;虬曲多姿推‘川派’;苏派以清秀古雅取胜,扬派则平稳严整。”
“太乐令郑义泰案孙兴公赋造天台山伎,作莓苔石桥,道士扪翠屏之状寻又省焉。”白玉珀缓慢地背诵了一句,然后说:“这是啊,不是有人画盆景吗?”
“阎立本是画了,有个人托着盆景。”羽飞想一想,又说,“还有王维呢,除工诗画外,不是‘以黄瓷斗贮兰惠养以绮石,累年弥盛’吗?赵佶有盆景图,题诗云‘水润清辉更不同’。”
白玉珀对于徒弟的回答,很是满意,看着案上那小小的苏式盆景,极尽迂回跌宕之妙,小隙流水,苔色苍茸,便说:“山石盆景总是差一点韵,还是树木盆景好。要是树木盆景的话,什么造型最好呢?”
“以‘露根’和‘七枝到顶’为最佳。”
“盆景植物‘四大家’呢?”
“那是‘四雅’之一,还有七贤,十八学士和花草。”
白玉珀其人,对徒弟的考问,极为琐碎,也极为自然,往往说着说着,便提个挺别扭的问题出来,而且层层深入,就在一考一答的师生之状逐渐分明之时,总是戈然而止,就和教戏一样,要想不挨师父训斥,只有一种办法:便是乖乖地练。而师父的威严,就在这平素的问答叙谈之中,一点一点地连贯起来,以至见师父如见先祖,莫不敬畏。白玉珀平淡地又说:“再看一看和,不要知其物不知其味。”
羽飞答应着,见师父有喝茶的意思,而杯中茶水已残,便转身取了茶壶,用左手拎着,右手略扶一扶,将师父的茶盏对了八成满。这也是白玉珀的教训:茶对得过满,入且不秀;过浅,觉得空落,八成最宜,既悦目又适度。白玉珀且不喝茶,看着羽飞的右肩,那肩上依然是用夹板夹牢了固定着,为防手臂乱动,长畸了骨头,连右臂也在胸前弯过来固定住了,羽飞一张稚气的小脸,显然瘦得多了,可知伤势不轻。以白玉珀的脾气,是绝不想去问他的伤口如何如何,那当徒弟的,比师父更能忍,竟是半个字也不提,白玉珀几次倒想询问,终于还是没有开口。又因素来以为,男孩与女孩调教的方法不同,那近于是父亲的担忧,终于还是埋下去了。
一岁一长的说法,是颇有道理的。赛燕转眼便十三岁了,台上的见识,有了半年的沉积,渐渐已熟门熟路,加以扮相俏得可爱,很快便窜红,师娘洪品霞知道女孩儿家的心思,最爱好看,台上花团锦簇地,总不能穿回家来,有时卸了妆之后,赛燕对着镜子照时,洪品霞总能看到闷闷的神气,每每不声不响地脱下行头,再换上自己的粗布褂子,人也象换了一个似的,低了头就走。洪品霞看得清楚,也觉得可怜,便让余双儿陪着赛燕上街去转一转,有合意的料子,就买回来。
那余双儿今年十九岁,完全是个极水灵的女孩儿,一般总穿着件月白的喇叭袖对襟小褂,下面是一条湖蓝的滚边宽口裤,料子虽不是极好的绸子,但穿在十九岁的女孩儿身上,完全就不同了,细幽幽的风一吹起来,那宽宽的衣服便向身上靠,隐隐约约地一个极玲珑的身段,高兴起来一跑,又多了条极粗的长辫子在腰际左右乱跳。
今天听了师娘的吩咐,高兴得不行,牵了小师妹的手就往街上去。这时已近旧历的年底,最有气氛的,要数那街巷两边一个连一个的对子摊,远远地一望,火红的一片,长短不齐,也有洒金的,偶而也有淡紫的,用的都是黑墨,因为天气冷,怕砚台里的墨水结冰,下面都生着个极小的火炉,而那些春联,用劈开的梳齿,一条一条地夹在绳子上,旁边挂着书春的价目。余双儿不大识字,只是看热闹,赛燕也不很停留,两个小姑娘在人缝里来回乱挤。那街上有卖兔儿爷的,有卖糖葫芦串儿的,那糖葫芦有三十来个,高高地插在稻草把上,太阳下面就跟一颗一颗的红玛瑙似的,结着鲜红的冰糖,余双儿瞧着可爱,买了一个,和赛燕两个,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在街上逛,赛燕手冷,两只手都插在师姐的棉袄里捂着,这样两个人,几乎是粘在一起,就进了路边的绸缎行,一进门,五颜六色的料子就跟戏里的行头一样,叫人眼都花了,余双儿看了半天,忽然问:“赛燕,你是要添冬衣呢,还是春衣呢?”
“师娘没说吗?”
“师娘让你自个儿挑嘛!”
“那……”赛燕为难起来。她实在冬衣和春衣都短少,再一想,冬衣置得最好,顶多是个缎子小棉袄,穿在身上,又不能抢眼,还不如好好地挑个料子,置一套漂亮的春衣,明年也大了,一穿上,比那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见得就会逊色到哪去。这么一想,赛燕便说:“买绸子吧。”
绸子的花色可多了。赛燕看得没了主意,偏偏余双儿不时地又问她中意哪种颜色,余双儿见赛燕老不开口,就说:“好糊涂的小师妹!你平素欢喜什么色儿,你总有个谱儿!”
那赛燕明如秋水的一对眼睛,在稀疏的一排刘海儿下面,不停地扑朔,只是瞅着绸子不语,那绸子的彩色,全都跃在两只瞳仁里,把眼眶里弄得彩光如珠。余双儿正在不解的当儿,就见赛燕把头抬起来,没头没脑地便问了一句:“小师哥喜欢什么色儿?”
余双儿先是一怔,接着便笑道:“那,我可不知道。”
赛燕这才发觉说错了话,本来手里掂着块榴红的料子,这时便将两手一缩,头也不回地便向店外去,口里含含糊糊地道:“不买了,不买了……回去吧!”
余双儿也不拦,跟着亦走出店来,说道:“跟你说句心里话,那过于红艳的料子,别买了,还是素雅些的好,师娘告诉我说,那喜裙早就制好,还有喜鞋,你要是再一买,不重了吗?”
赛燕见师姐说得认真,绝无半点取笑的意思,便也不能这么不理会,极小的声音道:“我是……周到考虑……”赛燕的眼睛,飞快地在眼角瞟了余双儿一眼,稍稍停顿了一下,才比较清楚地说:“我今儿十三,过了年,都十四了,离十八岁,还有几年呐?我寻思,师娘为我添置,总不能随便就买一件回来,总要耐穿点的,往后,还穿给他看呐,要是买了个他不爱看的颜色回来,我也不会穿起来,我不穿,不就白白辜负了师娘的意思?也把那么多银子白给糟践了呀!”
余双儿听在耳里,半天作声不得,想到才十三岁的小姑娘,竟有这么深的用心,可知平素里,还不知压了多少心思和委屈,余双儿不由便将手围着师妹的腰,慢慢地向前走,一直走到胡同拐弯,才说出一句话来:“羽飞有这福气,还不知有没有这个福份呢?”说着,竟有一种没缘故的伤感,就跟夹在两道高墙中的天空一般,阴冷而沉郁。手里拢着小赛燕的身子,几番努力,才把那极长极重的一声叹息,咽了回去。
到次年的下半年,白玉珀已渐渐的不怎么轻易登台了。一来五十七岁的年纪,终场毕竟吃力;二来徒弟渐大,实在也无须次次上场照应。回到下处休息的时候,洪品霞总是把一堆一堆的柬子,全送给白玉珀看。白玉珀每次翻检,总觉得没有一个可以回掉,姑且应承某一个,必然又要惹别的一大群不高兴,索性一概不理。但是如此闭门谢客,总非正理;那戏班究竟不是书香门第,可以清净度日,总要热闹得烦人才好,任是哪位班主,都宁可天天烦于应酬,也不愿意门庭冷落。白玉珀想了好久,尚不能决定下来由哪位大人开头,正好洪品霞又拿了个柬子来,却是双份的,要请白玉珀师徒赴宴,署名是“东北保安副总司令 石”
白玉珀拿着这柬子,反反复复看了好久,象是自语似的道:“要带那孩子去应酬,是不是早了点儿?”
其实柬子里要请羽飞的,实在从他十岁登台的第一个夜里就开了头。着实因为小小的一个孩子,功夫实在是好,扮相又漂亮,现在大了一点,更是唱做念打俱佳,贴海报时,除了头牌是师父,二牌便是小徒弟了,加上白玉珀露面时候又不多,三辉的大梁,几乎有一大半是徒弟挑着,那北平城到江南一些地方,早知道有个“小白老板”,就凭这一点,足以让那发柬子的人家把师徒并重了。
洪品霞把柬子拿过来,也看了半晌,说:“飞儿不才十五岁吗?”
白玉珀生性爽利,一逢这类拿不定主意的事,往往快刀斩乱麻了事。将那柬子夺过来往案上一丢,道:“算了!不去了!”
“是副总司令呢!你别把人家惹了。”
“那不会。我找个说词,推了,不就行了?”
洪品霞尚在犹豫,就听见帘外有人在咳嗽,回头一看,却是李三泰,当然又是往常的样子,一面进来,一面摘礼帽,就是声音有些不同,非常高兴地道:“白老板!师娘!”
“干嘛呢?中彩票了?”洪品霞有些责备地站起身来,要去倒茶,那李三泰抢着说:“师娘您先别忙,跟我来!”
洪品霞还未转身,那李三泰已是急不可待地上前一把拉住,直往外间拖去,一直拖到门槛外边,才把手往廊下一指:“您瞧!”
洪品霞往台阶下看时,就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慌忙由地上立了起来,身量纤窈,穿的是黑乎乎的粗布衣裤,胳膊里挎着个花布小包袱,一条极好的辫子,但却被风刮乱了,蓬松松地垂着,洪品霞的目光,穿过披拂在那小姑娘脸上的乱发,才一落定,便失声叫了出来:“这不是苏三吗?”
“不折不扣的小青衣!”李三泰见洪品霞喜出望外的神色,十分得意,不免要约略地介绍一番,“师娘一直念就想要个青衣!谁知道呢,前几年就是找不着!时间一长,我可更不敢乱敷衍了,越发留心,要找个绝好的,要不怎么叫缘份呢?路过无锡的时候,真碰着了,她就一个人,五岁就唱青衣了,搭人家的班子,就是运气不好,那班子散了,我说你唱一段给我听听吧?师娘您一会儿听,不然我还真不敢就把她给带来!她还有个兄弟,一起来的,是唱铜锤花脸儿的。”
洪品霞这才看见,那树荫底下,还站着个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本来不用李三泰说,她也看得出来是唱铜锤花脸的。脸上带着笑,依旧去看那小姑娘,越看越发笑出来,连连点着头说:“好!好!真好!”
那小姑娘见洪品霞点了头,赶紧跪下叩头,怯生生地喊了声:“师娘!”
洪品霞一听那小姑娘的声音,心里便有了底,问道:“多大了?”
“十六岁。”
“叫什么名儿?”
“梅点莺。梅花的梅,点头的点,崔莺莺的莺。”
“你还识字?”洪品霞略略有些惊异,也很高兴。
“只认识几个字,不敢说识字。”
那白玉珀早已立在后面,这时候便说:“名字倒刚好合规矩,就不必改了。”
梅点莺多年流离在外,很会察色观人,一见白玉珀的气度谈吐,知道必是班主无疑,赶紧又叩了三个响头:“师父!”
白玉珀看这小姑娘,象是很听话顺从的孩子,也很放心,转而去看那小伙子,问道:“你叫什么?”
“施惠生。”
看来,和那姓梅的小姑娘,并不是同宗。看上去年纪已在二十六七左右,那唱腔做功,必然已有其脉络,上台即可开戏,倒用不着多点拨,权且算是收一个人,不能算徒弟,因为这一层,所以名字也就无须更换了。白玉珀就对着那小姑娘说:“要好好学戏!”又对施惠生道:“过几天,你唱一段给我听听。先留下吧!”
施惠生慌忙跪下来叩头:“谢谢白老板!”
洪品霞下了台阶,拿手绢给点莺扑打身上的灰尘,又理那乱作一团的头发,理着理着,便看见小姑娘的一双脚,穿着双男人的阔口鞋子,又破了,前面一排脚趾,都灰蒙蒙地露在外面,往脚跟一看,才知道不是没穿袜子,洪品霞再一抬头,就看见那小姑娘的眼睛里,两颗极清澈的水珠来回滚动,洪品霞心头发酸,说道:“赶紧换身衣裳吧,怎么弄成这样子!”
点莺从师娘一番言行中,已看出是个极温和的妇人,不免庆幸绝处逢生,想起往日一应凄凉的旧事,差点便哭泣出来,终于想到初来乍到,不能如此做作,只能强忍着泪,有意无意中向前一望。
那前边是两座极巍峨的假山,中间一条窄窄的石子路,一阶一阶地不知拐向何处,就在这清爽干净的视野当中,出现了一位十来岁的少年,年纪虽小,却有一种恬淡自如的大家风范,穿的是一袭淡蓝的长袍,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一头甩在肩后,将手轻掂长袍的下摆,正由那台阶上走下来,乌黑的一头头发,白净的一张脸,虽是低着头,那异样清秀的两挑长眉,以及极挺极端正的鼻梁,长长的眼睫,没有一样看不清楚,待一抬起头来,有一个很柔和很恰当的下巴,再是一双看着这里的眼睛,点莺的心头,不禁就是猛丁一跳,正疑惑间,那少年已走过来了。却是不再看别人,走到白玉珀身边,喊了一声:“师父”,又对洪品霞道:“师娘。”
点莺愈发不明其妙了。因为那少年,绝似北平城的学生少爷,丝毫没有梨园之气,举止吐字之从容,世家贵胄亦不过如此,何以这样清秀高贵的少年,会如此称呼白玉珀夫妇:点莺正在苦思冥想之时,那李三泰已是带笑地召呼了一声:“小白老板!”
那少年也回了声:“三叔!”这时,白玉珀对点莺道:“这是你小师哥,见见吧!”
何以要叫“小师哥”?点莺想了想,便明白了,既称“小师哥”,必有“大师哥”,况且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确实也比自己年少,点莺便赶紧见了礼,羽飞见她十分畏怯,就说:“以后,你有事,尽管来找我,没关系。”
点莺听他一开口,是地地道道的北平话,知道是有资历的,加以方才李三泰竟喊他:“小白老板”,可知在三辉举足重轻。好在是知书识礼的态度,很能让人安心,点莺便退在一边,低头而立。
施惠生见礼时,竟喊“小白老板”,看两人年纪悬殊,实在不妥,白玉珀正在思索,羽飞已开口了:“叫我名字就得了!不必太讲究!”
施惠生应承之下,依然是说:“小白老板。”
惹得大家都是一笑,白玉珀因为想不出什么好称呼来替代,也就由施惠生去喊,洪品霞便半开玩笑地说:“可别叫错了!这一位是老白老板!那一位是小白老板!”
施惠生性憨,一一都答应着,这一来,大家都笑起来了,就连立在一边的梅点莺,也忘了拘束,忍不住启齿一笑。
燕语莺声婉转开
梅点莺虽只十六岁年纪,却是满腹的戏文,洪品霞点拨了几次,便知道是个极好的角胚子。
青衣有了着落,很多戏就可以开排,先排的是《白蛇传》,梅点莺上白素贞,梁赛燕上小青,尚小鹏上许仙。教了几次,吩咐几个孩子一起练练。这三个孩子在师娘不在的时候,演那出《断桥会》,倒也挺认真,就是赛燕最小,也最淘气,那点莺扮白娘娘时,须把尚小鹏扮的许仙护在身后,赛燕总是拿剑一挥一挥地吓唬小鹏,小鹏胆子又小,每每见到那小青怒目横眉地把一柄亮晃晃的宝剑向自己乱砍,真是吓得要哭,所以每回喊“娘子救命!”“娘子救命!”之时,声颤语短,倒挺逼真的。
点莺每见闹得不象话,总是劝解,可是赛燕根本不听,她是小孩子的性情,闹得起劲之时,一个劲地笑,哪里还听得进去劝解?况且虽然年纪小点莺三岁,也是点莺的师姐,如何会拿她的话作数?而点莺新到,也不敢过分干涉,小鹏胆子小,所以一日一日地背着师父师娘胡闹,连戏也不要唱了,又没人去上面告状。
这日,赛燕又是举着剑,舞得“呜呜”作响就向小鹏走,一面走一面念科白道:“看剑!”临了还加一句:“负心的畜牲!”小鹏早就哭起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躲,窘迫到了极点,而点莺空自束手,一点办法也没有,那赛燕是越发没有顾虑了,一面用武旦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一顿极造作的笑,一面走着台步追过去道:“小畜牲!拿命来!小畜牲!拿--命--来--”
小鹏绕着圈子乱跑,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赛燕见他十五岁的男孩子竟被吓成这样,很是得意,一阵风追了过去,追至路口,刚把剑举起来,忽然发现那路口站着个人,仔细一看,是羽飞。显然是把她的一通胡闹,全都看见眼里,沉沉地盯着赛燕,一句话也不说。
赛燕年岁渐大,除了怕师父,第二就怕小师哥,一见小师哥站在面前,吓得六神无主,慌忙将宝剑一收,很畏缩地站住了。
羽飞也不说话,就在场子旁边的漆凳上,一撩长袍坐了下去,很平静地看着尚小鹏,说道:“你过来!”
那尚小鹏见了救星,抹着眼泪,抽抽答答地便走近了:“小师哥!你给我作主!”
羽飞的眼睛也不看别人,就看着尚小鹏道:“重来!我看着!”
赛燕低着头,回到原位站好,点莺也站好,三个人从头来排那折《断桥会》。点莺念到“负心的人呐--”羽飞忽道:“住了!”
点莺不解,停了身段,看着羽飞。羽飞立起身,向前走了几步道,“青衣的科白,与旦角儿不同,讲究一个‘娴’字,念高了显得轻佻,念低了显得老成,嗓音高低的差域再大,也不能由着声音往上升,往下沉,唱戏要第一顾戏,不能为了亮个好噪子,就把白素贞唱成潘金莲。”
点莺便将那句科白,重又念了一次,羽飞仔细听了一会,说道:“又平了点,你记住,平‘起’,平‘起’,就是了。”
“那旦角儿就随意多了?”赛燕便问,同时自己念着锣鼓,“铿锵,铿锵,得得锵,锵得锵,”便念道:“忽听得”,顿一下,做个瞧科,“门帘儿响--”这才恢复本嗓“这对吗?”
“旦角儿的京白,固然响亮一些,但也不能大做,不然,就串评剧上去了。”羽飞想了想,说道,“再有,就是念科白的时候,得适当地压一压嗓子,这样,再唱的时候,就显出音调格外地亮,就和水浅岸高的道理一样。”
《断桥会》排完,点莺和小鹏都走了,赛燕便走到羽飞身边,说道:“今儿你可真给我面子!”
羽飞见她赌气,笑了一笑,说:“你是不对嘛。”
羽飞虽只有十五岁,但赛燕却一直将他当大人一样看,觉得当着师妹和小鹏的面,羽飞不回护她,就十分地不甘心,说:“嚯!还真训我呢!”
“我是你师哥,我怎么不能训你!”羽飞不再笑了,口气依然和缓:“你好不好意思?这么大了,还疯玩!再不管你,将来准叫人笑话。”
“算咧!”赛燕嘟着嘴,蹲在地上,一面拿手指划地一面道:“人家都认错了嘛!要不你打我?”
“我打你?”羽飞吃了一惊,忍不住要笑,说:“你现在是半个角儿,要想红全了,还得练,现在还不是你得意的时候。”说着,便起身向后面去了,赛燕听着那番话,竟发起呆来。默默细品那话里的意蕴,忽有一种别样的惘然,如有所失,却又不知失之所在,仔细想开去,倒不在那话的本身,反在那词句的上头,逐渐有些异处。
赛燕将手拨弄着那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灰土,都忘了站起身回自己的屋里,想着羽飞似乎真是长大了,却又不知道长大了之后,与那未长大之时有何处不同,似乎就在这平常的琐语之中,感觉不那么如旧,赛燕想来想去,亦是理不出头绪,自己心头是渐渐地忐忑起来,就象那阳光下忽地来了片微云,不能朗照,又挥之不去。
赛燕没精打采地将头一抬,却见承鹤立在前面。赛燕看了他半天,叫了一声:“大师哥”。便依旧去拨那地上的土。
承鹤半皱着眉头,说道:“我瞧了你半天了,你有心事?”
“没呢,”赛燕懒懒地,“大师姐呢?”
“哦,她跟师娘出去了。”
“去哪了?”
“大概是副司令的太太家请去玩牌。”
“哪个副司令?”赛燕蹲在地上,抬头看看承鹤,“石副司令?”
“是他,他后头有个徐总统呢。”承鹤似乎有很多消息,挑拣了一会,才说:“徐总统跟过去的摄政王差不多,还要大一点。要不是当年孙中山北伐,谁也不知道陈炯明都是他的人,石副司令管咱们东北,还得靠徐总统扶一把,不然,直系奉系还能二虎共山?”
承鹤还想往下说,可是赛燕不感兴趣,说道:“徐总统和石副司令家里,老有人来听戏,请师父和小师哥去,你知道吗?”
“这没有什么,咱们三辉在程长庚那时候,唱了同光两朝呢。”承鹤将手向前一指说:“这房子都是那时候宫里给银子盖的。”
自程长庚时候起,三辉在四大徽班里就为首强,是北平城里最响的班社,一直维系了三十多年,不见衰势,再到杨二奎杨月楼,就到白玉珀这一代,所以国中的显贵,凡在京的多有往来。班里的孩子自小,说起那些当势的人物,都是一串一串的名字头衔,很引为常事,那赛燕和承鹤这些孩子,又与四箴堂科班的孩子不同,由师父师娘自小调教,更是见多识广,所以赛燕不以为意地便说:“副总司令总得来请我,那时候我也不去。”
“你不去,我去呀!”承鹤笑嘻嘻地果然扬了几张柬子出来:“实话告诉你,凭你旦角怎么红,红不过唱老生的。里说,‘京班最重老生,向来以老生为台柱’,你瞧瞧,这不都要请我的?”
赛燕看着那柬子,十分眼馋,又不服气,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承鹤又说:“你以为你小师哥当真攻武生呀?那是年轻的时候悠着玩儿的,他须生才是正儿八经唱得本色!程派!你知道为什么?一个准班主,要不会老生,绝对压不住班子!”
赛燕觉得承鹤,很有几分卖弄。因为他说的事,并不怎么太新鲜,自然只有一个解释:承鹤这么故弄玄虚,是为着逗自己不高兴。这显然和小时玩的把戏是一样的,赛燕有心不生气,却不能不恼火,因为她虽只有十三岁,却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做小孩子看待,往往看待小孩子,是一种“糊弄”的态度,赛燕对这种态度,是非常地不满,所以郑重其事地说:“小师哥当不当班主,关大师哥什么事?他唱得好不好,又关你什么事?”
承鹤见赛燕真不高兴了,也就不再开玩笑,说道:“不关我的事,这话不错,”下一句想忍,终究没忍住:“可是关你的事呀!”承鹤见赛燕连眉毛都直竖起来,知道真动火了,一迭声地说:“狗咬吕洞宾!狗咬吕洞宾!”抢在赛燕开口之前,一溜烟地走开了。
东交民巷北邻正阳门是进入内城最便捷而又可为外来人居住的地方,于是做生意也好,进京赶考也罢,都热热闹闹地聚在了这个地方,真可谓四面八方来客,三教九流汇集。最早加入这个群体的外国人是高丽人和俄国人,他们带来人参、珠宝和皮毛。生意做大了就涉及到住宿,储运以至公文的办理,于是东交民巷附近出现了不少外事办公机构,比如四泽馆、高丽馆等,还有专门办理外交公文的鸿卢寺。
这日,赛燕和点莺闲来无事,逛至此地。见路口一帮老人在下棋,落子噼叭,叫声四起,老人们的身后立着个戴瓜皮帽的汉子,在他旁边有一个外观像衣柜的“洋玩意”,这个“洋玩意”中间由一块硬纸板隔开,纸板两侧各打两个孔系上线绳。绕足了圈后拉紧线绳,纸板就会快速转动,不少人坐在那,透过安装在柜子上的放大镜往里看。汉子在一边高唱:“打北边来了个大花猫,蹬了蹬腿,躬了躬腰,小朋友说了,为什么你家的猫不抓老鼠?原来是个瞎猫。”
赛燕忙拉点莺道:“有西洋景呢!咱也瞧瞧去!” 两个小姑娘巴巴的等了半天,没个起身的。点莺望见街角有个算命摊,一位先生安坐在桌子后面,便对赛燕道:“这里人多,不如咱们抽签去!”
两个小姑娘来到摊子前掇了凳子坐下。赛燕说:“我先摇。” 将签筒取在手里,哗啦哗啦晃,掉出一支签来。赛燕攥在手里,且不交给先生,唤点莺来摇,点莺也摇了一支,赛燕将两支都拿着,往先生面前一递:“麻烦您,给解一下吧。”
先生道:“两位小大姐,是问什么?”
赛燕瞧着点莺道:“你问什么?”点莺答:“随你。我都行。”赛燕便说:“那么咱俩问一样的好啦!”转向先生,粉面通红,小声说:“问姻缘。”
先生“哦”了一声,看着签道:“这两支,一个是生死夫妻,一个是红线夫妻。却不知哪支是哪位小大姐的?须要分开来说。”
赛燕伸头一看,吐舌头道:“坏了,弄混了。重抽吧!”
先生说:“抽了便抽了。如何当作儿戏,还有重抽的!设若是活的不自在,也来重活一次不成!”
赛燕气恼,“噌”的立起:“不抽就不抽,恶声恶气的,难怪你这摊子生意这么差!”
拉着点莺就走。也不看那西洋景了。转过几条巷子,点莺道:“却不知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生死夫妻如何?红线夫妻又如何?”
赛燕道:“生死夫妻好。定是同生共死。红线夫妻也好,定是牵连不断的。咱俩都挺有福气。”
点莺道:“这签解的古怪。倒像是一个命的两样说法。”
赛燕说:“那人疯癫,不见得准。若真是准啊,回头咱俩做份大礼来谢他!”捂嘴偷笑道,“咱俩果然都嫁了,他这摊子,还不定在哪儿呢!”
点莺道:“没羞!这就想嫁人了!”拿手在赛燕脸上一拧,便跑,赛燕嚷道,“你是个玉洁冰清的仙女,一辈子不用嫁,这算是本事呢!”撵着点莺打,一路闹到家门口。因怕惊动师父,方偃旗息鼓,仍是互相掐了一会,才各自罢休。
陈家巷那条街上的鉴宝堂,是京城里极大的一家书画店铺,兼营珠宝。那鉴宝堂的掌柜姓方,人称“方神眼”。因送到鉴宝堂的书画珠宝,纵是极其精妙的赝品,方掌柜亦能一眼看出端倪。因这一点上,鉴宝堂则成为真迹古宝所在。京城里爱风雅的官员,常来游足,不时给资金携助,把鉴宝堂的规模愈扩愈大,库银充足。凡来卖的书画珠宝,只要确为真迹,当时就能付银收买,收藏日渐丰足,渐渐就象古玩店一般,社会名流纵使不买其货,也常来观赏评论。方掌柜为抬举来的贵客,把门面又大大修葺了一番,辟了许多西式的客厅,供那些官员小憩,鉴宝堂便成为高官显贵与名士豪绅的沙龙,富丽堂皇中又有一种奢华的富贵之气。
十一月份的京城,天气已相当寒冷。方掌柜将那朱漆的大门虚掩着。这天上午,刚走了几个上海的买办。方掌柜睡了午觉起来,有些乏力,又挺冷,先在门口看一看,刚落了雪,才放晴,又是下午二点来钟的时辰,外面亮得耀眼,方掌柜便回到屋里,在店堂里坐着,拿一份当天的报纸在看,刚看了第二版,就听那大门“吱”地响了一下,方掌柜抬头看时,却是走进一位袅袅的女子,方掌柜连忙立起身来:“哟!徐小姐!”
徐茗冷从外面乍进店里,觉得热气扑面,登时就有些发热,便先去了外套,交给迎上来的小伙计,接着便褪了皮手套,双手扶住帽子的边缘,先抬帽沿,再向后推,轻轻地也下了来,交给伙计,将手小心地拢一拢头发,这才抬起头,看着方掌柜笑道:“连日生意好啊?”
“托徐小姐的福!”方掌柜笑咪咪地转过身,就向铺子后面走:“徐小姐今儿来得巧哇,有郑板桥的好画儿!我拿给您瞧。”
伙计已端了杯普洱茶上来,放在徐茗冷的手边。徐茗冷坐在暖椅里,将两手拳了拳,说:“不急不急!等会儿吧,我的手都木了!”
方掌柜已双手捧着一轴画,兴致盎盎地从里屋出来了。那画包在墨绿的丝绒套里,露在外面的画轴漆工极精,锃然发亮,徐茗冷看了不由心动,说道:“这几天功课太忙,不然早就来了,可有什么好画儿脱了手吗?”
方掌柜想了一想,“算您看得上的,有一幅唐寅的。”
那方掌柜话音刚落,徐茗冷已是极懊恼地“哟”了一声:“是谁收去了?可还追得回来吗?”
“那个人买去了,徐小姐您就认栽吧!”方掌柜将手直摇,说道:“我店里的多少书画,都被他收去了,人家端的是大主顾!”
“我就不是?”徐茗冷有些着急地辩解:“我也常买呀!”
“徐小姐,您真爱书画,没谁说您是假的呀!可总还有人比您还喜欢,是不是?”方掌柜见徐茗冷直点头,笑着说:“徐小姐,宝刀佩壮士,明珠赠美人,是不是这个理?哪儿都一样啊!
徐茗冷双手捧着茶杯焐住手,歪着头道:“这个人是谁呢?”
“名流啊!”
“当然是名流!我问,这个人是谁?”
“说这人是谁,徐小姐八成见过。”方掌柜靠着柜台,两手袖在袖子里,很舒适地在笑,“您猜猜看?”
“我见过?”徐茗冷想了半晌,“总不会是石副司令,他是尚武的出身,又不懂这玩意儿。”
“这个人的名气,要比石副司令还大呐!”
徐茗冷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央求道:“猜不出来!方掌柜,您就告诉我,往后我好防着他,不能让他又把画儿抢了去。”
方掌柜昂着头,很爽朗地一阵笑:“还是您猜吧!您见过!”
就在这徐小姐着急的当儿,那店铺大门,轻轻地便开了,走进一个人来。又黑又纯的獭绒大衣里面,是一套深藏青的澳毛西装,再往里瞧,是一件深灰的开士米毛衣,那深藏青底的斜纹领带,隐隐地只在毛衣领口露了极少的一点,因为脖子上一条哈青的拉毛围巾,戴的是一顶精致的黑呢礼帽,因为半低着头,帽沿又大,不大看得见脸,只见那獭绒大衣的里面,斜斜地有一条金黄的表链挂在胸前。
徐小姐被这年轻人一身雍容尔雅的气度惊得十分诧异,不免看着那礼帽下不放,恰好他一抬头,那白净的一张脸,在一身的深色里叫人眼睛一亮,寒星也似一对眼睛,就如那星辰满夜的湖水,并起着丝丝丽风,点点的光和浪,无声无息地在荡漾着。真个是极深幽的水夜一般,柔美胜诗,毋需语言,这温柔的韵意,已如醉沉积。
徐小姐极度的讶异之下,不由自座位上慢慢地立了起来,心中疑惑道:这般光彩照人的美少年,为何从未见过?又见那温文尔雅的高贵气度,必是大世家的公子,然而在那各官府中,并未听说谁家有此佳儿,徐茗冷再细看那少年,果真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那眉宇间,似乎隐隐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是谁,徐茗冷正在奇怪自己,何以对如此一位少年谋面而不识时,方掌柜早笑着迎上去了:“哎哟!小白老板!说您,您就到了!”
方掌柜这一声招呼,将徐茗冷心中的两个疑团都解开了,原来这位少年正是京都名伶白羽飞!而买画之人,亦是他!徐茗冷想起不久以前,曾与母亲一起在万华园看过一折《樊城》,白羽飞以须生登场,但那俊逸之神彩是须髯遮不住的,当时便留有极深的印象。
方掌柜见羽飞来了,十分高兴。这方掌柜是他的戏迷,又因羽飞确系书画行家,两个人常在一处评点佳作,私交甚笃。那方掌柜便将柜台上的画去封套,慢慢地展开了:“小白老板!您瞧这画儿……”
徐茗冷一见这样子,急忙往柜台那儿走,然而羽飞离得近,稍稍转身,已将目光投落在画上了:“嘛!是真迹!”仔细又看了一会,连连点头。徐茗冷见这势头,有些急了,怕他开口要价,于是便将画幅的边缘,用指尖轻轻地一按。
羽飞见那画缘上,忽然平空里伸来一只女子戴宝戒的纤手,微微地吃了一惊,便抬起头来。
这面前的女子,有二十一二岁,竹叶青的高领长袖缎子长旗袍,肩上散着袭薄薄的淡鹅黄纱巾,靛青的发上,是竹叶青的缎子发带,居然剪着双钩短发,弯弯地托着个玉色的鹅蛋脸,清净秀媚极了,而那高高的立领,一排有五个密密的琵琶扣,纱布里别着枚硕大的红宝石胸针。却是一个十分新潮的贵族小姐!
那女子一对极纤细极修长的新月眉,在那疏朗的一排刘海下微微地一跳起来,越发衬出那低垂的两弧睫毛,又长又弯的形状,粉红的嘴唇上却又不点唇红,被细细的小白牙齿咬着,既难为情又实在想开口说话的神态。
羽飞见她把画按着不肯放,正在不解时,方掌柜已是两边做起揖来,带笑地道:“这我不可不好办了!徐小姐先到,小白老板先看,这画儿究竟该怎么卖,您二位商量着办吧!我不管了!”
徐茗冷见方掌柜推了个干干净净,又急又拘束,几番张口,不知该说什么,只觉两边的脸,登时烧起来了。垂着眼睛看那画面,几棵瘦竹,池塘轻浅,果真是郑板桥的真迹,越发想要,不知为何,竟是眼圈一红。
羽飞见她几乎要急得掉眼泪,象是个真心爱画的人,况且必是家境殷实,好画必能妥为珍存,就微微一笑,说:“小姐真爱此画,何不移回府上细看?”
徐茗冷见他先行让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缩回手道:“小白老板是风雅之人,还是在贵处妥当。”
这一来竟又让起画来,羽飞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竟也如此爱好古风,觉得有趣,笑一笑道:“小姐怀疑这画不是真迹吗?”说着,便转身对方掌柜道:“方世兄居安,我告辞了。”
方掌柜带着笑,一径送出去,徐茗冷看着他二人出了大门,才又低下头来细看那幅竹图,这才看见那图的右上角,题着一首诗:
“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何当一入幌,为拂绿尘埃。”
多情岂止春庭月
十八岁的梅点莺,在京城的坤伶当中已是极当红的青衣。但却有样改不掉的怪毛病,便是台下出错,台上不错。这一点是她十六岁进戏班以来,慢慢显出来的,并且错得简直叫人想不通,比方教一句唱词,当时唱得好好的,可是自己一练便走样,弹琴拉二胡更是如此,但一上台,不知为何便出奇地好,仿佛有神灵庇佑一般,再不错半个字。
白玉珀闹不清个中缘由,也就不去管她,那洪品霞见点莺在台上很好,也不过问,这一来真把羽飞闹得十分头疼,因为并不知道点莺真会假会,不教又实在不放心,怕她上了台出差,只得一遍一遍地和她说戏,她却依旧是似懂非懂的样子。
暂且撇开点莺不谈,那民国二十五年的时候,白玉珀做六十大寿,而白玉珀的高徒白羽飞也已满师,白玉珀预备在六十整寿之后,就挂刀归隐,把三辉交给羽飞带,同时亦与洪品霞商量妥当,要替余双儿和施惠生完姻,双喜临门的大事,自然瞒不过报界去,全北平倒有一大半知道了此事。
那羽飞自十五岁以来,已实质上统管了后台一应事务,以后随着名气远播,按戏园的规矩,差不多每件事都来问问羽飞的意思。所以白玉珀的卸任,不过是顺水推舟之举,自己乐得彻底清闲。羽飞掌了三辉这么大的戏班,自然再不能不出门应酬,不过应酬何人,却总是由师父决定。白玉珀就把副司令员的柬子,展开来看了一看,说:“人家也请了你两三年了,虽然目下副司令到南边去了,可是也得给司令太太面子,你去敷衍一下吧。”
副司令的庭宇,自然富丽,加上宾客满堂,更是一派豪门气象。那些官员的家眷急于一睹名伶风采,个个挤在门口,俟羽飞与赛燕一进门,便都乱哄哄地围了上去,羽飞见人群杂乱,就有些不大起兴,反是赛燕,十六岁的红武旦,正是爱玩闹的时候,很快便和女眷们混在一处。羽飞这时,亦看到几个平素的朋友,和一群绅士模样的人走过来了,便向那一群人笑着一拱手,为首的一个就说:“小白老板稀客呀!今天绝不能放你走!”
“小白老板有墨才!一定要领教!”别的几个也附和。
那为首的早已将手向一侧引着,羽飞见那边是一张极大的八仙桌,知道他要讨字,也就笑了一笑,便走到桌边。
那桌上早铺好了两张条幅的宣纸,又长又阔,边缘都垂下了桌子,桌角是研好的浓墨并一枝笔,羽飞顺手将手中的折扇,往桌上一放,说道:“这么大的纸,想写什么大文章呢?”
“纸是大了点儿!”说话的声音挺熟,原来是鉴宝堂的方掌柜,不住地用眼睛眯着那纸,说道:“可也能行!字大点儿就行!”
“小白老板赏几个字,我们要裱起来挂的!”那银行的张总行长在一边伸着头道:“要不,把纸裁小一点儿?”
“那不必”。羽飞慢慢地将长衫的两只袖子一一卷起来,眼睛看着那两副纸,略略思索了一下,说:“对联倒正好。”就去取那枝笔,才一看笔锋,就知道小了,看了看众人道:“哪位给条手绢?”
话音刚落,已有一方清香的手绢递到面前,羽飞便将手绢接了,一看那女子,正是前几个月在鉴宝堂见到的小姐,便向她一笑,转而去看那两幅条幅,稍微地目测了一下距离长度,将手绢一揉,随手拉了一团出来,在砚台里一浸。这时两边人俱都闪开,方掌柜和张总行长将那条幅悬空地平展开来,羽飞不慌不忙地俯下身,就在那纸上写起来,一手引着袖子,那只手便是龙走蛇行地一路下去,一幅写完,墨亦用尽,再蘸了一下,又写另一幅,亦是一笔挥就。
那张总行长便慢声诵道:“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
“好哇!挂在中堂极佳!”另一个是刚回国驻美领事,看到得意之处,竟至击起掌来,“一笔五字,好书法!小白老板得赏鄙人一副!”
张总行长将那领事直推,连声道:“别忙!别忙!”一面扭过头看看羽飞道:“请小白老板题款!”
羽飞正因手中那染了墨的手绢无处可放,又是那女子接了过去,另递了一方洁白的手绢过来,羽飞也不推辞,就拿那雪白的手绢来擦指尖的墨迹,擦完了,暂且用另一只手攥着,取了案上的笔,就写了题款。刚直起身来,就听身边那女子笑着道:“请小白老板赏还手绢!”
羽飞见那洁白的手绢被自己揉得皱成一团,又沾了墨,有些歉意地说:“这么好的手绢,我一下就糟蹋了两条。”
那女子含笑不语,接了那染墨的手绢,依旧折好,放进手里的小皮包内。这时忽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艳装少妇,将手搭在那女子的肩上,说道:“小白老板怎么会不知道这位大家闺秀?徐世昌总统的独生女公子徐茗冷小姐!”
这哪里是大家闺秀?分明是中国的公主!四周的人“噼哩拍拉”击起掌来,那少妇便道:“徐小姐和小白老板以一绢相识,缘份也乎?”说着便是一阵放肆的笑。
羽飞正在因这少妇的暧昧无礼不悦,方掌柜已附在耳边说了一句:“是副司令太太!”
原来如此!羽飞勉强笑了一下,说:“原来是副司令太太,失敬!”
司令太太便道:“梁小姐刚才对我说,似乎有什么要对小白老板交代,小白老板去小客厅见梁小姐吧。”
羽飞不知赛燕又有何事要说,便从那大厅里出去,跟在司令太太身后进了后园的小客厅。
那小客厅里,生着个银壁炉,地上是红绒地毯,当中茶几上是一桌西点和香槟,此外并无人影,羽飞正疑惑间,那身后的门已响了一下,回身去看,却不是赛燕进来,而是司令太太将那两扇对开的西式雕花门锁上了,手里摇着柄羽毛团扇,徐徐地走过来道:“小白老板,请坐!”
羽飞此时,已明白了她的意思,有心要走,却又不能因此得罪司令太太,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司令太太已走到身边,将手按着羽飞的肩膀,羽飞又不能将她的手就这么推下去,只得坐了下来,这一来,司令太太果然就折转身,走到沙发旁边,挨着羽飞便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杯香槟,呷了一口,说:“我嫁给他之后,才知道他原来的事。我原来以为他是什么出身呢!整个一个奴才胚子!”
羽飞觉得她的目光热辣辣地直盯住自己,不由低下了头,司令太太又道:“他和他娘都不是好货!在南京码头,把小少爷都给卖了!人家才五岁呐!缺不缺德呀!”
羽飞听了这话,就如挨了鞭笞一般,蓦地抬起头,立即又强自镇静下来,颇为困难地说:“太太,我要告辞了。”
“喝一杯再走吧!谁叫你听了我这些话呢”司令太太黯然地一笑,似乎有满腹的感慨,终于咽住了,倒了一杯酒,直递过来,“喝一杯!就一杯!”
羽飞此时,已心乱如麻,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乏力,接过酒杯,手指却在乱颤,几度举杯,都无从下咽,将酒杯放回茶几上,说道:“请太太高抬贵手,我实在不能喝酒。”
说这句话时,声音已是疲乏异常,司令太太有些疑惑:“小白老板,不舒服吗?”
羽飞此时,再也坐不下去,就要起身,那司令太太反倒将他的手紧紧攥住,说道:“你别怕!他又不在这儿!再……再陪我一会儿!”
羽飞尚未起身,那脸上已被一点濡软的什么重重地印了一下,羽飞好容易才挣脱开来,嘴唇上却又挨了一下,那司令太太死死抓住不放,毕竟是女子家,稍一松劲,羽飞已将门开了,快步走了出去,司令太太追到门边,耳听得前厅里人声喧哗,又不敢喊,用力睁大了眼睛,方才生生地将那泪水咽了回去。
羽飞由三辉的大门,直往后院自己的屋里走,迎面正碰上赛燕,愕然地问:“你不是先回来了吗?小师哥,你怎么啦?”
羽飞不理,一直走进自己屋里,将门一掩,随着那门板碰击之声,泪水如溪,静静地顺着脸颊滑落下去,背往门上一靠,用手盖住了眼睛,然后而泪水如焚如火,从那灼痛的心里,不绝而出。
赛燕立在门外,不出声地听了半晌。羽飞固然强忍住哽咽,然而那极静极静的气氛当中,赛燕很快地感觉到他哭了。赛燕听着那无声无息的静谧,只觉得心尖深处,骤然一缕厉痛,视线登时便模糊起来,两手扶着门板,对着那闭得紧紧的门缝看了半晌,噙着泪悄悄地说:“小师哥,我知道你委屈,可是咱有什么办法?唱戏的不忍,谁忍呢……”说到末一句时,已失声呜咽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人家欺负咱们,那是……看得起……咱们……往后……日子还长呢……”说到这里,说不下去,用手堵着嘴,那眼泪依旧顺着手背,滴湿了衣袖。
羽飞听那门外,逐渐没有了声息,便将门打开来,就见那月光如洗的槛外,悄无声息地坐着个长辫女子,两只膝盖紧紧地并在一起弓着,两只手扶着膝头,将圆尖的小下巴搭在那手背上,一双湿透的目光,不声不响地看着自己。羽飞半跪下去,看着她的脸,笑了一笑,说道:“你哭什么呢?真傻!”
赛燕的眼睛便垂了下去,轻轻地说:“你别瞒我。咱们在一起,总有十年了,我什么都清楚。”
赛燕见羽飞不作声,又说:“你犯不着和我演戏,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尽管对我说,你要不愿意说,你就拿我出气,我又不会怨你,饶怎么着,干嘛自己关在屋里委屈自己?要是闷坏了,怎么对师父师娘交待……”
那最后一句话,不仅说得极含糊,就连句意也极含糊,不知是说“闷坏了”,羽飞自己无法对师父师娘交待呢,还是说赛燕会无法交待?羽飞瞧了她半天,却是找不到一句应对的话,只是伸出手去,将赛燕脸上泪痕,一一地拭去了,然而正要收回手时,忽觉手背几度一热,那新的泪水,又不绝而下。羽飞知道他的这个师妹,终日不解“愁”为何物,何以在今夜里忽然间颦眉伤眼,似乎早已将这背人的委屈与哀怨,深埋了许久,终于埋不住一般。羽飞不觉便低下头去,轻声问道:“怎么了?”
赛燕将脸儿一歪,枕在膝上,又因羽飞的那只手,就停在那一侧脸颊,赛燕这一枕,就将羽飞的手,恰好压在脸与膝头之间,抿紧了嘴唇忍住泣声,就抬起一只手搭在羽飞的那只手腕上,静了好久,才讷讷地道:“没怎么……没怎么……”一面说,一面闭上了眼睛,早有七八行滚烫的泪,被这一闭目,催出了眼眶,横过脸颊,直坠下去了。
那假山边的一顷草地,着实绿得可爱,远观成色,近看无彩,真个嫩得新鲜。正午的太阳,从假山那边绕过来,终于照在那草茵上,一应未干的露珠,就跟波光鳞鳞的湖水一般,摇个不停。
点莺的琴桌,就安在那草坪之上,两手按着琴弦,坐在琴凳上出神。当初洪品霞看出这个小姑娘颇有闺情风致,有心好好教导,加以青衣行当,亟须清心宁欲,于是就将自己常弹的一具檀香木的古筝,授给了点莺,着落她于练唱之余,弹奏养性。但洪品霞应酬颇多,年纪亦大了,没有多少精神来点拨,便嘱咐点莺,今后若有音疑,可去请教羽飞。
点莺在奏那首《鸣溪》。一面奏,一面不时偷眼去看坐在一边的羽飞。羽飞坐于假山旁,身边的一副棋盘,搁在一块矮矮的山石之上,他将头侧着,瞧那棋盘,时不时地走一个棋子。似乎下棋下得聚精会神之极,但点莺是很晓得究竟的,别看他一心向棋,你在这里鸣筝,好象互不相扰,其实他是顺带听着琴声的,哪怕只错了一个音,他便要回过头来,看点莺一下。
点莺越见他这淡然的态度,越是心虚,一曲《鸣溪》方弹了十之一二,倒已错了无数处,弄得羽飞不时回头来看,终于在有一次回过头之后,开口问道:“这曲子你练了几遍?”
点莺惶恐地道:“十二遍了。”
十二遍会弹成这样?奇事一桩。羽飞看她一副畏惧的样子,知道她并未说谎,便回过头,继续下棋。
点莺便将两手搓了几下,又甩了几下,几回吸气,方才小心翼翼地按在弦上,从头来奏那首曲子,这一回更坏,才刚弹完曲引,点莺就抢在羽飞回头之前,连声地道:“错了!错了!又错了!”
羽飞立起身,已走过来了,站在点莺的身后,费解地皱着眉,说道:“你不是不会呀,怎么就要弹错呢?”
他这一句,直说到根本上,点莺慌得两颊直似火烧火燎一般,嗫嚅地垂下头去,“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这琴道之中,会弹而误弹,与不会弹而错弹,听在行家耳中,判然泾渭,羽飞之于诸类古艺,极为精谙,所以点莺每在他面前奏曲,心虚之至,每每错弹。羽飞听得明白,知她并非不会,心慌意乱而致,于是不再说琴,换了一句问话:“我是你师哥,对不对?”
点莺飞快地道:“是!还是我的老板!”
羽飞见她看实畏惧自己,不解之余,将说话之声,放得更为缓和:“咱们三辉,自道光时候起,综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同舟济世,客居北平三十多年,向以敬上尊下,礼仪外人为班则。目下我接任师父之位,自然要继其礼,扬其善,对班里的人,就该视为同族至亲,互为体恤,协助鼎力为是,你虽是进来得晚,漂零有感,但一进三辉,就不应再有无家之怨,若是自己将自己给生疏了,我怎么好对师父师娘交待呢?”
不急不徐的一番话,款款而吐,说得点莺将头直低到胸前,一下一下地剥着指甲,却是不曾开口。
羽飞依然柔和地说:“你要不信我,可以去跟师娘说,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委屈心事,没有不方便的道理。总不能为自己发愁,就把琴弹得老走样,戏唱得老走调吧?”
点莺是万没想到,那一向与自己淡泊如水的羽飞,竟是唯一的窥破自己心事之人,只觉得他轻言细语的,早将自己心头重担卸去六七分,点莺的眉宇之间,逐渐便舒展开来,低着头迟疑了片刻,方说:“小师哥,我也不知……这件事,该不该对你说……” 说着,便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羽飞一眼,旋即又垂下眼睛。
羽飞便说:“愿不愿意告诉我,你自己拿主意,就是别再自己闷着,有那么些个师姐妹,你都可以去和她们商量嘛。”
“她们是帮不了我的……”点莺顿了顿,终于红着脸,鼓起勇气说:“石副司令……要娶我做小……”
羽飞听了,不由大为惊异,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两年了……一直都在这么和我耗着,我害怕惹了人家,又不愿意,可怎么好呢?”点莺说着说着,就掉下了眼泪。
本来这么大的一件事,早该告诉师父师娘,可是点莺不仅没有说,还拖延了两年,时间越久,麻烦越大,羽飞沉思之余,真想责备师妹几句,可是看点莺六神无主的劲头,委实可怜,于是也就没再多言语,起身要走,那点莺却将手牵住了羽飞的袖子,昂着泪脸道:“小师哥,你可千万别告诉师父师娘!实在不行……我……我嫁给他好了……”
羽飞又好气又好笑,说了句“糊涂东西”,便转身向后院去了。点莺一路追上去,结结巴巴地道:“千万别告诉师父师娘,白给他二位添烦。”
点莺三番五次这么哀求,似乎唯恐将事态扩大,其实,这事愈捂反愈棘手,羽飞沉吟了片刻,便说:“你放心,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你别害怕,咱们慢慢想办法。”
点莺松了口气,说道:“其实这事,也只有小师哥您有法子……我知道,您要是愿意费心,这事也就结了。哦,对了,这儿有份柬子,是副司令太太的,请您去串堂会。”
羽飞道:“咱们班子不兴这规矩,你给回了吧。”
点莺双手捧着那柬子,却不缩回去,那细细的声音道:“小师哥,人家太太可不管咱们的规矩呢,总不能……总不能弄得‘硬请’吧?……”
羽飞的目光,始终没有看那柬子一眼,幽幽地望着别处,那俊秀的眉峰之间,不知何时已浮起一痕浅浅的愁绪,沉默了好久,并没有回答,只是调转了身,一步一步地向那前面的偏厅去了。
绊惹东风催愁来
本月的月底,万华园的郭经理和白玉珀商量,要唱几出大戏,提一提精神。商议之后,先在二十八的黄昏到夜半,上一出《昭关》和《长阪坡》。
白玉珀坐着黄包车,先到了万华园的后台,找到正在上妆的羽飞,羽飞见师父来了,连忙起身让坐,又斟了毛峰奉上。那帮着上妆的张老爷子,也就先去别处料理。
白玉珀说:“我倒不担心,那还真有些悬心呢。”
羽飞知道白玉珀此次特为此事而来,必有一番说教,便道:“请师父指点。”
白玉珀指着一张椅子道:“你先坐下吧,把你的心得,说给我听一听。”
羽飞便在师父的下首坐了,说道:“徒弟只知道系程派名剧,中说:程尤以一剧为最工,后人并力为之,终不能至,故此剧几虚悬一格,成为皮簧中阳春白雪。”
《昭关》是老生戏之魁,叙述伍子胥过昭关之事,分《文昭关》、《武昭关》两段,《武昭关》还有一出伍子胥扎靠使枪,护送马昭仪脱险的事。那最难的,还是《文昭关》。白玉珀说:“程长庚上伍子胥,‘冠剑英豪,击节慷慨,奇侠之气,千载若神。’能令‘看客数百人皆大惊起立,狂叫动天。’这是不是的句子?”
“师父教训得是,古来名剧难演,何况今天这戏,又是文武精粹,徒弟不敢怠慢。”
“程长庚学谁象谁,为大臣则风度端凝,为正士则气象严肃,能令观者如对古人,油然而起敬慕之心。这是老生戏的‘神’,你得好好体会。”
“名剧重演,最忌模仿,陈词陈曲之中,必须有所新异,方能自归一派,不流于俗套。”羽飞看见师父示意自己往下再说,就接着道:“程派的唱工,白口,身段,台步,做派,自然推为至首,所以后人只可借鉴,不可学舌。”
白玉珀终于点头道:“你心里有个规矩,就照这么演吧,得时时掂量着,万不能唱砸了戏,得知道名角儿摔倒了,摔得就比谁都惨!”
这时候,张老爷子拿了须髯进来,先放在一边,去衣架取了行头,羽飞也就立起身来。
《长阪坡》里的赵云,京城里只认一个白羽飞,称为“活赵云”,做师父的知道这出戏,几乎可以算作羽飞的一个绝剧,自然无须叮嘱什么,想到今夜若是将《昭关》唱顺了,羽飞须生、武生双绝,那三辉的将来,就可以大大地放一份心下来。
《昭关》在晚上九点钟唱完,坐在后台的白玉珀,听着前面轰雷般的喝采声,终于吐了口长气,先坐黄包车回去了。
羽飞回到后台,见师父先行离开,又未留一句话,知道是赞许的意思,亦就没再询问什么。点莺备好了温水,羽飞洗了脸,在摇椅上坐下来,点莺便又捧了一壶热茶递过来,羽飞两手托着那小小的紫砂茶壶,将头靠在椅枕上,觉得有些微微的倦意,便闭上眼睛,这时候才听见外面吵闹得厉害,心中不免诧异,才坐起身来,赛燕已推门进来了:“这看戏的,真是发了疯了,要不是那些人拦着,还真冲进来呢!”
羽飞这才知道,又是那些官僚家中的仆人,要来送请柬,也就没有作声。赛燕一手提着个包袱,一手捏着一叠红信封,在羽飞的身边坐下来,将信封递给点莺拿着,这才将那包袱放在膝上,一层一层地打开:“我来瞧瞧,都是些什么?”
点莺见状,明白是太太小姐们掷上台的小东西,也伸头来看,赛燕把那一个一个的小手绢包解开,尽是些戒指金镯之类,赛燕笑嘻嘻地在里挑拣,一面说:“点莺,你也挑呀?喜欢什么,尽管拿。”
点莺看了半天,只拿了个紫色蓝宝石的戒指,说道:“这个就够了。”
“这么多呢!拿呀!”赛燕不以为然地道:“反正小师哥大方!”
“你也留点好的下来,”羽飞说:“还有大师姐呢?”
“放心!少不了大师姐的!”赛燕歪着头笑,“待会儿唱,那么俊的赵云,好的还在后头呢!”
当着点莺的面这么说,羽飞很是难为情,便对赛燕道:“又说什么胡话?!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赛燕尚未开口,那房门一推,已闪进一个人来,羽飞一看那人,神色顿时就不清爽了,原来那人正是石副司令的太太。她将两手拢着肩上的貂皮披肩,带笑地走进来道:“我说嘛,小白老板这里难进,非得我亲自来不行。”
羽飞只得应付道:“太太有事?”
“也算不得事,请小白老板散戏之后,去我那里坐坐。”副司令太太将两手在空中张着,象开了朵花似的,“我是为求教小白老板的,我也能唱,你信不信?只要小白老板肯指教两次,我明儿上台反串一个赵云给小白老板看看。”
赛燕早“噗”的一下笑出来了,就连点莺,亦是很奇怪地看看那司令太太。
“你想反串呀?”羽飞有些不连贯地说,“我倒真想去府上拜访,就是,班里的事太杂,抽不开身。”
“我知道,我知道,”副司令太太很了解的样子,“但是,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呢,我就斗胆,借小白老板今儿一晚上!”
话说到这个地步,羽飞已是难以应对,正在沉思不语的时候,那房门一开,又进来一位女子,副司令太太“哟”了一声:“徐小姐!”
茗冷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心思一转,已明白了八九分,微微地笑着,看着副司令太太说:“你可别让小白老板为难了,人家先是答应了我,今儿晚上去我那里玩牌,您这么一来,倒让他怎么和您解释呢?”
“我说呢?”副司令太太释然地道,“原来是徐小姐!不妨事,下回,我再请小白老板上我那儿喝几杯!”一边说,一边笑盈盈地瞧看羽飞,“行不行?”
羽飞勉强笑了笑:“一定奉陪。”
“那好,就这么定了。”副司令太太说着,便轻松地旋转身,开了门下楼去了。
茗冷这才向羽飞道:“下一出最累人,小白老板一定乏了,还是回去休息休息,下周三,您要有空,不妨上我那里一趟,我请您一样好东西!”茗冷想了想,又补充道:“很有讲究的呢。”
徐茗冷所说的“我那里”,并不是总统府,而是京郊一幢自己的法式别墅楼,建在野草闲花的向阳小坡上,除一径延逦至山顶的公路,两旁扑拙自然,毫无润饰,登台远眺,可见昆明湖并紫禁城的远廓。
茗冷偎在那花框的窗口,向外遥遥地看着道:“真好!”
羽飞一直站在窗口,向北面看那香山红叶。时令入秋,正是枫林尽染之时,香山在雾蔼斜阳之中,就如暗红的晚霞,抛开在那苍莽的山野沟壑,更有那不尽的归雁,远成漆黑的小点,忽悠忽悠地向那最红最红的深处去了。
“徐小姐日日对此美景,无怪乎爱在山水之间。”羽飞看着那渐渐淡去的夕阳,说道:“窗如画框,实在无须悬图为赏。”
“我这小楼,取的是外,不是内。”茗冷折转了身,一面向屋里走,一面说:“小白老板请随我来。”
穿过西式客厅,越回廊,又是一间极其敞亮的中式大厅,雕梁画栋,精品古玩陈设其中,整套的楠木金丝家俱安放得疏落成趣,正中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面是琳琅满目的一席佳肴。
“小白老板,请入席。”茗冷将手一引,自己走到相对的一面,“请小白老板看看,我这一席,可好吗?”
羽飞虽仅十八岁,却见识颇丰,当时一看,见有菊花羹,菊花鱼丸,菊花肉,菊花春卷一应,便说:“这是广东中山县小杭镇的菊花宴。”
茗冷的眉心一跳,莞而笑道:“不错,还是小白老板懂行。”
等羽飞落坐之后,茗冷才坐下,以折扇点着桌子中央的几盘菜说:“这是广东的菊花鲈鱼。等一会,还要上菊花火锅,不知小白老板是要天津味的,还是上海味的?”
“天津的菊花火锅很好。”
“巧极了!我也是这个意思。”茗冷怡然地道:“我这菊花宴全席,免了菊花炒蛋,菊花炒鸡片,和油炸菊叶,那几样太常见了。我听说白居易和陆游,喜欢用菊花粥和一种白菊粥,看来,这菊花入馔,自古有之,最早,是在春秋的时候吗?”
羽飞略想了一想:“是在春秋。那里说‘春日迟迟,采蘩祁祁’说的就是采菊食菊。”
“蘩?蘩是家菊吗?”
“是野菊。”
“哦,再往后来呢?”茗冷专心地在听。
“再往后,就是屈原。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说法,宋代的林洪,在里,写有菊花菜的烹调之法,肖时的顾仲在里也载有菊花菜谱,过去宫里的菊花火锅,还属晚代菜系,从前的是菊花龙风骨和素心菊花。”
茗冷听得入神,不住点头,昂起下巴,吸了一口气,才说:“我想和小白老板交个朋友,不知小白老板可愿屈尊?”
“徐小姐见外了。”
“那好,你也别见外,别叫我徐小姐了,叫我茗冷吧。”茗冷抿着嘴唇一笑,说:“说起我的名字,挺有意思,是‘茶凉’的同义,‘茶凉’罢了,偏我又姓‘徐’还得慢慢地凉下来。”茗冷一面说,一面取了筷子,“凉了茶,别又凉了菜,你来尝一尝看,地道不地道?”
这一席菊花宴虽是异样豪奢,妙处则在人少景清,明灯雅室,又无杂声,十分恬淡高情。席至将末,茗冷道:“你有一样东西丢了,你知道不知道?就是那天在石副司令家里。”
羽飞摇了摇头:“没有丢什么呀。”
茗冷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折扇道:“我摆弄这扇子半天,扇主人竟不识其扇,佳扇如此,可慨也夫!”
这话说得挺慢,似有意蕴在内。羽飞却不明白她在隐指什么。茗冷将那扇子递了过去,说:“浪迹天涯十三年,隐痛犹存。克沉,为什么不请人查找呢?”
羽飞吃了一惊---茗冷何以竟悉知自己的心事,又何以知道自己的字号?茗冷却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你打开扇子来看?”
羽飞便将那折扇慢慢展开,是自己画的一幅山水,边上是自己的题诗:
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城更上楼;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原来茗冷看了此诗,又知羽飞五岁投师白门,联想起来,不难猜测大概。羽飞这才明白茗冷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便笑了笑道:“不过信手乱涂,与自己何干?”
“我的琴房尚缺一副对子,今天恰好,”茗冷含笑道,“可愿赐一幅字画?克沉?”
羽飞的扇面上,原有一方印记,茗冷必是看了那印记,方知他的别号,羽飞的这个字,一向少有人称呼,今天茗冷叫得极之自然,羽飞也就凭她去叫,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的纸墨在哪里?”
茗冷便带着去了书房,羽飞先画山水,点了山体,又问:“要不要着色?”
“就水墨画吧!素净!”
羽飞听她这么说,便握着笔,在那一方宣纸上泼洒开来,茗冷站在一边瞧着,便见水瘦山远,云深烟树,一概缥缈寒瑟之态,知是秋色,复见那画色清淡,飘逸干净,十分喜欢,便看他如何题联。羽飞换了枝笔,在另一张纸上便写了两行行草。茗冷一一看去,是: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羽飞低头写字时,只觉得肩后细香恻恻,若有还无,不由分神,向身后瞥了一眼,见那藕荷色旗袍的分叉里闪着白生生一线肌肤,近在咫尺。心头忽地激跳,竟至呼吸不畅,那是自幼未曾体验过的陌生冲击,青涩却汹涌,令他无端紧张得要命。羽飞虽对那些撩拨自己的狂蜂浪蝶从不理会,可无数的狂蜂浪蝶却不免有个很坏的副作用,便是早早的让这个少年意识到风月情事,逢到良宵静夜,偶尔也生出些胡思乱想来。可又倍觉羞耻,每每痛骂自己的邪念。不意这夜幕乍临的雅阁里,被这女郎站在身畔,没来由乱了阵脚,一时间头昏得晕眩起来,笔尖悬在空中,动也不动。
茗冷见他忽然俊脸微红,额上沁出细细的汗来,只道是累了,忙将手绢递过去。羽飞也不接,慌乱的将笔一搁,并不看她,嘴里匆匆道:“好了。”
彼时恰恰钟鸣八下,茗冷暗暗算计前后作画写字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不禁暗中佩服。羽飞便要告辞,茗冷也不相留,送到坡下,递来一个小小纸包道:“书画绝佳,无以为谢,这东西务必收下。”
羽飞接在手里,觉得又轻又软,正要看时,茗冷已道:“回家再看!回家再看!”
羽飞笑道:“那好,我就回家再看。请留步!”
羽飞到了路边自己的汽车旁边,偶然回头,就见那黑坡白楼,蓝夜冰月之中,立着个花枝般窈窕的女子身影。
羽飞回到前门自己的下处,靠在那摇椅里,拿出那小包来看,见那小纸包封得严严实实,殊为神秘,不禁失笑,且看茗冷在那小纸包里,弄了什么秘密的东西?于是拆开纸包,原来是一方叠好的白绢,打开来一看,上面用墨笔绘着几枝高高低低的芭蕉,看上去是春初的芭蕉,因为那蕉叶还未展开,有些包卷的样子。绢的右上角,有几行小字: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羽飞看着这四句诗,不由一怔,再看那画着芭蕉的白绢,似乎颇为眼熟,而那几枝芭蕉浓淡极为随意,洒脱不经心之极,细一回想,便恍然大悟:原来这白绢,正是那天在副司令家中书联之后,拭手上的墨迹所用,当时茗冷收进包内,不料今日送还,多出如许的妙机。羽飞看着那方白绢,正在出神,忽然门响,家里的谢妈拿着鸡毛掸进来收拾。羽飞便将那绢子一收,开了门向卧室里去了。
取次花丛懒回顾
郭经理微微地斜过半个身子,将耳朵对着副司令太太,全然是屏心静气听候吩咐的态度。无奈戏园里的看客不停地发出一种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加以那极其响亮,意在盖过喝采声的锣鼓,郭经理再要从那锣鼓的上头,辨别一个女子的说话声,实在是极端不易,所以不知不觉中,把身子愈俯愈低,尽力挨近副司令太太的头顶,同时终于寻了个锣点的间歇,恰好满场一静,郭经理便趁这极难得的一刻,飞快地问了一句:“太太的意思,是要点哪出呢?”
“龙凤呈祥!” 副司令太太的语气很冲,似乎是不满到了极点,“龙凤呈祥嘛!”
郭经理应着,带着难色正要转身,忽听副司令太太又发话了,便急忙俯下身来听,就见那副司令太眼望着台上,满是嗔怒之态,两片朱红的樱唇一张,上上下下不停地飞动起来:“霸王别姬?还‘别姬’呢!人家把个脸涂得面目全非,看势头,倒是非逼着大伙儿去瞧坤角儿了?我倒不知那梅点莺有什么看头?薄唇削脸的,整个一个‘虞姬’,她要不自刎,我还给她一下子呢!”
郭经理先是不明白那副司令太太,怎么无缘无故地把个唱青衣的梅点莺恨成这个样子?后来细细一想,便醒悟过来:副司令太太是指桑骂槐,气那唱霸王的白羽飞,至于气什么,自然不是气他的唱腔做功,全是为了恼他那张脸!这楚霸王是铜锤花脸的行当,整个脸谱就是花花绿绿的一片,加以那又厚又长的一副须髯架,哪里还找得见《火烧连营》里那个俊俏神气的小周郎?难怪人家副司令太太看了半天,要越看越着恼了。
郭经理这才明白副司令太太为什么要点《龙凤呈祥》,却也作声不得,愣了半天,陪了个笑脸道:“太太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你去和小白老板说,就说我的话,今儿散戏之后,去我那里串个堂会。戏目是什么,他自然知道。”
郭经理听到这里,索性把金怀表的表面,直伸到副司令太太的眼睛下面:“太太!您瞧,都十点了!晚上两三点还有场,就算中间来得及,小白老板受得了那么累吗?”
“我不管!叫他赶!”副司令太太也不扇扇子了,将穿着高跟鞋的两脚,“嘟嘟嘟”在地上一阵乱跺,纤腰扭着,“叫他赶嘛!”
这薄怒含嗔的娇痴之态,就仿佛郭经理正是小白老板一般,那种横媚之状,叫郭经理吓得再不敢作声,硬着头皮答应了一下,便转身去后台。
郭经理在后台,第一个碰到的便是理杂的张老爷子。这老大爷先是跟着杨月楼,后来杨月楼故后,又跟着白玉珀,如今白玉珀不很出台了,就跟着白羽飞,一般画脸谱,扎靠上行头等等琐事,都是张老爷子服侍,算来可为是三辉的元老了,他人又厚道,向来极有人缘,加上羽飞十龄登台,又是张老爷子给画的妆,所以这八年以来,班子里和羽飞最为近密。
郭经理看到了他,就跟寻到救星似的,双手拖住张老爷子的胳膊,就哀求道:“又是副司令太太!您帮忙给说说吧!”
郭经理话音未落,张老爷子的头,已是货郎鼓一般直摇起来:“我可不去碰钉子!小白老板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好说话,其实是天底下第一有心思的祖宗!你要说,你去!我不去!”
郭经理依然拖着不肯放手,张老爷子又只管把脑袋两边来回乱晃,就在这纠缠的时候,羽飞从前台上下来了。
郭经理一看,也就松了手。眼见着羽飞站在那里卸行头,也不理自己,心里急了,再一看表,已是夜里十一点。从前用了多少时间,都不曾劝得动他,今天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如何能奏奇效?况且卸了装之后,又不知要到几点了?接下来两点半还有一场武戏《莲花湖》,一环扣一环,简直没有犹豫的时间,郭经理大急大窘之下,也就口不择言地把那副司令太太所说之话,直不拢筒地说出去了。可是不等他说完,羽飞已一声不响地上楼去了。郭经理也明白,并不是人家存心拿架子,实在是一场重戏下来,累着了说不出话,可是副司令太太的话也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
“小白老板!小白老板!您不就去串个赵云吗?跑个龙套,没什么戏!您就闭着眼睛和她蒙一场!小白老板!小白老板!您就给她个面子……”郭经理追到楼梯口,那羽飞的房门,已“砰”的一声闭上了。
郭经理走到门口,俯耳向里听时,只有梅点莺的声音,温驯地在说:“水不热。小师哥,洗脸吧。”
接下来便是撩水的声音,羽飞终是不曾开口。郭经理又等了一会,听里面没有声音了,便轻轻地推开门,侧身挨了进去。
就见羽飞背对着门,靠在那张紫檀木的摇椅上,一只手里拿着块手绢,按在额上收汗,梅点莺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紫砂茶壶,要递过去,羽飞只是微微地一拂手,并不去接。点莺有些着急地看着羽飞,随即又抬头看了看郭经理,欲言又止地,只唤了一声:“小师哥……”
郭经理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摇椅的旁边,低声道:“小白老板,事事都依着人的性子,那还叫什么世道呢?这么大的一个班子,上上下下百来口人,可都靠您吃饭呐!您就是再委屈,也不能让大家伙儿遭罪吧?……唉,……要不,我就去回了……”
“我去……”羽飞慢慢地说:“叫车吧。”
“哟!我的小白老板!我可就等您这句话了!”郭经理竟直跳起来,喜形于色地道:“副司令太太的车,就停在下面,我这就去和他们说!这就去!”一转身,楼梯一阵乱响,人已冲下去了。
点莺急了:“小师哥……”
她看见羽飞的额角上,都是才出的汗,那种倦色一望可知,又是心痛又是焦急,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又喊了一声:“小师哥……”一低头,两缕热泪早滚落下去。
羽飞坐了起来,看着她一笑:“你哭什么?我又不累。”说着便站起身,打开门出去了。
点莺愣了半天,追到门口时,羽飞已不见了,倒是赛燕,从那楼下跑上来,一面跑一面问:“小师哥呢?”
点莺把头往门里一缩,慌忙擦干了眼泪,赛燕已进了门,笑嘻嘻地四处张望:“藏起来了?你别得意,我看见你了!”
“师姐,小师哥不在。”点莺把房门掩上,“你坐吧。”
“怎么会不在呢?一会儿还有戏呀!”
“是,是副司令太太请去串堂会。”点莺忍着泪道:“水都没喝一口,还热着呢,师姐,你喝吧。”
“你喝吧!你才下了戏。”赛燕在摇椅上坐了下去,一个人出了半天神,忽然忿忿地道:“什么串堂会!不就是副司令太太串孙尚香吗?她逼着小师哥串赵云,不就为的那一段!”
“哪一段?”点莺不懂。
“哪一段!赵云保孙尚香过河呀!”赛燕气愤愤地立起身,走到窗户边上,将窗帘揭着往外看,嘴里说着,“天下就有那么多不尊重的女人!今儿是副司令太太,明儿是司令太太,后天还不知是哪一位‘活令’太太呢!”
点莺两手捧着茶壶,说道:“其实,咱们班子里真没串堂会的规矩,小师哥也是没办法。”
“下雨了。”赛燕忽然说,“哟!师父来了!”
点莺也凑到窗口向下看,果见那大雨滂沱的巷口,停着一辆撑起篷的黄包车,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是白玉珀坐在里面,车旁边是打着伞的郭经理,两个人不知在一问一答说些什么,不久,就见白玉珀对那车夫挥了挥手,那车夫便拉着黄包车,依然向来路去了。
点莺和赛燕对视了一下,都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不进戏园就回家。再往下看时,就是郭经理一个人撑着伞,踩着雨水走回来了。
《莲花湖》散场,已是凌晨四时半,加以回到三辉的一段时间,就五点了。可是三辉的正厅里,却是灯火辉煌的。白玉珀高高地坐在首位,看那样子,是等候了一整夜,不曾睡觉。
赛燕和点莺先进门槛,就觉得气氛不对,两个人牵着手,想偷偷往外溜时,就叫白玉珀沉声道:“回来!今儿有事要办!”
三辉的师兄弟师姐妹,都在大厅两旁站定。见师父发火,个个噤声。偌大的一间屋子,静得滴水可闻。
赛燕悄悄向门口一看,见羽飞走进来了。因一夜没睡,本就很白嫩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眉毛和眼睛在相形之下,就觉得清晰异常。赛燕见他疲倦的神色又压下一层郁积,不知昨夜副司令太太的堂会究竟怎样了?此时又不敢问,只得闭上嘴在一边看。
羽飞进了大厅,也不抬头,就往地上一跪:“师父!”
白玉珀昂着头看着前边,神色森峻,开口道:“你要是知道错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羽飞的头,微微向上一抬,就这微微一抬间,点莺登时便看见他一双眼睛里全是如雾的泪水,心头一激,眼眶鼻腔一齐发酸,费了好大功夫才咽住,掉头去看师父时,白玉珀已从椅上立起身来,点莺这时,忽见师父手边的桌面上是一柄皮鞭,这一惊非同小可,浑身便是一抖。
羽飞抬起手来,一个一个地解开了衣扣,将上衣脱下,放在一边,往地上一伏。白玉珀的鞭子,重重地便落下来了。羽飞的背上,刹那间就是横七竖八几道僵痕,白玉珀却是毫不手软地握着鞭子向下甩,就听得那皮鞭在空中划出来的风声“呜”的一声,然后就是落在皮肉上“扑”的一声闷响,两种声音一对一对地交叠着,点莺闭紧了眼睛不敢看,而身子却在随着那鞭哨不停哆嗦。和点莺立在一排的赛燕,已几回强忍住了要劝解的冲动,这时候已是根本忍不住了,就看羽飞的身上,从后颈开始,鞭痕已交相迭加,渐渐地有些已破了皮,皮鞭一刮,就是一道血光,赛燕一时顾不得什么,不要命地便扑上前去,死死地将师父一双手抓住,哭着道:“师父要打,就打我吧。那司令太太,谁惹得起!小师哥为的是班子上上下下几百张嘴!师父不能冤枉师哥呀!小师哥不想去!不是小师哥的错!您要打!您就打我吧!”
白玉珀未及开口,徒弟已跪下两片,余家兄妹和小鹏,学鹦,点莺五个孩子,用膝盖代步,一直跪行到近前,拼命叩头,承鹤噙泪道:“师父要罚,咱们每个人都该几下,可不能全堆在师弟一个人的头上!”
白玉珀看着四周,很平稳地说:“我是不是你们的师父?”
“是!”回答异口同声。
“咱们三辉戏班,之所以成为四大徽班之魁,班规如铁也是其因之一。班规里既是不许私串堂会,任何人不得违例!羽飞是三辉的掌班,这规矩他不会不知道,明知故犯,我决不能姑息!”白玉珀清清楚楚地道:“情份是情份,规矩是规矩,咱们不能混起来谈!我按规矩,要教训徒弟八十下鞭子,现在还差五十七下,你们闪开!”
斩钉截铁的一段话,说得徒弟们再没有一个人能开口,就连坐在一边的师娘洪品霞,也是流泪不语。
赛燕虽是松了抱着师父的一双手,却是捂住脸呜咽起来,断断续续地道:“他可是连上了三场重戏……又是一夜没睡……这一打,怎么不会打出事来……”
羽飞的冷汗,顺着两鬓向下直淌,开口说话,已十分微弱:“师父,您打吧!我错了!”
白玉珀点了点头:“好小子!师父成全你!够种!”
于是皮鞭在空中一划,又在肉上一卷的响声,重又起来了。徒弟们在一边,却是俱不能上前。白玉珀习武的出身,腕力自然不同,打到五十鞭子的时候,已血流满地,羽飞的身上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自后颈到足胫,全是血。白玉珀见打成这样,心中着实不忍,硬着心肠没有停手。
赛燕又是死死地拖住白玉珀的手道:“师父真要把师哥活活打死吗?都成这个样子了!还不知伤了多少筋骨!师父再打下去,可没有第二个白羽飞了!况且从昨儿到今儿,小师哥什么也没吃,全为着咱们的规矩,饿着肚子唱武戏!师父还要怪小师哥!师父就不念十三年师徒之谊!现在真的是千万千万不能再打了……”
白玉珀道:“你别拦师父!这个情,谁也讲不了!”
赛燕还是不肯松手,洪品霞便道:“孩子!到师娘这儿来!”赛燕万分委屈地扑了过来,将头枕在师娘的怀里,放声大哭。
白玉珀的鞭子再响起来之时,一旁的点莺就觉得头晕目眩,咬了咬牙挺直腰站着,不大会儿却又两腿发软,余双儿看着点莺面同白纸,吓得忙一把架住,她这一架,点莺就似失了依托一般,软绵绵地倾了过来,余双儿将她抱在怀里,托起头一看,却是昏过去了。
白玉珀的八十皮鞭,一下不少。到打完之时,羽飞早已说不话来。几个师兄弟将羽飞放在床上,一试额头,才知道早就发高烧了,被这一阵鞭子打得又病沉了。叫来医生,开了药却没法吃,只能往下灌,又因伤的是脊背,只能趴着睡,到喂药的时候呢,得将身子扳过来,抱在怀里喂,然而背后尽是伤口,无处着手,不得已只能托着头,往往会牵痛背上的伤,羽飞自是不会呼痛,但那骤然而下的冷汗如雨,是一目了然的。
洪品霞和赛燕守在床边照应。因为羽飞病得厉害,一直昏迷不醒,无论赛燕怎么喊他都听不见。赛燕是越来越怕,越来越着急,竟拉着洪品霞的手说:“师娘!您作个主,我就嫁给小师哥吧!”
“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十八岁那年,你小师哥也快二十了,师父师娘做主,给你们两个成亲吗?”
“师娘!那时候就晚了!小师哥今儿受的罪,全是副司令太太闹出来的!要是小师哥不去,这顿打不仅免了,也不会累得发烧呀!说来说去,还是小师哥没成亲,要是小师哥成了亲,那些麻烦不全免了。”
“话是这么说。”洪品霞十分为难地看着赛燕,“可你们两个,也太早了点,就算你小师哥十八岁,你也才不到十七嘛!要和你师父说,他一准不同意,就是担心早早地成了家,要分心,戏也唱不出名堂来,况且,说实在点,你一个小姑娘,唱戏还有人捧,一旦结了婚,嫁了人,谁还听你的戏呢?”
“小师哥也这么说!”赛燕懊恼地道:“我可不怕!他们不听,拉倒!”
洪品霞愕然地道:“你都和他说了?”
“没呢!”赛燕扭过头,看了床上的羽飞一眼,脸上忽地腾起红晕,小声地道:“我只是吓唬他说,我要嫁人……看他急不急……”
“他急不急呢?”
“……也看不大出来……反正说了那几句话,还说,叫我别老和外面的人瞎玩,要吃亏的……”赛燕低着头,灯光之下一种袭人的羞态。
洪品霞瞧了赛燕好久,又掉头去看羽飞。羽飞伏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一张熟睡的脸眉清目秀,加以稚气的额头和下巴,真是一个极讨人喜欢的孩子。
洪品霞不由皱起了眉毛,想而再想,终于开口道:“师娘有句话,不知该不该对你说……”
“什么话?您尽管讲,我听着呐!”
洪品霞踌躇了片刻,摇了摇头道:“还是不说妥当……没影的事……”
“师娘,您说呀,半吞半吐的,都把人急死了。”
“我也是瞎猜……”洪品霞停了一会,终于迟疑地道:“你也别当真,就是……那天在正厅,点莺怎么会……”
赛燕的神色,因为最后一句话而不自然起来,避开了洪品霞的视线,嘴角向上一弯:“点莺怎么呢?”
“赛燕!你可别装傻!你师父打你小师哥,点莺怎么会昏倒?会不会……这可不能不叫人起疑呐!怎么以前,我就没留个心呢?万一……那不是大麻烦吗?”洪品霞压低声音,又说:“你这孩子,也别瞒着我了,你催着师娘操办,是不是为的这个?”
洪品霞话未说完,赛燕已是“不不不”地嚷起来了,慌里慌张地垂下头,又握着辫子拍打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竟也失却了血色,颤颤地直抖,好半天才极不流利地道:“那不会!那怎么会呢?”
“要是会呢?”
“会吗?”赛燕屏住呼吸,眼睛躲在睫毛下边,四处乱看,却是始终不看师娘一眼,洪品霞又追问了一句,赛燕更是手足无措,嗫嚅道:“要,要是会的话,当当然要问,问小师哥的意思……”
洪品霞看着赛燕就似大祸临头一般,连脸色都变了,不由记起四年以前,小赛燕初次登台的情景。虽然当时她是吓得六神无主,可也没象今天这么惶恐。况且那天是羽飞亲手的一推,将她从此推上京剧舞台,而她也自那一推之后,挥洒自如,走上台去,不知这一回,须得有谁来推她一下?若是仍须羽飞来做,不知她出台之后,会把戏唱成怎样呢?
不论如何,看来首先就得自己来推羽飞一下,至少得推出一个明白话来,至于羽飞会推谁,那就是谁也奈何不得的事了。洪品霞复又一想,觉得不妥,万一点莺并无这层意思,反而无事生非,看来目下第一个要问的人,不是羽飞,倒是点莺了。但又不免担心女孩儿家的心思,深秘如海,纵是有心探寻,怕也不得其明。可是不管怎么样,不问是断断不行的。洪品霞下定了决心,便抬起头道:“好!我就先去问问点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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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飞的寝处,极为雅致。完全中式的满月雕花窗,自然是为了和窗外九曲回廊边的一带竹林相宜,窗台下的书桌砚海,平地里又生出一种书卷气来。桌角的鹤形笔挂,林林总总挂着长短不一的毛笔,乍望很象小小的一架竖琴,就在这“琴弦”隐约之后,便是一顶薄烟青的床帐,悬在一张红木雕花的架子床上,甚为相得。
点莺的那张筝再往屋角一横,加以她端坐凝神的鸣筝之态,极有诗趣。点莺弹琴的时候,羽飞照往常一样,又在自己摆象棋阵。只不过因伤得太重,坐不起来,就伏在床上,把棋盘摆在枕头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一枚棋子,在那玻璃棋盘上走炮。
这棋局已到将尽之时,而点莺所奏的那曲《梦隔屏山》,行云流水一般潺潺而流,竟无一错处,而这曲《梦隔屏山》,比上次的《鸣溪》指法又要难许多。羽飞便回头看了她一下:“这一次很好!很对!”
“是师娘要我把琴搬过来弹给你听的,”点莺的回答,显然是文不对题,“小师哥,你别回头看,小心弄疼了伤口。”
点莺错琴,羽飞回顾,是一开始就有的场面,不知点莺为什么今天忽然一丝不误,弹得异常柔美流畅?羽飞虽是背上重伤未愈,却毫不在意。开玩笑地道:“那好!你要是怕我老回头看,会弄疼伤口,你就不要弹错曲子!”
就这么极不经心的一句话,把点莺说得慌张起来,两手无处放,便拿了自己带的一本唐诗来翻,一页一页地翻了半天,半个字也没看进去,就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小师哥。”
“你手里是什么?”
“《全唐诗》。”
“给我看看行不行?明天还你。”
点莺此时,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心脏一通乱跳,左右不对,急着要走。听见羽飞那么说,想也不想地把书往床头一放,匆匆地道:“你看吧,我不急着要。”说完便掀开帘子闪出去了。
羽飞又下了一回棋,看看红方帅四平五吃卒,黑方车四进三,闷宫杀着,一局棋已有分晓,便收了棋子,取过书来看,随手翻几页,都是见惯的老句子,便将书合起来,用一手牵着,“哗啦”“哗啦”地倒翻起来,翻了几回,忽然翻到一页时,那书自然分开,象是常常被人看到这一页似的,仔细一看,果然连书角在这一页都有些旧了,想是点莺觉得这首诗好,百看不厌。羽飞来了兴趣,倒要看看是什么好诗?
原来是李端的《鸣筝》。诗极短,四言五律: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诗左有一行按语:周郎精音律,每伶人奏曲席间,虽半醉,犹回顾。时谣云:曲有误,周郎顾。以上见《三国志吴志?周瑜传》。
羽飞看到这里,不由怔住了,目光停在那两行诗上:“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忽然间就想到方才点莺极之熟稔的指法和那一句“你别回头看,小心弄疼了伤口。”羽飞想到这里,被那点莺用心之深之苦,完全惊住了,回思点莺台下出错,台上不错的事,忽而发觉“鸣筝”一曲,弦外更有别音,她这一番背人的心思,竟是自她十六岁入班就开了头。
羽飞望着那句诗,出了半天的神,轻叹一声,把诗集合上,仍旧放在枕边,又把棋盘移过来,想起那次与师父对弈的一个残局,便把棋子重新摆成那局势,暂且不去想这事。羽飞正对着棋盘苦思冥想之时,外间的走廊上忽然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跑动声,步伐挺碎,大约又是赛燕。羽飞也未回头。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仓促地喊了一声:“小师哥!”
却不是赛燕,而是点莺,点莺向来是轻言慢步,这一次这么惊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羽飞惊讶地问:“怎么了?”
“没……没怎么……”点莺的眼睛直往羽飞的手里看,似乎松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枕际的书,便恢复了常态,一面走过来一面说:“小师哥,真对不住,这书是我管别人借的……我想……”
她一面说,一面看着羽飞,见他只是盯着棋盘在看,并不抬头,漫不经心地答道:“没关系,你带回去吧。”
点莺用手拿了书,紧紧地攥成一个圆筒,“小师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羽飞还是不抬头,只“嗯”了一声。
点莺离去之后,羽飞眼睛看着棋盘,心思却乱了,几番想不理这件事,然而脑子里“车车卒卒”地开始,不知怎么回事,总又转到刚才进来的人身上。于是这盘残棋,越下越难,下到后来,不和不明的,不知弄成个什么古怪的棋势。羽飞索性把棋盘一推,伏在枕头上睡觉。可是连日来实在睡过了头,此时根本连一丝一毫的倦意都没有,闭上了眼睛,脑子反而更乱,偏偏四周极静,连一点分神的东西都没有,睁开眼睛来吧,恰恰又对着点莺那张横亘的古筝,琴丝如缠,一弦一惑。无怪李商隐埋怨“锦瑟无端五十弦。”羽飞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心想要在平时,大可以出去一走了之,想到此时青竹翠草,绿水碧莲闲开,竟白白地无人去看,不免懊丧起来,就觉得在这间屋子里闷不住,用手扶着床沿,就想起来。谁知手腕刚一着力,身上便是骤然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立时便痛出一身冷汗来,偏偏还不罢休,背上的一处伤口,狠狠地向里一逼,那种炎热又清凉的奇痛,使得羽飞竟失声“啊”了一声,一声出口,羽飞赶紧咽住第二声,所幸第一声轻而且短促,不会叫别人听见,可就在这同时,帘子一揭,赶来一个女子。
羽飞回头一看,这次又不是点莺了,却是赛燕。她将手中的东西往案上一放,快步来到床边坐下,问道:“疼得厉害?”
“不,不是疼,是刚才走错了一步棋。”羽飞暗里咬了咬牙,随手把棋盘上的一个“炮”撤了回来。
赛燕说:“别蒙我了!你瞧你,痛得汗都下来了!还‘棋’呢!”她用绢子在羽飞的额角鬓边拭汗,另一只手把棋盘往床里一推:“不能再下了!病得连烧都退不下来,还不老实点,睡着!”
羽飞把头枕在胳膊上,皱着眉道:“睡不着,怎么办呢?”
“那好办,咱们闲聊。”赛燕一探身,把刚才放在案上的小东西拿在手里,“刚才在大门那儿,碰见一个人,说是他家主人托他把这小玩意儿带来给你。”
羽飞接在手里,原来是小小的一个粉蓝色纸包。那纸包糊得严严实实,有棱有角,看上去有些眼熟,再一想,上次徐小姐包手绢的小纸包,也是这种封法,一角压两边,象个“丫”字形。羽飞便把这小纸包打开,里面又裹了一层薛涛笺的半张纸,拆开一看,是一枚玉石印章,那玉石遍体莹洁,呈半透明状,且甚为细腻润泽,是玉石中不可多得的珍品,看那印章的侧面,果然有个椭圆形的红印,辩认得出,是“鉴宝堂”三字,原来是鉴宝堂的精品。羽飞猜想会不会是方掌柜所赠呢?似乎又不确,因为方掌柜不可能左一层右一层地拿纸来包印,一定会用丝绒盒子来盛,况且昨天已来探视过,似乎不大可能今天又送个小玉印来。羽飞正在疑惑间,目光忽然落在那半张薛涛笺上,原来写有一行蝇头小楷:
“不便探视,意至而己。聊刻闲章一枚,博君一笑耳。”
这字体显然是女子,翻转那玉印的印头,果见刻了字,是阳文小篆,五个字:“峰高无坦途。”
这样看来,是徐小姐无疑了。这玉石则是在鉴宝堂所得。羽飞把那五个字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久,心中有无限感慨,“峰高无坦途”,不知这坎坷的境遇,可会伴至老死?古来伶人薄命,几乎是在劫难逃的,将来尚远,又有多少不如人意不遂人愿的离合悲欢?
“小师哥,这印好吗?”赛燕见羽飞好久不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声。
羽飞回过神来,把头一点道:“挺好。”
赛燕本来亦就对那砚石之类无甚兴趣,偏着头来看羽飞,目光由额角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挪,羽飞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把脸往枕头里一藏,说:“干什么你!看得人心里直发毛,怪吓人的!”
“嚯!你还会‘怕’我呀?”赛燕拧着声音道:“看来我翻身的日子到了!咦,小师哥,你什么时候把这戒指给带上了?”
赛燕说着,就用手来拨羽飞的手。羽飞的右手上有两枚戒指,无名指一枚祖母绿,小指上便是那枚在戏园子里“拣”的“玻璃圈儿”。羽飞的手不仅极修长,而且十分白净秀气,和他人一样。这样的手再戴好戒指,自然醒目异常,他又是名角儿,京城里不成文有个规矩,名角儿的戒指,天天换着戴,羽飞的戒指实在是太多了,只有那个“玻璃圈儿”,从来不离手,赛燕要研究那“玻璃圈儿”的质地,便把羽飞的手往眼前拉,羽飞却又不肯让她看,将手往回缩,几下来回一扯,羽飞觉得有些不成体统了,只得把手由她拉着,赛燕看了一会,忽然把头往跟前一凑,又看了半晌,忽地叫起来:“我的妈呀!真钻石呢!少说有六七十面儿!”
这赛燕是唱旦角儿的,她又是旦角儿里的好角色,这声音之清脆嘹亮,可想而知,加以又是失声的一喊,那调门不知有多脆亮,把羽飞吓得小声直嚷:“我的姑奶奶!你老人家可千万不能这么喊呐!”
“干嘛?怕人听见呀?都八年了!”赛燕姑且就放低了声音,“你怎么就那么有福气?钻石金戒指都能给你‘拣’着!”
羽飞笑而不答,赛燕便问:“你还记不记得八年前你答应我的话了。”
八年以前,小赛燕向小羽飞要这枚钻石戒指,当时小羽飞的反应,模棱两可,但赛燕一直很当真地记下来了,今天看到戒指,灵机一动,来了个借题发挥,本心不在戒指,倒在羽飞的那句回答。
羽飞听赛燕这么说,颇是为难。在他私下里,这枚戒指是生身父母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虽是船沉人亡,戒指无法成为寻亲的信物,但是一个人独处之时,悄然相对,纵有种种不能言述的委屈凄苦,睹此戒总能消散大半,十三年来,从未有片刻离身,要把这样的东西送人,无异剜肉去骨,情感上的痛苦怎能承受?!羽飞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你想要戒指的话,除了这一个哪一枚都行。”
“真的?”
“真的”。
“那,你这枚戒指,舍得送给我吗?”
羽飞顺着赛燕的手指看下去,原来她指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祖母绿宝戒,羽飞便想都不想地卸了下来:“给你!”
赛燕的心思本不在钻戒之上。有意指着祖母绿戒指,无非是因为这枚戒指是他现在正戴在手上的而已。见羽飞一点不考虑地便递过来了,心头反而“砰砰”乱跳起来,自己觉得从太阳穴往下,全都烧得难受,便别过了脸,只把右手往羽飞面前一伸,将无名指微微地向上一翘,那颗心随着呼吸,竟就乱成一团,只好用左手紧紧地压在胸口,闭紧眼睛,闭住呼吸等着。
羽飞是伏在床上的,哪里看见了赛燕的小动作?他将头微微地一侧,正在奇怪赛燕为什么不接戒指,就见赛燕那凝脂般的酥手伸过来了,却不是手心朝上,而是手心朝下,不象是要接的样子,羽飞瞧见她的五个指头中,有一个向上半翘着,便随手将戒指往上一套,也不推到指根,就说:“好了!好了!归你了!”
赛燕此时,早已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手指感觉到那戒指环箍下来的同时,将手飞快地便抽回来了,自床沿立起来向外就跑,羽飞回头时,那还看到她的人影?只有那帘子两边晃动个不停。羽飞莫明其妙之余,付之一笑,仍旧回过头来摆弄那枚印章,可是忽然间,一下就明白过来,想要喊赛燕回来,哪里还来得及?这里又急又懊恼地在枕头上一通乱捶,偏偏这时又看到了点莺的筝,简直就是无法可想了。
羽飞正在急得要命的时候,忽听那窗外一个女子的声音,笑盈盈地道:“哟!病成这个样子,还练呐?”
这比喻委实形象,羽飞先以为是赛燕,后来才听出来余双儿在笑,赶紧说:“师姐!快去找赛燕把那戒指要回来!快!快!”
“什么戒指?”余双儿不紧不慢地在问。
“祖母绿的!快去!”
“我算明白了,你送给人家,又要回来!你这人怎么这么寒碜呢!”余双儿一面说,一面便掀了帘子进来了,“也不害躁!”
“我就寒碜嘛!快去要回来!师姐,我真求你了!”
余双儿见羽飞急得快哭了,不由吃惊,也不开玩笑了,问道:“怎么闹的?你倒说给我听听。”
羽飞急到了极点,也无法可想,往床上一伏道:“我算完了!怎么就闯了这么大的祸!”
“那戒指是你给她戴上的。”
“我没想到嘛!”
“混小子!这下真是定了亲了!你也别想把那戒指要回来了,管它什么祖母绿,外婆绿的,就孙子绿,人家也得收着!这是信物!半个聘礼呀!你打发我去要回来,你这不存心要逼人家小姑娘上吊吗?真闹个尤三姐出来,瞧你怎么收拾!”余双儿十分气愤,觉得羽飞简直糊涂得不可理喻,骂了之后,还不解气,又道:“真不冤师父给你一顿,太混了!”余双儿越说越来气,忍不住在羽飞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我早就知道你不识好歹!赛燕这么好的小姑娘上哪儿找去?你还想讨谁做老婆?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就该给你正儿八经娶个母夜叉回来,你才晓得厉害咧!”
余双儿自己坐在椅子里,恼了半天。然而又没有一个法子可以拿出来应付。这一类的气话,便是说上一天也无济于事。余双儿把两手交叉着握在一起,支着下巴,扭着头在想,过了一会儿,又皱起眉,用食指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抬起眼睛又看看师弟,见他伏在枕头上正瞧着自己看,一种等着什么似的神情,余双儿便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的小几案上拿药,然后用脸盆装了热水,取了毛巾,都放在床头的凳子上,自己就俯下身,在羽飞的额上用手背试了试,果然烫得很,又看他这一场病还未好,人已是瘦了一圈,很是心疼。将他的被子,自颈后慢慢揭开。
这一类的外伤,多用药膏外敷,因为要常常换药,羽飞不能穿上衣,是用几块纱布盖在背上的。余双儿轻轻地将那纱布的一角掂着,徐徐向后提,提着提着,就见师弟微微地一颤,余双儿赶忙歇了手,又过一会,才接着向下褪,一边褪,一边就看见那背上是又紫又红的一片,这还罢了,有很多的伤口,都还没有愈合,半闭半开的,肿得通红,余双儿见伤口发了炎,就知道羽飞高烧不退的原因了,忍不住看看他的脸,这样秀气的孩子,伤成这个样子,简直叫人心里发酸。余双儿拧了把热毛巾,极小心地在他伤口上拭,不免问道:“疼不?疼,你就说。”
“不疼。”羽飞的声音很低。
“你呀……”余双儿幽幽地叹了口气,将头连摇了两下,“你告诉师姐,是不是你又在外头,认识了谁家的女孩子?”
“没有。”
“没有?没有就好办了,你来一个顺水推舟嘛。再说,赛燕哪一点不好?”余双儿收了毛巾,用牙签包了些药棉,卷了些药膏来点那伤处,嘴里说着:“是长得不好?是不会做事?是不规矩?还是生辰八字不好?你还想挑谁?人一辈子,第一要知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你瞧瞧师姐我,师父师娘做了主,不就这么嫁给施惠生了?我又图他哪一点?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话又说回来,你和赛燕从小就一块儿玩大的,做了夫妻,没有不和和美美的道理,外头的女孩子,你哪里知道深浅?就算给你碰见一个好的,哪会有赛燕知道你的寒热冷暖?”
余双儿停了一刻,才又接着说道:“你就忍心让你小师妹伤心?她从小的心思,也就你最糊涂,一点儿不明白!实说给你吧,师父师娘早有这意思,四年前赛燕伤了你的肩膀,师父师娘就把事给定了。你说说看,这一来你对得起谁呢?师父师娘从小把你养到大,这份情份你都怎么报?还有赛燕,别人不知道,我是最清楚的,她到最后,哪还肯嫁给别人呐?非把自己弄死才算完!那时候,你后悔也没用了!可别尽把别人的好心当驴肝肺,家里人为你好,外头人还为你好吗……”
“师姐,我懂。”羽飞好半天才说出下一句来:“可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觉得她有点儿……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世上的女孩子,哪有照你的心思一点不差造出来的?就有,偏你就碰着了?就碰着了,怎么就会认识呢?就认识了,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呢?就算是两厢情愿吧,要是她的父母同意,咱们师父师娘不同意呢?要是咱们师娘师父乐意,她的父母不乐意呢?”余双儿两手一摊:“还得散!这又是何苦呢?放着敬酒不吃,去吃罚酒,是活腻了还是怎么的?”
羽飞似乎觉得余双儿的话有理,没有作声。等余双儿将药敷好了,另外换了干净纱布,羽飞才开口道:“让我想一想。”
余双儿说:“随你想去,谁也管不了。有一件你可记着:这戒指给了她,就给了她了。案子算是定了,翻不了!”
红藕香残玉簟秋
按洪品霞的意思,是让点莺抱琴独去,以问筝为名义,到羽飞的房间里去坐一会。洪品霞就在窗子下面听,看看有没有什么话风。她的这个策划,点莺自然不不知道,羽飞更是不知道。洪品霞在外悄悄地听了半天,越听越糊涂,只觉得点莺有意还似无意,羽飞无意还似有意,两下里是一样的含含糊糊。
就在洪品霞一个人靠在床上发愁时,忽然那外间的屋子里,有一点响动。听上去象是有人进来了,可是那脚步声停在门口,却又没有了,洪品霞等了半天,既不见有人进来,亦不听有人出去,便向门口一看。门口挂的是苏绣的十彩宫花门帘,洪品霞的目光顺着那帘子看下去时,就见那藕色的帘须底下,有一双胭脂色的小绣花鞋,浅浅的鞋口露出樱桃红的袜子。那一对尖尖窄窄的脚,忽而足尖向外,忽而足尖朝内,一刻也不停,后来倒是停了下来,却又一只足尖朝外,一只足尖向里。
洪品霞认得这对绣花鞋,便说:“赛燕,进来呀!”
这时,那向外的一只脚登时便掉转了方向,又过了一会儿,帘子动了几动,分开一道缝,赛燕一张艳媚的杏脸,歪在帘缝里左右一转,见屋里没有旁的人,才一步踏了进来,左手挑着帘子,右手背在身后,在屋里立定了,叫了一声:“师娘!”
“是不是有事要说?”洪品霞和霭地笑。
赛燕一笑,却又不开口,右手从背后移出来,用手指慢吞吞地把鬓发撩向耳后,撩过了左边的,又理右边的,洪品霞忽然问道:“这不是羽飞的戒指?怎么在你这儿?”
洪品霞问一句,赛燕便是一笑,末了,半抬起头,瞟了洪品霞一眼,垂下头,欲笑不笑地小声叫了一句:“师娘!”
这光景叫谁看了都一目了然,洪品霞只觉浑身一轻,不由得就把胸口一拍,“哟”了一声:“可算了结了!把我给急得呀!这下好了!我正打算呢,小鹏和点莺同年,两个又都很听话,现成的一门好亲事!赶明儿你十八了,我就和你师父一起,把你们两对都办了吧!”
赛燕唯笑不语,连身子都半侧过去了。洪品霞下了床,揽着赛燕的肩道:“这一下你可不急了吧?放心唱你的戏!再胡思乱想催师娘,师娘就把你推出门,不管了!”
赛燕用指尖,一根一根地数着辫梢的发丝,垂着眼睛道:“师娘,您放心。我……我也放心……”
“大家都放心!”洪品霞拉着赛燕,在床沿上并肩坐下,摇头笑道:“你这个小师哥呀,心思太深了!不到今天,我还真瞧不出来呢!”
“师娘!”赛燕似是在埋怨她说得太露。
洪品霞也就转了话题,道:“咱们还有个喜讯儿!先说给你听听吧:你大师姐呀,八成是见喜了!”
“真的呀?”赛燕立时便将身子转过来,睁大双眼道:“有这么快!”
“当然快了!成了亲,接下来可不就是孩子!我可告诉你,别去外头瞎嚷嚷,班子里头尽是没娶媳妇儿的毛小子,到时候说话没遮拦,别恼了双儿!况且她又是头胎,年纪轻,面皮薄,千万不能为难她!”
“我懂!师娘!我保证不说!”赛燕很兴奋地抓着洪品霞的手道:“师娘!这事总得让点莺知道,我好和她商量商量,置点儿什么给大侄子呀!”
“我不管!反正不能叫那帮小子们知道!尤其是学鹦,这小子学丑行,一家子里头就数他最缺德!也最二百五!”
“我知道!”赛燕忙忙地立起身,帘子一卷,人已经闪出去了,就见那身后一条缠着红丝线的长辫子,“忽悠”一甩,抢在那帘子落下之前,先躲出去了。
点莺坐在窗户下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正看到一段句子是:
叶底枝头红小,天然窈窕,后园桃李谩成蹊,能占得,春多少。
不管雪霁霜晓,朱颜长好,年年若许醉花间,待拼了,花间老。
点莺看到这里,眉尖便悄悄聚在一处,想到长春花犹能“朱颜长好”,妙龄女子能有几岁花期?一梦年华已逝,徒见春依旧,花自红,人生犹如流水,无复西归,就这样无可奈何之中,又有几人可得一知己?这样一想,不免觉得消沉下去,用手揭开案上菱花镜,却又记起一个句子来了:“揽镜淡描眉,为容不为貌。”丽质天生何用?空与娇花相对开,无有赞花人,忽而又想到那石副司令三天一封信的纠缠,便觉得伶仃无靠,不知不觉中便垂下泪来,同时想到自己的心事,虽自恼无用,也无一对策,比起赛燕来,自己都觉得没有那份胆魄。
赛燕自师娘处出来,直接就去点莺的西屋。远远地在回廊上,就见那梅花如簇,绕霞飞红的掩映门户,重帘皆卷,一眼可以望见,那高低间错的门框深处,坐着个素衣女子,大约是才刚洗了头发,那一头丝发如溪也似,直流过窄窄香肩,垂在腰下。走近一些,便可看见无脂无粉,亦无饰物,真正一张冰清玉洁的容长脸,长眉细眼,凝眸不动,似有所感,似有所怨,这赛燕看着看着,有些发呆,心里暗暗地想,有伊人如玉,怎么羽飞竞能熟视无睹?
点莺出了一回神,偶而回眸,忽见红花青叶的回廊上,有一位玲珑美人,急忙立起身来:“师姐来了?请进吧?”
点莺略收拾了一下桌面,赛燕便进来了,在床沿一坐,欣欣然似有喜色,点莺一面泡茶,一面便问缘由,赛燕便把余双儿的事一说,点莺听后,亦是精神一振,笑道:“那咱们是得好好商议商议。”
除了一小盏茉莉花茶,点莺另外又放了两只青瓷小碟上来,一只碟子里是玫瑰花生仁儿,另一只碟子里是五香瓜子,又拿了个拳头大的小瓷盅,是专门盛瓜子壳花生衣子的。赛燕先揭开茶盖,抿了一口茶,说:“你这里好清净呀!”放下茶盅又说:“你先出个主意?”
“我听人说,要缝‘百家衣’,咱们得想想法子。”
“这不好,‘百家衣’,少说要找四五十家世家拜干爹干娘,那时候,第一个就瞒不过小师哥去。”
“那就先做几套小衣小裤吧?”
“还有尿片儿!”赛燕说:“少说得四十来片儿?”
点莺听着听着,忽然说:“也不好!衣服照男孩做,还是女孩做呢?不如咱们绣点小帽小鞋,倒不必分得太清楚!”
“我看八成就是女孩!”赛燕很笃定地道:“咱们成了姨娘,也不能白给她叫,得教她好本事,将来接咱们的轴!”
点莺想说:女孩子唱戏,不见得是好事。可是看见赛燕那么有兴趣,也就咽了回去,低着头正在想,忽然就看到了赛燕的右手:“好漂亮的祖母绿戒指!”
赛燕被她这一声羡慕,一下记起这件最如意的事,有心想说给点莺听,又老大害羞,心想不过是戒指而已,倒一下子咋呼得叫师娘知道还不够,连师妹也要告诉,倒显得女孩子家不稳重,这么一想,就不作声了,仍是按不住心里的高兴,将戒指索性褪下来给点莺瞧,戒指褪到半指,忽又记起羽飞那亲手一戴的时刻,不由又将戒指推了回去,只把手背往点莺面前一送:“你瞧瞧,真是好漂亮!”
绿宝石位居宝石级刚玉的第三位,其中绿宝石之王当推祖母绿。这枚祖母绿戒指颜色浓翠,纯真,大白天的室里看上去,已有些透明的样子,可知那质构中的棉柳极少,是祖母绿中的精品。点莺用手指很小心地在戒面上一抹,不禁又称赞了一句:“是很漂亮!谁送的?”
赛燕早在等这一问,而点莺真问出来了,赛燕倒有几分矜持了,嫣然一笑道:“是喜欢我的人呗!”
她这么一说,点莺便认为是那些当大官的戏迷,觉得十分可信,就说:“我倒也有几个戒指,只有三四个是红宝石的,怕还没你这个纯粹呢!”
红宝石位二,第一位是钻石。既是红宝石,总是比绿宝石更好一些,不过有杂质的又除外。点莺将自己的手翻转过来,给赛燕看。赛燕见一颗红宝石其赤如血,惊了一吓:“是鸽子血?”
“鸽子血多贵重呀!比钻石还值钱,我哪会有那宝贝!”点莺笑了起来,“我这个,整个一个假的!就能蒙人,半个子儿也不值!”
“小师哥的戒指最多,全是真的,他不是给了咱们好多吗?你干嘛放着真的不戴,要戴这假的?”
“我又不出门,戴假的就行了。反正好戒指放不坏,十年二十年,我还留着传代呢!”点莺用手把瓜子壳拍在瓷盅里,忍不住一笑。
赛燕也笑了:“原来你这么会过日子!赶明儿谁讨了家去,谁就发了!”
“你扯什么呢!”点莺脸一红,“没羞!”
“师姐为你好!”赛燕说:“我才听了消息来,师父师娘作主,要撮合你和小鹏呢。”
点莺听在耳中,就似平地一声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本来刚从碟子里拣了一粒瓜子,这时候便不由自主地紧紧捏住了,略微低着头,眼睛不知在看那桌面上什么有趣的东西,凝住不动,就跟化石一般。
赛燕垂着头在剥花生,口里依然笑着道:“喜事成双,先恭喜你了。”说着便把花生仁往口里放,忽而觉得自己一语竟了,房间里异样静谧,不由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点莺苍白的脸色托在漆黑的长头发里,就跟雪泥团就也似,单薄纤弱得叫人怜惜。而她一对秋睛起雾,分明是幽怨迭起之态,不禁叫赛燕吃了一惊:“你怎么啦?”
点莺似是吓了一跳,匆匆抬起头来,手里的那一粒瓜子便落回碟子里去了,点莺便又低头在碟子里找了一回,依旧掂了刚才落下来的那一粒,用指尖按着,却又不吃,淡淡地道:“没怎么!”
“是不是你不乐意?那没有关系,我去和师娘说。”
“你也别去。”点莺说着说着忽然透出泣声来。
这一下把赛燕弄得又是难受又是不解,移身坐到点莺身边,用手拉着她的两手道:“到底怎么了?你要是乐意小鹏,又难过什么呢?”
点莺本来已被石副司令之事,弄得十分惶恐,好在还有一点回绝的余地,不料此事尚未了结,又出别枝。师父师娘既是做了主,当徒弟的怎么能不识好歹?就算可以不顾一切辞了这门亲事,可知师父师娘是决不会把自己说给羽飞的,眼看赛燕春色在眉,多半是大局已定,独独瞒着自己罢了,思来想去,自己这一辈子浮零多年,受尽欺凌,才有一个安身之处,又要在终生上误掉,往后一应来日,都该如何捱去?
赛燕看点莺这副不清不爽的神态,心底下早已明悉大概,却又不敢信,也不肯信。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不会的!不会的!人各有其遇,也许是在别处有难言之隐,或是什么感慨吧?总不会巧事并至,况且一日一日地看来,点莺并无异常之处,探视羽飞的次数,还不及师父多,可见是意不在彼。听说有女子专门害怕见红,也许那日在厅上昏倒,是胆子小吓成的,不一定就是有什么心事。而且对于小鹏之事,她又不一口回绝,显见是别有隐衷。赛燕越想越在理,自己不禁暗暗点头,松下一口气来。
“你别担心,有什么尽管说,大家都会帮你的。”赛燕说着,便立起身来:“我还有点事,你好好地啊?真不行,你去和小师哥说”。
点莺忍住泪水,跟着赛燕走到廊下,看着赛燕的笑靥,越发觉得自己的泪水要掉下来。不得不停住步子道:“师姐慢走,我这蓬头垢面的,也就不送了。”
“别送了,回去吧。”赛燕笑嘻嘻地转身去了。
点莺看着那窈窕的女子身影逐渐没入树荫花影之深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耳边又响起方才那句话:“真不行,你去和小师哥说”,觉得这件心事,似乎也只能去和羽飞说白,然而又该如何开口?不如就锁在心里,将来随之入土,永不见人。真是那样,又于心何甘?
这时心思一跳,竟又似看到一个风晴日暖的午后,一段弹错的筝曲,还有一个黑发少年淡淡的回眸之态,他那种永远永远的微笑,就似云淡风清一般,自心底掠过,想要回忆时,只有那起波的心湖,再没有当日的云,当日的风。
点莺想要去拭泪迹,触及面颊,才知泪已风干。只能默默地依了廊柱,拢住散落的长发,去看那无人的回廊深处。
锦瑟无端意凝结
在羽飞养伤的两个月里,万华园依然得日日开锣。白玉珀固然亲自去照应了几天,但终因年事渐高,懒于后台琐事,于是就吩咐大徒弟承鹤暂时料理。承鹤辈份最长,又工老生,自然有他的威信,接管之后,把班子料理得极有头绪,每周末循例加戏,依然按戏的戏目来排,上“关戏”有《华容道》、《古城会》和《活捉潘璋》等等。
承鹤有戏底,上红生也能压住场,虽是不及师弟羽飞一登台就满堂彩,倒也是个名角儿的唱做。在万华园唱了两个月下来,就有人喊他“余老板”,对这类称呼,承鹤一概不理,最后总要责备一句“上头有师父,师父不压台还有个小白老板,我论不上这档,老规矩,叫大师哥。”
月底要分戏份银子,按当年和郭经理的拆帐老模式,前后台三七拆帐,前七后三。这个月承鹤是头牌,所以得后台中四成。这个月满座,上个月一样是盛势,郭经理把戏份送到之后,承鹤忽然看出蹊跷来了。
上个月是一千五百银元,这个月还不足一千,承鹤又一想,记得上上个月羽飞在的时候,是两千六,何以一个月一个月地少下来?
本来这种事用不着问,老江湖自然知道。承鹤唱了十来年的戏,自然更明白,一股怒气腾起来又强压下去,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承鹤刚到万华园的后门口,就见一位飘逸少年拾级而上,双手一拱道:“大师哥!”
承鹤见是羽飞,便说:“好了吗?”
“好了。”羽飞看着承鹤,觉得不大对,问道:“大师哥,有事?”
“你来得正好。”承鹤说:“我也不想惊动师父,郭经理不够本份,哪能让人服气?”便把戏份之事说了一遍。
“是你一个人的戏份不足,还是大伙儿的戏份都不足?”羽飞问。
“大伙儿的也短了点,还不太多。”承鹤低声道:“要扣就扣角儿的,拣大头呀,这你总明白。”
羽飞点了点头,说:“我带班的时候,问过郭经理,他说前台开支大,银行利息重,看白戏的人多。”
“他蒙谁呢?”承鹤皱起眉道:“可是签了年约,又不能找别的戏园。看来只能和他对付着。”
羽飞往四周一看,见无杂人,就说:“好办!咱们跟他‘泡戏’!”
“好法子呀!给他‘泡’够!就是,”承鹤叹了口气,“要委屈看戏的人了。”
“包涵一点吧,总得顾此失彼,将来再唱几台好的陪给人家,还不行吗?”
“那就这么办吧。”承鹤吐了口气,在羽飞肩上一拍,就往阶下走,才一举步,忽然道:“羽飞,石副司令打南边回来了,昨天看了戏以后,亲自到后台去请点莺,还说要请你带着点莺到司令府去,我看这个人,不是正道上的。”
“你放心,大师哥。”羽飞停了一会儿,说:“我有分寸。”
这时承鹤便用手提了袍子的前幅,顺着台阶下去了,到了台阶中段,一转眼忽然看到了一处。
万华园后门傍依昆明湖,这正是春仲时节,一池春水都碧醒了,微风里真象忐忑的心胸,岸柳初青,千丝万缕犹若飘雨乱织,这柳堤下正立着一位妙龄女子,及地的浅红底长旗袍,绣着淡雅的小玉兰花,外面罩一件灰鼠皮的短大衣,两手拢在一只灰鼠皮的手筒里,承鹤一见她靛青的短发和一条同衣色的细缎发带,就认出这女子来了,是徐总统的掌上明珠徐茗冷小姐。看那样子,似乎站了有段时间了,分明是在等人。
承鹤回头一看,见羽飞尚未走远,便唤了一声,见羽飞回过身来,承鹤用手往湖畔一指,就下了台阶先走了。
羽飞在那台阶的上面看见茗冷,刚要走过去,却又犹豫起来,似乎时隔两月,平地生出一丝生疏来了,但说是“生疏”,似乎又不确,或是与赛燕之事有所牵绊,但赛燕又与徐小姐何干?茗冷只是朋友而已,如何忽然记起赛燕来?再一想,原来是赛燕往日,亦常在这万华园的长阶上等,唯一不同处,是一个站得远,一个站得近。
茗冷见羽飞立在那里不动,也不迎上去,仍是静静站着,也不开口,只是忽然微微地一笑。
羽飞见她这种反应,倒是不能就这么走开了事,若是就这么走了,反而有些没有道理,左右总是朋友,有“交情”二字在。
茗冷见羽飞过来了,便含笑道:“我的印章好吗?”
“从来不知道徐小姐有此暗才,我还真吃了一惊。”羽飞将近湖提之时,茗冷轻轻地掉转身,绕过第一棵新柳往前走,口里答道:“吃了一惊?是太坏还是太好呢?”
羽飞跟在她身后走过去,说道:“我不惯赞人,徐小姐总该明白我的意思。”
茗冷慢慢地向前走,并无停下来的意思,一边走一边说:“我也不惯叫人叫我‘徐小姐’,你也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当然是让羽飞喊她的名字,但是喊她的名字,总该有一句说的话接下去,听来才自然,羽飞想找一句话,竟是找不出来,就在这沉吟之间,竟然冷了场。茗冷反而是先开口道:“克沉,你一病就是两个多月,外间的事,有没有听说?”
“不是石副司令回京了吗?”
“这人是天下第一号不讲理的祖宗,年轻得势,横得目中无人。本来我是不大理会他的,可是昨儿他到我家里吃饭,席上和我父亲提到要娶一房小的回家,还请我母亲届时到司令府去赴宴。我听他说,就是你们班子里的那个唱青衣的小姑娘,叫梅点莺的,很柔美的那一个。我就忍不住插了一手。”茗冷略昂了昂头,手从皮筒里抽出来,打了一根柳枝一下,说道:“我跟石副司令说:小姑娘是很好看,但有不足之症,况且命硬克夫,妨夫,娶回家来,怕宅子不太平,副司令先是不信,后来禁不住我和母亲的解劝,吓得再不敢提了。我是想,这副司令不是好人家,好好的女孩子,干嘛非嫁给他?!又是做小,将来有的罪受。所以这一门亲事,算是我给拧断了。”茗冷回眸一笑,停住步子道:“我是不是冒失了一点?你们那位小姑娘,不会怨我吧?”
羽飞听她这么一说,一阵轻松,说道:“那位小姑娘为这件事,足足担心了三年,这一下可好了,何止是她要言谢,我也要先谢徐小姐和总统夫人。”
“怎么又叫我‘徐小姐’?改不过口来了?我就不信!”茗冷信步走到石凳旁边,坐了下去,抬起头看看羽飞笑道:“你别谢我。不过你还真得谢谢我母亲,她要是不带着我去听戏,我还真不知道京城有这么一位好角色。怎么样?哪天有空,去我家里坐一坐。我恐怕我母亲,早就想和你聊一聊呢!”
“那我就拣个日子,带点莺一起到府上致谢。”
“对了,带那小姑娘一起,我母亲就喜欢她的。我看,下个礼拜四就很好,怎么样?小白老板尊驾方便么?”
羽飞被她的神态逗得想笑,说“自然方便。就下星期四吧。”
“小白老板……”
“不敢。徐小姐……”
“不敢!”茗冷皱起眉,又气双无可奈何地一笑:“什么‘徐小姐’?!”
“好!茗冷,你也别叫我‘小白老板’。”
“礼尚往来嘛。你再叫‘徐小姐’,我就喊你‘小白老板’,”
茗冷既是坐在石凳上,就矮了许多。羽飞从上面望下去,正看到她黑得发蓝的发顶,非常纯顺的黑色里,一横细细的花缎带,如虹桥也似,斜栖一枚精巧的淡红色蝴蝶结,那淡红红得很妙,十分新鲜雅丽,恰好这蝴蝶结的上方一寸之处,便是几绺长短不一的柳枝,青中有嫩黄,映着那一顷湖水的鳞光,幽静极了。象是一枝垂柳戏蝶,又象是小蝶引着垂柳往女子的秀发上够,那情形别致而幽雅,写画不出的一类素艳情趣。
羽飞看在眼里,居然脑中发懵,那莫名其妙的心潮又来袭。偏巧茗冷侧着脸儿对他一瞟,刚好把他这不尴不尬的态度尽收眼底,也不说话,倒大方的将头扭过来,迎住他的眼睛只是笑,聪颖清亮的一双明眸溜溜来转,把羽飞瞧了个心慌气短面色绯红,当下便失措起来。调转目光看着湖面,连话也不会说了。
每日午后,点莺总要把琴桌置在假山旁边,弹几个曲子。这是洪品霞的嘱咐,说练了一上午的戏,喉咙也乏了,筋骨也疲倦,应该在午后抚琴一曲,怡心养神,这种调养之法,比睡上一觉更有益处。
从前《黄帝内经》中,倡“三有”,谓“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劳作有序”推为防病之宝。与“三有”相对,有《道德经》的“三去”:去甚,去奢,去泰。说的是清心寡欲,心淳质朴的道理。点莺每想起这些话来,总觉得自己在背道而驰。成天的心绪不宁,自己都不明白在想什么,好在每日的练琴没有再懈怠,算是渐成习性,可是音律多情,一抚愁心,手在弦上,意属听者,弹比不弹更加恼人。
点莺的两手离了筝弦,先静坐了一会,告诫自己说,不可再分神了,要好好地弹上一个曲子。于是再用指尖挑弦,“诤”然起音,从客地拨,抹,挑,拢,自琴弓往左,弦颤音发,不绝而出。点莺奏到酣处,不知为何,忽又想到,若是那假山边有那人在,还能如此专心向琴吗?只怕早已叫他回顾多次了。点莺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些心跳,背后似乎不大如常,点莺立刻便知是谁来了,又不能回头,两手在弦上一擦时,把脸便擦红了。
羽飞立在点莺的身后,看着她的指法。方才由廊上过来时,听得曲调有情有色,已有行家的韵味,浓淡如意,甚为悦耳,不免暗中点头,此时立在点莺身后,渐渐却又听出那晦涩之音来了,果然未及多时,又错拨了一根弦。
按洪品霞的吩咐,把点莺学筝之事就教给羽飞,如今辰日已久,却并未见什么起色,仍旧要时时弹错,将来追究起来,第一个必定要责备羽飞不曾用心教好。羽飞每听筝之时,总是不解加着急,但今日不同了,点莺这会弹而错弹之谜,有诗可解: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羽飞已知,点莺此时必已觉察出自己立在她身后。所以才又错弹。羽飞默然之间,忽地记起茗冷那一方绘着“未展芭蕉”的绢帕,以及那一首诗中的最末两句:“一札书箴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点莺越错越明显了,弦似乎划着了,曲子开始乱。点莺自己都觉得不象话,想要补救,然而手指却不听话,心也慌得厉害,连谱子都忘了,但却不敢停下来,仍旧往下拨,就在这曲音迥异之时,一只手静静地盖在弦上,那乱纷纷的杂音,戈然而止。
点莺看着那只白净的手,脸更红了,那手上一枚钻戒在阳光底下,炫目之极,化成五颜六色的光晕光圈,手没有动,那彩光却是自己在飘转。
“是不是又想到石副司令的事了?”羽飞的声音不大。
点莺正想找一句说词来为自己开脱,听他这么问,赶快点了点头,却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徐小姐帮你把这件事了结了,往后,你就不必再担心了。”羽飞柔和地又说了一句:“所以,你可不能再弹错琴了。”
“我不是有意的。我,我不大会。”
“那我弹给你听。”
点莺直摇头:“不了不了,我会弹,我会弹。”
说着便回头一看,正看到羽飞微俯着身子在看琴,他人生得极俊美,这阳光下一看,更是睛黑唇红,简直就是如玉也似,那“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倒满可以改做“庭园芳草应解语,指点鸣筝有玉郎”,点莺一想到这里,慌忙将头回过来,生怕羽飞看出什么异样来。
从头来弹《浮云》,果然就好得多了。一曲奏罢,羽飞说:“往后,要照这样子弹,再要弹错,就没道理了。”
点莺见他竟是半点也不懂自己的心意,不免又急又伤心。想到从今以后,再没有错弹的借口,必要好好地来弹琴了,若是好好地弹,羽飞亦就无须再来指教什么,看来就是这一段其淡如水的缘份,也到了尽头。他本来又忙得很,只怕从今以后,再没有这样独处的机会,那时师父师娘再要来说婚嫁的事,更是再难见面,若是依了自己一向的脾气,闭门不出,岂不是一辈子见不到的事?!点莺想到这里,竟一时忘了怯意,脱口唤了一声:“小师哥!”
这一声,将正欲走开的羽飞又唤了回来,问道:“有事?”
点莺一见他转回来,心里顿时一通乱跳,很想说一两句话出来,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妥当?况且已没有了商量的时间,必须就要马上回答。点莺这一急非同小可,几番启开樱唇,却又吐不出半个字来,唯有两脉泪水,从那清澈的眼睛里一涌而下,泪水一流,点莺完全没了主意,自己也还未明白过来,已双膝着地跪了下来。
这一来把羽飞吓了一跳,连忙说:“这是干什么呢?有话好说,你快起来!”一面说,一面俯下身来扶点莺。点莺见他的手托在自己的臂弯下面,又是一阵心酸,不知怎么的,手随眼到,竟将羽飞的手一下攥在掌心里。羽飞虽是明白她的意思,却不能够说破,只好说:“你有什么为难的,只管说出来好了,一个劲儿地哭,倒把人哭糊涂了。”
点莺攥着羽飞的手不放,呜咽道:“求求你……教……教我弹琴……”
哭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于不知其情者,必要笑她傻气。而羽飞心里,始终都很明白她的意思,见这么一个标准的闺阁女子,用心如此之苦,却又始终得不到回音,也算是可怜之极了,还不知私底下流了多少的眼泪呢?羽飞看着她的泪眼,心里亦是相当地难过,尽量缓和地对她说:“我当然会教你的,这是师娘的托付呀。你放心好了。”
“你别蒙我!”
“我不蒙你!”
点莺这才放下心来,慢慢地松开手,却又想到亦不过能求他教琴而已,自己的心事,看来是终生之憾,不得与结了。也许最后也如戏文里的许多女子一般,悒悒而终,这一想,泪水又涌了出来。
这妙龄佳人流泪,石头人亦要心惨,何况是一向相处的人?羽飞很想劝她几句,然而亦知,怎么好听的劝慰都是无济于事,沉默了好半天,只能说出一句话来:“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你瞧着好的东西,未必就真的能合你意。珍重自己,福事自到,你明白吧?”
点莺听他这么说,就疑心他早已知道自己的心事了。但一想,却又不可能,就说:“我明白的,又是你不明白的。你明白的,其实是不明白的。”
羽飞知道,若再说下去,眼看这一层纸就要捅破,心想那时该怎么对她的说好?于是就道:“难得糊涂。我也不想做明白人,只要你心里有数,就够了。今天就说到这儿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点莺见他借故离开,愈发起了疑心,只是并不能肯定下来,就在模糊不清的猜测之中,反倒有了一丝极淡极微妙的慰藉。
按三辉的惯例,每日练功分上午下午两场。上午主文,下午主武,也有在早晨耍刀弄剑的,毕竟不多。大多都趁早晨林子里清新,各自拣一棵树下站着,最好对着湖水,来吊嗓子。外人自然也能听得见,说三辉“晨喧午静”,这是有道理的,吊嗓子自然是吵得厉害,到下午练功夫,照说是该最热闹了,其实又不然,园子里除了舞弄兵器划出来的风声,几乎就听不到别的声音,所以又谓“文喧武静”。
这日午后,赛燕要练枪,因为平素在台上的武戏,多半是与羽飞搭档,所以让羽飞陪练。羽飞用一杆枪,架着赛燕那杆枪的中段,赛燕两手分别握住枪头和枪尾,羽飞的枪尖一跳,赛燕就借着那势“忽”地将身一旋,羽飞的枪尖越抖越快,赛燕握着枪的身影亦是越旋越快,一个身形最后旋成一团红光,在原地直转。转着转着,羽飞蓦地将枪一收,赛燕的身影立时顿住,没有摇晃,极稳定。
“还好吧?”赛燕用手在额头抹了一下。
羽飞笑着点点头:“还行,我去那边了。”
“小师哥,昨天下午,你在……你在干嘛?”
“昨天下午?”羽飞不在意地道:“在家里。”说着又要走,赛燕急了,一跺脚道:“人家是问,你在家里的哪里?”
羽飞笑了:“你要干嘛?”
“不干嘛,你在哪里?你告诉我。”
“是在家。”羽飞将腰间的练功带紧了一紧,也不看赛燕,提了剑就走。赛燕追了几步,站住两脚:“我都看见了。”
她这么一说,羽飞才记起午后点莺的事来,不由也站住了。就听赛燕在身后说:“你说一说是怎么回事?我不怪你。”
这句话一出,倒让羽飞觉得不可思议了,以赛燕师妹的身份和十六岁的年纪,怎么敢这么和自己说话?要在平时,羽飞早就要说“没大没小”了,可是今天他没有立刻说,回头看去,忽见赛燕握枪的手上,一道晶莹无比的绿光,定心一看,正是那枚“祖母绿”戒指。羽飞这时,一下子就明白赛燕何以会那么说话了。明白之后,却感觉到有一种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心底坠下去了。只能看着赛燕淡淡一笑,“你不是看见了吗?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是‘看见’了!可我没‘听见’。”赛燕走至羽飞身边,却背过身子,假装在看桃花,口里轻声道:“你对她说什么了?声音那么小。”
“她怕我不肯教她弹琴,我就对她解释。”羽飞在想,现在又要对你解释。
赛燕“哦”了一声,绕到树后,探出半张脸道:“小师哥,你过来。”
羽飞来到树后时,赛燕就说:“我一向最信你。所以为了这个,你也不会撒谎,对吧?”
她背靠着树干,右手一扬,将手中的枪抛在一边,瞅着羽飞一笑,又将两手背在身后,四处张望了好久,才放心地站直了身子,将双手伸了出来。
羽飞不解地问:“干嘛?”
“你别管!把你的手给我!”
“哪只手?”
“两只都要!”赛燕不待羽飞把手伸出来,已是一探身,将他的一双手紧紧拉去握住了,偏着头望着别处,又不开口。
羽飞忍不住问:“你要干嘛呀?”
“不干嘛。”
“那你把手松开,让人看见了。”
“我不管!昨天点莺这么拉着你,你倒不怕给人看见!”赛燕娇憨地一笑,三分撒娇七分认真地道:“昨天她拉了你多久,我就比她还久!她拉你一只手!我拉你两只手!”
羽飞见她这么胡闹,简直恼也不是,笑也不是,两手往回一抽,说道:“你去练功去,别尽想着躲懒。”
“小师哥,你也小心点!我呀,我什么都知道!”赛燕一边说,一边很得意地将小下巴一扬,转身往林子里去了。她走到三棵小桃树合抱的一个岔口,却又立住了身子,单单将脸儿扭了回来,伸出一只手,削葱般的食指向羽飞一点,嘴角忽而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眉尖同时向上一挑,吓唬人似的瞪一瞪眼睛,一转身跑开了。
远别始知离恨短
眼看春到浓处,正是听戏的好时节。郭经理便去找羽飞,问小白老板是不是考虑添几出戏?羽飞的反应倒也爽快:“好啊!郭经理去办吧。”郭经理听了这话,倒也十分高兴,同时想到别的园子里也添戏,若没有新招,怕不见得能在名气上占一个高低。
“哦,想出点新花样?”羽飞想了想,说,“有辄了!来一台‘十二生肖合作戏’。”
“我不大明白?”
“郭经理您是个明白人,这个您还能不懂?”羽飞笑了,“得了,不管您是真不懂假不懂,我就卖弄一下,十二生肖鼠起猪末,咱们合作戏就从开锣,接,再往下,,,,,然后是,,,,,压轴一出。这十二出戏,一日双出,少说对付一个礼拜。郭经理有兴致,咱们再从头轮过来,怎么样啊?’”
“那敢情好!包管能把北平城炸个窝。”郭经理满脸堆着笑,两手合抱,上下晃着道:“我就托小白老板的福,先谢你了。”
“您先别谢,话可又得说回来。添这么些戏,您说好不好?”
“好!好极了!”
“能换不能换?”
“不换!不换!不换!”
“可是,当初是哪一天,好象我师父和您写了一张什么条子。”羽飞皱着眉在想:“好象,没添戏这一条吧。”
郭经理呆了一会,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是没有,小白老板向来一诺千金,我担心什么呢?”
“我说的话。我当然要作数,不过班子里一百多个人,我一个一个地去说,他们还不知听不听呢?”
“小白老板说笑话了,您是三辉的掌班,何劳您去一个一个地说!就退一万步,让您去一个个地劝,谁敢不听您的。”
“您这话可不对了。咱们三辉是程长庚创的,得照程老先生的老规矩,他说:‘众人之搭三辉班,乃因我程长庚,众人为我,我又何敢不以手足视众人!’”羽飞说:“郭经理,程老先生是我祖师爷,祖师爷尚且‘以手足视众人’,我怎么敢就摆出掌班的势头来?”
郭经理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这时立即接口道:“说得是!说得是!”
“这是规矩上讲,从情理上讲,天气这么好,北平城的花也开了,班里的兄弟姐妹,也忙了一年了,谁也不想休息休息?有空儿的时候,到颐和园,天桥去逛逛,有家的,置点什么回家瞧一瞧妻儿老小,这也叫‘叙天伦之乐’,是不是?”
“是,是……”郭经理很专心地往下听。
“这时候,您想想,谁乐意添戏呀?”羽飞道:“我年轻,接这个班子还不到一年,况且上头又有师父,怎么说,都不能一下子就把大家伙给得罪了,将来我要再说什么,郭经理您讲,谁还听我的呢?”
“那就……加钱……加钱,加钱!”
“这不是银子的事儿!这情理规矩上都说不过去。”
“可是小白老板总该帮帮忙,行个方便。”
羽飞过了好久,才为难地说:“我得和大师哥商量商量。”
“余老板呐?他也少不了好处……”郭经理讪讪地笑着,嘟哝道:“小白老板,您可真行……”
“哪里哪里,郭经理过奖,说起这个,您是前辈了。”羽飞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我这就去了,郭经理请留步。”
茗冷在立镜前面,顾盼了好久,觉得非常满意。服侍的丫头一直蹲在地毯上,很仔细地将那裙褶,一个一个地理顺。这条蓝色天鹅绒的宫廷长裙,是从巴黎专门带回来的,裙撑很大,而且花边极琐碎,有些地方,拼镶的又是中国绸缎,当初就怕弄走了样,用一只红木衣架撑着,放在一只轮船的高级套房里,用专轮运到上海,再改用火车的包厢,运到北平,前后花了一个月时间。因为途中照料得仔细,裙子到总统府的时候,揭去蒙巾,光艳华美异常。
茗冷叫人把裙子移到自己楼上的卧室里,有事没事喜欢对着欣赏。过后没几天,是一个国际性的沙龙在总统府举办,茗冷犹豫了好久,到底舍不得穿,只穿了件黑丝绒的长旗袍,配着二十四克拉钻石嵌金项链。
丫头把装钻石项链的首饰盒托着,等茗冷来拿,茗冷却又突然变了主意。觉得钻石项链配在这样的巴黎长裙上,固然奢华,却不免有‘俗气’之嫌,就对琪儿道:“不要这个,去把那条珍珠项链拿来”。
“小姐要的是哪一条?”
“要……”茗冷想了好久,才说“要那一挂一百零一颗的。”
珍珠项链配蓝色天鹅绒长裙,十分雅致。茗冷对着镜子一笑。为什么要穿这一裙子,有两个原因,一是今天星期四,按约定,今天羽飞要到这里来,因为是总统府,父母住在这里,所以拜访的性质自然是相当正式的,况且又是头一次登门,做主人的,当然该用心筹划一下,对于女子来说,服装又是第一等大事;原因之二,是茗冷考虑很久的,自己的服装不能孤立,要与羽飞相宜。她知道这一次同来的梅点莺是全国仅次于羽飞的好角色,点莺的服装,必定极尽中式女装的富贵典雅,所以自己就无须再着中装了。对于羽飞的装束,京中报纸多有契述,综合起来无非两处,羽飞在后台或是家中,多半是中式长衫,当有应酬或是外出时,为行动方便,总是穿西装。
茗冷一直记得鉴宝堂那个午后,推门而入的华服少年。不仅气度飘逸,衣饰高雅,而且人物俊秀,丰神照人,真可谓“飘扬若临风玉树,鲜润似出水芙渠”。想到羽飞无论着中装或是西装,总有一种入骨的脱俗之气,若是茗冷不好好挑一件西裙压阵,只怕要闹成一个“红花衬绿叶”的情形了。
茗冷看着镜子,还算满意,又担心行动起来有什么不妥,试着走了几步,又回着头在看镜里的影子,自己觉得比较妥当了,放松了一口气,拿起梳妆台上的小檀香扇,走出了卧室。
茗冷刚到楼梯口,家里的杂仆已经走到客厅里来报告:“小姐,客人到了。”
茗冷便用两手掂起裙摆,加快步子下了楼梯,出了大厅,再下台阶,顺着长长的鹅卵石路一直来到总统府的门口,门口的两个卫兵笔挺地朝茗冷行礼,茗冷也不理会,立在路口朝南边的马路一瞧,正好一辆德国小汽车停了下来。茗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站在车门旁边,等羽飞打开车门出来了,就伸出一只手笑道:“欢迎!欢迎!”
羽飞和茗冷握了握手,笑着说:“徐小姐太客气了!”
“宾客宾客,待客以宾,待宾以客嘛!”茗冷含笑地答道,见点莺亦从车里下来了,也伸出手去“梅小姐!”
点莺在车里,早看见总统府的门口立着一位时髦的女郎,太阳底下看去,美丽而且晶莹,所以握着茗冷的手,就说:“早就听说徐小姐丽质天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哟!你怎么把我要说的话,先抢去了?”茗冷笑着在前引路,“请!慢走!”
客厅里坐定,上了茶,茗冷说:“我父亲听说你们要来,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他一早就出去开会了,所以你们务必多坐一会,我父亲说,一定早些赶回来,要请教二位呢!”
羽飞见茗冷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看,不免失笑:“你别瞧着我,留不留下来,你问她去。”
点莺见徐小姐很好奇地又来看自己,不免有些慌乱,而客厅里也无旁的长辈,点莺就嗔怪地道:“小师哥,你真是的。”
“咦!推三阻四的,你们这是干什么?”茗冷笑着问。
羽飞回答道:“你不知道,我的这个师妹呀,最怕见人,早就打听好了,听说徐总统不在家,才放心跟我来,不然,她哪里就会这么快答应?”
茗冷忙对点莺道:“你别担心,我父亲是最好最亲近的,他也很喜欢听你的戏哩!”茗冷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我母亲一定要来见你们的!我恐怕她午睡还没有醒,咱们就先聊一会。”
这一间客厅很大,地上是阿拉伯织花地毯,落地窗和全套的法国木纹家具,颜色很干净。屋顶极高地悬着英国王宫金盏大理石吊灯,客厅深处矮矮地有两级台阶,上面是弧形的凹室,凹进去的面积挺宽阔,摆着一架雪亮的黑色三角钢琴,琴上立着白银烛台,并插三枝粗大的白蜡烛,高低不一,成“山”字形。钢琴一侧就是黑丝绒的琴凳,当然是很宽阔的,上面斜放着一本绿色封面的琴谱,大约常有人来弹琴。
茗冷见羽飞望着钢琴出神,就起身道:“我弹一支曲子,给你们消遣消遣。”
“夫人在午睡,还是免了吧。”羽飞说。
“不妨事的。”茗冷拿起琴谱,在琴凳上坐下,将琴盖打开,正要去弹,却又回头一笑,“听什么曲子?”
羽飞没有作声,点莺倒走了过去。她心里十分喜欢这位漂亮的徐小姐,又因年纪相仿,不觉忘了拘束,接过琴谱来翻找了一会,说道:“就弹这一支华尔兹吧。”
琴声“叮咚”响起之时,羽飞不由自主地就凝视着茗冷一双飞掠在琴键上的手。钢琴在北平城里虽不是绝无仅有,亦十分罕见。羽飞至今,还是第一次在北平听见这种清冽如泉的琴声。在他很遥远的记忆当中,南京那个家里,也有一架这样的钢琴,不过比这只琴旧一点。幼年的往事模糊得犹如隔世,但有一样无比清晰的印象,突然在这琴声敲击中挣脱出来。羽飞看着那宽宽的琴凳,就好象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穿着西装短裤坐在丝绒的凳面上,这小孩子的身边,并坐着一个挽着髻的少妇,两对手,一双大一双小,“叮叮咚咚”地在雪白的琴键上敲打,那少妇有很重的南京口音,说着:“小克,你别和妈妈抢琴键呀!小克寒!你要听话!”接着就是小孩子“咭咭”的脆笑。那种南京口音的话怎么说,羽飞早已忘了,只有一种非常幽远的腔调,在记忆深处,象云彩一般地飘游着,而那挽髻的少妇,也只剩下一个窈窕的身影,转到面前时,除了她蒙在浓雾里的美丽,是丝毫也看不清眉目唇肤的。唯有她颈侧一对樱桃红的小痣,犹如嫦娥玉兔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融在一片细嫩飘忽的白里。
点莺捧着琴谱翻看。她是第一次看见钢琴,感到十分新鲜有趣,同时又非常喜欢这种清亮柔美的琴声,一页一页地看着琴谱,同时在心里暗暗地哼着谱子,越看越高兴,走到沙发旁边,将琴谱往羽飞面前一送,说:“小师哥,你看!”
羽飞接过琴谱。当他的视线触及这些与中国的筝弦乐谱迥然不同的音符时,似乎在耳边隐隐约约飘起一支曲调来。一页一页地翻过琴谱,那曲调也越飘越近,那个三四岁的小孩和那挽髻的少妇,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在练这只曲子,非常熟练,少妇一边弹,一边笑。羽飞的眉心不知不觉微蹙起来,极力去听那支响在记忆深处的曲子,那支曲子虽是越飘越近,终于却在一定的距离处停处了,不远不近地飘荡着,不肯靠近。
羽飞抬起头往钢琴那里一看,见茗冷和点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多时,茗冷便立起身,牵着点莺的手出去了。
琴声一止,空室愈静。羽飞在钢琴前坐下,耳边回漾的曲子,仿佛在这静谧之中,极度缓慢地穿越厚厚的岁月,愈飘愈近了。羽飞把一只手放在琴键上,轻轻地按了一个音,为了不惊动那支曲子,他的手按得非常轻。顺着琴键去找那种相似,不是,不是,又不是,忽然的,手指停在一个音上,对了,再敲对了。羽飞看着那片琴键,想起小时候在三辉的沙地上,自己用树枝偶尔画的琴谱来,手指仿佛先人而苏醒,触动了附近的第二个第三个琴键之后,又跳回来按了左边的第二个,第一个,再回来,重新按下第一次按动的琴键。于是,那支曲子就在刹那间,忽然清清楚楚地响起来了。
羽飞无法继续回想起下面的谱子,反反复复地按着那几个琴键,渐渐的,音乐连贯起来,羽飞注意地听了一会,突然辩认出这是一支老歌的前奏,那支老歌是一个电影里的插曲,并且是放在留声机里唱的,叫做《孩子,你是我的天使》,这支曲子相当轻柔,犹如母亲喁喁的低语一般,但是因为年代太久,羽飞记得,只在自己八岁的时候,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支歌的谱子,现在无疑早已失落了。
羽飞停了手,看着那雪白的琴键出神,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或是很久,或是一刹那,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会弹这支曲子。”
羽飞回头看时,原来是一位四十左右的贵妇,穿着雨过天青色的缎子长旗袍,手里拿着一柄团扇,皮肤又白又细,梳理得非常光亮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光可鉴人的发髻,有一个词叫“徐娘半老”,大约就是专门用来形容这类妇人的。她的笑容相当娴雅高贵,缓慢而和善的吐字,象是广州一带的人,“我是茗冷的母亲。您是白先生吧?”
羽飞站起身来:“原来是夫人。真对不起,吵了您午睡。”
“没有关系的。茗冷弹琴的时候,我已经醒了。”总统夫人款步来到琴边坐下,将手中的扇子往钢琴上一放,两手落在琴键上。
羽飞站在钢琴旁边,一直注意着总统夫人的两只手。这支曲子看来她是常弹的,指法异常熟稔。徐夫人停下手来,含笑道:“这支曲子很老了,白先生怎么会知道?”
“偶然的一个机会罢了。”羽飞说:“觉得很好听。”
“那我再弹一遍。”徐夫人按动了琴键,微笑地看着羽飞道:“你象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既然你这么喜欢这支曲子,我就教你弹。”
曲子不算太长,徐夫人连弹了三遍,立起身道:“你来试试看?”
羽飞的手落在键盘上,很快便流利地掠下去了,一曲既终,羽飞抬起头来,忽见徐夫人的目光,有些异样地盯着自己的右手,顺着她的目光看一去,原来是那枚钻石戒指。
徐夫人似乎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笑了一笑,说:“这枚戒指很好。是别人送的吗?”
羽飞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徐夫人也就不再往下询问,说:“好戒指总有些厮象,我有一枚‘鸽子血’,就和别人的象得不得了。” 徐夫人向客厅里走去,随口又问:“白先生贵庚?”
“十八了。”
“你也十八了?”
“徐小姐不是二十一岁吗?府上还有少爷、小姐与我同年?”
“没有。”徐夫人沉思了好一会,笑道:“白先生是土生土长的北平人,不然,我看天下还有一些巧事呢。”
茗冷和点莺将近客厅的时候,茗冷忽然放轻了脚步,用手向点莺连着摇了两摇,点莺忍住笑,连连点头,两个人蹑手蹑足地立在客厅门口,茗冷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小声道:“我母亲在嘛!”
点莺也在屏着气听,就听一个女人柔曼的声音在说:“英国的伦敦文学院很好,你想去那里念书吗?”
茗冷听到这里,将柚木雕花门一推,笑嘻嘻地便走了进去:“我早就知道,人有个‘缘份’,瞧瞧,我母亲一见你,就要资助你留学呢!”
徐夫人看见茗冷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孩子,银红的一条缎子绣花旗袍,水灵灵的一张小脸,徐夫人便笑道:“这一位,一定是梅小姐了。”
点莺的肤色偏一点苍白,这时候虽是羞涩拘束得厉害,透在脸上的不过是一抹极之俏丽的粉红色,正是恰到好处,点莺很腼腆地微微鞠了一躬:“夫人,您好!”
“怎么样?妈妈?”茗冷插进来道:“我说得不错吧?您一见他们包管欢喜得不得了。”
“我很喜欢看白先生和梅小姐的戏。”徐夫人说:“前儿略算了一下,总有两百来场呢!我瞧白先生和梅小姐的最好,还有一出,就是折子戏,白先生的吕布,梅小姐的貂婵,”徐夫人说着,掉头看看茗冷,“你不也爱听得不得了?还说吕布不够轻佻?”
“妈妈!”茗冷不好意思地将两手一绞,随即抬起头来看着羽飞道:“本来也是!克沉,你别把吕布处理得太含蓄呀!”
“这个,我还真不大好改。这折戏,我是和王固春学的,他就说吕布这个人,不好演,不是正人君子,也不是花花太岁。” 羽飞说:“并且京剧讲究的,就是‘含蓄’,太露了,反而坏了意境。”
徐夫人“咳”了一声:“白先生别听她瞎捣鼓,她去年才开始听戏,不过听了十来场,她懂什么?并且从小就在法国呆惯了,只怕中国话都说不好吧!”
点莺听了,忍不住看着茗冷道:“你去过外国?”
“她是在法国生的。”徐夫人说:“长到八岁才回国,到的又是香港,也就是为了上大学,才跟着她父亲回北平来的。”
“这么说,你在北平只有三四年的功夫?”点莺问茗冷。
茗冷点头:“是呀!我不打算再走了,这里好得很。”
羽飞说:“怪不得我听徐小姐说话,口音有些不同。”
徐夫人用手搭着女儿的手背,笑着说:“她比我还好一点,我是更说不好北平话,本来我是南京人,后来又到广州,再到香港,哪里还能说得好北方话?象白先生梅小姐是北平人,学的又是京剧,说得一口顺溜的京片子,我们只好看着羡慕了。”
“哦,您是南京人?”羽飞微微地吃了一惊。
徐夫人点了点头,神态有些黯淡,似乎有很多话要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不易觉察地叹了一口气。
很快临近黄昏,茗冷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高兴地说:“我父亲快回来了!请二位务必留下来用点便饭。”
点莺听见这么说,慌得直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茗冷直摇头,又坐下来用手暗暗地牵羽飞的袖子,羽飞见她委实不想留下来见徐总统,就起身告辞。茗冷说:“我不勉强梅小姐,但是你大可不必也走嘛!至于梅小姐,我可以让刘副官送她回去。”
羽飞说:“我师妹不惯见生人,还是我和她一起走。请转告徐总统,就说抱歉得很。好在同住北平,还有来日,这次就不打扰了。”
徐夫人自从刚才说了从南京到香港的一些简历,就隐隐地有些哀伤的样子,所以也不很相留。茗冷送羽飞和点莺到总统府门口的时候,忽然对羽飞说:“我母亲是个很不幸的女子,她和我父亲在南京过江的时候,把一个五岁的独生儿子丢了,当时,我父亲还只是一个参议长,到香港以后,托人去找带小孩的一个女佣人,她说小少爷在过江的时候,自己淘气,掉到江里了。我母亲听见这个消息,很难过,也不肯相信,可是我父亲力量又实在有限,找了八年,还是没有音讯,所以就在小儿子丢掉的那一年,把我从法国接回来了……”
“你父母亲为什么会把你一个人放在法国?”点莺不解地问。
“我是我父亲的第一位太太生的,父亲从法国回来以后,才知道太太在法国病故了,当时他也很拮据,又要干事业,当然只好把我托给教堂的神父。后来,父亲又娶了一位太太,就是我现在的母亲。”茗冷的叙述很慢,“我的小弟弟丢了以后,我就回国了。所以,我母亲实在是一个很不幸的女子。她失去了她最钟爱的唯一的儿子,这些年来,虽然一直过得很舒适,心情却非常不快乐,尤其是年纪渐渐大了,更感到没有什么依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今天,实在是我所看到的她最快乐的一个下午。因为这一点,我希望你们能常来,我相信你们一样会很爱我母亲的。”
点莺的眼睛里,已闪出了点点的泪光,轻轻地说:“既然你把我们当做好朋友,把什么都告诉了我们,那么我们也会象好朋友一样,答应你的任何请求。我和小师哥,都会常来看你和你母亲的。”
离开总统府的时候,点莺才发觉羽飞不对劲。她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徐小姐在说那一段故事的时候起,羽飞就一直没有作声。点莺回过头,悄悄瞥了他一眼,见他不仅脸色苍白,神色亦是万分疲倦,就似大梦方醒一般,陷在一种不知所措的困惑里。
点莺吓了一跳,又不敢贸然去问。只得扭头去看车窗外的街景,心里却是一直在疑惑。眼睛对着外头看了好久,只见是花花绿绿的一片,都不知道是些什么,于是将脸又扭了回来,不由自主地又看了羽飞一眼,便不声不响地垂下了头,双手交替地捏弄着小手绢,望着那小手绢上绣的小小一朵虞美人不语。
等闲只语平微澜
万华园自从贴出了大海报,果然把别的班子玩的小花样给比下去了。十二生肖合作戏连轴唱,差不多能把京剧里所有的行当都亮个遍,况且三辉班是名角烩粹,谁也不甘心落掉这一次绝好的机会,所以戏票抢得十分厉害,多半为着将来在人前吹嘘,说自己十二台看了个全,故而连最后一场的《猪八戒盗魂铃》都把六百张红票卖光了。
头一出《访鼠测字》,是《十五贯》的折子戏,很好看。承鹤上况钟,章学鹦上娄阿鼠。一开场,坐无虚席。郭经理自己都觉得新鲜,掇个凳子,坐在台侧看戏。
章学鹦是名丑,演娄阿鼠自然是绝活。锣鼓一响,娄阿鼠先出台。郭经理一看,那章学鹦不知是怎么回事,全没照着平时的套路演,按剧情,娄阿鼠亡命荒庙,仓惶惊恐之极,一出台就该是倒退上场,同时躬背缩颈,四处观望,既有“贼”态,又有“惧”状。章学鹦是上台了,可是不是倒退上来的,而是大踏步地“走”上来的,并且昂首阔胸,若非是面谱的确涂着白彩,倒象是武松打虎的架势。
郭经理一看不对劲,不由一惊,再看时,章学鹦就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当台一坐,念着科白道:“真乏!我在这庙里,权且歇他一歇!”
郭经理早蹦起来了!哪有这么一句台词?!不等他回过神,却见承鹤一步一步地出来了。按道理,还该不着况钟出场,锣点也不对,可承鹤出台了,张开喉咙就唱,词倒是没改,可是最后一个字,却又有异味出来了。
郭经理又急又怕,转到后台去找羽飞,谁知到了后台一看,并不见几个人影。因为下一出是《小放牛》,只有牧童和村姑两个角色,扮牧童的是尚小鹏,早躺在道具木箱上睡着了,身上盖的是村姑的大红斗篷。郭经理想去找张老爷子,谁知开了角门,屋里只有赛燕坐在那里,头上戴着村姑的大斗笠,十分娇俏,正歪着头在照镜子。
郭经理看了半天,见她并不回头,只得咳嗽了一声。赛燕这才看见了他,“哟”了一声:“郭经理呀!”
“梁老板,你见着小白老板没?”
“我小师哥?”赛燕口里说着,对着镜子理帽缨,好半天也没有下文。郭经理耐下性子等了好久,正想转身走开时,她却又开口了:“他在楼上。”
郭经理往楼上走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妙了。前台寂静异常,既无喝倒彩之声,亦无喝彩之声,只有承鹤慢吞吞地在唱,二胡有气无力地跟着。郭经理恍然大悟,将牙齿紧紧地咬着,却又无计可施,立在楼梯上半晌功夫,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撩起袍子接着往上走,到了羽飞的门口,先敲了几下门,再一推开,见羽飞又是背对着门,靠在那紫檀木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在看。
郭经理轻轻地走到跟前,哈着腰一笑:“小白老板!”
“哟!郭经理!”羽飞欠了欠身,伸手示意:“请坐。”
“我说我的小白老板呐,您总得给人留条退路,是不是?”郭经理几乎是央求的口吻。“往后,谁还来听戏呀?我这园子非得玩完不可!”
“您说什么呀?我不明白。”羽飞向后一靠,又开始看书。
“您会不明白?章老板在前台编词儿,余老板都唱跑了调,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是?”
“编词儿,唱跑调,那有什么稀罕的?唱戏的,谁能担保十来年不出差子?或者是心境不好,或者是身上不痛快,这一台戏下来,真格儿唱做,好好儿的还唱不好呢!”羽飞将书翻过一页,接着往下看。
“小白老板,那您总得出个头,把这事儿给摆干净呀。”
羽飞眼睛都不抬,还在看书,过了一会才说:“我也很难办。这退路,还得您自己想法子。”
郭经理听了这句话,好久不说话,最后才低低地道:“我明白了。小白老板,你多担待,您多包涵。”
说完之后,郭经理便后退几步,一转身下楼去了。
承鹤和章学鹦由台上下来时,就见化妆台上放着两个端端正正的红纸包。承鹤将那纸包拿起来一捏,正好赛燕走过来,承鹤就问:“成了?”
“成了!”赛燕答得极脆,同时一扬手,原来她的手心里也有一个红纸包。章学鹦就说:“还真是哩!将来,咱们哥几个吃饭,还要靠小嫂子照应!”
赛燕“呸”了一声:“谁是你嫂子!”
“哟嗬!你还拿架子?正好,我就去喊副总司令太太来,这个好座儿空下了!”
“撕你的嘴!再贫,叫你一辈子跑单帮!”赛燕甩下一句话,便上楼去了。走到楼梯口往下面一看,见章学鹦两手交叠着放在腰间,一双眼睛直眨直眨地瞅着自己,嘴瘪着,眼神又是斜的,赛燕见他这副怪里怪气的样子,不知他又要做什么,便伸头看着,那章学鹦便突然逼尖了嗓子,娇滴滴地道:“小师哥,我一直都好喜欢你。” 学鹦又将一根手指头衔在嘴里,垂下头道:“可就是不好意思说!小师哥,唔唔唔……”
“闭嘴!闭嘴!”赛燕红着脸拼命跺脚,“大师哥!你帮我抽这小子!可恶!太可恶了!”
他们两个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说着一样的话,又是一样的神态,所不同处只是一男一女,那笑料就在这一点上,承鹤和小鹏前仰后合地在笑,却没有谁上来劝,赛燕又气又恨,就要冲下楼来,想一想,到底划不来,便对着学鹦嚷了一句:“一件件儿地报应在你丑媳妇儿上!”
嚷完之后,不待学鹦回嘴,飞快地将房门一推,“啪”地又碰上了。赛燕转身在屋里一看,这里和外面又是两个气氛。仅仅一板之隔,这屋里就静得出奇,羽飞靠在躺椅上,头枕着椅枕,不知在想什么,一只手懒懒地支在太阳穴上。因为眼睛半垂着,所以又密又长的两弯睫毛,一动不动地翘在白净的面颊上,乍看几乎如两只小小的黑蝴蝶。
赛燕便唤:“小师哥!你不管他!又在乱讲!”说着就走到羽飞身边来拉他的胳膊,羽飞淡淡地道:“别闹,我在想事儿。”
“想事儿?什么事儿?”赛燕搬了个凳子,在他身边一坐,很关心地问:“是副总司令太太?”
“你得了吧!”羽飞将脸转了过去,有些不耐烦。
赛燕连唤几声,羽飞并不答应,赛燕便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珠用力向上一转,头也背过去了。
羽飞转过头来看着她:“干嘛呀?我不对还不行?”
赛燕立刻便将脸回过来,很热心地又问:“想什么事儿?”
“没什么。”羽飞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天意不可违,人算不过天。”
“你说什么哪?”
羽飞沉默了一会,神态如常地问:“郭经理把戏份都还足了?”
“还足了。”
“还算好,只砸了一折。你去和大师哥说说,找个机会,再把补一场,虽说和听戏的打了招呼,总不能让人家花钱看‘泡戏’。”
“这个我知道!”赛燕答应了一声,满眼里都是甜甜的笑,嘴角一弯道:“小师哥!你好久没陪我玩儿了。”
“都这么大了,还玩!”
“那不成!你不能光陪她玩,不陪我。”
“谁陪她玩了?那是徐小姐要请她去。”
“徐小姐?”赛燕娇憨地道:“还有一个呀?”
羽飞见她肆无忌惮的样子,便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案前将书插回书架里去,嘴里说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是不是几天没骂你,头就疼了?”
“小师哥!”
“叫你别出去瞎胡闹,为什么不听?都知道你和那些人玩牌,我是替你捂着。可是到了捂不住的那一天,你等着师父来请教你吧。”
赛燕嘟着嘴道:“我没打牌!人家造谣!”
羽飞去开书桌的抽屉,也不作声。赛燕又说:“我就去了几次跳舞场!别的又没什么!”
羽飞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来,往赛燕面前一递。赛燕一见是自己的当票,便不再言语了,低着头在玩腕上的镯子。
过了一会儿,赛燕半抬起头一看,见羽飞将一只首饰匣递了过来,赛燕双手接过,垂首道:“谢谢小师哥。”
“下次不许再这么闹了。”羽飞说:“当票我替你收着,你要是再和不三不四的人乱混,我就告诉师父,算我没能耐,管不了梁老板。”
“小师哥!”赛燕嗫嚅了半响,才嗡嗡地道:“别人管不了,你还管不了我?哪怕师父管不了我了……你要管我……我还得听着。”
“你别尽在这里给我戴高帽子。”羽飞将桌上的柬子一张一张地打开来看,都分成几堆。赛燕也走了过去,用手来理柬子,说道:“我说真格的!”
“那好,我就信你,反正我这个人好糊弄。”
“小师哥!”赛燕嘴唇都撅起来了,眉头也拧在一起。
羽飞一笑,“要不怎么说你这人开不得玩笑呢?行了!我信!总可以了吧?”
赛燕面色一松,却又要装做恼怒的样子,几下一装,到底忍不住笑出来了,急忙用手去掩住嘴唇,但是那一排胍犀般的贝齿,早如樱桃绽破一般,露在人前。
这天散戏的时候尚早,天还大亮着。赛燕和羽飞一起,从万华园的后门出来。羽飞就问:“三叔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两天吧?谁知道呢。”赛燕抬头忽见一棵桃树,开得极热闹,自地上开起,一直长到台阶上面,那最高的一枝尤为鲜丽可爱,被风一吹,还直颤直颤地,赛燕越看越爱,用力一够,捉住那枝桃花,向下一折,谁知那桃枝异常粗壮,反倒往回一挣,赛燕觉得足下一空,吓得赶紧松手,却已来不及了,身子一晃便跌下去,右手刚刚巧碰在台阶上,痛得尖叫一声。
羽飞见她忽然摔倒了,连忙去扶:“摔伤没有?”
“手疼得厉害!”
羽飞半跪下去,将赛燕的右手翻过来,竟是长长的一道血口子!再往台阶上一看,原来有一片尖尖的金属板。在戏班里长大的孩子,对付跌打损伤都有一套,并且从小就应付这类意外,见得多了。羽飞将赛燕的衣袖向上卷起来,抽出自己的手帕,将那伤口四周的灰尘,小心地拭了一拭,赛燕将嘴唇咬着,不再呼痛,但是那只伤臂却是一阵一阵地发抖,羽飞低下头去,将双唇对在伤口上吮血。赛燕浑身一颤,眼睛不觉睁大,凝视着那俯在自己手臂上的黑发的头,只觉得周身的血都涌到脸上来了,她的伤口,清清楚楚感觉得到他温暖柔软的双唇,伤口的皮肤,在随着那轻轻的吮吸,一下一下地收紧,就如同此刻纷乱的心跳。在羽飞扭头去吐污血的时候,赛燕看见自己的胳膊,映衬着海棠红的袖子,在耀眼的阳光下,丰腴洁白如雪一般,一抹绒绒的毫毛,细细地立在藕臂之上,令那一道殷红的伤口,无比刺目。赛燕的手腕被羽飞握着,非常难为情,想缩回手来,可是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依旧让那一段玉臂粉肤暴露在他眼前,直到他再次俯下头去。
伤口干净之后,羽飞撕下长衫的一片衬里,将她的胳膊缠裹起来,然后轻轻地放下衣袖来,说道:“回去上点药。下回别再淘气了。”
不经意地看了赛燕一眼时,但见她青眼含涩,粉颊带赤,一种婉转娥眉的态度,让人怜爱。羽飞的脸忽然飞起一些微红,立刻松了手,自己站起身来。离赛燕一远,也就轻松多了。“你起来走一走看,腿没有摔坏吧?”
赛燕只是摇了摇头,用左手扶着地,慢慢站起身来。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笑声,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赛燕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原来是副总司令太太,一双丹凤眼盯着羽飞,眉梢挑笑:“都说小白老板是冷面郎君,原来这么懂得怜香惜玉,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
赛燕一转眼,见羽飞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便也跟了上去。这位副司令太太,本就常来磁扰。不过赛燕发现,自从那次的堂会之后,羽飞见她就躲,犹如惊弓之鸟,而副总司令太太的言止,显然随便得多了。赛燕走了几步,料定副总司令太太不会就此干休。果然,身后是高跟鞋的一阵“笃笃”脆响,早有一缕香风扑面而来,接着便是那嗲嗲的声音逐渐靠近:“小白老板!还要我请您多少回?转眼间又快半年过去了。咱们商量商量,小白老板总得给个准信儿!”
羽飞停住了步子,知道这一回有的好磨了。想到副总司令太太的话实在太过放肆,就对赛燕道:“你先回去吧。我就来。”
赛燕迟疑了好一会,才低了头先走开了。副总司令太太便笑道:“还生我气呀?你师父下手太狠,谁都瞧不过去。我去了几次要看你,硬被他们挡回来了,不信,你去问呀?”她歪着头,退后一步道:“瞧瞧!小脸瘦了多少?你这样子,不好好调养怎么行!”
“太太既然知道我师父严厉,还是不要勉强我的好。”羽飞转过身子就走:“我失陪了。”
“小白老板,您是明白人,可别做糊涂事!”副总司令太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便用手指夹着一张薄纸,身形一晃,挡在羽飞面前,将那纸直凑到羽飞的面前:“瞧瞧清楚这上边的零,有多少个?”她的手越挨越近,羽飞不得不把脸扭了过去,副总司令太太笑着将手指一扬,就让那张支票的一个角儿,轻轻地在他的下巴上一擦。
羽飞的脸色越来越白,也不看副总司令太太一眼,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副总司令太太一侧身,又拦住了路,软软地道:“你是不是早就想给我一巴掌了?你打呀?”
羽飞用力吸了口气,咬了咬牙,平静地道:“石副总司令回来了,您多尊重。”说完便转身走了。
副总司令太太倒是怔住了。掉头看着那昆明湖的一池绿波,无风自动,荡漾不已。不知看了多久,她忽然昂了昂头,齿尖压在下唇上,愈压愈紧,同时微微地点了点头,眼睛暗了之后,忽然又起了一丝闪电般的光泽。
天涯莺啼声声怨
李三泰这次去南边,是找苏州的丝绣厂办几套行头。前后有一个月的时间,带着几个杂仆又回了北平。这几个杂仆把挑子停在大厅里,早有一帮人围上去了。这几个看新鲜的,都是三辉的好角色,赛燕领头,后面跟着学鹦,小鹏,点莺和别的几个人。从挑子一进门,他们就迎上去看,一直跟到大厅里。虽然隔着红木箱,什么也看不见,但一个个都眉开眼笑的,仿佛都看见了那箱子里的好货色一般。学鹦竟然就说“真不错!苏绣!”
李三泰摘了礼帽,说道:“都别嚷嚷!我要去请老爷子出来,然后才能开箱。”
赛燕忍不住蹲了下去,将眼睛眯起来,对着箱盖缝使劲看。点莺站在她背后,见她的头一忽而朝左,一忽而朝右,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便问:“师姐,什么色儿的?”
赛燕道:“什么也瞧不见!”抬起头呼了口气,用手拍着箱盖道:“瞧!两道封条呢!”
正说着,就见李三泰出来了,身后脚步响,白玉珀和洪品霞一前一后地踱出来,洪品霞伸着一只手,让羽飞扶着,徐徐地来到大厅。
赛燕赶紧立起身来,退至一边。徒弟们迅速地走动了一下,就按长次立成两排。白玉珀在案左坐下,洪品霞坐了案右的座位,羽飞俯下身,等师娘坐稳了,才松了手,直起腰立在一边。
李三泰旁观白玉珀的神色,这夫妇二人都是很有兴致的样子,白玉珀笑吟吟地道:“打开来,让孩子们瞧瞧吧。”
李三泰便走到那几只大红木箱跟前,亲手揭了封条,两手托稳了锁扣,平平地向上一抬。
赛燕眼睛最尖,早已笑在脸上。原来这一件,恰好就是红靠,分明有凤冠野鸡翎,自然是给自己的。那苏绣一大家,果然非同凡响,这战裙战袄宝光扑朔,就似铺了一箱的金银玉石,描纹绣彩的图案精美绝伦。碍于师父师娘在场,不能过分喜形于色,却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站在箱子旁边细看,嘴里不停地说:“真好!巧极了!”
第二箱的凤冠霞帔,又是给点莺的,专门要衬托那出《贵妃醉酒》。点莺轻轻地将那珠披肩揭开一角,却似发现了什么新奇:“咦,这是什么?”用手慢慢引出一个大红的小兜肚来。大家一看,那小兜肚上绣着哪吒闹海,小巧得滑稽,点莺接二连三地又拿出一顶虎头帽,一双小小的虎头鞋,还有花袄花裤,大红大绿的一套,全是上好的丝缎缝制,堪称工艺精品。
洪品霞见众人错愕,不由笑了起来:“是我吩咐三泰去办的!这些,都给双儿!”
一言既出,满室哗然。这才发现余双儿没来,只有施惠生站在一边,他见大家都来看自己,一时满脸通红,讷讷地笑道:“还早呢……”
“这么大喜的事儿!你还瞒着我们哥几个?”学鹦将身边承鹤的肩膀一捶,“太好了!你当大舅子!我当师叔!还有师姨,师奶,师太爷,大伙儿全都升了!”
一语既出,笑语纷起。众人乱哄哄取笑施惠生的时候,学鹦跑到洪品霞面前:“我说师娘,还有一对绝好儿的,打算啥时候办呐?”
洪品霞还未开口,那赛燕已是赶上来,双手一伸,牢牢地揪住了学鹦的衣领,向后直拖:“你别高兴!你今儿十九,明儿二十九了,我瞧你就知道急你自个儿了!”
学鹦叫起来:“师娘,您看这个人疯了不是?谁说她了!没羞!”
“都别闹!都别闹!”洪品霞带恼不恼地一笑:“成个规矩吗?”她见学鹦和赛燕揉成一团,也不去管,微微侧过头:“飞儿!”
羽飞俯下身应了一声:“师娘。”
洪品霞便低声地问:“学鹦说得在理。你是什么意思?”
羽飞沉默了一会,答道:“师父师娘做主。”
“那好,就这么定了。”洪品霞看了看白玉珀,见他笑吟吟地看着满堂徒儿,是颇为放心,颇为满意的样子。就回转头,又对羽飞说:“你师父在你身上,花的心血最大,杨派嫡传的弟子,这一代也就你一个,将来,这么大的一个家,全都交给你,你得明白这个份量。家里小姑娘,知道家里的长短,将来也好和你把持得住,这才是最要紧的在里头。”
说完这番话,洪品霞略略提高了声音,面对众人道:“我和你们师父商议过了,反正这么多年,大家也都看出来了。明年春天,拣个好日子,把羽飞和赛燕的事给办了,大家都高兴高兴!”
话音一落,大厅里“哄”然的一阵笑谈声起,赛燕早已逃出去了。在这笑语纷沓的大厅里,唯独击懵了一个人。点莺立在那梁柱后面,光线又暗,谁也没有留意到她,她一个人出神地站了一会,一声不响地背过身走出门去,下了台阶,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顺着那长长的石子路,不停地向外走,一直出了三辉的大门,又沿着长街走下去,不知走了多久,也不觉得累,只是舌尖忽然一苦,触到了一脉咸涩的热流,用手去拭,却觉得唇上亦是湿的,手指渐渐攀附上去,原来自己一张冰冷的脸,不知何时已成了潮湿的一片。
点莺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四处一看,原来是北平城外了。一个密密的树林子,那绿华盖铺天荫地,可是太阳光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依旧把个林里照得明朗已极。点莺走到一块方方的大石边,慢慢地坐了下去,从林子的那边看到这边,视线又模糊得厉害,于是低下了头,足边的小草忽而一颠,眼睛便能看清了,那纤细的草叶上,颤颤地托着一颗极亮的水珠。因为一低头,她的下巴便接触到了很柔软的一片东西,就是一条自己绣的丝巾,她用手牵起丝巾,细细地拭干了眼角,一抬头,忽见自己原来坐在一棵异常粗壮的大树旁边,点莺再往上看,就见一枝短而结实的树杈,横在头顶。她盯着那树杈,心头猛然一跳,身子随着目光一起,就立起来了,手指无意识地一动,那掌心里还捏着丝巾的一角,不曾松开。她的手轻飘飘地向下一滑,丝巾早由颈后溜下去了。点莺两只手一并,就把那丝巾绕了两三道,手指往后一退,就成了圆圆的圈。
点莺看着这个圆圈,心气逐渐平和下来,指尖顺着那接头的地方向下抚,一边抚,一边就记起一首词来:
相思欲寄从何寄?画个圈儿替。言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我密密加圈,你需密密知侬意: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整圈儿是团圆,破圈儿是别离。更有那诉不尽的相思,把圈儿一路圈到底。
点莺两手握紧了丝巾,将足尖踏在石块的一个凹档里,再抬另一只脚,就站在那块大石的顶上了,一抬头,那短短的树枝,近得一伸手就可以够到,点莺便抬起手,将那丝巾绕在树枝上,两手撑开来,就是一个椭圆的形状,这丝巾颜色洁白,绣着几点淡紫的梅花,相当素雅美丽,点莺看了好久,轻轻地踮起足尖,将下巴搭在那丝巾上面,这时才又睁开眼睛,向四周看了一遍。她的目光从那大树里最浓翠的叶子掠过去,掠过叶尖上亮晶晶的阳光,向草地看去,目光一落,这才发现对面早已立着一位少年,盈光聚水的一对黑眼睛,正看着自己。点莺望着那一位极之清秀的少年,不由自主地就站稳了双足,双足要立稳,下巴亦就由丝巾上脱落下来,点莺一时还未能回过神来,不知过了多久,眼底火灼般地一烫,只觉得两颊上有脉脉的热流,一倾而下。
羽飞看着点莺,徐徐地说:“只怕死后成了孤魂怨鬼,更有一番世人不知的凄凉。”
点莺听了这话,复又望着那高悬的缢圈,愣了好久,忽然就哭出声来,用手掩着双唇,在大石上蹲了下去,呜咽起来,点莺哭了好久,渐渐地就平定了许多,她回头一看,见羽飞坐在对面的石头上,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点莺就说:“你管我做什么?也不避一避嫌疑。”
羽飞道:“可是,今天我要不来,你身后的事又有谁来收拾?为了你一个,倒要让一家人难过,何苦来呢?”
就这么非常简短的几句话,却让点莺无话可回,将两手托着头,泪水又流下来了,抽泣道:“我不是为了一件事。”
“我知道,可是我不明白。”
“小师哥,你不是五岁投师的吗?”
“对。”
“我也是五岁投的师,这个你一定听三叔说起过。”点莺为了把话说得清楚一点,努力忍住泪水,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我原来是四川人,生我的那一年,正逢上大灾荒,田里的稻子都干死了,我娘饿死了,一个六岁的姐姐又染了瘟疫,后来连芦席都没有,就扔在乱坟岗上,那时候,到处是死人和病人,我爹怕我也病死,就用一只竹筐子装着我,另一头装着被褥卷儿,用扁担挑着,带我出来逃荒。一路上,又饿又渴,爹好不容易找了几块草根,自己饿着,省给我吃,我真渴呀,看见路上流的有一种黄黄的水,就瞒着我爹去喝,谁知道呢,那都是尸水,我一喝,就病了,当时我才五岁,爹急得不得了,成天抱着我哭,又没有办法救,亏得就碰见了一个逃荒的老中医,给了几根草药,算我命大,挺过来了。这一次以后,把我爹吓坏了,琢磨着,不能再这么带着我到处流浪了,所以,到了无锡城外,爹就带我一起,坐在城门楼子底下要饭,过了一个多月,就来了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劝我爹把我交给她,她说,她拿银子换,爹实在养活不了我,巴望着我跟了那女人,能活一命,就把我从筐子里解下来,抱给她了,那个女人给了爹几个粗面馒头,我就这么跟她走了。”
“到了她家,原来她还有个二十多岁的傻儿子,她抱我回家,算是拣了个童养媳。这个女人有个小戏班,我跟着她学戏,白天练功,晚上磨豆浆,人矮,就在磨子边,放一溜板凳,站在上面推,一圈一圈地推,豆浆往下流,我的眼泪也往下流,我一边哭,一边说,爹呀,您在哪里,我真想爹呀!可是,除了那点灯花,谁听我的话呢?我也惯了。长到十五岁,婆婆就要我和她的傻儿子圆房,她那个傻儿子快四十了,什么都不知道,偏偏就知道我是她媳妇……”点莺擦了擦眼泪,说道:“我不愿意,婆婆就天天打我,她的那个傻儿子,有一天折了根树干,把门闩上了,用树干砸我的头,他把我的头发拴在凳子腿上,用脚踩……我是一头一脸的血,求他别再打了,再打下去,我就活不成了,可是他又听不懂……算我命不该绝,那次没死掉,我也不敢在家呆了,半夜开了门,什么也没带,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我就一个人逃出来了,我怕婆婆和他找我,白天就躲在人家的柴火房里,晚上出来找点吃的。有一天,我正在拾地上的红薯皮,有个人过来了。这人就是施惠生大哥,他见我可怜,就带我一道,搭别人的班子唱戏。可是这年头,好人命苦,他也是有上顿没下顿的,我见他二十好几了,还没成家,我就说,施大哥,我就服侍你一辈子吧!他说,君子不能乘人之危,大家都是落难的人,有就吃一顿,没有就一起饿着,有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呢?我们正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可巧,遇见了三叔,这才进了北平城,一晃就是三年,总算有个住的地方了。”
点莺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常想,一个女孩子家,最终还不得跟着别人过?三辉这个班子好是好,我能住多久呢?也就是暂时歇个脚罢了,这天高海阔的,谁知道哪儿是我的家呢?如今,看看大局也定了,爹也没了音讯,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可牵绊的,倒不如就这么走了,省得下半辈子跟了别人受罪……”点莺说到最后一句,泪水再也克制不住,一齐纷纷地滚落下来,低了头,只是不停地抽泣。
羽飞注视了她好久,才低声道:“人逢乱世,谁没有一点苦事呢?过去那些个日子,你都能熬过来,怎么现在刚好起来,反倒想不开了?人的一条命,是最不容易的,十月怀胎,十月哺育,哪家的父母不盼着孩子长大以后,能过好日子呢?你现在是有名的红角儿了,就是对不住生身父母,总也得对得起你的戏迷吧?人家还都等着听你的戏呢。”
点莺垂着眼睛,哽咽道:“我懂,小师哥,我错了。”她将头抬起来看着羽飞,又央求地说:“可是你千万别把我说的那些事告诉别人。我就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你知道了,就够了。”
“我不说,你放心好了。”羽飞柔声道:“我们回家吧?”
点莺点了点头,立起身,用手理了理头发,又理了理衣服,向林子外便走。羽飞笑道:“忘了围巾了。”
点莺脸一红,转身要走,没几步,却又转回来了,重新立在石头上,将那丝巾一扯,从石头上向下轻轻地一跳,头也不回地,一阵小跑,就出了林子。
京城里的名角,除了在各班的大下处有一套房子,通常在城里另有一幢自己的房子,叫“下处”。羽飞原来有幢房子,在前门楼子附近,后来嫌吵,另在公主坟一带找了个别墅。那别墅是法国人盖的,后来这几个法国人要回国,就把别墅卖了。这幢别墅自然修葺得非常之好,唯一不足,就是离三辉的大下处挺远,所以羽飞并不经常去别墅,只在闲了有空的时候,才回去一个人住几天,闲居雅室,品书习字,自有其乐。本来今天,羽飞就打算叫辆车回别墅去,因为李三泰回来了,他就改了初衷。
在三辉西侧的一个四合院,羽飞看到了李三泰。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事要办,背着手在院子里遛达,羽飞进了院子,先喊一声:“三叔!”
李三泰停了步子:“小白老板!今儿有空啊?屋里坐!”
“三叔方便吗?”
“方便!方便!”李三泰笑着把门打开了。
羽飞道:“还是去我那儿坐坐吧?”
“哪儿不都一样?咱们爷儿俩谁跟谁呀!”李三泰已经进了屋子,隔着窗户在说:“屋里乱,凑和着坐吧。”
羽飞见屋里的灯都亮了,就进了门。坐下之后,李三泰要去泡茶,羽飞站起身道:“三叔您别忙乎,我到这儿来,是想问您件事儿。”
“行!你问吧!只要三叔知道,包管给你来个竹筒倒豆子!”李三泰往炕上一坐,摆出一副等着听的架势。
“本来您刚打南边来,今儿该歇一歇,”羽飞说:“好在我要问的事儿,也不大,不多打扰,问过了,我就走。可是三叔,您说一句得是一句,别蒙我!”
“那当然!谁敢蒙小白老板您哪!”李三泰皱起眉道:“不过,您要问的,究竟是什么事儿?”
“说起这事儿,年代也远了。当年在上海码头,您还记得不?”
“哦,十三年前了。”李三泰点着头,“记得,记得。”
“那天,您和石妈站在老远的地方说话,都说了些什么?”
“具体,也记不清了。反正,是说翻了船,劝她把孩子给人呗。”
“三叔,那条船,真的翻了?”
李三泰先是一愣,旋即就说:“没翻!我蒙她呢!”
“干嘛蒙她?”
“不蒙她,她能把孩子给我吗?”李三泰很以为是地将嘴角一撇,摆着头道:“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小的孩子,长大了准是个好角儿!怎么样?你得谢谢三叔吧?三叔要是不蒙她,咱们中国哪儿会有个白羽飞呀!”李三泰自己笑了一会,忽而停了下来,侧着头问:“你打听这事儿干什么?是不是……亲生父母有眉目了?那也好,认下了,也让他们高兴,高兴!”
羽飞浅浅一笑:“天下哪有这种巧事。”随即就转了话题。
从李三泰屋里出来,天色黑了。但时间还不晚。不过,若是要去公主坟的别墅,似乎该再早一点。羽飞就进了自己的院子。
羽飞的屋子,最漂亮的就是那扇满月窗。这满月窗的下面,除了书案,就是一张花黎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铺着弹墨石青椅垫,清爽得很。电灯泡装在宫灯罩里,摆在案头,象蜡烛,但是比蜡烛亮多了,一屋子照得都很清楚。
羽飞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心底是一团乱绪,想到师娘的一番嘱咐 ,杨派嫡传,仅是自己一人,加以十三年教养之恩,更甚于生身父母,况且时过境迁,今非昔比,各自辉煌,相安无事,何必揭开这层幛膜,只怕反而落得个不欢而散。总统与总统夫人有个名伶之子,岂不要在全国掀一层哗然大波?而京都名伶有总统夫妇为父母,名界又当如何?还是不要“无”事生非的好。何况总统夫人初见自己,就提出要资助留学,一旦知道真相,无论如何亦不会听凭亲生独子混迹黎园,那时师父师娘十三年的苦心,付之东流,师徒一场,又于心何安?为人之道,为君子之道,“义”字当头。既是天意如此,亦就不必强扭乾坤了。莫如让这真相,烟消云散,总统夫妇拥有掌上明珠,师父师娘得靠爱徒,一切从容而流,是最好不过的。
羽飞抬起右手来,看着那颗晶莹的钻戒出神,就在这时,忽听上方“哧”的一声,似乎是女子的微笑,抬头一看,果然是一个女子的杏脸,俯在那满月形的窗台上。羽飞没有理会,低下头来依旧看着钻戒出神。这钻戒里有两行小字,是他从小就发现的,识字之后,才晓之一是“金陵吉祥黄金铺”,另一行是“爱子克寒五岁留记”。羽飞到现在还记得总统夫人看到钻戒的眼神,虽然她当时未索去细看,难保日后兴起,会要去把赏,那时,真是无须多言,昭然大白于天下。这么看来,钻戒还是不能再戴了,要收起来,可是收在哪里妥当,又是个问题。
伏在窗台上的赛燕,已经喊了四五声:“小师哥”了,可是羽飞头都不抬。她这次来,当然是有原因的。下午京郊树林的一幕,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点莺果然是早有心事,怪就怪在,他们面对面地说了好长时间,是在谈些什么?只见点莺一味在抹眼泪,而羽飞又是一味温柔态度,不能不叫人起疑。赛燕从窗台上往下看,羽飞分明是有心事,又记起那天在后台,自己喊他的时候,他说的那一句:“别闹,我在想事儿”和那种心不在焉的态度。赛燕将这些事一件件地串起来,也就不作声了,只是静静地站着。
羽飞把钻戒褪下来之后,倒想出一个办法来了。从五岁到十五岁,他的这枚钻戒,一直都是戴在右脚上的,看来,还是那么收着最合适。羽飞有了决定之后,心里就是一松,这才想起方才,赛燕曾伏在窗台上的事来,抬头一看,只剩圆窗残月,疏星花影,夜风“籁簌”的声音,象喑哑的笛子,由近处向远处穿梭而去。
彩蝶无风自蹁跹
次日下午场,有一出《盗仙草》。离开戏有半个小时的当儿,郭经理才发现扮白素贞的赛燕没有到。一问张老爷子,才知道从早上起,就没看见她。郭经理这一急非同小可,一边抹着汗,一边上楼,两手直搓地对羽飞一说,把羽飞也急坏了,先让点莺把装扮上,出了万华园后门,就往台阶下走,打算回大下处看看,这时候,正好一辆小汽车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车子一停,先下来一个妖治的妇人,正是副总司令太太,她两手伸在车里,似在拉人,不一会儿,就见赛燕慢慢地由车里出来了,却是一脸不在乎的神气,副总司令太太笑着说:“小白老板,我把您的白素贞还回来了。”
羽飞不理她,看着赛燕道:“你又上哪儿了?”
“又上哪儿了?”赛燕哼了一声,“你管不着!”一扬头,从羽飞身边闪了过去,就闻见一股极浓的酒味,混杂在香水里,刺得人头晕。羽飞压着怒气,说道:“散了戏,你别走!我有话问你!”
赛燕不敢说不去,用力地将手绢一甩,目不斜视地就进了后台,副总司令太太说:“你这个师妹呀,真是当少奶奶的胚子!哪能让她成天舞刀弄剑的,委屈死了!”
这番话,大可以肯定她已经对赛燕说过了,而且说的时候,还要多出几倍的水分来,羽飞往万华园的后门走,还能听见副总司令太太的笑声,在“咯咯”地响着,仿佛刚看完章学鹦的《十八扯》。
茗冷自从总统府的那日之后,连着下了几次柬子,却不见羽飞回应。而总统夫人因为办了一次小沙龙,很想请白玉珀师徒赴会,茗冷为也为母亲这番意思,亲自去三辉拜访白玉珀。白玉珀已经有了一个约定的应酬,不能不去,便向茗冷说,一定吩咐羽飞赴会。茗冷这才放了心,回到家里和母亲一说,总统夫人十分高兴。可是茗冷在私下里总觉得不对,回想那天的事,好象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莫非缘由就在自己最后的那番话上?似乎也不大可能。这么疑惑着,就到了沙龙的日子。
这一次邀请的都是平素里相熟的朋友。书画界名士,就有鉴宝堂的方掌柜。茗冷一直很尊敬他,让进大厅,亲手奉上毛峰茶。客人陆续来了一半,一直都是轻言细语,气氛很安详。
那门口,冷不防就是一阵喧哗,茗冷一看,却是副总司令太太,被一群人簇拥着进来了。茗冷对于这位少妇,一向无甚好感,虽是在心里奇怪她何以不请自到,也不能不迎上前去:“采薇姐,你也来了!”
“我当然要来!”副总司令太太一面往客厅里走,一面舒着头在找什么,过了一会,才回过头来,“给我一杯咖啡吧,我跑得累死了!”
茗冷和她寒喧了几句,就借故走出大厅,立在月亮地里等着。这一带的花廊,都很纤巧。茗冷看着看着,忽然记起古人的一句话来:花好不如影好。果真如此,云破月来,娇花弄影,款款而动,真个淡泊之美。
茗冷隐隐地听见大厅里的挂钟响了,那遥遥的竹林深处,果然就走来一个少年,很简单的一套黑西装,出奇的是,这么简单的装束,这么寻常的白衬衫,穿在他的身上,就眩目得令人心旌动摇。黑白色差太大,但是他仍然显得相当调和,那种不同凡响的气质,似乎无论与他的年龄还是身份,都有些过分的优秀呢!
羽飞见茗冷立在阶下,便微笑道:“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我还以为怎么回事呢!”茗冷见他毫无异样,觉得自己多心了,也就笑着接了一句。
这客厅里的客人,都彼此相熟,一边饮酒,一边交谈。后来徐夫人弹了首小夜曲,就把大家的兴致,吸引到钢琴上来了。徐夫人就对羽飞说:“上一次我教了你一支曲子,你还记得吗?弹一弹看?”
羽飞就把那支《孩子,你是我的天使》又弹了一遍。徐夫人又惊讶又满意,把琴谱翻开了,指着刚才那首小夜曲,让羽飞试一试,羽飞本来对钢琴就极有兴趣,看着那琴谱,就来试那首小夜曲。
这样一位穿着黑西装的美少年,坐在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边,从从容容地弹一支小夜曲,背景是豪华的暖色调西式大厅,真是相当地有情调。
不惟是茗冷,客人都注意到了,安静地围坐在沙发里听琴。这些人当中,却独独站起一个人来,就是副总司令太太,她说:“我看,这倒很象一个好莱坞电影呢!嗯,说起好莱坞电影,我倒想起一支很好听的插曲,叫。这支歌的谱子,我记得这本琴谱里就有。”她走到钢琴边,拿起琴谱翻了一阵,指着道:“呶!在这里。诸位,我为大家献歌一曲助兴,如何?”
客人们都高兴地鼓起掌来。副总司令太太旋转身对着羽飞,斜睨着他道:“请白先生为我伴奏,行吗?”
众目睽睽,羽飞只得点了点头。
副总司令太太便说:“我记得那部电影里,唱这支歌的样子。我就给大家表演一番,不足之处,请多多包涵。”
说完这些话,她便绕到钢琴的左侧,先将蜡烛台移到一旁,再搬了旁边的一只矮几,将裙摆一拎,就把那踏着路易十四高跟鞋的脚,踩在那矮几上,随即用手扶着钢琴台,另一只脚也提了上来,大家正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她已经轻轻地在琴台上一坐,腰肢一舒,双足一架,右手托着头,姿态曼妙地横卧在琴台上,面对着羽飞,嫣然一笑:“请!”
羽飞几乎就要拂袖而去,然而终究强忍住了。低下头按动了琴键,再不抬头去看副总司令太太。而副总司令太太就在琴声中婉转而歌,倒也清亮明净,音色可爱,她的一双盈盈凤目,始终落在羽飞的脸上,同时眉尖轻蹙,似乎真有满腹的痴怨。
一曲既终,掌声迭起。羽飞站起身来,就要告辞,茗冷知道端倪,并不相留,无奈一群客人不肯放,再三挽留,羽飞只得勉强坐了下来。副总司令太太跳跃至留声机旁,选了张唱片,将唱针拉下,满室里回荡起悠扬的华尔兹。茗冷见这妇人一刻也不消停,便抢先来到羽飞面前,以指尖轻拈裙裾,将身微微一蹲:“请白先生与我共舞一曲。”
羽飞似有片刻的沉吟,但还是接住了茗冷伸出的小手。两人滑入舞池。茗冷纱质的裙摆在旋转的舞步中闪回,似风中新荷,亭亭净直,香远濯清;亦似捕芳彩蝶,翩翩环绕,摇曳生姿。华尔兹甘美如佳酿,将茗冷略昂的脸儿染上葡萄酒色的明艳,那熠熠神采的眼,凝注在羽飞脸上,就如迎着太阳的娇葵,追随他的身影盛开,风华倾尽,旁若无人。
一曲既终,茗冷的手依然搭在羽飞的肩头,人也依旧半偎在他怀里,仿佛酣梦未觉。羽飞轻轻向后一退,茗冷这才惊醒,脸儿飞红。
那生了半天闷气的副总司令太太忽然走上前来,冒出一句:“小白老板博识得很,我早想请教呢!”
羽飞没有作声,副司令太太便说:“我相信,世间万物,小白老板无有不知,譬如这把椅子,小白老板就一定知道来历!”
羽飞说:“我又不是学圣,哪能无所不知。太太这一问,我还真不知道。”
“小白老板何必过谦呢!”这一回说话的是方掌柜,“你是肯定知道的!一定要请教请教!请说!请说!”
方掌柜这一怂恿,客人全都“噼噼啪啪”地鼓掌,羽飞只得开口道:“最早的椅子,见于敦煌莫高窟二百八十五窟的西魏壁画。有了椅子,案足相应加高,高桌的形象,在敦煌莫高窟八十五窟的晚唐壁画〈屠房图〉里最早出现。”
方掌柜见羽飞不往下说,便追问:“后来呢?”
羽飞见一屋子的人都盯着自己看,万般无奈地接下去道:“据尚秉和的〈历代社会风谷事物考〉证,中国有‘桌子’一词,是在宋朝。他说,桌子之名,始见杨亿〈谈苑〉,〈谈苑〉云:成平景德中,主家造檀香倚卓,言卓然而高可倚也。”羽飞说到这里,又不想往下说了,碍于众人的面子,不能不把话说完:“〈五灯会元〉张九成传,公子推翻桌子。观〈谈苑〉记其名兼释其义,可见宋以前无此物,为主家所新创。故其字〈谈苑〉从‘卓’,〈五灯会元〉作‘桌’。〈五灯会元〉为南宋沙门济川作,用卓既久,遂以意造为桌字。”
一语既终,满座叹服,副总司令太太似乎也有了光彩似的,说道:“我说嘛,小白老板博识,无所不知。”
羽飞再次立起身道:“时候不早,我告辞了。诸位晚安。”
这一次虽然又是众人挽留再三,到底脱了身。茗冷送到门口,见四处人静,皓月无声,就说:“对不起,克沉,我不知道副总司令太太也会来……”
羽飞只是笑了笑,说:“你回去吧,不必送了。”
茗冷点了点头,却不回身,“下一次,请还来走动走动。”
“若是方便的话,当然要来。”羽飞说着,转过回廊不见了。茗冷兀自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之处出神。直到那竹林深处出现了一个托着茶盘的小丫头,茗冷才回转身向大厅里走去。
方掌柜接到徐夫人的亲笔邀请信,觉得十分郑重,于是换了衣帽鞋袜,如邀来到总统府。
宾主坐定之后,徐夫人道:“我这次请方先生来,也是我先生的建议。我们考虑了很久,觉得方先生在京里,是风雅名士,并且又与我们要托付的这件事,有相当密切的联系,所以我请了方先生来,代为传达我先生的意思,就是很诚恳地请方先生帮一个忙,去办一件事。”
方掌柜见总统夫人这么说,又联想到那一封亲笔信,便知道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而且徐总统夫妇,是非常希望能办成这件事的。方掌柜回答道:“既是徐总统和夫人嘱托殷切,我当竭尽绵力。请夫人说一说看?”
“我们听得外头人说,方先生与白老板,小白老板的往来,很频繁。尤其是和小白老板,是书中密友。这个消息,不知道确切不确切?”
方掌柜点着头道:“是的。我和三辉两代班主,是老朋友了。”
“这就好。”徐夫人安详地道:“前不久的小沙龙,方先生也在,对于白先生的才识,我们都很佩服。并且白先生虽然年轻很轻,为人却极得体,又聪明颖悟,我很喜欢这个孩子。我也把那次的情形,和我先生说了,他也很觉得可惜,没有见白先生一面,不过我们商议了一下,出了个主意,觉得白先生既无缘做我们的亲子,一样可以做个半子。所以我想托方先生的尊驾,到三辉拜访一次,和白老先生,说一说我们的意思,并且问一问他是什么决定。因为我们听说,白老先生之对白先生,犹如父子,这样的事,就和白老先生商议一下,方先生看,妥当吗?”
“很妥当。”方掌柜回答。所谓“半子”就是女婿,总统夫妇共守一个掌上明珠,其婚姻大事,必然异常重视。虽然徐夫人说得很轻松,但是不难想见,已有过一番相当郑重的夫妇认定,并且必已询问过徐小姐的意思了。至于徐总统一家今后,会怎么扶植羽飞,或是留洋,或是参政,那些平步青云,脱离黎园的事,就不得而知了。目下看来,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大约白老先生一点头,徐氏千金的花车大可以开出总统府了。方掌柜想到这里,不觉肃然,知道自己一旦承诺下来,务必要玉成不可,想了想说:“我就去拜访白老先生一次,不过,还不知道白老先生的心里,会是怎么样一个意思。”
作为三辉名角,京都名旦,在城里大栅栏附近,赛燕就有一幢自己的小红楼。门口挂个对悬的宫灯,书着“梁寓”两个朱笔隶字。因为这幢房子,正处于北平热闹的地带,门口车水马龙地往来不停,那候在门宇下的一个听差,正立在那里闲看街景,对面就是个美国百老汇式的剧院,门口霓虹灯五颜六色地,陆陆续续延出一个吸烟的礼帽女郎侧影,那礼帽上,又是一行蓝色的英文广告,一跳一跳地闪着光,煞是好看。
这听差正看得入迷,忽然一辆汽车在面前停了下来。听差忙看车号,认得是副总司令太太的,于是趋下台阶,一面招呼着“副总司令太太,您来了。”听差帮着打开车门,就闪身侍立在一边。副总司令太太一双穿着黑色跳舞袜子的玉腿,先落下车来,接着是一只戴着黑色网花长手套的纤手,一只紫羔皮的大麾袖子。
副总司令太太下了车,先将一卷东西往听差手里一塞,就问:“梁小姐呢?”
听差鞠躬道谢,收了钱道:“小姐在楼上自己的房间。”
副总司令太太也不要人带路,径直地走了进去。她对这幢宅子相当熟悉。三绕两绕地,就到了后宅,进大厅往楼上走,一面扶着转梯的扶手往台阶上去,一面扬声喊:“赛燕!赛燕!”
叫了一会儿,就见楼上阳台一个红影一闪,赛燕穿着一件鸡心领的法国睡袍,站在那里:“去对面跳舞吗?”
“你还有心思跳舞呀!”副总司令太太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我今天特地来找你,就为一件事。”
进了房间,副总司令太太先将大麾去掉了,又将领口的几粒扣子一松,就在屋南角的一张妃红的云母贵妇椅上半躺下去,转脸看见那小茶几上有一盒英国的女装香烟,就伸手取了来,弹出一枝衔在嘴上,赛燕按亮了打火机,对在烟头上,副总司令太太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时,就平空腾起一圈淡雪青的薄雾。
“我看,投了个女孩子胎,就是不顺。”副总司令太太说:“象我,浑浑噩噩,什么也没有做,就快三十了,一想起来,心都凉了。本来,瞧着你年轻还小,十六岁的孩子,名气已经出去了,将来不愁没有着落,最近咱们叙谈了几次,我看你倒是个很难得的女孩子,虽然要和外头人玩,心里一直是有个分寸的。我又想一个女孩子,年纪又小,对着花花世界,哪有不昏头的道理?要说有这道理,左右只可能是为了一个人。并且对于这个人,早就是认起真来了。”副总司令太太扭头看看赛燕,询问道:“也许还有些年头了,是不是?”
赛燕笑着往沙发上一靠:“干嘛想起来问这个?”
“这个当然要问。我很为你担心。”副总司令太太道,“咱们都是女人,你的心思,我还能不清楚?可是越清楚,我越不忍心说。但这件事,瞒不过你去。早说给你,只怕还有个法子补救。”
赛燕听了这些话,心就“突突”地乱跳起来,脸上虽是仍然在笑,脑子里早已乱了。副总司令太太犹豫了一会,坐正身子,将手中的半截残烟揿灭了,丢在烟灰缸里。这才说道:“我们副总司令,昨儿突然去总统府了。直到晚上才回来,我见他兴高采烈的,就问他怎么回事儿。”
赛燕见这个开头,似乎与自己并无多大关系,暗暗地松了口气,扬起脸问道:“怎么回事儿呢?”
“我们副总司令告诉了我,可把我给吓坏了。”副总司令太太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他说,徐总统一家,要招羽飞做女婿。并且前几天,方掌柜已经去和白老板说了,白老板还推托呢。我们副总司令就和徐总统说,说亲事,哪还有女家追着男家的道理?白老板更没有推托的理由,他说,只要他亲自去一趟‘三辉’班,包管能成。”
赛燕屏住呼吸道:“我师父性子倔,既然要推,怎么也不会答应。”
“傻丫头!方掌柜是文劝,我们副总司令是武劝,你再看一看提亲的是谁?这都是明摆的事!”副总司令太太声音更低地道:“我们副司令升了副总司令,受的是徐总统的识拔,这份情,到现在还没还呢。如今有了这么个绝好的机会,我们副总司令非办成这事不可,你不知道他的脾气,一旦认定了要干,根本没有回头的时候。”副总司令太太停了一会,又说:“你师父是老江湖了,这一层厉害关系,他还能不懂?你师父有今天,完全是他极懂得与人周旋之故,所以对于这件棘手的事,他脾气再倔,也不敢不答应,不能不答应。因为他的班子,要在我们副总司令底下吃饭呀!”
赛燕两眼看着副总司令太太。嫣红的两颊,早已变得雪白,那两片嘴唇上的红色,亦是逐渐淡褪下去,映着她极圆极大的黑眼珠,看着看着,一个彩色的人儿,竟完全换成黑白两色的照片了。
副总司令太太有些慌了,抓着赛燕冰凉的两只手,不停地摇起来:“赛燕!赛燕!……”
唤了好久,赛燕的眼珠,才极缓慢地一动,慢慢地移过来,看着副司令太太,忽然身子一矮,双膝跪了下去:“太太……我求求你……去和副总司令说说……还是……不要管这件事吧?”
副总司令太太叹了口气,“我要是不帮你,我会赶着来告诉你?可是,副总司令的事,谁也劝不回来呀!”
赛燕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眼底渐渐地窜上一层粉红的细浪,良久,“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跑。副总司令太太来不及穿鞋子,赤着两脚便追了出去,正看见赛燕两手抱着阳台的栏杆,要往外跳。副总司令太太踉踉跄跄地扑过去,将赛燕拦腰抱住,但赛燕拼命挣扎,双手死死地攥着栏杆不肯放。副总司令太太吓得喊起来:“来人啊!来人啊!救命!救命——”
这一通喊叫,把宅子里的听差都招出来了,大家七手八脚一阵扯,将赛燕硬是从楼上拖到楼下去了。赛燕坐在沙发上,仍是呜呜地在哭,散落的头发全都披拂下来,将大半个脸都遮住了。副总司令太太惊魂甫定地跑回楼上,穿了大麾和鞋子,又跑下来,对听差道:“看好你们小姐,别让她寻短见,我先走了!我明天再来!”
说着,一溜烟地逃出去了,生怕多留一会,又有什么麻烦。出了宅子直奔自己的汽车,打开车门往里钻。一面对司机催促道:“快!快!”这司机开了车锁,一踩油门,汽车便“吱”的一声,拖着一线青烟射入夜幕。
唯有对面的美国百老汇式剧院,一样悠闲地闪着霓虹灯。那高悬在夜空里的彩色吸烟女郎,仍旧高高地昂着一颗骄傲的头。
自拈裙带结同心
自从一星期以前,方掌柜来过之后,白玉珀一直在后院自己的房间里,闭门谢客。洪品霞觉得这件事,相当麻烦。然而左思右想,并没有一个妥当的办法,于是就说:“不如先告诉飞儿商量一下?”
白玉珀坚决地摇着头:“别去烦他了!外面多少事,他得来处置,应酬又多,又要唱戏,哪里顾得过来?再说,他还是个孩子嘛。”
洪品霞道:“推是推了,谁知道推不推得掉呢?”
白玉珀双手捧着茶壶,看着那壶嘴上小小的龙尖,说道:“这一回是方掌柜,下一回是谁,还看不出来。”
照洪品霞的想法,很后悔当初没有早让这两个孩子成亲,她想了一会,说:“不然,就立刻办喜事儿,徐总统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来是不会再来了,也把人家给得罪了。不早不迟,他一提亲,咱们就抢着办喜事,不是存心和他顶着干嘛?”白玉珀说:“宁可慢慢去推,也不能急功求成。有些事推得久了,也就不了了之。谁的面子都还过得去。”
万华园里,由梅点莺挂牌主演的《贵妃醉酒》,是久盛不衰的一个戏目。这个戏里,高力士挨的两记耳光固然是假的,但杨贵妃撕的扇子,却是真的。《贵妃醉酒》演一次,就要撕一把好扇子,扇子本身的价值倒在其次,贵的是扇面。因为杨玉环是贵妃,珠光环佩,不能配一把不象样的扇子,扇子固然要好,更要打开之后,让看戏的人看得见扇面上的好字好画。这样一来,这柄扇子就得求名家来写画。
在演戏前几天,点莺往往拿了扇子去找羽飞。羽飞自然是会画上几笔的,但画好之后,谁看谁爱,简直都舍不得撕,而不撕不行,非撕不可,就是撕了之后,那破扇子也会失踪,过些日子,就能在有些人的家里,看见裱糊好的扇面挂在屋里。
寻常写画扇面,先画后糊,不然那画不自然,特别是折叠的辐帘扇,一打开来,一骨一骨地兀着,更难写画。可是《贵妃醉酒》毕竟是唱戏,扇子当作道具而已,也不太讲究。点莺总是拿着糊好的空白辐帘扇,请羽飞直接往上画。羽飞到底是书画行家,就是这么画,也画得相当可观。这一天,点莺拿着一把白扇,又来找羽飞。羽飞说:“前天演〈西厢记〉,我给小鹏画了个新扇面,你去找他要来,不就行了?”
《西厢记》里的张生,有一把辐帘扇,念到莺莺约会的信笺,到“待月西厢下”之后,要露出扇面上的大红牡丹花,以此衬托张生狂喜的心情。点莺听羽飞这么说,答道:“昨天不是又演了吗?那把扇子,早撕坏了。”
羽飞接过点莺手中的白扇,笑道:“〈贵妃醉酒〉还是少演的好,这样我画一个,你撕一个,撕到何时是了?”
点莺也笑了。从来向人索画,都是为收藏之用,哪有索画为了撕画的道理?点莺道:“谁让你是我的小师哥呢?要是别人,我早就不好意思这么穷折腾了。”
羽飞摆开颜料碟,来调红芍药和绿叶的颜色。点莺靠在案边看,发现这两只颜料碟,是“似玉非玉胜玉”的汝瓷,想来又是别人所赠。伸手取了砚台来磨墨,预备羽飞提款。点莺磨着墨,见那砚台上似乎刻有小字,细一辨认,是:“尔本无名,托乎云水,云尽水穷,唯一坚粹。”点莺就说:“这是不是苏东坡的砚铭?”
“对。”羽飞笑了:“你说说看?”
“苏东坡谪贬黄州,得端州马肝石,制砚取名‘紫云端’?并且刊铭记,就是这几句话。”点莺说:“颂砚之意不在砚,对不对?”
“对。你什么时候又对典故感兴趣了?”
“筝弦诗歌里,本来就有典故。”点莺似答非答地,又说:“我还想学书画呢。”
“看来,你的书法一定不错了。”羽飞绘了扇面,向旁边让了一点,“今天这落款,还是你自己写吧。”
点莺有些腼腆,迟疑了一会,停下磨墨的手,取了一支毛笔,略抬起头看了羽飞一眼,绯红着脸道:“我写的不好,就写两句诗吧。”说着,低下头渲了渲笔锋,思索片刻,便提起笔来。
笔锋迴旋之处,现出一行清新逸丽的柳体字。点莺说要写两句诗,不知为何,下笔时又改了主意,写了两行非词非诗,不文不白的字。
“花怜小劫,人怜薄命,一样销魂处;
香销被冷,灯深属尽,想着闲言语。”
这样两行字,题在妩媚多姿的芍药花边,倒也恰当得有趣。况且杨妃深宫寂寞,怨恨明皇薄幸,借酒消愁,确是这样的一番心情,点莺放下笔之后,有些局促不安地瞟了羽飞一眼,垂了眼睛又问:“这样写行吗?”
“原来,你还写得一手好字呢。过年的时候,也好上街摆个对子摊了。”羽飞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说:“前几日我见着大师姐,她说,将来要是个女孩子,请你帮这个小孩,起个好名字呢。”
点莺见他忽然转了话题,也就不再说那题款的事,背靠着桌沿,说道:“大师姐怎么就认定,会是个女孩子?我知道施大哥就想要个胖小子。我看,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夫妻俩总有一个要不高兴。”
“要是双胞胎呢?”羽飞笑着问:“不是皆大欢喜吗?大师姐和大师哥两个,就是双胞胎,没准儿这回也是孪生。”
“真的呢,孪生兄妹多有意思!”点莺很感兴趣地道:“就是不一定有那么好的事。”
一提到余双儿,点莺不由得记起和赛燕议论礼品的事了。看着时候快近了,和赛燕也没有商量也个名堂来。点莺早就想去找赛燕,把这件事说定。无奈一连几个星期,除了在后台打过几个照面,点莺简直就见不到赛燕的人。赛燕爱去玩闹,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是玩得没有人影的事,似乎还是头一回呢!
点莺暗地里看了羽飞一眼,很想向他打听打听,又一想,既是师父师娘当众说明了婚期,他和赛燕就是未婚夫妇了。而未婚夫妇照例是不能见面的,要避嫌疑。虽然说身在梨园,总要同台演戏,但戏一散,大约也就两不相管了。只怕问了羽飞,他反倒不如自己知道得多哩!
想到这里,点莺将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明年春天,已是不远不近了,望得见,认真过起来还远。既是赛燕目下得避开,倒是自己能天天和羽飞在一处了,权且就将这寥寥数月,当作一生来过,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呢?
羽飞低着头在洗笔,好久才觉得房间里没了声音,抬眼一看,点莺斜倚垂帏,凝眸窗外,眉宇间又是一点纤细的忧柔。若在往日,羽飞会问一问何以怏怏不乐?但眼下,点莺一应的心事已明,这时的哀伤之态,自然是不宣而明的,羽飞将毛笔慢慢地由笔洗里提起来,靠住笔洗的口沿,让它慢慢地沥水,终是没有作声。
那日从梁寓回司令府之后,副总司令太太着实唬了一下。一夜辗转反侧的,到底放心不下,火急火燎地等着天亮了,立即起床,匆匆地梳洗一番,连眉也没有细细描过,就下了楼出门,叫上汽车,再往大栅栏赶。到了梁寓的大门,还没下车,听差就上来说,小姐出去了。
副总司令太太一听,便骂起来:“混蛋东西!她这一走,要是再也回不来了,你们谁吃这个人命官司!”
“太太,小姐想通了,早晨吃了饭走的。”听差又说:“我们见她还和平常一样,打扮了一下呢。”
“你知道个屁!”副总司令太太的一只纤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戳着听差的胖脸道:“我跟你没话说!我就问你,你们小姐去哪里了?”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听差很惊慌的样子。
“那么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听差嗑嗑巴巴道:“往,往东。”
副总司令太太掉头对司机道:“往东!快!”
汽车在马路上飞跑地时候,副总司令太太两边张望,一面不停地在想,赛燕会到哪里去?把她平时常去的地方排一排,好象以她现在的心情,不可能去那些地方。副总司令太太眼见快出城了,还没有赛燕的影子,急得几乎乱了方寸,将头伸到车窗外去看,忽然望见一个穿着桔色绫子短旗袍的背影,急忙叫司机停车,赶上前一看,总算松了口气,那赛燕脂红粉白的一张俏脸,若无其事地看着自己。
副总司令太太拉着她的手道:“走吧走吧,上我家玩去!一个人在街上闷逛,有什么意思!”
赛燕也没有异议,跟着副总司令太太上了车。副总司令太太到此时,方才静下心来。然而对于赛燕这种笃定的态度,不免有些意外和不解,试探地问道:“有法子了?”
赛燕眼睛看着前面,说:“反正,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别问。”
副总司令太太听她这么说,疑心昨天晚上她想出了什么对策,也未可知。于是不再往下问。
车子开进司令府。副总司令太太领着赛燕进大厅,才一进门,就叫、听转梯那里一阵皮靴响,由远及近,副总司令太太似是吃了一惊,自语道:“这个瘟神怎么回家来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已出现了一位军官,意大利的呢绒军装饱饱地撑在身上,挺得连一丝皱折都没有。赛燕看他的脸时,就觉得很不舒服。因为黑黑的皮肤上,抹着漆黑的短须,并且有一个个的小芝麻坑,疏星点点地缀在眼睛下面,那双眼睛相当威严,威严得几乎是凛厉的,仿佛没有犯错的人,在他这种眼光下也会觉得自己是个犯人。这张有些傲慢得过了份的脸,还是很年轻的,方方地垒在军服的立领上,看不见有脖子,让人怀疑他是否能够喘出气来。
这位副总司令负着两手,平平地迈开两只脚,一级一级地由楼上下来了。赛燕见他一直注意地在看自己,心里除了不高兴,也有些发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副总司令已经开口了,“这一定是梁老板!准没错!”
说话间有着很明显的湖南口音。赛燕见他先把手伸出来了,就把自己的右手交给他,石副总司令握着她的手,上上下下一通晃:“我姓石,我叫石立峰,你叫梁赛燕吧?这个名字好哇!你是演〈七星庙〉的,我看过!”
赛燕把自己的手拽了回来,说:“谢谢司令夸奖。”
石立峰看着副总司令太太道:“采薇,你做得很不好,有贵客来,事先也不通知一声!”扭头又对赛燕道:“她姓何,你叫她名字就行了!”
赛燕昨天想了一夜,很相信师父会有办法对付。今天看见副总司令,才晓得这个人不一定好说话,于是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悬起来了。忍不住暗中去牵副总司令太太的袖子。副总司令太太也就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到徐总统的家事上去了。
石山峰靠在沙发上吃梨子,也不削皮,东一口西一口地一阵大嚼,说道:“这个事情包在我身上!谁要是敢不答应,我一枪崩了他!”
赛燕吓了一跳,再也坐不住,勉强挨了几分钟,终于站起身要走。石立峰道:“急什么!还早呐!今天就留在这里吃午饭,不准走!”
赛燕生来还未听过有谁用这样的口气和自己说话,又恼又怕,去看副总司令太太,见她低着头在玩那长长的涂了蔻丹的指甲,一会儿拿远,一会儿拿近,专心致志地欣赏着。赛燕只得闭了嘴,依旧坐下来。
北平的夏天,一般不是很长,最热的天气不过是很短的一段,比起南方几个省,要凉爽得多。但夏天一到,自然昼长夜短,天一黑下来,时候总是很晚了。除了街上的电影院和饭馆一些地方热闹之外,到处四合院里,都有纳凉的人声。这样一般要到十点左右,渐渐人散声静,家家户户的灯,一盏盏都灭了,是就寝的时候。
三辉静下来的时候要晚一点。散了戏已经十来点,大家再围了一桌吃顿夜宵,说说笑笑地要到十一点多。
羽飞灭灯的时候,看见墙上的钟,时针分针都指着十二点。原来已是午夜了。一个人在屋里,觉得空气挺闷,就把那两扇半月窗推开了,微微的晚风轻盈地一窜,那窗外又是当空一轮钩月,瘦枝肥叶,扶痕欲起,蝉也不叫了,只有几只小虫子在低低地叫,大约是蟋蟀。
羽飞的头落到枕头上,才觉得乏得很。将眼睛一闭,睡意恍恍惚惚地迎上来,风在枕畔飘着,好象把一点竹叶吹到床头来了,那片竹叶忽悠悠地一荡,落在脸颊上,又掠过睫毛,轻巧极了。羽飞将脸向床里侧了侧,那点小叶子不近不远地也附在眉际过来了,羽飞睡梦中用手一拂,忽觉手上一紧,睁开眼睛一看,床沿竟坐着个女子,月光如水,沐在她洁白的脸上,泛出一种幽雅的蓝色。
羽飞吃了一惊,刚要坐起来,赛燕却将他一按,低声道:“别动!我有事找你!”
羽飞的一只手,仍然被她握着,羽飞也轻声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赛燕用手指了窗子,说:“亏得我练过功夫,谁也没听见。”
“你刚才不是说找我有事吗?”
“是有事。”赛燕起身走到窗户旁边,先伸出头左右看了一会,便两手搭住窗扇,向后一退,把窗户销上了。她在窗户边站了好一会,似乎在考虑什么,随后又来到床沿坐下,见羽飞已经坐起来了,就说:“小师哥,你躺下。”
“你老叫我躺下做什么?” 羽飞又要掀开被子下床,赛燕将被子捂着道:“叫你别乱动嘛!你起来干嘛?还给我泡茶呀?傻样!”
羽飞笑了,又问:“什么事?”
赛燕却又不作声了。她穿着绫子短旗袍,因为爱俏,旗袍裁得很合身,那玲珑浮凸的身段,再也不是当年,半夜端着盘子送月饼的小丫头了。羽飞再看门窗皆闭,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极不妥当。羽飞道:“你现在不肯说,就明天来吧,现在太晚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赛燕挺着恼地顶了一句,她的眼睛本来一直垂着,这时候才抬起来,由窗棂漏进的月光,全都融成水,在两个弯弯的眼眶里,扑烁不定。羽飞不由怔住了,一怔的时候,赛燕将他的手,紧紧地便握住了。双唇翕动了几次,却半个字也未吐露出来,圆润的小肩膀倾斜了一下,这软绵绵的一具香躯,都依偎在羽飞的手臂上。羽飞一见她这样,全都明白了,将手往回一抽,赛燕的一对手臂,倒从他的颈后绕上来,抬起头,又细又热的两片樱唇,便黏在羽飞脸上,羽飞一时急了,挣下床到门边,将门打开了,回头对赛燕道:“别胡闹了,快回去。”
赛燕伏在床上,没有抬头,但是“嘤嘤”的抽泣之声,清晰可闻,羽飞怕人听见,将门又掩上,走到床边道:“咱们的事,师父师娘都说过了,你还担心什么呢?”
赛燕伏在床上只是哭,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道:“我早明白了……又是什么梅点莺,又是什么徐小姐,什么副总司令太太……还有总统夫人……”
羽飞听她说到最后一句,不由道:“你都胡说些什么!别哭了,快回去。”
“就不走!就不走!就不走!”赛燕两腿乱蹬,将拳头捶着枕头道:“我算明白了……都瞧得起……单单轻贱我一个呢,我犯得着吗……我犯得着吗,为个小不死的小爷们,我干嘛呢!……我的娘呀……”说到“娘”,又记起自小不曾见面的母亲来,哭了出来:“娘,人家在这儿欺负我,您老人家为什么不管呐……”
羽飞见她越闹越厉害,不劝是不行了。他知道这个师妹,自小性犟,一旦闹起来,很难收场。这样深的夜,再嚷下去,难保不会让别人听见,羽飞在床沿坐下来,两手扶着赛燕的肩,低声道:“你先别哭,咱们有话慢慢说。”
赛燕抽动着两只肩头,回过来还要说几句气话,这一回头,还未开口,已见那洞开的门口,赫然站着师父师娘。赛燕一时将眼泪全吓回去了,愣愣地看着师父,见他眉峰都压下来了,知道动了大火气。以三辉的班规,最忌这种事情,况且自己在师哥的房间里,明摆着是自己要来的,这一次一准逃不掉一顿的打,赛燕记得,犯这类的错,少说也得五十鞭子!重的就不知要多少!赛燕从床上便伏到地下去了,跪着颤声道:“师父!师娘!”
白玉珀只说了一句:“起来!跟我走!”
白玉珀夫妻的房间最大,关上大门,里头还有一间极敞亮的堂屋。赛燕刚在堂屋的地上跪下,空中已“呜”的一声,赛燕就觉得肩上的皮肤,仿佛被人“嗤”地撕开一道口子,直痛得尖叫一声,听得空中又是“呜”的一下,吓得赶紧闭上眼睛,然而这一次却没觉得身上挨到什么,睁眼一看,原来跪在一边的羽飞,双手将鞭子攥住了,说道:“师父,您别冤枉她,这件事,是我的错。”
白玉珀说:“我就在奇怪,你师妹一向都很守规矩,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
洪品霞却是不肯相信,问道:“可是赛燕怎么会去你房里?”
“那是,”羽飞咬咬牙道:“那是我叫她来的。”
白玉珀夫妇俩,本是信步到了羽飞的门外,听得屋里有女子的啼哭声,不免诧异,到门口察看时,见门是虚掩的,便推开来了。正看到赛燕伏在枕上哭,羽飞坐在床边劝。白玉珀本就怀疑这两个孩子出了什么事,听羽飞这么一说,联想到徐总统提亲的事,心里的火气和烦恼都按捺不住,扬起鞭子就往羽飞身上打,嘴里道:“你还嫌我没烦够!天天都是你的麻烦!”
赛燕忍不住哭了起来,要往上扑,被洪品霞拎起来,道:“你也别闲着!去!到隔壁跪着去!”
赛燕眼看着羽飞身上出血了,拼命挣扎着要过去,无奈师娘牢牢挟着,就被塞进隔壁的房间,还没爬起来,门已是“啪”的一声落了锁。可是隔着一扇门板,仍然能听见那一下一下的皮鞭,赛燕用两手推门,当然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顺着门板往下一坐,两手蒙着耳朵,又哭起来了。
天教憔悴瘦清姿
三辉的人,陆陆续续都知道白玉珀又抽了徒弟六十鞭子,却是一个也不明白为了什么,互相打听,又打听不到,彼此疑惑,只好存下这个疑问。白玉珀确实生气得厉害,只许徒弟在家里躺三天,第四天就叫去万华园上戏。
偏偏第四天的戏是《挑华车》,有高宠卧僵尸的做功,非得直挺挺地倒在台上,才叫功夫,而台底下看戏的人,也要看这个地道。赛燕藏在幕后看时,眼泪不住地往上淌,懊悔自己不该冒失从事,如今害得他一身是伤,还得上台翻滚。赛燕提着一颗心,生怕出什么事,好在一切如旧,满堂彩里收了锣。赛燕等了一会儿,见羽飞卸了妆上楼去了,就四处一看,见无人注意,悄悄地也溜上楼去,一进门,反身便把门锁上,又试了几下,才放心地转过身。这一转身,心都纠起来了。原来羽飞脱了外套,就见那内衣上,触目尽是血迹,赛燕几步走过去,发现羽飞低着头在擦眼睛,赛燕见他的指缝里,有晶莹的水迹,便明白了。必是台上做功夫的时候,触痛了伤口,将眼泪都逼出来了。赛燕心里,酸酸地很不好受,噙泪道:“很疼吗?”
羽飞抬起头吸了一口气,泛泛地说:“不疼。” 伸手取了毛巾,来试腕上的血。赛燕这才看清,他一脸都是冷汗,并且双唇发白,用手在他额上一试,惊呼道:“怎么烧成这个样子!快歇一歇!”
羽飞在躺椅上坐下来,又不能靠,双手托住了额头,一声不响。赛燕见他两只手都在发颤,知道病得厉害,连忙拧了把热毛巾递给他,羽飞接在手里,将毛巾按在额头上,好半天才虚弱地说了一句:“我眼睛里的东西都在转。”
赛燕一听这句话,便哭了。拉着他的手道:“回去歇着吧?”
羽飞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坐一会就好了。”
赛燕擦了擦眼泪:“师父也太狠了。”
“不能怨师父。他心里烦,都为了我。”
“为了你。”
羽飞有些费力地喘了口气,说:“前几天,方掌柜找过我了。我说,也不能把得罪人的事儿都推给师父,我跟方掌柜说,还是我和徐小姐解释一下的好。我还没去,副总司令先去找我了。”羽飞说到这里,似乎很疲倦的样子,歇了一会,又说:“他办事倒干脆得很,拿手枪顶着我。”
赛燕一时愣住了。原来知道得最多,藏得最多的,倒是大家费尽心机要瞒的人,不知道副总司令又是何时去见了羽飞,看来,当时闹得挺吓人的。赛燕悚然地看着羽飞,他只是涩涩地一笑,说:“我告诉副总司令,崩了我也没有用,我怎么娶……”说到这里,猛地又刹住了。羽飞因为发着高烧神智模糊,不由自主地说顺了口,所幸就在“姐姐”二字将吐未吐之时,及时地咽住了,心里已是受了一惊,额上的冷汗又向外一冒,疲惫得就支持不住,任是赛燕如何追问,再也不肯开口了。赛燕追问得紧,他才说:“从古到今,宁可要饭,谁都不肯唱戏,梨园里的事儿,哪还有公道?人家愿意捧你,金子也是石头,一旦不乐意捧了,饿死又有谁管?叫你笑,你不能哭,叫你说话,你不能闭口,给你什么得接着什么,哪有不肯要的能耐呢?接了之后,识好歹的,得谢谢人家,就是人家高兴了骂你一句,你听着就是了。”
赛燕见羽飞的一对黑眼睛,渐渐升起一层水雾,那水雾越聚越多,越聚越多,而那满盈的波光,一直漫过眼眶,溢下去了,面颊上刹那间就是两行明亮的水痕。他因为低着头,所以连手背亦溅湿了,一闭眼睛,那水珠便由睫毛底下渗透出来,接二连三地滑落下去了。
“就这样,你动不动还说副总司令太太”,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弱,“你知道什么?她抽烟,我得服侍着,烟圈往我脸上喷,还得忍着,要换鞋子,就拿腿往我肩上一搁……说什么,我不也是个人吗,谁没有自尊心呢,越是象我们这样的人,心里面越是清高,偏偏就得跪着活一辈子,这是什么滋味呢……”
赛燕的泪水,早把一条绢帕湿透了,换了一口气,才说:“爹娘没给一条富贵命,能怨老天爷吗,好在一条路上不是没有伴,横竖也得活下去呀。”
赛燕这几句话,羽飞是一个字也没听清楚。本来就头晕,低着头时辰一久,眼睛里就起了层雾,什么也看不见,恍恍惚惚之中,自己都不大知道在什么地方,只有一点神智,就是知道赛燕在身边,不能就这么倒下去,不能吓着她,可是坐也实在坐不住了,就往什么方向晃,用手一夫,正触到那躺椅的扶手,就向后一靠,才一接到椅背,自己的背上就是一袭铭心刻骨的剧痛,亏得咬住牙,才没痛出声来。那阵痛一过去,渐渐就倦怠得不行,似乎平生的睡意都堆过来了。
赛燕俯在躺椅边,唤了羽飞好几声,见他的脸都背过去了,闭着眼睛不答,心里就猛地往下沉坠起来,伸手盖在他的额头,手心里是一片的水渍,水渍是凉的,皮肤是烫的,赛燕将他的上衣,解开了几个扣子,轻轻揭开一看,那皮肉都翻过来了,往外渗血。看见打得这么狠,不免记得上一次来,上一次师爷的八十下鞭子,还没有这六十下厉害,可见上次是按规矩行罚,这一次却是动了真气,赛燕看着这出血的伤口。原该落在自己身上,眼泪又滚出来了。想到上一次还在床上躺了两个来月,这一次伤得更重,反倒要上台,赛燕心里忍不住说了一句:“师父,您这回真是罚错人了。”
赛燕正在流眼泪之时,急听门响,心里一格登,轻轻凑到门边听,却是承鹤的声音在嚷:“羽飞!开门!”
赛燕这才放下一颗心来,慢慢地拧开门锁,拉开一道缝向外看,见只有承鹤一个,就把门略略开大了一点。承鹤瞧见房门开处,却是赛燕泪痕斑驳的小脸,很是意外,怔了一刻,转身要走,赛燕却是小声地喊起来了:“大师哥!你进来!”
承鹤尚在迟疑,已被赛燕拖进去了,将门一锁,才急促地道:“大师哥,你瞧瞧,小师哥怎么回事?我再喊,他都不答应。”
承鹤一听,几步便到了躺椅边,一看羽飞一身的血迹,吃了一惊,唤道:“师弟!师弟!”将羽飞的头轻轻抬起来靠在怀里,随即回头对赛燕道:“昏过去了。你快请大夫,别闹成破伤风,就坏了。”
赛燕听大师哥一说,脸色大变,再也不说一句话,将门打开,一阵风下楼去。
三辉班这一代徒弟当中,承鹤是辈分最长的一个,为人处事自然老道。对于羽飞的病势,特意叮嘱赛燕不要外传。第一要瞒师父师娘,省得两位老人家担心;第二要瞒班子上上下下一百多人。因为班子越大,乱起来越难收拾;第三要瞒外面的人,羽飞是三辉掌班,又是京都名伶,外界自然要追根究底,那时花边新闻漫天飞,怎么得了?
赛燕留在公主坟羽飞的别墅里,照顾汤药。承鹤就去三辉找到点莺,说赛燕这几天不舒服,请点莺来顶戏,而承鹤自己则与上一次羽飞卧床时一样,暂替他的戏份,不动声色地便把班阵压住了。
很平稳的日子里,却有一个人起了疑心。原来茗冷在家里,又请了方掌柜上门。本来这种事情,女孩子家不便自己动问,可是说出意思之后好久不见回音,又不见父母催促,就忍不住要问一问方掌柜了。
方掌柜把白玉珀的话转述一遍,说实在是因为羽飞和赛燕早有婚约,而赛燕又无过错,没有理由悔约。方掌柜说完这些话之后,却又发了一通感慨:“我看,徐小姐和小白老板真是最合适不过的。小白老板这个人,博古通今,是很少见的一个浊世才子,如今时局太乱,象小白老板这样的人物真不多见。徐小姐也很有雅趣,是北平城,乃至全国有名的名门闺秀,徐总统和徐夫人有眼光,若是促成了这件美事,倒真是千古佳话。那时,以小白老板之才,是大可不必在梨园里蹉跎韶华的。”
徐茗冷听他这么说,似乎感觉出一点什么了,说道:“方先生的意思,梁小姐并不是羽飞的意中人了?”
方掌柜用手摸着下巴,拧着眉毛道:“我看是这样的。不过徐小姐不了解梨园的规矩,班子里,讲的是‘师命’,师父为父,师娘为母,父母为天,天命难违。所以,我比较难办。”
茗冷道:“那么方先生何不去和羽飞说一说呢?我看,他不是一个很旧式的人嘛。”
“小白老板到底是三辉的掌班,逢到规矩上的事,他怎么能为首不遵?”方掌柜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这话说来长了……不说也罢。”
从总统府回到鉴宝堂之后,方掌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半天。随即出门,吩咐店堂里的伙计照顾铺面,自己叫了辆汽车,径直到公主坟羽飞的别墅去了。
方掌柜来得很凑巧。赛燕刚出门去王府井配药,别墅里没有什么人,佣人谢妈领到卧室门口,便退下楼去。方掌柜进了卧室,将门掩上,看见羽飞靠在床头看书,气氛静得随意,方掌柜便在床沿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打开折扇,慢慢地扇起来,问道:“看什么书呢?”
方掌柜瞧得清楚,羽飞捧着书,好半天也不翻一页,眼睛又不在书页上,倒望着别处出神,连自己进来都未察觉,方掌柜便笑起来了。
羽飞醒悟过来之时,见方掌柜在笑,就有些不大好意思,说:“今儿有空啊?这程子好吗?”
“挪功夫来瞧你,也就为了一件事儿。”方掌柜说:“我琢磨了好久,我是真替您不甘心,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太可惜了。”
羽飞低着头,把那本书翻来倒去地看,也不作声。方掌柜又说:“实话告诉你吧,我才去了总统府,我看徐小姐很当真,而且石副总司令,一再和徐总统保证,说能办成,不然,我老半天不给徐总统回话,他怎么不催呢?他和徐夫人,都在那儿等着当丈人丈母娘呢!我看这件事,还真不好办哩!与其最后闹硬的,不如现在应承下来好,你拣个机会,和梁小姐解释一下,我再插一句,终生大事,总得挑个对心思的是不是?”
“您别说了……”羽飞费力地说:“我不能答应。”
“这是送上门的好事呀!真的!我瞧你和徐小姐合适……”
“方掌柜……”
“小白老板,你可真不能糊涂呀!我透个风给你吧!石副总司令说了,机关枪也好,指挥刀也好,反正能顶着你和徐小姐拜堂!”
“就算得罪了副总司令,我也不能答应。”羽飞放下了书,好象透不过气来一般,疲倦地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您请回吧,没什么好商量的。”
方掌柜还想说什么,门已是“砰”的一声开了,那石副总司令大踏步地抢进来,拱手道:“方掌柜!小白老板!”随后往沙发上一坐,跷着腿大声问:“怎么样?小白老板!方掌柜在,我也在,给个痛快!我谢谢你!”
方掌柜赶紧说:“我这一次来,有别的事,并不是来提那件事的。”
“不是?”石立峰翻着眼睛想了一会:“现在咱们就来说徐小姐的事。小白老板,你说说,行不行?”
羽飞道:“我早就说过了,还说什么?”
方掌柜张着两手来拦,哪里拦得住?石立峰冲过来了,“咯”的一声将子弹上了膛,往羽飞的太阳穴上一顶,说:“上一次我吓唬吓唬你,这一次来真的了,你点点头,咱们好讲好散!”
方掌柜固然知道石立峰并不敢开枪,可是那子弹上膛,万一走了火,不要闹出大事来?方掌柜打哈哈道:“石副总司令,何苦和小孩子认真呢?你瞧瞧,他都烧成这个样子了,还能说什么明白话?就为了几句发烧说的胡话,犯得着来真的吗?”
石立峰瞪着眼睛道:“不是徐小姐,搁别的小白脸,我不把他的脸上划拉个口子,我就不姓石!”
方掌柜抱着石立峰的腰往后拖,嘴里说:“别总想着徐总统一家,京里还有多少大头人物,都是戏迷呢!您这一枪下去了,不是打小白老板,是打北平城,打全国老戏迷的脸哪!你掂量掂量吧!”
石立峰听了这话,果然将手枪收起来了,歪着头看羽飞,冷不防伸出两个胡萝卜一般的手指,使劲地在他脸上一拧,嘻嘻笑道:“也难怪徐小姐非嫁不可!这是个小爷们儿,就这么俊,要是个小娘儿,我八抬大轿娶回家做二姨太去!”说着便昂着头哈哈地笑。
方掌柜见他越说越不象话,用两手推着石立峰的腰,连连说:“走!走!我请客!去福盛楼吃涮羊肉去!”
“三伏的天气,还涮羊肉哪!”石立峰边往外走,边嚷:“还是喝几碗豆腐脑爽快!加一碟鸡大腿,四斤白干儿!嗨!够劲儿!”
方掌柜一一应承着,推着石立峰,石立峰临出门,又回头指着羽飞道:“你小子放明白点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掌柜再推再拉的,两个人“咚咚”下楼来了。石立峰一辆黑漆漆的小汽车停在大门外,方掌柜便打开车门钻进去了,石立峰也上了车,两个人都坐在后座上,紧紧地挤在一起。车往城里开去,方掌柜说:“好好的一件事,何必弄成这个样子?有话好说嘛。”
石立峰伸着头在看街景,也不知听见没有。那车窗外出现了一家大戏园,门口的海报极大,虽然汽车一掠而过,仍能看清斗大的三个红字:《火凤凰》。原来是刀马旦的重头戏。石立峰似乎想起来了,说:“梁老板今年多大?挺小吧?”
“梁老板?哦,大约快十七了。”方掌柜见石立峰频频地点头,不知又是什么意思,也不好问。这时石立峰往后一靠,脑袋从左面开始,渐渐地向右摆,眼睛半睁半闭的,喉间似乎“咿咿”有声,方掌柜一听,原来是在唱戏,学着女子的莺喉燕嗓,尖溜溜地在唱:
“分离容易见君难,暗自悲伤珠泪弹,目断云山千万里,怕郎君一去要不回来。”石立峰一边唱,一边云手,在车厢里软绵绵地比划起来:“我手中若有一根千丈线,要绑住情郎小腰围,你不回来时好拉回来,鸳鸯不宜居二处,习惯成双怕孤单,江南美人知多少,你不要,你不要四月里的蔷薇处处开。”
赛燕从王府井的药铺出来,已经过了中午,想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公主坟的别墅,就不能再耽搁了。赛燕站在圣西药房的门口,正在等出租汽车,却有一个人走过来了,正是副总司令太太,硬拉着去司令府吃饭,赛燕惦念着一整天下来,羽飞的病势是减了还是增了,扭着身子不肯去,拉拉扯扯之间,副总司令太太就发现她手上的药包了,说道:“难怪呢!前儿去看小白老板的,我说怎么临时改了余老板顶呢!病了?什么病?重不重?要紧不要紧?正好,我闲着,陪你一起回去吧,去看看他。”
赛燕费了好大劲,才装出一丝笑来:“不劳驾了,天快黑了,我这就得赶回去了。”
副总司令太太一听,知道不是三辉,是在公主坟的别墅,更是执意要一起去“看看”,赛燕情知这一次,不让她去是不行的,白白和她纠缠着,反而耽误时间,勉强说道:“副总司令看见你回去晚了,不问吗?”
副总司令太太两手推着赛燕的胳膊,往自己的汽车那里靠,漫不经心地道:“我只对他说跳舞,就行了。来来来,上车上车,别再耽搁了。”
赛燕身不由已地被副总司令太太塞到车里去了。司机听了副总司令太太的吩咐,将车子退到三岔路口,掉了头便往东开去了。
因为路上正逢上学生游行,不得已绕道,赶至别墅门口时,已是黄昏时候,那一轮如血斜阳,伏在一道黑色的地平线上,苍黑的绿林当中,兀着一幢洁白的法式小洋楼,那莹莹的白颜色,在昏暗的晚光里,变成一种雾雾的浅灰。站在楼下往上看,几个窗户都是黑洞洞的,一点灯火也没有,赛燕看见羽飞卧室的两扇窗户,全是大开着,又没有动静,心里发慌,叫开了门,由客厅一直上转梯,跑到卧室门口,将门一推。
在海棠红的晚霞之中,卧室浮着一种暗红色,浅淡的家俱罩在暖调里,仿佛是蒙着宫纱的红烛,隐在什么地方照着一般。对着那两扇洞开的窗户,放着一只围炉式的单人沙发。羽飞穿着件淡青的丝睡袍,坐在那里,好象在看着窗外,而窗外一横一簇的艳霞,鲜明得犹如西洋画一般,镶在白色的雕花窗框里。
赛燕用右手在墙壁上一摸,摸到电灯开关,往下一按,房间里登时雪亮雪亮犹如白昼,那种暗红一径退到窗外的夜幕里去,使得窗外刹那间就是一暗。赛燕走到窗户前,一阵冷风扑面直灌,她打了个寒噤,连忙把窗扇掩上了。赛燕走到羽飞身边,第一眼就看见他的睡袍没有掩襟,胸口倒有一半露在外头,正半蹲下来要替他穿好,一呼吸,扑鼻就有一阵异香,赛燕吃了一惊:“你喝酒了?”
其实也不必问。因为羽飞的手边就是一瓶白兰地,都空掉了。为了护嗓子,唱戏的向来忌酒,羽飞更是滴酒不沾,这一个空酒瓶和他浑身的酒气,所以才把赛燕吓了不轻,简直不能相信他是如何自斟自饮,拼尽一瓶闷酒的。喝了酒不算,又坐在这里吹了多久的凉风?病又正沉,这不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吗?
“你……”赛燕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说了个“你”字,早将眼泪滴下来了,吸了吸鼻子,说道:“你怎么就不为我想想……”
羽飞一直用右手托着额头,到这时候才抬起头来,说:“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热得要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凉快凉快罢了。”
他一说话,赛燕就知道,他实在病得支持不住了,声音轻得简直就听不见。赛燕不再开口,伸手就要扶他上床。羽飞将她的手一挡:“干嘛呀,我坐一会。”
赛燕也不理他,双手将他的手扶着,又来拢他的肩膀,羽飞往后退的时候,臂上忽然多出一只手来,羽飞往上看去,模模糊糊是个艳治的女子,辨认得出眉目,羽飞“哦”了一声:“副总司令太太,您什么时候到的?”
何采薇对赛燕道:“他醉得厉害,去配一碗醒酒茶来。”
赛燕虽不放心让副总司令太太一个人留下,无奈又不能指使她去倒茶,只得转身开了门,很快地下楼去了。
副总司令太太半跪下去,握紧了羽飞的一只手,说道:“下午谁来过了?”
“谁也没来。”羽飞用另一只手,又把额头托住了。何采薇注视着他,心头忽然一跳。因为他迷迷朦朦的一双眼睛,润泽无伦地凝视着自己,那种目光飘浮而温柔,几乎能够令人落泪,这样几乎是美丽的目光,似乎思索什么似的注意着自己,在她的记忆当中,他还从来不曾这样正视过自己,更不曾正视自己如此之久,何况他这样的目光,简直就是一派活动的森林,向你深入进来,就让人迷失所往,迷失所在。
她是那么地喜欢那两行翘在森林之上的云彩,假如轻轻地张开双唇,一定可以毫不费力地衔住。
羽飞在凝视她的时候,并不明白自己在看哪里,只是忽然间觉得视线一暗,眉下的皮肤便被一团柔软又火热的什么按住了。这种接触,令他游离的神智;有了片刻的清晰,将头向旁边一侧,然而并不能摆脱她。
“我相信,其实你并不是无所不知。”何采薇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着:“至少有一样,你是一无所知的。”
她的气息很热,羽飞觉得不大能透得过气来,不由自主就闭上了眼睛,何采薇又悄声说:“就是叫做女人的这种东西。”
羽飞逐渐已经感觉到不对头了,虽是已经不大能够识别得出什么,他还是挣扎地睁开眼睛说:“太太……你放尊重一点……”
可是何采薇似乎在笑了:“糊涂小子,谁赔谁赚都不懂,我是不会让你做亏本生意的。”
“太太……”羽飞筋疲力尽地说:“……我求你了……”
何采薇没有喝酒,却象喝了酒一般双颊带赤,两眼都饧起来了,这时候,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来了!”
何采薇旖旅万状中,被这一声,吓得直跳起来,回头一看,却是赛燕端着茶托立在门口。副总司令太太心跳气喘地,匆匆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赛燕,你就不必送了。”
赛燕目送着副总司令太太的背影下了楼,总算吐了一口气,关上房门,把茶托放在茶几上,便走到羽飞的身边,蹲了下去,先替他理好凌乱的睡袍,再系好散落开来的腰带,两手动着动着,就有几滴水珠砸在手背上了,赛燕抬起泪眼,羽飞已俯下腰来,托起她的一双手,将脸埋了进去,赛燕平展的手心,觉得是一片发烫的水迹,十个指尖渐渐便弯曲上去,抚住了手心里潮湿的脸颊。
青萍无主为谁逐
淡紫的湖面上,是浅绿的浮萍。浮萍很新很嫩,这就在浅绿与淡紫之间,细细地描了一圈鹅黄。清澈的浅水,一尾尾都是金红的小鱼,在浮萍间穿梭不停,又划过树木深褐的倒影,留下一圈一圈的小纹漪。
还不是落花时节,但那些曼妙纤动的浮萍,倒很象朵朵飘坠的花瓣呢!这绣了花的湖面上,还有一个女子静坐的影子,和树影一样孑然不动。
茗冷望着湖心里点点的浮萍,总在想四句话:
青青河边草,相逢恨不早;莫为浮萍藻,愿作比翼鸟。
这四句话一一地从眼前飞过去了,茗冷就轻轻地摇了摇头。看来,相逢是缘,相识是缘,相怜却是命了,相许又是什么?此缘非彼缘,你命非我命,一错一生,谁能奈何得了?茗冷用指甲拨着水面,幽幽地在想,不知道上天究竟了选几个女子,专门来替那些幸而万幸的女子流泪?也不知老天究竟为什么要选一个他之后,又要再选一个我?又为什么选我是我,选他是他?为什么他非我,我又非他?一件件地想来,心里倒空落了。望着平静的湖南,不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既是天意如此,萍水之缘,欲浓不可;君子之交,欲深不可,莫若做个随缘之人,何必固执,叫两个人都痛苦?
这个念头一起,渐渐就变成一种决定。茗冷自己,忽而觉得委实超脱得伟大,也就心平气和地,将淡淡的哀伤存入心底。这份哀伤依然很沉重,几乎坠得她迈不开步子,但是她努力地挺直了腰,尽量很平稳地走出去了。
承鹤对着镜子勾脸谱时,看见张老爷子和郭经理抬着海报牌子,似乎要换那上面的名字。一问,才知道赛燕来了。承鹤放下笔便往外迎,正看见赛燕拿手绢擦着汗,匆匆忙忙地进来了,连声地问:“没误戏吧?没误戏吧?”
承鹤高兴地说:“谢天谢地!点莺累病了,还要上台撑呢,我正担心这一场是武戏,她怕是挨不下来呢!你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点莺病了吗?”赛燕很过意不去,“可不是为了我?重不重?回头我瞧她去!”
“也没什么,咳嗽,发冷,老出汗,大夫说了,一歇就好。”
赛燕稍稍放下心来,说:“我要再把她也害病了,我就罪过了,那一个为了我,到现在还没好,这里可不能再倒一个!”说着便掀帘子进去更衣了。
承鹤见海报牌子换好了,就上前帮着抬。因为时间差不多了,大部分看客都进了场,于是就把这块牌子,直接抬到舞台的一侧靠着。那台底下的人一见“梁赛燕”三个大字,便是哄雷般地一阵欢呼,承鹤往台下一看,赫然有个军官,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个凤眼美女。承鹤皱了皱眉小声地问张老爷子:“副总司令一家子都来了,要干嘛呢?”
“左右总是冲着梁老板的吧?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了消息,晓得今儿晚上梁老板要出台。”
承鹤等戏开了锣,一直在台侧看着。那石副总司令,招来了不少捧场的人,并且有个排长指挥着叫好,那些捧场的心里害怕,一个个扯开喉咙吼,吵得房子似乎都要塌了,有时候,根本听不见锣点。承鹤见哄成这个样子,不免反感,转过身在后台,找个凳子坐下了。然而那歇斯底里的狂叫,却是此起彼落,一直到散戏。
承鹤的耳朵嗡嗡作响,正在昏头昏脑地,赛燕嘟嘟哝哝地下来了,一头走,一头骂:“绝子绝孙的猴儿崽子叫春哪!芝麻大点儿的个头儿,姑奶奶火来了一刀一个全当杀鸡!破锣嗓子还他妈跟我叫呐,木匠活儿摆到鲁班家门口来了,遭了瘟的畜牲胚子!”
那郭经理上前道:“梁老板,副总司令有请!”
“放他的!不去!”赛燕见郭经理不走,提高声音又嚷了一句:“不去!”
“梁老板还真不给面子罗!”随着这湖南腔的一句话,石立峰已经在后台站着了,一拱手道:“梁老板,无非是爱听您的嗓子,刚才太吵了,现在麻烦您,随便再来一段!”
赛燕走到镜子前面,先把头面卸掉了,嘴里说:“我累得很,副总司令真有兴致呀,改天!”
“改天?”石立峰拍手道:“好!改天就改天!明天下午!劳您的驾,请到我家里坐一坐,成不成?”
赛燕憋着气道:“成啊!有什么不成的!”
承鹤想插话,那石立峰早将两手背着,皮靴一路“咔咔”地去远了。承鹤便掉头对赛燕道:“你怎么就答应下来了?!”
那赛燕原先说了句气话,不料石立峰当了真,接了话茬,所以到后来也不能不答应下来,此时心里已经后悔了,却又不肯认错,依然嘴硬:“去就去!他敢把我怎么着!我可是耍刀弄剑的,见多了。”
站在一边的张老爷子接口说:“要是妥贴一点,梁老板还是让小白老板陪着一起去,本来这样的事,就该是班主领着,副总司令没什么可说的。”
赛燕本就有些害怕,听张老爷子这么一说,觉得实在很好,又想因为那日受了风寒酒害,现在羽飞的病又添了,只怕连床都下不了,如何陪着自己到司令府去?何况那里还有个副总司令太太?
赛燕犹疑不定的神色,看在承鹤眼里,他是很明白的,于是就说:“不然这样吧?我陪你去。”
这班子里,大约除了白玉珀,也只能让承鹤陪着合适了。赛燕心里松了,面上随即就是一朵花样的笑容,甜脆脆地道:“谢谢大师哥!”
梅点莺的房间,很是小巧。又都是冷冷的颜色,夏日里看去,十分清雅宜人。日中的太阳很毒,大约因为檐深廊阔,照不进房间里来,所以看看外间烈日爆晒,屋里还是清凉有风。
赛燕回万华园以后,点莺总算有空歇一歇了。大家都以为点莺是累病的,那个中原委,只有点莺自己清楚。当初承鹤压班顶戏,赛燕又托辞不到,她就想到羽飞是不是病了?又知道师父的确曾有一次极严厉的处罚,只不明白为了何事罢了。所以夜深戏散,点莺叫了车,一个人悄悄地到了公主坟羽飞的别墅,恰好那别墅外有一带树林,点莺就藏在树后,往楼上看,就见那灯火楼阁之中,暖意盈融,后来又有一个女子,闪有窗口掩上窗扇,这皓月如洗的高台之上,那女子若花在云端,令人惊慕,点莺看得出神,好久方才离开,却不知林深寒重,已在不觉中侵入肌体心腑,次日登台,又比以往更用心,好叫赛燕放心侍疾的意思,一出戏下来,出了一身汗,就昏昏地支持不住了。
人在病中,最易生愁,点莺情知承鹤和赛燕两个,所以瞒着众人,是为了省去许多麻烦。这样一来,自己虽是悉知其情,却不能不装作一无所知。空自看着承鹤和赛燕时不时窃窃低语,听不清在说什么,又不能过问,如何不忧心如焚?何况曲指一算,倒有一个多月没有看见羽飞了,想自己自搭三辉班以来,何曾有一日看不到他?这次时日却又如此之久,不免坐卧不宁担忧,病中一忧急,就下不了床了,但满腹的心事,又能与谁倾吐?唯有清泪两行而已。
点莺卧榻不起,洪品霞也很着急,除了请大夫日日诊视之外,又让余双儿去和师妹做伴。点莺看着双儿行走不便,还尽心尽力地端汤送药,嘘寒问暖,心里又感激又过意不去,很想说些感谢的话,每每话未成句,泪已先流,倒让双儿不安起来,说道:“安心养病,别胡思乱想。”
双儿一说:“别胡思乱想。”却又触动了点莺的心病,暗道,我何曾胡思乱想来?确实有那么一个人让我放心不下,如今一月有余,都不能到他身边看他一眼?这里一个病,只怕要到那一个病好才得见愈呢!因“病”字上,又记起《洞仙歌》的一句“重相见,不知伊瘦侬瘦”,就又叹了一口气。
双儿见点莺总是颦眉不展的,也不明白她的心里,又多愁善感些什么?依双儿的脾性,倒并不喜欢这么唉声叹气的,想把气氛调得轻松一些,就问:“咦,你的羽飞小师哥到哪里去了?我好久没见着他了。”
点莺的眼泪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赶紧说:“大师姐,我想喝水。”
双儿便站起来去倒茶,点莺就趁这功夫,匆匆地抹了抹眼泪,接了茶在手里时,一低头,却又是珠泪如雨,强压着哽咽道:“你瞧,这茶气一熏,倒把我的眼泪给熏出来了。”说着,便拭泪一笑。
双儿也就释然地道:“真的要把眼泪擦掉呢!多好看的眼睛,哭坏了可怎么得了?”
点莺捧着茶,也想找个别的话题,眼睛看见余双儿手里缝的小衣服,就说:“我和赛燕都猜呢,她说是个女孩子。大师姐,你猜小师哥怎么说?他说是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孪生呢!”
“亏他想得出来!”双儿抿唇一笑:“你这个小师哥呀,专门会说好听话,把人家捧得晕晕的,最后他又不管了,他九岁那一年的中秋,把我们兄妹几个全叫到院子里头,说今儿晚上不是天狗吃月亮,是月亮吃天狗。我们都睁着眼睛使劲瞧,瞧着瞧着,月亮看着变小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可不是?月亮张着嘴在吃呢!到后来,月亮没了,我们就问他,天狗哪去了?他往地上一指,说,天狗下来了,在你们后面呢!我们一回头,除了我们的影子,还有什么?小赛燕最憨,瞅着自己的影子半天,就问:小师哥,这只天狗怎么梳着两个小辫子?你小师哥想都不想,说,天狗是女的呗!”
余双儿说到这里,先就笑起来了,点莺也捧着茶杯在笑,同时不禁想象着自己未来三辉的十年当中,这几个青梅竹马的师兄妹是如何嬉闹游戏的?若是一一的回忆起来,怕亦是一件极之有趣的乐事。
余双儿带笑带说地道:“你小师哥小的时候最淘,为了他淘气,你师父没少揍他,可是打不怕,还淘。后来长大一点,慢慢也就懂事了,你瞧他现在方方面面都好得很。”双儿说着,歪着头将衣服凑近了,“咯”地一声咬断了线,顺手用针在头上发上一抿,吐字也慢下来了。“可是人大了,烦恼也多。越是天天小心,越是天天都有想不到的事。真不清楚,象小的时候那么瞎胡闹,十多年的日子偏就没有风波,一长大了,就什么都来了,要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也就是这个理了,花蕾只羡慕那花开得好看,哪里知道还有花谢的时候?小的时候尽盼长大,长大的心事,小孩子家也想不到……”
余双儿说着说着,自己也迷惑起来。点莺却说:“我看,人还是别出世的好。小时候烦爹娘,大了烦自己,老了又烦儿孙,一辈子哪有清闲日子?不然怎么说‘世缘终浅道缘深’呢?逢人不说世间事,便是世间无事人,可还有很多的事情,非做不可,非说不可,有些事情,又非想不可,哪能象和尚道士那样关了寺门,就闭了尘缘,青灯古佛的了无牵绊呢?”
余双儿将小衣服抖开来端详,说道:“行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装糊涂就是福气了。还是瞧一瞧我的针线,究竟还过得去吗?”
点莺接在手里细看,又咳嗽起来,双儿忙替她捶背。点莺一边咳,一边用手指着那衣襟,似乎想说什么话,好容易平下气来,带喘带说道:“这里空了点,我会绣双面绣,在这领子里头,绣一个小白猫,往后天气冷了,将领子一竖,外头看,就是个猴子,好不好?白线配这红底子,又醒目,又压得住,不然,换一种浓点的黄颜色,也鲜亮得很。”
双儿说:“好是好,也得等你病好了再绣,你这么可怜见的,还怎么绣?”
“你别瞧我咳嗽,其实,真的不要紧。”点莺用手撑着床,就坐起来了,伸着手道:“还是让我做吧,我躺腻了。”
双儿只好将针线笸箩放在被面上,用一件湖绿的絮棉绫子夹袄,将点莺的身子包住,又用手扶着她的肩头,将长头发一点一点放到夹袄的外面,点莺睡久了,云发蓬松,跟乌云似地堆在瓜子脸一边,衬得小下巴更尖,脸色更白,双儿黯然地道:“这么好的女孩子,谁来消受?真须得一个知冷知热的秀气人,才不会委屈到你呢。”
点莺听得这话,又想哭了,到底忍住了泪水,低着头道:“人家不过是绣个衣裳罢了,倒招你这么些疯话。”
“我说的这些话,你心里最明白。”双儿用梳子来梳点莺的那一头青丝,说道:“但是我说的话,又不能象这把梳子一样,就把你心里头的乱,一丝一丝全梳顺溜,你自己不说,谁能猜到呢?”
点莺低着头只顾飞针走线地绣,也不吱声。双儿又道:“师娘很疼你,就为这个上头,着落我来探探你的心思,毕竟是这么大的姑娘了,家里也好,外面也好,总会有个合你心思的人,你把这个人说出来,师娘才好作主,也省得叫你受委屈,又流那么多的眼泪。”
点莺的手停了一会,用针尖拨着那密密的针脚,也不知是不是在数针线的数目,拨了一会之后,又接着往下绣,说道:“平素里,除了唱戏,你也瞧得见,我哪里也不去……还是师娘做主吧,我实在说不出来。”
“师娘倒是要说给小鹏,可是你又不乐意的样子。现在呢,小鹏也给人家招了上门女婿,这事算了结了,余下的就是章学鹦那个二百五,我想你总不会看上他。”
点莺“噗哧”一笑。双儿双道:“还有一个,就是我哥哥,你看他怎么样呢?”
“他嘛,他……”点莺迟疑地说:“他人挺好……”
“要是……”
“大师姐,咱们不说这个了,我现在,”点莺摇摇头,很快地说:“我现在还不想嫁人。”说到“嫁”字,脸又红了。
双儿挑起眉毛道:“快二十了,还不嫁人呢!你瞧赛燕,她十七岁就要出门了。”
“我是……我是不能和她比的……”
“你不和她比,你和谁比呢?”
“我……”点莺想说什么,忽然又咳嗽起来,将才拢起来的头发,又咳散了,一齐落了下来,全拥在一侧,象帘子似的,将双儿的视线挡住了。双儿连忙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隔着绫子夹袄,仍然可知那香肌消减,纤薄若纸。再去握她的手时,却是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汗,双儿吃了一惊,撩起她的头发看时,见她还是咳个不住,两眼是湿漉漉的一汪小泽。
杨柳逶迤愁远道
石立峰叫人把客厅的中间挪空了,自己站过去,将两手的袖子,一只一只都卷起来,便对赛燕道:“上一次余老板在,我不好意思唱,今天我就好好地来唱一段,请梁老板指点。”说着,便翘了个兰花指,把腰叉着,用足尖点地,摇摇摆摆地在地毯上转,同时将另一只手的手指翘着,往自己的鼻尖上一点,尖声尖气地道:“奴家程玉娇——”逼尖了喉咙便唱:“去年来蓝桥得遇小潘郎,玉娇我,不由得,动了那闺阁心肠——”石立峰一面唱一面做身段,将那小眼睛眯着,四处地抛媚眼,赛燕又见他的一抹小小的黑胡子,简直怪诞到了极点,一时忍不住,便笑出声来了。
石立峰听见她笑,将那“程玉娇”式的媚眼又对她一飞,挤眉弄眼地又往下唱,身子渐渐便矮下去了,一面喘气,一面陡然地尖叫起来:“哎呀郎呀——想煞——我也——”一面尖叫,全身乱哆嗦。
赛燕忍俊不尽,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指着石立峰道:“拜错师父了!你别找我,去拜章老板,就对了!”
石立峰直起身,有些尴尬地在后脑勺上一阵抓,然后说:“还是你来唱吧,我献丑了。”
赛燕已不想再和他胡缠下去,就说:“那好,我就唱一段。唱完我就走。”
石立峰点着头道“行!行!还是香艳一点的好,我不惯听那些老太婆的口气。”
赛燕便取了二胡,坐正身子,将弓弦一挫,就抑扬顿挫地拉起来,等前调过了,就开口唱道:
“情无半点真,情有千般恨,怨女呆儿,拉扯无安顿。蚕丝理愈纷,没来由,越是聪颖越是昏。那壁厢梨花泣尽兰前粉,这壁厢蝴蝶飞来梦里魂,堪嗟悯!怜才慕色太纷纷。活牵连一种痴人,死缠绵一种痴魂,穿不透风流阵。怕香消灯尽怅黄昏,梦鸳鸯一片秋云,怅鸳鸯一片秋坟,谁替恁歌长恨!”
最后二胡一架,收了场。石立峰大声地拍起巴掌来,又问是什么曲子,这么好听?这么好玩?赛燕答:“是。”说完,就告辞起身,石立峰还是舍不得放,说:“坐一会,又不要紧。”
赛燕转身道:“我是靠‘做’吃饭的,不象副总司令,是‘坐’着吃饭。我还有好多的事要办呐,哪有副总司令清闲?哪怕坐一天,照样吃饭。”
石立峰大约未听出这含针带刺的话,还是笑嘻嘻地,将肚子一挺,说:“也是。我就不强留了。但是明天,请梁老板再来。”
赛燕上了自己的汽车,依旧先走前门那道路线,在圣西药房前下了车,再配了药出来,这才调转车头,往公主坟方向开。
和石立峰整整地浪费了一个下午,满脑子里都是石立峰忸忸怩怩的丑态,让赛燕很是心烦。到了别墅,进卧室先就走到床边,俯下身试试羽飞的额头,还是很烫手。想到这一个下午,他都一个人躺着,又没有谁陪他说话,心痛之余,又将石立峰恨了一层,想到明天还不能不去,就是满腹的火气,再看看羽飞,越发觉得石立峰丑得出怪,且丢开这层烦恼,柔声问道:“闷了一下午,怪不怪我?”
羽飞微微地一笑:“我下午都在睡觉,有什么闷不闷的?”
赛燕每见他微笑,或是开口说话,总觉得他的病一定不重,没什么要紧。可是有时候见他昏睡不醒时,似乎他就无法掩饰什么,那时候,试着他的体温,看着他额上的虚汗,赛燕甚至害怕他再也不会醒过来。如今一看,好象他又好多了,但下不了床是一个事实,甚而至于,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谁叫你那天坐在这里吹冷风!”赛燕心里着急,又埋怨起来,“以为你行得很呢!”
“我又没说我行得很。”羽飞还在微笑,“你放心,我死不了。”
他笑的模样,非常好看,赛燕忽然想,等明年春天以后,天天就能看到这样好看的脸,又一想,还不如他就这么病着,不要好起来,让他随时随地的模样,都只给自己一个人看。赛燕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不由有些羞涩起来,说道:“徐小姐想得通,你也就好安心养病了。对了,我听大师哥说,点莺也病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瞧瞧她呢。”
羽飞有些意外地问:“点莺病了吗?什么病?”
“不清楚。” 赛燕又说:“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瞧她,不就什么都清楚了?”赛燕说着,抬头正看见谢妈端着药碗进来了,便上前接着,先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这时谢妈也退出去,闭上了门。赛燕在床沿坐下来,轻轻揭开羽飞身上的被子,用手垫在他的颈后,半扶半抱地将他靠在怀里,再把药碗端了过来,放在他唇边,羽飞低下头去喝药,这一低头,赛燕忽而发现他的右脸颊,耳际,还有颈畔都是斑斑点点的淡红,不象是皮肤上本来有的,细一辨认,却是一种朱红的唇膏,留下来的印子,赛燕一见便明白了,问:“副总司令太太来过了?”
羽飞似乎怔了一下,随即说:“没有来过。”
“对!没有来过,你下午睡了一下午的觉!”赛燕用手指,轻轻地在他脸上一划,说:“凭你,就能擦干净了?得用醋蘸着擦。”她这么一说,羽飞不作声了。好久才说:“每次你出去,总是忘了把这间房子的门给锁上,明天早晨你要是再走,千万不要忘了。”
赛燕噙着泪水,将头一侧,静静地枕在他肩上,心中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走了以后,副总司令太太何时登门?他又是怎么忍受了一个下午?回想起方才推门进来之时,他抱枕独眠的情景,更不知他一个人想了些什么?居然见了自己,还能笑得出来。赛燕心底虽是沉沉的,却不能再询问下去,惹他难过。取了几个靠枕放在他背后垫好,让他在床头靠着,自己便下楼,到厨房里倒了一小碗醋,再回到楼上用干净的纱布蘸着,一点一点地擦他脸上的红印子。
“昨天你教我下棋,下到黑方马四退三”赛燕说:“你不是说,换一步棋就是红胜吗?”
赛燕有意把他的心思掉过来,又起身取了棋盘,那棋盘上还是昨天的残局,赛燕将棋盘放在床头矮几上,指着黑马道:“换一步,该怎么走呢?”
羽飞看了看棋盘,说“兵三平二去马,那红方炮七平三,黑的就先失手了。”
赛燕见他只是这么说,并不伸手落子,可知病得连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并且声音也极轻,要细听才听得清,赛燕也无话可说,低下头去走子,走了几步棋,又抬头看着他。羽飞仿佛在忍着一种极大的痛苦,神情有些晕眩的样子,用手在咽喉处按了几下,才喘出一口气来,说:“要是改走马三进四,红方车四进二塞象眼,士五进门,然后车四退一去士……”说到这里,又喘了口气,却说不出话来,用手指了指棋盘,示意她走棋,赛燕的心早是担惊得跳起来,随便地走了车四退一,抬头又看看羽飞,忍不住问:“你怎么样了?”
羽飞只是摇了摇头。赛燕只得又去走棋,走了两三步,便又抬起头来,这一望,心都拎起来了,他的两鬓,尽是不停往下流的汗水,而他的眼睛也闭起来了,头往下低,赛燕双手扶住,就一连声地喊。喊了半天,羽飞才微微地睁开眼睛,看着她说:“你别这么叫,我只是困得很罢了。”一语未竟,眉心都锁起来了,赛燕将他搂在怀里,就觉得他的身体在往下软倒,看着看着昏迷不醒了,一试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竟就是短短的功夫里,比赛燕初进屋之时,温度又高了好几分。
赛燕将他先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去打电话,电话先接到万华园,告诉郭经理,今晚有急事,不能上台,请别人替一下。挂了电话,想一想,又往三辉打,接电话的是李三泰,说承鹤不知去哪里了,还没回来。赛燕放下电话,就往楼下跑。按莫医生的习惯,不出十分钟,他就会来循例诊断了,那莫医生在英国皇家医学院念过博士,医术还是相当高明的。赛燕找到谢妈,吩咐了一句,莫医生一到,不要耽搁,立即请他上楼。交代完了,赛燕出大门坐上汽车,就往韩家潭的三辉班赶。
点莺的小院子,是较后的一个僻静处,一圈篱笆墙外,就是一带极雅致的紫竹林。这天,点莺坐在床上,冷得不行,看见外头大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便挪下床,用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挨到屋外,到院子里晒太阳。又因为发冷体虚,站不稳,就在篱笆墙边偎着,一边拢着头发。
毕竟是盛夏的午阳,点莺才晒了一会,头就发晕,看着那白花花的地面,就象云彩似的直往上飘起来,她定了定神,打算进屋子里去,才一举步,忽然听见篱笆墙外,有人在唧唧哝哝地说话,细一辨认,是一男一女,男的是承鹤,女的是赛燕。点莺疑惑这些话,必又是与羽飞有关,便不再走了,屏息去听,赛燕的声音,带着哭腔道:“怎么办呢?莫医生倒说了我一顿。”
“莫医生怎么说?”承鹤在问。
“莫医生说,本来,怎么也不会成了这么厉害的病,若是我守在身边,不叫那么些杂七杂八的人见他,早就快好了,现在这样子,完完全全就是烦出来气出来的。”赛燕顿足道:“我怎么不想时时刻刻守着他呢?可是又要唱戏,又要陪着丑八怪的石立峰,我哪还有空照应他!”
承鹤口中低低地在念,仿佛在数数,忽然小声地惊呼起来:“都十四天了!还没压?矗 ?br> 点莺听到这里,立时便想起十几天来,常常见赛燕慌里慌张地跑进跑出,进来是一个人,出去必然多了个承鹤;进来空着手,出去就提着包,原来是为了这件事!点莺此时,双腿软软地简直就站立不住,想到昏睡十四天,可怎么得了?还不知会睡到什么时候?也不知这十四天里,是怎么吃的药?怎么喝的水?饮食洗理,周到也未?这一个连一个的问题,不绝而出,却是一个也没回答,点莺恍恍惚惚地听得外面没了声音,才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一进门,双手扶着琴案,好久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时候,就听廊上脚步声响,赛燕的声音在说:“点莺,今天怎么样了?我不放心得很,再来瞧瞧你。”
赛燕跨进屋子,就一迭声地道:“哎哟哟,你怎么自己就起来了?快躺着!快躺着,呀,怎么哭了?一脸都是眼泪,怎么回事呢?”
点莺摇头道:“我不要紧,你忙你的去,别管我。”
“凭白无故的,又生谁的气了?”赛燕说:“这琴弦上一层的灰,别扶着,把手弄脏了。”
琴弦积尘,可知闲置已久。点莺泪如泉涌,用手在琴弦上一一地抚过去,极力不哭出声来,说道:“我没有什么病,也没有谁气我,我只是闷得很,好久没有弹琴罢了。”
赛燕扶着她,在琴凳上坐了,先取了一块毛巾,将她指尖上的浮灰,都细细地拭尽,又端了一杯茶,给她焐着手,这才去擦那筝,笑道:“几天没有弹琴,就病了?难道还怕以后又弹错,小师哥回头看你?你也别担心,他这一向……还顾不到你哩。”
点莺垂泪不语。赛燕见难过成这个样子,莫非已知端倪?又不好询问,用布试着琴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担心的事,就是我担心的事,事情就是那里摆着,再担心还是摆着,倒不如想开一些,等劫难尽头,就什么都好了。”
点莺含着两汪眼泪,凝视着那光亮如新的筝,犹如漫在水底一般,浮动远离,将指尖轻轻地一拨,又是那高山流水之音。放下茶杯,两手都来拨动琴弦,于是落花惊起,百鸟归林,白云驻足,长空若洗,天地万物,尽流曲调之中,记起一句残词是:“如年长昼虽难过,入夜更销魂,半窗淡月,三声鸣鼓,一个愁人”。此际纵是曲误千百遍,又有谁来回顾?谁来指点?
赛燕看着那十三根筝弦之上,玉指轮雨,不由心惊,正在惘然之时,猛地一声裂帛,琴声陡止,但见一根冰弦,断裂而垂。赛燕“呀”了一声,一转眼,又看到点莺几手是白到透明的素指尖端,殷红如染,赛燕连忙取了药棉纱布,来替她缠裹伤指,蹲在点莺膝前,悄声道:“你……是不是有些恨我……”
点莺眼睛看着别处,回答:“无怨无仇的,恨你做什么?”
“无怨无仇?”赛燕反问:“你要不是个女孩子,那倒可以说咱们两个‘无怨无仇’。”
点莺将手往回一缩,放在嘴边,轻轻地吹,眼睛看着那根断弦,款款地道:“我是漂零的命,世上哪会有一根拴得住我的线?你就好象是岸边的花草,我是岸里的水,这会儿刚好流过来了,咱们就算有缘份,认识了,可是我很快又要流到别处去,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无所谓相识不相识了。不该我有的,我哪里会恨谁呢?趁着这会儿咱们还是团聚的,姐妹们好好地相处着也就是了。”
赛燕出了一会神,才说:“水逢到岸,就该回头了,那开的花谢了,还能重返枝头吗?只怕水有水缘,花有花灾,是即是非,非即是是,黑黑白白,就是一辈子。”静了一会儿,又说:“你也别哭得太早,到后来,还不知道是谁哭呢……”
一面说着,就将点莺的手指裹好了。身后有个声音道:“能下床了?好多了吧?”
赛燕和点莺一个回头,一个抬头,看见是洪品霞进来了,都喊了一声“师娘。”洪品霞道:“我给你带了好药来,搁在这里。回头照着方子上的药量,按时吃下去就行了。”
赛燕搬了把椅子,洪品霞坐了,看见点莺坐在琴边,手上缠着纱布,便笑了“还练呐!我看着都心疼。” 回头对赛燕道:“我是一点儿也不明白,你这个师妹,怎么那么怕羽飞,那次羽飞看她一眼,她吓得把一盏茶都泼光了,羽飞一站起来吧,更好!干脆连茶杯一起都往地上摔。”
看见洪品霞说笑,赛燕也就笑了,只有点莺将泛红的脸儿,往胸前一埋。洪品霞忽而有些诧异地问:“对了,你们小师哥怎么不见了?是不是被他师父的一顿鞭子,又折腾病了?我算想起来了,他师父早就想找他去聊聊,总是看不着他,他师父就和我说,这孩子是不会和咱们赌气的,一定是病了。他光这么说,又死要面子,不好意思自己去,老是催我来和你们打听。我说,不用打听了,准是病了,哪天我和赛燕一起,到公主坟瞧瞧他去。”
赛燕得听洪品霞要去看羽飞,有些发慌,羽飞病成那样,若是师娘见了,怎么不会伤心落泪?正要劝阻,又想到师娘并未说何时去探视,倒不如等师娘说了确切的日子,再找个说词搪塞不迟,这么一想,就没有作声了。
点莺在一旁,听得清楚,洪品霞只说要带赛燕同去,并未说要带自己,可见早是把赛燕看做媳妇。这么一比,自己倒是个外人了。那想去病榻的急切,看来亦只能是一念而已,自己静悄悄地低着头,也不说什么。
芙蓉着雨胭脂落
铁拐李胡同口靠左的小丘上,有个明代遗下来的灵觉寺。殿宇宽高,直到现在还是金碧辉煌的。香火之旺盛,几里之外都可以望见。一进前殿,两旁是丈许高的四大金刚,后面大穿堂里,就摆着个极大的铜香炉。香炉里的香灰堆得快齐炉沿了,缭绕的香烟形成一种非常大的蓝紫雾蔼,缠绕不去。
象如来佛,南无阿弥陀佛和一些罗汉,各自都有佛堂,至于最后的观音殿,则是女香客最多的地方。观世音是莲花坐像,稍前左右是金童玉女,香案很深,一边堆着许多大红色的蒲团,任人取用。
徐夫人早就来了,顺着那观音殿绕过去,慢慢地在欣赏佛像。由那大殿中央踱过去时,忽然发现那跪拜的香客当中,有个穿月白竹布旗袍的妙龄女子,一叩到地时,盈握纤腰,如云长辫,都叫人眼中一亮。徐夫人被这女子倩亭的背影吸引住了,暗想是谁家的女孩子?如此楚楚风致?不由得就站住步子,看那女子的举动。见她叩几个头,就用手在脸上擦一下,看那位置,似乎是在眼睛上,徐夫人看着,不由叹了口气,不知这女孩子在何处受了委屈,一个人在这佛殿里祈告,这里想着时,那女子已立起身来,向着观音菩萨又拜了几下,就把身子转过来了。
徐夫人一见之下,不由唤道:“梅小姐!”
点莺听得有人叫自己,吃了一惊,四处一看,见一个姿质丰腴的贵妇人立在前方,便唤:“总统夫人,您也来烧香吗?”
徐夫人向前走了几步,看到点莺的眼中,还有隐隐的泪光,便叹息道:“菩萨也拜过了,你也该去看看你小师哥呀!”
点莺很意外地问:“您怎么知道……小师哥病了?”
“我是听采薇说的。还这么巧,我来替他烧香,你也来了,他要是再不好,真对不起咱们。”徐夫人用手环着点莺的腰,怜惜地道:“你瞧,你也是病歪歪的劲头。我还指望,让你陪着我一起去瞧他呢。”
点莺听她这么讲,急忙说:“我并没猩?。?抑皇峭吩伟樟耍?挥泄叵担?挥泄叵怠!?br> “真的吗?”徐夫人道:“咱们这就去。我是打听好了,赛燕这会儿在万华园,承鹤也在韩家潭办事,公主坟的别墅里,保证不会有旁的人。咱们赶快去。”
“徐小姐呢?”
“她老早就要去看他了,无非是因为那件事情,觉得很不好意思。”徐夫人挽着点莺的手,说道:“不管她,我们去,就是了。”
别墅里的谢妈,是认得点莺的。一见点莺进门,就说:“梅小姐是有福气的人,就有这么稀奇的事,小白老板睡了十五天了,刚才居然就醒过来了哩!”
点莺一听这话,噙着眼泪就笑了,徐夫人也很高兴地说:“谢天谢地!还就让咱们赶上了!”
谢妈用钥匙开了门,徐夫人拉着点莺走进去,见羽飞在床头靠着,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青瓷茶杯,徐夫人说:“怎么就起来了?”想一想又道:“也是!睡了十五天了,再睡,就睡塌了!”
点莺未进门之前,心里还是火急火燎的,待一进门看见羽飞,又觉拘谨得很,兼以隔了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他,更是拘束得厉害,往徐夫人的背后,不觉就是一躲。
羽飞却已经看见她了,问道:“是你去找夫人,一起来的吗?”
语气还是相当随便,就似几分钟之前才刚刚分手似的。徐夫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又拉着点莺也坐了,细细地打量羽飞的脸,说:“真是瘦多了,连说话都没精神了,声音好小。”
“你们能听见,不就行了?”羽飞笑了,“用那么大的声音,又不唱戏。”
徐夫人一听就笑起来了,“你这孩子,叫人怎么不心疼呢!”
羽飞扭过头看着点莺,似乎有些惊讶的神色:“你病了吗?还没有好?我听他们说,还以为不要紧呢。你看你,”说着就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过来,我瞧瞧你。”
点莺在床沿坐下,低着头只顾把两手绞来绞去。羽飞看了她一会,又对徐夫人道:“这个班子里头,我最担心的就是她,没爹没娘的孩子,又是个心思最细的女孩子,不照顾好她,真没法对自己交代。”
徐夫人道:“你是要真对这孩子好呀,往后,就多留个心。别叫外人每每地见了她,都是一副孤零零的样子。”
徐夫人说着,便把羽飞手里的茶杯取走了:“焐冰袋哪!这么冰凉的,还捧在手里,瞧你这孩子真是病糊涂了。”一面便走到茶几边上,另外兑了一杯热的,说:“喝茶有个讲究,刚泡开,将盖子一盖,过片刻功夫,揭开盖子喝两口,那两口是最最地道的,以后,就没那两口纯粹。”
羽飞从她手里接了茶,说:“我是小辈,该我给您倒茶的,可是我一病,反而累了您了。”
“得了,你给我快点好起来。等你病好了,我就让你给我一杯一杯慢慢儿地倒茶!”徐夫人含着笑,有些慨叹地道:“您这孩子,很合我的眼缘,怎么就没有和我做一家子的缘份?不是我的儿子还罢了,连个‘半子’之缘都没有,你说,这怎么不是‘缘数’呢?!”
羽飞一双水蒙蒙的眼睛,在蒸腾的茶气里,润泽得发亮,他也不知在望什么极远的地方,淡淡地一笑,收回目光道:“您不还有个好女儿吗?女儿陪着妈妈,是最好不过的。”
“你不知道,我的那个小儿子可爱极了。”徐夫人解开了一颗领扣,在脖子上摸索什么,她摸索的当儿,有两颗美丽的红痣,隐隐显露出来了。徐夫人托着金项链的项坠,小心地打开,往羽飞眼前一凑:“你瞧,这么漂亮的小孩子,简直象小天使呢!”
点莺也挨近了来瞧,看了一会儿,就笑了:“小师哥,我看,这个小孩子倒象是你小时候。”
“就是的,我也这么想。”徐夫人道:“并且这孩子若是还在的话,也就和他一样大呢!”
羽飞笑了笑:“这么一说,我倒象就是这孩子了。”
徐夫人托着项坠,十分专注地瞧着,眼睛里的光泽逐渐滚动起来:“这坠子,我带了十三年了。可怜这个孩子,掉在长江里,找都找不着。”
点莺见徐夫人落泪,也很难过。于是回头又看了看羽飞,居然见到他隐在茶汽后的一双眼睛,低垂不抬,那弧度俊秀的眼底,卧着两颗晶莹的水珠,他虽是垂着眼睛,但有一层淡淡的愁思与忧伤,仍旧飘浮在他的眉宇之间,一望可见。
徐夫人似是触动了多年以来的心事,闷坐了一会,起身告辞去了。点莺看着她的背影下了楼,心中亦有一些失落的样子,望着门口好久,才回头道:“小师哥,你什么时候能好呢?”
羽飞抬起眼睛,笑了,“其实我早就好了,只是想躲懒,装呢。”
“我是问真的!”点莺很着急。
“我看,我还是不要好才是,免得我好起来,大老虎下山,把你吓死。”羽飞说:“早就看你怕我,一见我,浑身乱哆嗦,我就想啊,怎么办呢?这么着下去,不出人命吗?后来,忽然有辄了,我还是生病吧,让你过几天自在日子。我这么一想,就病了。所以你问我,什么时候能好,那要看你什么时候不怕我了,才差不多呢!”
点莺又好气又好笑,一扭身子道:“胡说八道什么呢!谁怕你!”
“哦,你又不怕我了?”羽飞笑道:“你不怕就不怕吧。我还病我的,还是生病舒服,我都病出瘾来了。”
他居然把很难过的一件事,说得象开玩笑一般,点莺笑着笑着,眼泪便滚下来了,一面擦泪,一面说:“我求求你了,快好起来,我还等你教我弹琴呢。”
羽飞含笑不语,扭过头将茶盏往几案上一放,手往回退的时候,忽然向前一倒,点莺一把便将他抱住了,慌得直问:“小师哥,你怎么样了?”
羽飞用手托着额头,脸色又憔悴了许多,半天才说出话来,“我还真不能动,全是软的。”
点莺将羽飞搂在怀里,她自己还未觉出什么,羽飞的脸都红了,因为是夏天,她又是个妙龄少女,穿得又单薄,往她怀里一靠,谁都要心跳,羽飞用手扶着床,依旧靠在床头上,点莺怀里一轻,自己也反应过来了,一张脸抬也不是,低也不是,扭过来不是,扭过去也不是,手足无措到了极点。
羽飞沉默了一会,说道:“这里没有别人,我要告诉你几句话。”
点莺的头垂得很低,用手指尖在衣襟上乱划,只是“嗯”了一声。
“你这病是怎么得的,我都明白。”羽飞说:“那天赛燕去关窗户,说外头的林子里,好象有个白影子,我就知道是你,但我没有说出来。第二天,她就告诉我,说你病了……” 羽飞停了一会,才低声道:“你何苦为我……到这个地步……”
“小师哥……”点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明白,也就够了……”
“怎么能‘够’呢?师娘要帮你物色人家,左一个,你不愿意,右一个,你不愿意,你自己又和我说,在这班子里呆不久,那剩下的大半辈子,你都在哪里着落?论排行,咱们兄妹一场,论年龄,也姐弟一场,将来要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我怎么能放心呢?你也太过想不开了,东边有水,那西边就没水了?西边没水,还有南面北面呢!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好的,说到底,不就是走江湖的混混?正儿八经的,你倒真该跟一个书香门第的人家,一辈子无风无浪的,多好呢!”
“小师哥,你别说了,你越说,我心里越难受……”点莺呜咽起来,肩头亦是不停地抽动,两手蒙着眼睛,放不下来。
羽飞说:“怎么又哭起来了?我最怕见女孩子对着我抹眼泪,你行行好,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微弱,点莺听着,心里就发颤,用力擦了擦眼睛,再不哭了,抬起头看看他,他的头侧向床里,微微地喘息了会,才又回过头道:“我也不说了,反正都是我的错。”
点莺道:“怎么又是你的错了?”
“我也不清楚。总之,为我一个人,多了很多不该有的事。要是没有我,也就没有这些事。”
“人都是相互牵连的。其实少了一个我,也可以少很多事。你说这么少你少我的,干脆没有人是最好的。”
“你这么想才好。人嘛,网生网死,挣脱不了。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又有几样是你的呢?从这一点想开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点莺似有所悟,正在回味这几句话的时候,羽飞又说:“两个人再好,变不成一个人,活一辈子,还要靠自己,和别人,该怎么,就怎么,不强求于人,就是不强求于己,处世如水,聚散也就容易得多了,本来没有什么值得你流泪。”
点莺抬起眼睛,见羽飞半低着头,那沉默的一张脸,简直是清秀悦目的顶点了。目光不由逃避地落在他的手上。在她心目当中,他高若天星,惟有这只手温柔怡人,就是这只手,教自己弹筝,给自己画扇面,写诗文,她不敢仰视他的时候,总是看着这只手。点莺轻轻地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熨在脸儿的一侧,自己的另一只手,便顺着他的手腕,一直抚到他的肩头,又顺着他的颈畔,抚到他的脸颊,点莺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垂落下来,随即用一只手蒙着双唇,掉开头小跑地出去了。
承鹤在万华园的后台,和学鹦、小鹏几个闲聊。大家都在打趣施惠生。施惠生自余双儿有喜之后,每天都被几个小师弟取笑,几个月下来,早已经惯了,每每逢到这种时候,就咧着嘴光是笑。
学鹦就说:“赶明儿大侄子落了地,愣是不哭,光冲收生婆乐,准能当场吓趴几个!”
小鹏瞅着施惠生笑:“不知道小孩子会象谁?象大师姐是最好了,要是象施大哥……”
他光是笑,不往下说,学鹦东张西望了一阵,见四处无人,便压低声音,道:“这个是猜不准。可有一对猜铁了!你们想想,咱小师哥将来和赛燕,要是有了孩子,保证比那面捏的娃娃还俊,年画上画的什么,什么招财童子,我看,也就拉倒吧!”学鹦原是骑在板凳上的,这时候忽然往下一跳:“说到咱们的小师哥,我就想到副总司令太太,真恶心!”
学鹦顺手扯了一条梁红玉的红绸子,当作披肩,往两臂上一挎,腰肢一摆一摆地便走起来了,翻着眼睛道:“小白老板呐,您有时候,也太不通人情了。”一面懒洋洋地说,一面将胸前的衣扣解了两个,却又猛一扭身嗔道:“讨厌讨厌讨厌!不许你看嚜!人家不让你看……”学鹦越扭越上劲了,从头到脚三道弯,一齐乱动。他在这里扭的时候,副总司令太太何采薇从侧门进来了,学鹦仍未看见,用兰花指向前直点,手指尖一阵乱动,媚声媚气地道:“小白老板,过来——”
何采薇先是发愣,继而也就明白过来了。将两手当胸一抱,冷丝丝地喊:“章老板,您干嘛呢?”
学鹦也不慌,仍旧披着红绸子,笑嘻嘻地道:“副总司令太太!你来了!好久没见着您了,您这程子可好?我这儿先给您请个安了!过些日子,一定拎着咱们北平城最地道的‘大八件儿’,上您府上拜望您老人家去!”
副总司令太太的眼睛,直眨直眨地看着章学鹦,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就毫无表情地转向承鹤,“余老板,我来和您打听点事儿:小白老板到底还唱不唱了?我愣是直勾勾地等了三个月呢!”
何采薇不问别人,单单问承鹤,是有她的原委的。近两个月来,她到公主坟去了很多次,次次都被承鹤挡在门外,早有满腹的怨气,眼睛斜着承鹤,不以为然的样子。
承鹤道:“我师弟身体不舒服,总得歇好了,才能上台。不然,不说别的,他要不好全了,没有使功夫的力气,也不敢见副总司令太太您呐!”
何采薇粉嘟嘟的一张俏脸,气得发青,竖起两道蛾眉便嚷:“余老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倒不明白!”
“您是个聪明人,我这几句话,几个字,您还能不明白?太过谦了!”
何采薇下不了台阶,将胸脯一挺,脖子扬起来,正要骂,郭经理正巧闻讯赶来,先往两个人中间一插,张着两手一拦:“别介别介!”
郭经理先对何采薇哈个腰,又赶紧对承鹤做个揖,满脸堆笑地道:“石太太,余老板,都是有身份有头脸的人物,怎么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呢?算了算了。”
有郭经理圆场,何采薇的脸色缓和多了,依旧瞪着两眼,将手中的绢扇扇得“忽忽”直响。郭经理见场面停下来了,就转身看着承鹤道:“我的角儿,我还真想和您打听一下,咱们小白老板,啥时候来呀?外面多少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都问我呢,我头都吵大了!”
承鹤想了一会,回答:“快了,最多半个月,你就这么去和他们说。”
何采薇听到这里,将身子向外一转,预备出去,承鹤叫住她问:“赛燕上哪去了?今天该她的戏,她都没来。”
何采薇似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冷笑道:“这可奇了,梁老板是你的人,怎么反来问我?我又不是跑码头的班主!”
何采薇抛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学鹦对她的背影刮了几下脸,才回过身看着承鹤:“大师哥,你也不知道赛燕上哪去了吗?”
“她从早晨就不见了,我真是急得很。”承鹤坐下去不久,又站了起来,继而又坐下去,说:“我心里直发慌,不知是怎么回事?”
这天晚上,是入夏以来最凉的一个夜,若是开着窗户,竟都有些微微的寒意。月亮无所事事,依旧高挂在树梢,很悠闲地亮着。星星也没有睡醒,半开半闭地翕动着慵懒的眼睛。
在一个人独坐的时候,夜色很容易地深下去,静下去。羽飞坐在靠椅里,有些心神不宁,手指总在额角摩挲着,仿佛有一些无形的烦躁。墙上的自鸣钟响了一下,他知道是深夜一点钟了,四周静得象死去一般。他并没有睡意,也许是这几个月来睡够了,也许是今天夜里确乎有什么异乎寻常的感应,总觉得在等什么,或是在担忧什么,这种奇特的心情扰得他坐卧不宁,有时在窗边一望,只见是月光下雪白的公路,深黑的树林。
现在他已经相当疲倦了,可是依然不想去睡。他的手指仍然停留在额角,默默地坐着。
气氛停滞了不知多久,门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一下,门开了。羽飞对着门口坐着,他没有动,只是抬起了眼睛。
赛燕的辫子是散的,但是那樱桃色的头绳还粘在上面,她用手扶着门框,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到那件藕色白竹花的旗袍,前襟掉了两个扣子,一块薄绸子的衣襟,软软地斜挂下来。
羽飞还是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他看着她,脸色越来越苍白。赛燕还是将脸埋在臂弯里,靠着门框站着。羽飞直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扶着门框的手,慢慢地握住了,赛燕身体一软,就往他怀里倒进来,羽飞一手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拂起了她颊上披拂的乱发。赛燕昂头凝视着他,双唇哆嗦得厉害,终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脸枕在他的肩头,紧紧地靠着他,那哭声撕肝裂胆,饱含凄酸绝望。
“我不该和你赌气……”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不和你赌气……我就不会跑出去……就不会碰到石立峰……就不会出这种事情……”
她边哭边说的声音夹着颤抖,羽飞将她搂在怀里,泪水早已无声无息地滚落下去。赛燕两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狠狠地捶在他身上,哭骂起来:“都是你!都是你!你不肯……你不愿意……你要是真心对我好,怎么会不答应,让我……让我被那个丑八怪,麻子脸欺负……”
赛燕整个人都是软的,站都站不住,羽飞俯下身,将她抱起来,放到靠椅上躺好,赛燕却又跳起来,一把抓着他道:“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就是那么回事,你……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愿意!……我一辈子都不甘心!……我是……我是一辈子……”
羽飞轻拍着她说:“就是那么回事,所以,也别当一回事,你别在意,我就算不知道,你当没有今天晚上就行了。”
赛燕哭着问:“你还要我吗?小师哥?”
羽飞将赛燕搂在怀里,用手理着她的乱发,低低地说:“我要”。
赛燕伏在他肩上,哭泣声时断时续,喃喃道:“你不赶我走吗?很晚了……你不赶我吗……”
“今天晚上,你就在这里,我陪着你,你别怕。”
“师父会打你的……”
“我不管。”
“……”赛燕颤颤地吐了一口气,“我要洗澡。”
羽飞起身到浴室,放好热水,转过身,赛燕已站在身后。她在浴室的蒸汽里注视着他的脸,蒸汽很大,象雾,他穿的是乳白色软缎睡袍,还有他的黑头发,他的黑眼睛。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我要洗澡,我一分钟也忍受不了。”
羽飞还未开口,赛燕紧接着又说:“可是,我累死了,我洗不动。”几乎是耳语道:“你帮我?”
羽飞的神色,在雾汽里迷朦不清,但是显然地,他并不愿意,平时他绝对会走出去,今天,今夜里不同,他没有走,但他也没有动。赛燕叹了一口气。她觉得他和自己不同,他还是男孩子,但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女孩子。
赛燕在镜子前面坐了下去,低声道:“你,还是出去吧。”
羽飞听出她的语调不对,走到她身边,半跪下来,抬起头看着她:“不要误会我。好不好?”
“好。”
“那你不要再哭了。”
“我做不到。”
“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他的手在她膝上握住她的手,“不过不是今天,更不是现在,现在有一些事,我还不能帮你做,你懂吗?”
“我懂。”赛燕流着泪一笑。
“我知道你累了,你可以先歇一会。” 他温柔的声音令人沉醉,“慢慢来,不用急。我先出去了。”
赛燕看着浴室的门闭上,视野里便什么也瞧不清了。她居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了。第一次见到他,他才九岁,亏得自己聪明,分出一个“大师哥”,一个“小师哥”。因为怕小师哥看不起自己,才下了决心,一定要红起来。红是红了,为他红的,好象这十年的心事,就可以了结了。原来好多的事情,你看着它快要很圆满地成功时候,它偏偏就毁灭得一个不剩。这是不是也可以叫做“功败垂成”?她就喜欢叫他“小师哥”,这样称呼他很有意思。赛燕老是觉得“小师哥”三个字,喊起来最好听,甚至故意喊得亲昵一些,还能把他的脸喊红呢!赛燕用手托着脸,痴痴在想,青梅竹马象是有缘的,但是有“缘”未必有“份”,世上有“缘份”的人,能算出几对呢?
未解相思幽寂浓
中药治病理,分“南药”,“北药”,是因为南人与北人的体质有异,脉络有别,而中药药性细腻,丝毫疏忽不得。但是这种脉案,对点莺的病毫无成色。按理,她是南方人,不过也在北方呆了几个年头,中医商量了好久,用一种调和的温性配方,照说症候是准的,药也对症。但是,点莺的病依旧一日重似一日,终至卧床不起了。
余双儿和洪品霞都急了,请西医来瞧,好大夫加好药,只不过见了几天的起色,又不行了。中西医束手无策,倒弄成一个“不治之症”。医生想不通,三辉上上下下更是想不通。
这样疑惑焦急了好久,终于让余双儿知道了缘由。那日点莺在床上昏睡,余双儿坐在床边做针线,点莺忽然说起胡话来,因为病虚的人,欠底力,说不大,余双儿也不大听得清,可是有两声“小师哥”,却是千真万确,那低唤里隐有啜泣之声,似乎是寂寞伤心的极处。
余双儿又是怜惜,又是叹息,悄悄告诉了洪品霞,洪品霞愁眉不展地道:“我早就看出来了。现在这个病,除了羽飞,谁也治不好。”
“那就把师弟叫来嘛!”
“傻姑娘!他来管什么用?只怕越来越糟糕!我是说,只有让点莺嫁给他,才行呢!”
“可是赛燕……”
“可不就是!”洪品霞打断了双儿的话,接口道:“这个事,真是麻烦得很,徐小姐的事刚刚过去,又来了一件!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让三泰给给我找唱青衣的小姑娘,他要不去找,哪会有这个事!”
余双儿道:“师娘,您这么说,又太委屈点莺了。她又听话,又能干,嫁给谁,都是三世修不到的好媳妇,祖上积阴德,娶不到的好夫人,如果不是我那个师弟,她端架子都端不过来了!就是现在,说媒的还差点儿踏破门坎!”
“说到你师弟,我有时候真瞅他火得不行!你说他犯得着长那么俊吗?要不眼睛小点儿,要不鼻子塌点儿,包管什么事都没了!他小时候,我还看着喜欢,后来,越大我越头疼,他又不管我头疼,尽拣怎么好看怎么长,你说我心里头这个气呀!”洪品霞摇头叹气地道:“我一骂他,他就往我跟前一跪,说,师娘,要不,我唱铜锤花脸吧?他以为光唱铜锤花脸就行了?卸了妆,一反衬,更了不得!”
洪品霞认认真真地在发牢骚,倒把余双儿说得笑起来了。“师娘,师弟没了这模样,能这么早响牌子?到时候,师娘您又要骂。”
余双儿这么说,洪品霞也觉得自己,未免有些不讲理,带着气也笑了:“我是烦!点莺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这句话一出口,似乎点莺已回生无望。余双儿低着头道:“我还巴望着,让她给我的孩子起个名呢,将来,要是闺女穿了她绣的衣裳,跟我要这个梅师姨,我可怎么说哟!”说着说着,眼泪都滴下来了。
洪品霞一拧眉,有些气了:“点莺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可饶得了你师弟!可不尽是他害出来的!”
双儿忙说:“快别这么说吧!您真把师弟怎么样了,又要害苦赛燕师妹了!害苦师妹还罢了,又要得罪副总司令太太,徐小姐,总统夫人,还有王府的格格,侧福晋,领事夫人……”
不待双儿说完,洪品霞已连连顿足道:“我真咽不下这口气了!快去!把你师弟给我叫来,看我不揍他一个结实的!”
双儿带笑带劝地道:“师娘!干嘛呢!我这个师弟,说起来也真够可怜的了,才打了一顿,昨儿我见着他,刚刚好了点儿,瘦得叫人心疼,见了我,还问师娘好哪!您就掂量他的这份孝顺,也消气了!”
洪品霞也知道这顿火,没有发出来的必要。余双儿既是这么说,她就没再说什么。掉转头看看点莺,便走去在床沿坐下,用手抚着点莺的脸,说道:“你瞧瞧这张小脸,瘦得还有吗?人家都说,瓜子脸的女孩子命薄,还真有一番道理。我琢磨着,就按你师弟的模子,再找一个孩子说给她,弄不好还行。”
“真的呢!”双儿惊喜地道:“我就从来没想到这个茬儿!”她停下手里的针线,也走到床边来,弯腰一看:“还睡着没醒呢!也好 ,师娘,就趁她病着,赶紧找一个对她心思的人,等她一醒,咱们就告诉她,她准高兴!”
洪品霞依然是平淡的态度,说:“要你师弟那个长相,还要你师弟的那个性情,难呐!咱们北平城,找得着吗?要到外省去找,他又不说北平话,点莺准觉得别扭,就算方方面面的都合适,人家还不知娶没娶媳妇?就说没娶吧,又不知道人家有什么想不到的苦衷……”
余双儿泄气地道:“说了半天,有当无啊?”
“谁让你嚷得那么热闹?本来就是有当无!”洪品霞坐正了身子,又说:“其实这个主意,还是你师父出的,我们商量了多久,找了多久,烦了多少心,不是你们能想出来的。再麻烦也愿意,为了这孩子一辈子呀,可是到现在,都没淘着一点影子!”
余双儿眨了一会眼睛,拍手道:“干脆!把点莺也嫁给师弟得了!”
“胡说!”
“不是胡说,师娘,点莺和赛燕私下里,一直很密切,就让她们商量停当,谁正谁偏,赶明儿趁个好日子,都娶了家去!”
“越扯越象了?”洪品霞笑斥,又正色道:“你师弟才多大的年纪?一下娶两个媳妇,你也不怕他折了阳寿!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那可怎么办呀!点莺在这儿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不死不活的,要是再不醒了,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洪品霞一筹莫展地吁了口长气,没有说什么,单是伸手在点莺的脸上,细细地抚下去,又理着她垂落在枕际的鬓发。细视她的脸庞,纤淡的两弯眉毛,是月牙儿一般向下的弯弧,细密的长睫毛整齐而安静,是月牙儿一般向上的弯弧,点着淡红的嘴唇,一眼望去,真真一副清淡柔弱的容貌。
从万华园回到大栅栏的寓所,赛燕浑身上下,一丝气力也没有了。她倒并没有上台,单是在后台坐了半天,大约是神色屉不对头,连最粗心的学鹦,都一脸疑惑地走开了,连半句玩笑话也没说。承鹤不明就里,也劝她不要上台,回自己下处歇几天。唯一洞悉内情的是羽飞,因为久违戏台,一到万华园露面,就被一大堆的琐事缠得脱不了身,要应酬,要重排戏目,要商议戏份,还有很多堆了三个多月的杂事,也都摆出来,请班主处置,这是很自然的。羽飞虽是百忙无暇,还是注意到了赛燕一个人闷坐着,也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你先回去歇着,我一会儿就来看你。”
赛燕在卧室里一坐下,倦得不行。房间是空的,心里也空了。她在万华园的半天里,一直在回想那件事情。到后来,她知道一切都无法维持原状了。也用不着再幻想什么,忘不了这件事情,摆脱不了这件事情,一桩桩都牵连着,她和他中间,本来就有一道深河,她老早就不愿意面对这条河,现在不能不面对了,好在祖母绿的戒指是一条桥。可是现在,这座桥断了,就剩下一道深河。
过是过不去的,她擦着眼泪在想,也不必要再过去了。问题是,总该为他做一点什么,让他能过得比自己好。
她没有办法静下来想一个计划。忽然间,整个的世界塌掉了,她在确定自己并未做梦之后,时时喘不过气来,她对自己说,第一,要活下去;第二,要活下去;第三,还是要活下去!至于活到什么时候,她是一点也不明白。至少她知道活下去的目的,是为了等一天,等亲眼看到他归于别人的一天。她如果不能够放心地看到那个放心的人,她是不会甘心的。这是最后的一个愿望了。
赛燕有些半睡的状态,后来动了一下,才惊醒了。一眼看见房间里站着个人,当她看清那个人时,她的心脏痉挛得令她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立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去了。他大约早已想熟了一段说词,所以并没有怎么考虑,就把一句很骇人听闻的话,极自然地说出口来了:“梁老板,平心静气地说,你应该嫁给我。”
他不等赛燕作出什么激烈的反应,很快又接下去说:“我对你,是非常抱歉的,可是你总该原谅我,因为我那天喝多了酒……”
“闭嘴!”赛燕没有力气坐起来,狠狠地拍着扶手道:“滚出去!!”
“其实,我是非常诚心的。”石立峰重复地说:“诚心诚意!不然,不会正式向你提出婚嫁的问题,因为我是负责任的人,一方面也实在喜欢你。”
赛燕哆嗦着手,去摸几案上的花瓶,想把它砸倒说话人的鼻梁上去。石立峰陡然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你心里的事情!所以你才这么恨我。你和我的太太一样,都为那个该死的小白脸发了神经病!我可以告诉你,你尽可以使你的性子,做你想做的事,但是你将来不要后悔!过不了几天,你想看那个小爷们儿都看不到了!”
“你敢!”
“对了对了!我当然敢!”
赛燕用尽毕生的力气,才“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你最好先去管好你那个死不要脸的太太!我知道这红脸白脸,都是你们一对狼心狗肺的夫妻策划好的!”
“随你怎么想。”石立峰漠无表情地端坐着,拉长声音道:“一个唱戏的小白脸,怎么勾引别人的太太闺女,那我可管不着,他要是惹到我石某人的头上,我能答应。”石立峰猛然抽出腰际的驳壳枪道:“我的枪不能答应!”
赛燕被他的动作,惊得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肩膀。
石立峰晃着手枪道:“我知道,他是不怕死的,我就成全他!你总晓得徐小姐的婚事,是我和徐总统打了包票的!现在虽然是算了,但我的面子很下不去!又为着我太太几年的不守妇道,现在又加一个你,我决饶不了他!”
“你对我说这些话,做什么?”赛燕屏住气问。
“你是很聪明的,我是要让你知道,我很宽容。如果你不和我拧着干,我可以把所有的宿怨,一笔勾销。”
石立峰说完了之后,顺手拿起鱼嘴青瓷茶壶来,也不用杯子,先晃了几下,就将嘴凑到壶嘴上,一抬手,一昂脖子,“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将那茶壶“铿”地一声放回桌面,抬手用袖子在下巴上一通狠揉,啧着嘴,好半天透了一口气,双手抱着肚子,向椅背上重重地一靠。
正在闭目养神,却冷不防被人扯了后领直拖到门外。石立峰大怒,定睛一看,却是羽飞。正要发作,转念一想,改口说:“正好,你师妹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了,今天咱们商量商量,好结个亲家,从前那些破事,就再不提了!”
羽飞一言不发,伸手便抓住了石立峰的胸口。这汉子身形高大,比羽飞还高出半个头,但被他一把攥住,竟立即软垂垂的动弹不得,勉强去摸手枪,却早被羽飞卸了。两手乱抓,要抽腰间的马刀,羽飞右手疾伸,已抓住马刀一端,运力一抖,喀喇一响,钢刀断成两截,左脚突然飞出,将石立峰踢了一个筋斗。石立峰欲待爬起,羽飞猿臂轻舒,已抓住他的后领,奋力掷出,石立峰犹似风筝断线,竟跌出数丈之外,腾的一响,结结实实的摔在泥地。吐着嘴里的土泥大叫:“摔得好!这事须不是我丢人!你师妹不嫁我,便定要闹到天下皆知!”
羽飞冷笑:“既是这样,今天就做你的祭日吧!”一招“长虹贯日”直击出去。石立峰还了一招螳螂拳中的“开山双剪”,两人登时激斗起来。石立峰一身横练功夫,对来招竟不大闪避,肩头胸口接连中了三拳,竟是哼也没哼一声,突然间呼的一拳打出,却是“少林拳”中的“童子拜佛”。羽飞轻轻闪开,飞脚踹出,踢在他的腿上。石立峰就地翻滚,摔了一交,却又站起。两人拆到四五招,石立峰身上已中了十余下拳脚,冷不防鼻上又中了一拳,登时鼻血长流,衣襟上全是鲜血。嘴里道:“小子,我只不过讨你的师妹,又没抢你老婆,说不上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念在你是赛燕师哥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这就算了吧!”
羽飞并不答话,连连发招,右手“金钩挂玉”,结结实实的捶中在石立峰胸口,但听得喀喇一响,断了几根肋骨,石立峰摇摇晃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小腹上又被踢中了一脚,左手按腹,满脸痛苦之色,他知羽飞恨己入骨,这时自己已无力抵御,当下强忍疼痛,闪身退避,苦笑道:“打死了我,日本人好给你记个大功!”
羽飞道:“你这厮自幼品行不端,如今果然为害一方!再不教训你,天下岂有公道二字!”并不收手,小臂轻沾石立峰的下颌,只是一抬,竟是八卦掌中的杀招,石立峰但若就此倒栽落地,纵然侥幸不死,亦必摔出八分魂魄来。赛燕见羽飞将石立峰揪了出去,以为无非将石立峰赶走了事。却听见院子里异常的响动,急忙跑出,见这情形,着实解恨,但顾忌石立峰刚才的那番恶语,赶忙将飞出的石立峰接了一把,掉头又将羽飞一把抱住:“小师哥,千万别这样,我,我还没想好呢!”
石立峰一头擦着嘴上的血,一头大嚷道:“小子!你也听见了!你师妹对我有意!回头我做了你的妹夫,说起今日便没意思了!”
羽飞心头火起,又要上前,赛燕死死抱住,哭道:“石司令快走!,咱们有话回头再说!”
石立峰拾了地上的手枪,断刀也不要了,掉头便跑。羽飞也不追赶,看着那仓皇的背影,面色沉凝。赛燕依旧抱着羽飞不放,万般心酸齐至心头,嘤嘤哭泣,再不开口。羽飞低下头拍着她的肩,柔声道:“师父还找我有事,我去去就来,你等我。”
赛燕只是点头,依依不舍松开手,将那悲泣声强忍了下去,说道:“我等你,你可千万要来!”
羽飞回到梁寓时,都午夜十二点多了。他站在楼下,往上一看,赛燕的窗户是黑的,很静。估计赛燕已经入寝,转身要上汽车,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是谢妈。
“哎哟,小白老板,您怎么不上去呀!”
“她还没睡?”羽飞吃了一惊。没有入睡,却不开灯,可知心情又是抑郁得很,不知哭了没有?
谢妈道:“我是听了梁姑娘的话,从公主坟赶来陪她的。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来,看见姑娘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又不吃午饭,连晚饭也不吃,就这么坐着,大半天,一丝儿不动!快把我吓死了!小白老板!您赶紧去吧,快问问姑娘,又受什么委屈了!”
卧室的灯一打开,橙色法兰西本色嵌金丝边的套装家俱,都显出了轮廊。赛燕穿的还是上午那件罂粟红的暗花旗袍,和平常一样坐在贵妇椅上,两手并放在膝上,偏着脸儿在看什么地方。
羽飞一进屋,她才慢悠悠地看过来,声音微弱地道:“你没吃晚饭吧?谢妈,送夜宵上来。”
送上来的是两套餐具。朱紫描金彩碗和象牙银链筷,几碟点心,是蟹黄烧卖,素心包子和虾泥香鸡饼,还有一个大碗,是白玉瓷镀银的,配着一套的勺子,揭开盖子来看,是满满的香姑木犀汤,直窜热气,边上的一个小碟子,盛着两只卧果儿。
羽飞用手背在小碗上一试,笑着说:“还正好!你来一碗?”
“你自个儿吃吧。”赛燕也不往这边看。
“你不是爱吃香菇吗?”羽飞说:“快来尝尝!”
赛燕索性往贵妇椅上一躺,并且连两只脚都缩到椅面上一搁,闭目道:“我不吃。你还是趁热吃吧,一会儿凉了,吃下去不舒服。”
羽飞回头对谢妈道:“撤下去,我不吃了。”
谢妈赶忙去看赛燕,赛燕已翻身坐了起来:“你干嘛非耗着我不可?我不想吃。你不吃怎么行呢?都累了一整天了!”
羽飞在沙发上坐了下去。向后一靠,说:“谁耗着你了?我这人吃饭,就是一阵一阵儿的。这阵子没胃口。谢妈,快撤了。”
赛燕下了榻,双手摇着羽飞,连声道:“你不吃怎么行!才病好,又累了一整天,一定要吃!”
“说了我没胃口”羽飞说:“人家不想吃嘛!”
赛燕扭着头,皱了半天眉毛,忽而大声道:“好!我就陪你吃!”
在圆桌边坐下,羽飞又说:“不是你陪我吃,是我陪你吃!你知道吧?因为我没胃口!要不是为了陪你,我干嘛呀!”
他颠倒事实的一番怪话,将赛燕弄得又是好笑,又是着恼,拿起小调羹来,低头吃了一口,他果然在对面看看。赛燕是没心思吃什么夜宵的,但是他就这么和你一下一下地比,你不吃他不吃,赛燕亦毫无办法,又想不能吃得太少,自己吃得太少,他不就吃那么一点儿?饿坏了他,怎么办呢?
赛燕吃了一碗饭,又吃了两个烧卖,还拿勺子去盛汤,羽飞笑道:“好了好了,你别撑着了。用不着陪着我了,你睡去吧。”
赛燕如释重负地将汤勺一放,就叹了口气。自己发觉不该叹气时,已经来不及了。羽飞看着她,问道:“谁来过?是不是石立峰?”
“不是不是。他并没有来。”赛燕歇了一会,又说:“小师哥,往后,你也不必常来瞧我了。我没什么的,反正到明年春天……”
羽飞不语,只是看着她,使她不得不避开他带思索的目光。羽飞的眼睛,每当瞧着一个人时,总是有些侵略性,因为面对那样幽深美丽的一双眼睛,谁都会担心自己的心事,是不是已经叫他看穿了?
他一直注视着她,一句话也不说。赛燕逐渐乱了方寸,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干嘛!不认识我?”
“以前认识。”他说,“这会儿不认识了。”
赛燕站起身,将身子背过去,伸手摸到腰际的辫子,便捞在手里乱搓乱打起来。
羽飞在她身后道:“你也不用瞒我,从小在一块儿长大的,你的心思我还能不懂?石立峰和你到底说了什么,我不问,你最好也别听。你记着这个世道,除了自己,谁都不会真的为你打算。”
“你这么说,倒让我连你也别信?”
“当然别信我。人一辈子,生生死死,聚聚散散,你若是信了我,万一我不在,你信谁去呢?还是自己拿主意的好,除了自己,谁也不会真正跟你一辈子。”
“其实,我一直倒是最听你的话……”
“我也不说远的了,”羽飞道:“眼面前,你就有一件心事,不肯告诉我。你说往后,多长的日子,会有多少事儿,你要瞒着我,再又一瞒别人,不就得和自家商量?你说,要是自个儿早没个主见,将来到了一个人拿主意的时候,还不得乱了分寸?”
赛燕的食指,伸在辫梢里,绕了头发,往上卷,一下又一下。她记得,平素里羽飞一向要自己多为别人考虑,今天怎么多出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异端来?细细想来,多半是他把石立峰的来意,猜出了大概,又不明说,隐示自己不要为他考虑,而误了终生。赛燕悟出了他的这番深意,眼睛底下又在一袭一袭地发酸发痛。到底是从小在一处长大的,即便用尽心机,对方一样能看穿机关,悉知真意所在。
赛燕依依地松了手中的辫子,说道:“我自然是为自己考虑的。总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心。”
前半句倒还浅显,后半句里似乎又有什么名堂。羽飞又不好细问,惟有一心的迷惑而已。看看赛燕,她还是没有回头,罂粟红的一个背影,润窕娉婷,就如凭风花枝,月移花影一般,有着秘而不宣的深韵。”
碧纱帘帓轻如水
三伏以后的第六天,四大徽班在三辉开了个循例的行宴。四喜,春台,和春的三个掌班,各自领着班里的红角,登门造访。这一来,三辉里里外外都热闹起来,庭院早就布置齐整,修饰得也极漂亮,冷眼望去,大门口来来往往的华服贵客,倒象是办喜事的劲道。
三辉大部分的人,都各司其职,忙碌得很。只有点莺的小院子,依旧宁静无声。又因今天杂人进出,为了避嫌,连两扇红漆的楠木小院门,都从里面落了闩。陪着点莺的,依旧是余双儿。
点莺睡了十来天,半醒半梦的,被外面喧哗声一吵,便醒了。余双儿扶着她披了小衣,在床头偎着,又给她一碗兑蜜水的菊花茶,喝着润喉清火。
两个人正在闲聊。点莺就问:“赛燕呢?好久没见着她了。”
这倒是实话,余双儿自己因为身上不方便,深居简出,掐指算来,有两个来月没有看见赛燕了。余双儿说:“她们忙得很,又不象你我,成天闲在家里。你要是想她,我一会儿叫她进来就是。反正今天这顿饭,绝少不了她!”
点莺把头睡在床架上,还想说什么,忽见余双儿用手扶着腰,慢慢站了起来,又俯下腰,要坐不坐的,眉心锁得铁紧。点莺放下茶杯,费力地坐了起来,慌忙问:“怎么了?不舒服?”
余双儿不答话,两手扶着椅子背,忽然“哎哟”地小声呻吟了一下,身体渐渐往下低,仿佛站不住似的,脸上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的冷汗。点莺挣扎着下了床,早见余双儿的背上,衣服湿了一大片,点莺用手扶着家俱,匆匆地往外挨,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师姐,忍一会啊,我去叫人。”
点莺到院子里时,听得屋里“咚”的一声,不知是什么家俱倒了,点莺又慌又怕,用手拨开门闩,扶着院门往外走,正好看见一个人飞跑过去,细辩认,是小鹏。点莺赶紧叫住,又因病得太久,一急,说话喘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快……快去叫师娘来……就说大师姐……不对了……”
小鹏应了一声,掉头就跑。点莺稍稍放了些心,再挪回屋子里,见余双儿坐在床前的踏板上,身子已扭起来了,点莺带走带歇地到了她身边,扶着她的肩膀,正在六神无主当儿,洪品霞赶进来了,一见这样子,就说:“要生了!点莺,你别哭了,你师姐不要紧。”
洪品霞一面说,一面吩咐跟来的几个女孩子去找收生婆,又让帮忙抬来一条春凳,将余双儿抬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点莺含着眼泪道:“大师姐很难受,就别挪地方了,就在我这儿吧。”
洪品霞早让人把余双儿抬出去了,回头对点莺说:“真傻孩子!你是个姑娘家,怎么能在你屋里!你躺着吧,没事儿!”
这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拥着出去了。点莺病体久虚,被这一番吓,站都站不稳,勉强挨到床边,就躺下去了。刚才大约是双儿剧痛中,用手乱抓,将两边的床帐,都抓得垂了下来。点莺也没力气去挂,索性就让床帐悬着。
毕竟是三伏天气,刚出了一身大汗,又在床帐里一捂,就觉得透不过气来,挣又挣不起来,一头都是豆大的汗珠,往下直滚。点莺在枕上抬起半个身子,往外看。因为师娘走得匆忙,从卧室到院门的所有门扇,都是开的,一道线可以望见外面的紫竹林。点莺怕有人路过,瞧见了未免不雅,但坐又坐不起来,正在急得要命时,就见那院门外进来一个人,反手将院门掩上了。
点莺的床帐是纱质,极透明,早已看见那进来的是羽飞,穿的是纺绸长衫,白的底色上是银灰的圆“福”字图案,那种临风玉树般的飘逸,极之悦目。
羽飞一进门就说:“师娘打发我来瞧瞧你,怕你一个人,有什么不便。”
师娘怎么会叫他来“瞧瞧”?点莺有些疑惑,羽飞当然不会说谎,问题是,师娘在想什么心思?点莺来不及细细推敲,说道:“你来的正好,快帮我把帐子挂起来,我快热死了。”
点莺躺在帐中说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外人的眼睛看去,自己是个什么情形?更不知道自己病弱的声音,又是如何娇柔不胜。
羽飞早是一阵心跳,这垂帐佳人,就正应了一首诗是:
碧纱帘帓轻如水,窥见云鬓一枕清。
两边挂起了帐子,点莺才透了一口道:“这下有风了。真比刚才好多了。”这时想起双儿分娩在即。是个极大的喜讯,正想告诉他,又觉得不妥,对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说这种事,只怕他会尴尬得左右不是。
点莺取消了这个念头,觉得口渴要喝水,将眼睛看着茶杯,却又不好意思说,她的神态,羽飞早看在眼里,将她从床上扶坐起来,用两个靠枕垫在背后,等她靠稳了,就松开手,把茶杯递给她,抬眼间,见她一头的虚汗,想替她擦,又觉得这种举止,未免太放肆,就将毛巾取在手里,往她眼前递了递:“擦擦脸。”
点莺接了毛巾,他就转身到书架边上,找了一本书,放在她枕边说:“今天来的人多,我不能不去,你看书消遣吧,我先走了。”
点莺用毛巾在拭汗,歪着头没有作声,见他走到门口,真想喊他回来,又想,你要真的懂我的意思,你就把这两扇门掩上。她正在这么想的时候,羽飞已转过身来,将两扇门轻轻地掩上了。
点莺见这情形,不由怔住了,听得他渐渐远去,最后又是院门一合的轻响,就仿佛是自己自作自受,关闭了太多的门,让他这么越走越远一般。那拭汗的毛巾,不由就移到了眼睛下面,停住不动。
今天的中饭,自然不是余双儿给点莺送来的。大约是洪品霞的特意,那端着饭菜的姑娘,是四箴堂科班一个唱老旦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点莺见过几次面,还挺熟的。因此,这女孩子一进门,点莺就问:“大师姐生了没?”
“没呢!”那女孩子将饭菜一一地摆在桌子上,说道:“我也不敢去看,怕师娘骂我没羞。不过,我听见师姐在里面,嚷得好怕人,我就偷偷地去打听,她们说,怕是不大顺。”
女孩子面皮薄,有意要避那两个字眼,点莺听了,怎么会不明白?唬得“哎呀”一声,“那可怎么办呢!已经大半天了!”
“可不是都在担心吗?说孩子的一只手先出来了。”那女孩子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描述了,说:“大家都在骂施大哥呢,都说是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点莺没有心思吃饭,筷子还捏在手里,说:“这也不能怪施大哥……只是,这麻烦事,告诉小师哥了吗?”
“我的师姐,你可真是病得不清楚了!咱们小师哥,连媳妇还没娶进门呢,你把这事儿告诉他,不是存心要作弄他吗?”
“不是那么说,他是掌班呀!”
“这是女眷的事儿,掌班才不理会呢。好在有师娘布置,虽是很麻烦,并没有乱了套,里边是里边的事,外边是外边的事,四个班子的师父,师哥,还在正厅里喝酒划拳呢!”
点莺到底不放心,就要下床,同时说:“那个罪哪里是人受的!折腾到现在,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得了,我还是去看看。”
那女孩子上前一把按住,说道:“你不能去!你要是去管这件事,看师娘不骂你才叫怪!还是耐下性子,慢慢地等。”
三辉前厅的宴席,午后开摆,一直摆到掌灯时分,仍是觥筹交错,笑语济济,酒席摆了这么久,随到随吃是一个原因,也因为多半吃的少,谈的多。有的兴头来了,还唱一段西皮散板,要么来段二簧,惬意极了。羽飞先是在主席坐陪,后来酒过三巡,师父白玉珀后边踱了出来,羽飞便起身来让,等师父落了坐,他就拿了酒壶,挨个地给客人斟酒。
章学鹦是行内名丑,也在主席坐着。羽飞到他身边时,他也不起身,有意在端架子,全无师弟的谦恭态度。羽飞并不介意,往他杯中斟酒,学鹦的嘴皮一阵乱动,似乎说了一句话。因为人声嘈杂,听不见,羽飞就俯下身,学鹦将嘴凑到他的耳边,问道:“小师哥,我小嫂子呢?”
羽飞听他这么问,就笑了笑:“你问大师姐呀?”
“不是。我问你媳妇。哪去了?我要给哥哥嫂子敬酒,缺一个,我真闹不起来!”
羽飞早就在疑惑,如何赛燕不到?看看一整天下来,天也黑了,象是不会来了。可是今天这样的场面,她照说非到不可。在他记忆当中,自小时起,赛燕从未有一次漏掉这种热闹。这一次不来,会不会又出什么事了?但这里又走不脱,白白地担心加着急,也没有办法。
学鹦见羽飞不作声,就道:“小师哥,你去找赛燕去,我在这里给你圆场面,错不了!”
羽飞便将酒壶放下来,说:“你别太淘气了,懂点规矩。我一会儿就回来。”
羽飞才出大厅,迎面碰见小鹏,一脸的喜色,不等他开口询问,小鹏就气喘吁吁地道:“小师哥,先说给你知道:咱们大师姐,才生下来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两个小胖墩儿!”
羽飞本来在为赛燕的事,很是焦虑不安。听小鹏这么一说,也不禁笑起来了:“我说是双胞胎嘛!快进去,告诉师父,也让大家都乐一乐!”
小鹏应着,带蹦带跳地冲进去了。羽飞还未走出多远,忽听得后面“哄”然一声大笑,似乎有很多人乱纷纷地道贺。
出了三辉的大门,街巷里冷冷清清的。偶而有两三个行人,低着头走路。刚才的一些高兴,触到这寂寞的夜,就烟消云散了。惟剩下原有的一份不安,因街景的渲染,越发沉重。
大栅栏赛燕的小楼,亮着静悄悄的灯火。赛燕坐在卧室里,虽是睁着眼睛,却象在做梦。今天上午,已经装扮停当,要回三辉赴宴,却在镜子前面晕倒了。请来莫医生,一瞧,才知道怀上了孩子。这个事实,再简单不过,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本来这件事本身,确实没有什么悲伤的理由。连日来,她已经绝望得没有任何向往了。一直坐着,一直在出神,根本没有考虑什么,时间走得飞快,天黑了很久,她仍然无法去运用思维的能力,只是觉得很颓丧,很无望,一种无边无际的铅灰,将她牢牢包裹着,挣脱不开。
听到开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来。当她看清羽飞的一刹那,终于清醒过来了。原来这一天下来,她都在想着一个问题,却没有意识到那个答案。直到现在,看到了他,立刻得出一个不容质疑的决定。
这个决定使她更觉得累,她看着他,光是笑了笑,却说不出话来。
长徒有子,是一喜;长出长后,又是一喜。因为这一点,白玉珀特别地高兴,几乎就是抱到了亲外孙一般。将两个蜡烛包都抱在怀里,没完没了地看,洪品霞先看女孩子,眼角很长,粉红的皮肤上是一个个的黄点子,可知长大以后,必是个白皮肤大眼睛的女孩儿。又看男孩子,洪品霞笑出声来了:“老天爷,这小子活脱脱象他大舅子!还好,没有随他爹,挺俊的!”
白玉珀用了三天的工夫,给姐弟俩起了名字。姐姐叫施意微,弟弟叫施意循。名字都挺庄重,学鹦他们不耐烦叫,因为两个孩子都胖,都爱哭,学鹦就很干脆地,把大的叫“胖闹”,小的叫“胖吵”。胖闹和胖吵姐弟两个,先是给师父师娘新鲜了几天,等新鲜得差不多了,学鹦一班人就来抢着要抱。班子这一代徒弟里面,谁也没见过兄弟姐妹的小孩子,大家都好奇得很。学鹦更是从早到晚地念:“我当师叔了!我当师叔了!”
都说外甥象舅舅。余双儿的这个小儿子,象承鹤简直象得都有些滑稽了。承鹤自然很是高兴,他和余双儿是孪生的兄妹,如今双胞胎妹妹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弟,真是趣事成谐。
余双儿在房间里坐月子的时候,不能出去受贺,天天给胖闹、胖吵喂了奶,两个孩子便被抱出去,让几个小师叔逗乐子去了。每每抱回来时,蜡烛包里总塞着些东西,象红糖、卧果之类,是最常见的,还有北平城的大八件,曹子酥,芝麻糕之类的点心,都是给大师姐滋补的,至于正式让人送进来的就有参须、灵芝、枸杞等等上好的补药。
章学鹦每抱着胖闹、胖吵之时,总要开羽飞的玩笑。因为羽飞虽是排行挺前,真论年纪,却小学鹦两岁,就连师弟小鹏也比羽飞大月份。承鹤又是比学鹦长一岁,所以师兄弟在一处时,最小的就是羽飞。学鹦转着脑袋,来回地在看胖闹、胖吵,一面说:“小师哥,明年春天,你把小嫂子娶了家去,什么时候也来一对这么小的?明年冬天总可以了吧?我把名字都想好了,一个叫胖哭,一个叫胖笑,多好听!”
羽飞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装作没听见。学鹦提高声音又嚷:“小师哥,别看书了!我是说真的!你不是会对对子吗?‘胖哭’对‘胖笑’,工整极了!‘瘦笑’总不好吧?成孙大圣了!”
羽飞怕别人听见,就说:“你有完没完呢!”
“我问你,胖哭,胖笑,好是不好?!”
羽飞很头疼地道:“好,好,好极了!”
“那就这么叫!”学鹦又盯了一句。
羽飞头也不抬,应付说:“你叫,随你叫去。”
“那敢情好!胖闹,胖吵,听见没有?你们大师叔答应明年给你们再搞一对伴儿!”学鹦摇头晃脑地,将鼻子一缩,“啊嗯” 地在学小孩子哭,因为学得太象,胖闹胖吵俱都大哭起来。
承鹤便骂:“小子,嚎什么呐!爷儿仨嚎出调门儿来了,还“啊嗯”呢!上前把胖吵抱起来,拍了几下。
学鹦说:“我就知道,你要抱小余承鹤!”
承鹤笑着便一脚踹过去了,小鹏急得在喊:“小孩!摔了小孩儿了!”
学鹦手里抱着胖闹,肩膀一抽,抑扬顿挫地道:“小主公莫哭,我赵云救你来也——”嘴里“铿铿铿”地念着锣鼓,唱起《长阪坡》来了。承鹤将胖吵递给小鹏,追上去夺胖闹,学鹦走着武生的台步,腿跷得老高,一步一顿地在走,忽见承鹤过来,便将腰身一扭,走起彩旦的台步来,直扭直摆地,正扭到羽飞身边,站住身子,一手抱着胖闹,一手插着腰,娇滴滴地道:“奴家,副总司令太太也——我要活赵云,不要死——子——龙”
羽飞将书本一放,站起来了:“我瞧你小子欠揍。”
“对极了!”承鹤道:“算我一个,揍这猴崽子!”
“怎么着?怎么着?怎么着——”学鹦双手将胖闹一举:”谁敢上来,我就摔刘阿斗!”
承鹤站住了,羽飞却说:“大师哥,别听他咋呼,他敢!他今儿敢摔刘阿斗,我就认他是刘备!”
学鹦泄了气,放下胖闹:“我认栽,我认栽。两位师哥高抬贵手。”
承鹤踢了他一脚,笑骂:“还刘备,还赵云呢!整个儿二百五!”
学鹦说:“大师哥,您别这么骂,给我个脸,就五百对半开吧!”
这话一出,连小鹏都笑起来了。“我明白了,赶明儿,还叫你下午一点整,代十三点呢!”
“对了,就这么喊,好得很。”学鹦也没有脾气,然后又对羽飞说:“真格的,小师哥,赛燕哪去了?双儿这么大的喜事,她也不来露面儿!”
羽飞道:“她知道大师姐的事,不过,她说她有半年没有好好练戏了,怕慌废了,叫别人都不要吵她,她要一个人在家里,练几天戏。”
承鹤点着点:“很对。你病了三个月,她陪了三个月,你病好了。她的精力又不济……前后一算,真有半年时间呢!”
学鹦正要说什么,胖闹又哭起来了。学鹦抱在怀里哄着,就说:“练什么戏?〈杨门女将〉吗?”
白云辞色满苍梧
因为点莺的病和赛燕停演的原因,三辉的坤角儿,少了文武两个名旦,有些剧目,就暂时歇演。只是演一些诸如《彩楼配》,《坐楼杀惜》等等的折子戏,让四箴堂科班的女学生来临时串一串。很多全本的连台轴子戏,也搁置下来,压台的多为《草桥关》,《坐塞盗马》一些文武并重的花脸戏。今天上《三英战吕布》,承鹤串刘备,施惠生串张飞,关羽是很重场的角色,本来羽飞可以串,但是那武功盖世的人中龙凤吕温候,又有谁能顶?好在学鹦也会红生戏,暂且上台串一个关圣。
牌子一亮,俱是三辉最响亮的红角色,果然又上个满座。这台《三英战吕布》演到最精彩之时,锣鼓喧天,满场里是各色的靠旗靠甲飞舞,锤、枪、戟如暴雨横扫,光彩耀目,美不胜收。特别是关羽的胭脂靠和吕布的银白靠,交织在一处,如红玫白雪,艳彩流溢。万华园里,就如沸水滚油,齐声喝“好”。那二楼的包厢内,各色手绢包,就似下了场色雨,天女散花一般,纷纷地落在舞台上,同时是金银首饰相互撞击的“叮当”脆响,这万华园的台上台下,热闹得就似过春节舞龙灯一般,喧哗之声,很远都能听到。
散场以后,不仅万华园的门口,车辆蠕动,人头济济,后台一样也热闹得很。学鹦没来得及洗脸,光是卸行头,只穿件单褂,拿着蒲扇一股劲扇风,连连嚷热,承鹤卸了妆,也用手拎着褂的前襟,直抖直抖地透风,一面说:“好家伙!热得真叫定!这种热戏热唱的功夫,老爷子还真挺不下来!”
羽飞俯在脸盆上洗脸,说:“真不知这戏是谁编的!又是窜又是跳的,楞把唱戏的当猴耍!翻到后来,我都晕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学鹦接口道:“你真本事,扎着全靠还翻空心筋斗,又这么热的天,这叫功夫!”
“我算明白了,师父不让唱武戏,也有这一层,”羽飞笑道,“赶明儿年岁大了,也赶上这么个天气,咱们几个老爷们儿上台翻吧,不中暑,不趴下几个,我就不信!”
“那时候轮不着咱们出来了,让咱们的乖孙子去唱。”承鹤喝了一大口茶,说,“咱们,就在屋里摆个象棋阵,切一盘子冰镇的西瓜,来两碗酸梅汤,当爷爷喽!”
学鹦听见“当爷爷”,高兴得不得了,拍着凳子直跳,说:“我真等不及了,最好现在就有个老儿子,有个大孙子,一边儿站一个,叫爷爷!”
“这好办。”羽飞从毛巾里抬起脸说:“你这会儿甭扇了,赶紧出去,拣几个窝囊的,给顿好揍,别说让他叫爷爷,他就叫你太公,都是不带打顿的!”
学鹦“咦”了一声:“真好主意!”
“你别乱来啊!”承鹤虎起脸,“闯了祸,别当爷爷了,当你的孙子吧!”
学鹦正要回嘴,忽而又望着门口,不作声了,是很惊讶的神态,循着他的眼神,大家回头一看,那门帘子前边,立着个极白净的女子,穿一件无袖的印度绸短旗袍,纯黑的底子,绣一小朵一小朵鹦哥绿的石竹花,底下是肉色的玻璃丝袜,两条粉腿倒有大半露在外边,蹬一双黑色的漆皮鞋。雪白的脖颈衬着一头短短的黑发,不是徐小姐又是谁 ?
学鹦口没遮挡,说道:“下了柬子还不够?人也来了!“
茗冷笑吟吟地踱近了,指着那桌上的一堆请柬道:“这么多,料小白老板也不会看,只怕我来了,也还请不动小白老板呢。”
自徐总统提亲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茗冷,羽飞的心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情绪,既有疏远也有亲近,那种感觉,综合成独特的伤感,又想到徐夫人的那两颗红痣,以及那枚钻石戒指,哀愁霎那漫卷如水,羽飞望着茗冷一笑:“你母亲好吗?”
“好不好,你得自己去看,”茗冷说:“我母亲一直很想请你再去,天天惦念你的病,好了没有?因为太惦念,她自己倒病了。”茗冷迟疑了一会,说道:“客厅里的钢琴,还等着人弹呢。”
“你母亲病了吗?”羽飞不安地问:“现在好些没有?我得去瞧瞧。”“茗冷似乎颇欣慰,”你肯去,就行了。我的车就在外边。”
茗冷说:“好不好,你得自己去看。”有她的道理。徐夫人坐在客厅里,象是没什么事,细一看又不对,穿的不是夏衣,倒象秋衣。长袖的宽短褂,下面是一条阔口裤,都是白缎子的,外面又罩件法国的绒领长睡袍,手里捧着茶杯,那热汽打着盘旋向上升。并且客厅的一应落地窗,都关得很严实。
徐夫人回头来,看着羽飞道:“热了吧?我去开窗户。“
她这一回头,更看清头发有些蓬乱,不似第一次看见时,那么服贴光亮,两只眼眶显得很深很凹。大凡上年纪的人,一个人独坐,愈发显出老态来,若在病中,那情景,就有些凄凉了。
羽飞本来预备擦汗的手,不觉便放下去,说:“您坐着吧,我不热。”
徐夫人用一手握着茶杯,腾出另一只手,向羽飞一招:“过来,挨着我坐。”
羽飞便在她身边坐下,徐夫人放了茶杯,两只手都来握着羽飞的右手,说:“还不热呢,手心里都是汗。”说着向上一起身,预备开窗户,羽飞忙说:“不碍事,才从外头进来,都有点汗,一会儿就收了,我真不热,您坐着好了。”
徐夫人这才坐了下来。羽飞便问:“关着窗户,是大夫要您避风吗?您的两只手都烫得很,是不是发烧了?”
徐夫人只是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把头低着,将羽飞的右手拉到眼前,仔细地端详:“这扳指,你戴着很漂亮。”停一停,忽问:“那一枚钻石戒指呢?你怎么不戴了?”
“没怎么。不过是换着玩罢了。”
“你总该再戴来,给我瞧瞧,”徐夫人入神地说:“为了那枚戒指,还有你的眉眼,性情,几乎让我觉得,我的小儿子,也许没有在长江里出什么岔子,也许这个孩子,就是你。”
羽飞将右手缩回去,低着头在看那枚玛瑙唐三彩的扳指。徐夫人见他听着,又说“如果我丢的孩子就是你,你也不会不认得我,不过,到底那一年,你才五岁……所以我想问一问,你的那一枚钻石戒指里,可有两行小字?一行是‘金陵吉祥金铺’,另一行是……”
“我的那个钻石戒指,是演戏的时候,人家扔上来的。”羽飞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开口了,又说:“我从小就在北平,跟着我师父学戏,您是太想小少爷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呢?您要是想叫我来陪您,我什么时候都会来。也不必转个大弯子。”
徐夫人道:“我不管许多了,你得把你的钻石戒指,带来给我认一认,要是不是,我就死了这条心。”她见羽飞不作声,接着说道:“我是越来越疑心,老觉得,你这通身上下的气度,左右也瞧着不象穷家小户出身的孩子,若是大户人家,谁又肯白白地把小少爷送到戏班子里去!再就是,你往这钢琴边上一坐,就象是咱们徐家一位公子,偏你又弹那支曲子,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羽飞也不能没完没了地盯着手看,把手放下,眼睛又无处放,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瞧着一只英国的磁砌壁炉,笑一笑道:“您打发徐小姐去叫我,我听说您病了,才来瞧您,您再这么说下去,我可不敢来了。”
“我问你的师父,也能知道。我就问白老板,你这个徒弟,是怎么得来的,不全都明白了?”徐夫人说:“那一次,大约是你和茗冷在昆明湖散步,叫德国大使和他夫人瞧见了,夫妻两个跑来问我,说府上还有一位公子吗?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我说不是,是茗冷的朋友,他们又说,不象是朋友,倒象是一家里长大的姐弟,这下,总不是我疑神疑鬼了,连外头的人都说很象哩!”
“外国人看咱们中国人,一百个人都是一家的。况且世上象的人,从古到今都是很多的,您不是看过吗?杨大郎要是不那么象皇帝,至于在金沙滩替死吗?”
徐夫人用手理了理头发,似乎神气清爽多了,扬起眉毛一笑:“年纪大了,就是糊涂。不过,我还是要寻个机会,去和你师父打听清楚。”望着羽飞的脸只是看,舍不得移开:“我和先生说,要是咱们儿子找回来了,该怎么庆贺呢?他说我疯癫,尽发白日梦,又说,真的找回来,也不是咱们家孩子了,问他怎么不是,他说到今天找回来,已经是个大人,且是男孩子,和咱们的心必不是一处的,志气教养也未必入眼,反而难受。倒不如别找回来,只记得小时候,倒还圆满些。就譬如这孩子是你的话,好是好,真领回家来,自然重新管教!第一就不许唱戏!和那些不入流的旧人都别走动,往下再说其他!”见羽飞不语,接着又道:“茗冷是个女孩子家,又是西洋脾气,她要折腾,都由她。可儿子事关光耀门楣,万不能等闲视之。我们这样的门第更不消说。家风若是在儿子身上败坏了,那才是对不起徐家的祖宗!”
这句话刚一说完,茗冷便推门而入,抬头一看道:“哟!妈,您的眼睛亮多了!我说嘛,心病还须心药医!”又看着羽飞道:“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羽飞便站起身,对徐夫人说了一句:“您歇着,” 就和茗冷出了客厅。只这么一刻钟功夫,茗冷已换了套衣着阂患??嗟亩坦?,周身用鹅黄的布边滚了,底下一条黑色的长裙,头发上束着淡青的缎带,完全是一个京师大学堂里的女学生。茗冷一头往楼上走,一头在说:“有人在背后写两句话说你呢!是‘身世茫茫如沧海,情怀渺渺似暮烟。’”
说话间已到书房门口,开了门进去,茗冷道:“京中人尽知你幼年投师,身世如谜,而且,随处的好女孩子,并没有一个,被你时时牵念的。”她说到后来,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也稍带一些吞吞吐吐,可知她说这段话的本意,不在“身世茫茫,”而在“情怀渺渺”上头。羽飞见她无意盘查自己的身世,总算轻松了一点,但因不问身世,却问“暮烟情怀”,也是够难搪塞的了,幸而是名门闺秀,知书识礼,不会难为别人,权且听一听,她还有什么下文。
“很多报纸有大块文章,说你和梁小姐,是大势所趋。”茗冷也不坐,靠在桌沿道:“文章标题,就是那两句诗,说小白老板是个清秀的人物,如何在这么好的年龄时节,并没有一个倾心的女孩子?”
茗冷换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可是他们当然看不出名堂来,我却不相信。现在你若当作我还是你的好朋友,就告诉我,那个女孩子,是哪个幸运的人?”
羽飞笑了:“真是怪了。平白无故地,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平白无故。”茗冷的声音降低了一些,”我打算离开北平,回巴黎去。这是我在临走之前,必须知道的一个问题,不然我是不会甘心的。”
“你要到巴黎去?”羽飞很意外,正想问一句“为什么”,又止住了。那原因,茗冷不是早已隐示了?再问,倒是故作不知,很不合适了,既是临走前的唯一一问,不回答未免说不过去,但若是真要回答,又如何回答呢?羽飞沉吟间,偶而一回身,忽然见到一帧中国画迎面而悬,瘦竹伶仃,竹节清癯,迎风有飘摇之态,一种方外之神采,跃跃欲出,正是初遇茗冷时,在鉴宝堂所让的那一幅郑板桥的《野竹》图。图右有题诗:
时滴枝上露,稍沾阶苔。
何当一入幌,为拂绿尘埃。
茗冷道:“郑板桥的竹子最好,每画竹之时,一笔挥就。皆因平素里日日观摩,有竹神在怀。所以就出了个成语,说这件事。这个成语是什么?”
她这么问,似乎又有什么蓄意,羽飞不解地回答:“是胸有成竹。”
“哦,胸有成竹。”茗冷重复了一遍,微微地笑了:“那么你胸中的成竹,是谁呢?谁被你日日观摩,神韵看熟?”
果然她绕了一圈,依旧回到问题上。羽飞想了一会,才说:“随你信不信,我说一句真话:不知道。”
“不知道?解释一下?”
羽飞费思索地皱了皱眉,好象在想什么永远也想不明白的事。过了好久,才慢慢地说:“你在西洋多年,大约不明白中国人的风俗。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新婚的夫妻,多半是互相不认识的,也没有几个做丈夫的会不满意新娘。这种情形已约定俗成。以大多数男人来讲,女孩子是一个群体,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新娘子也是一种模式,不是什么情结。因这一点上,只要是好看的女孩子,都不愁嫁,就是这一层在里面。至于我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太糊涂,或者多半也有那种原因在里头,师父师娘做了主,我是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那……”茗冷有些害羞,还是鼓足勇气要问个明白,“我呢?为什么你就是不肯?”
“这个……也就因为师父师娘的意思,我们做徒弟的,总该别拂了长辈的好意。”
“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是,”茗冷双手一握,道:“我还不是很笨。就从你这些话,我就听出来有一个女孩子。但是因为种种的原因,你不能和她好。这种种的原因里,最要紧的一点,就是师父师娘已经作了主,木已成舟,你就不肯说出来了。”
羽飞道:“我说了,你又不信,非逼我招一个,我招谁呢!”
“你的心思,是最深的。我问你一朵花,你用一个花园来糊弄我,我要是不识数,还真被你蒙住了!”
羽飞笑了笑:“你既然要去巴黎,总有个日子。你告诉我,我去送你。”
“你还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女孩子,是三个字的!”
“现在的女孩子,都是三个字,我可不懂你在说什么。”羽飞把手搭在书房的门柄上,说:“我先走了,你在家里,别送了。”
茗冷昂着头在看那幅野竹,眼睛里特别清亮,似乎有水的光泽在烁动:“我算知道了。可惜,不能听见你说出来。……那就这样吧,也算我的一件心事,草草地了结了。”
羽飞怔了一刻,打开门走下楼去。经过客厅的时候,不禁向门里看了一眼。两扇柚木雕花门,开了半扇,正可以望见那客厅深处的一角钢琴。去了地毯的大理石地面,打磨得象镜面一般明净光滑,倒映着天花板上星辰一般的灯光,以及钢琴的一只极尖细的琴腿,锥子一般顶着那倒影。这半扇门里,看不见人影,却能听见连贯的一支钢琴曲,“淙淙”地流淌出来,正是那首很老的好莱坞电影插曲《孩子,你是我的天使》。
此情无计可消除
三伏天坐月子,实在是一件苦事。门窗紧闭,不通风,不透光,加以不能洗头洗澡,真能把一个人生生地坐“熟”了。余双儿倒还比较幸运,胖闹胖吵姐弟俩出世以后,天气渐渐便收敛起来。从夏末到初秋,很快地清凉起来,甚至到了夜里,冷得都要盖被子。天气一宜人,调养也得体,月子顺顺当当地便过去了。
余双儿第一天出了房门,就往点莺的房间里走。一路上逢见师弟师妹围上来问长问短,也只是笑着敷衍几句。进了点莺的院子,果然还是静悄悄的,推门而入,只有师娘洪品霞坐在床边,再往床上看,点莺依旧闭目长睡,仿佛这一个月的时间,不过是昨天而已。余双儿细看之后,才发现点莺又瘦下去了,本来这个小姑娘虽是秀气的灵动,却绝没有一种薄命的形相,如今却是单薄得叫人心酸了。洪品霞一见余双儿过来,停在眼角的泪水,一径都滚下去了。余双儿还从未见师娘这么失态,料想是不妙了,急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刚才,中医和西医都来过了。”洪品霞再也忍不住哭声,用手紧紧按着双唇,仍是抽泣不止,“都说,怕是不行了……就在今天……晚上……”
余双儿听得这话,呆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久方才吃吃地道:“怎么会……怎么会呢……”
洪品霞将点莺抱在怀里,哽咽了几下,终于哭出声来,“这孩子命苦……才在这儿,呆了不到四年功夫……花朵一般的姑娘,怎么就会是这个了结呢……”洪品霞哭到这里,跺脚道:“都是那个该死的孩子害出来的,双儿,你给我把你师弟叫来,这个终除了他,谁都不该送!”
余双儿听见要喊师弟,倒生出一线希望来了,匆忙到了羽飞的房间,拉了他就跑,一面跑一面说:“点莺有危险了,你快去瞧瞧。”
羽飞稀里糊涂地到了点莺的屋子,洪品霞一见便骂。羽飞听见师娘哭骂,便跪了下去。余双儿急得两手直拍,说:“什么时候了!骂他有什么用!快让他过来看一看!”
洪品霞这才让了开来,余双儿将羽飞往床边一推,说道:“快去喊她,看看叫得醒不?”
羽飞一看,自己委实吃了一惊。点莺的双颊,血色是褪得干干净净,双唇亦是没有一丝红影,那漆黑的长发,一丝一丝的落在苍白的鬓边,真象是淡墨淡涂的一纸人物画。将手在她鼻翼下一试,只有一丝微息,果真是性命垂危,将逝将尽的情形了。
余双儿连声催促:“快叫!快叫!”
“都到这时候了,叫有什么用。”羽飞一语未竟,泪已黯然而下,就在床沿坐了下去,用手轻轻地在点莺的额头一触,泪水又是向外一涌。
余双儿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了主意,双手扶着洪品霞的手道:“师娘,您先回去,我在这儿,有个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办。”
洪品霞被徒弟带推带架地掇到门外,余双儿道:“师娘,您放心回去。师父还有什么话要对您说呢?你去吧!”
洪品霞将信将疑地看了双儿一回,叹口气道:“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余双儿见师娘慢慢地抹着眼泪走了,便将两扇门一关,转身到床边说:“师弟,你要想点莺活过来呀,你就照我说的去做。你总记得那出吧?是点莺和小鹏演的呢?那戏里头,杜宜春是怎么活过来的?”
羽飞哪里听得清双儿在说什么?只听得耳边那女子的声音在响,不知在讲什么,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句子,就说:“大师姐,你别瞎出点子了,那是唱戏,还当真吗?”
“你就试一试嘛!”余双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瞒着赛燕!”
羽飞用手徐徐地擦了擦泪痕,说道:“我想起来了。在我书桌上有瓶好药,就是治她这个症候的。”
余双儿便说:“我去拿我去拿!你在这里陪着她。”
她一阵风冲了出去。羽飞便到桌子边,找了一张干净的白纸,又倒了一碗开水凉着,拿了调羹,洗净后放在一边。这时双儿也赶来了,喘吁吁地道:“是这一瓶吗?”
羽飞点了点头,打开瓶盖,倒出六粒药片来,余双儿道:“要这么多吗?”
“她病得厉害,要加量。”羽飞说着,将药片都放在白纸上,把纸两边一折,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掌一按。将那纸片再打开时,药片都碎成一堆细细的粉末,羽飞就把药末倾在碗里,用调羹一拌,对余双儿道:“拿双筷子来。”
双儿将筷子递给羽飞,自己接了药碗。羽飞便在床沿坐下,伸手把点莺抱起,往肩上一靠,一手托着她的脸儿,另一手拿着筷子,慢慢地将牙关撬开来了,双儿用调羹盛了一勺药,便往里小心地倒,倒完一勺,再用一勺,一直将那半碗药汁,全都灌了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点莺突然浑身乱颤,一低头,“哇”地一口吐了出来,羽飞将她托得很稳,才没倒下去。双儿便说:“这怎么办?!”
羽飞看看那吐出来的清水,说:“没关系。已吃进不少了。”点莺垂着头在喘气,干呕了一阵,又往外吐,这一口一口的汁水,全都吐在羽飞的身上。羽飞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拍了一会,点莺不再呕吐了,睁开眼睛,头也渐渐抬起来。
双儿又惊又喜:“师妹!师妹!”
点莺的眼睛越睁越大,看看便有了光彩,似乎想说话,到底是虚弱的厉害,没能说出来。大约颈子没力气,软软地向后一靠,依旧枕在羽飞的肩上。双儿用手拍了拍胸口:“好了好了!就这么靠着你小师哥吧,别再乱动了!歇歇!”双儿又问羽飞:“什么药?这么好!”
“是瑞士的百利通。还是别人给我的。”羽飞说,“就把这药搁在这里,天天吃一次,或许能好起来。”
双儿看着点莺,摇头道:“何苦呢!师妹,刚才你没醒的时候,可把我们都吓坏了,你小师哥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我看,你要是不快好起来,你小师哥真要给师娘骂死了!”
点莺虽是说不出话来,神智却很清醒,听着余双儿说,那眼泪便一颗联一颗地滴下来了。又是半酸,又是自怜,又是欣慰,而复又想到卧病经年,直至此时方见他如此尽心呵护,不免伤感,加以女孩的天性,有如小鸟依人,又在这般重病里,眼中一切,都似镜花水月,云天雾地,譬如做梦一样,情不自禁地便抬起两手,绕住了羽飞的腰,将脸偎在他胸前,再也不愿动一下。
以点莺的平素的羞谨,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人前做出这番亲昵之举。余双儿知她是病得有些模糊,可见其心事埋藏之苦,才致有今日之疾。余双儿感慨系之,无从说起,惟有幽幽一叹。
羽飞到底不好意思,又不能不让点莺把自己搂着。就说:“你也该谢谢大师姐。她今天才能出来,就来看你,为了替你拿药,跑得直出汗。”
点莺很温顺地偎在他怀里,就象小孩子一般,又不闹,又不吵,一双潮湿的眼睛,带着几绺潮湿的睫毛,忽闪不语。羽飞稍微一动,她就将两手一紧,同时抬头看着他,连小小的两瓣嘴唇,也有些撅起来的样子。
时间一长,余双儿看见羽飞委实很难为情,就说:“点莺,你也松一松手,让你小师哥去换件衣裳。”
这一句倒有奇效,点莺果然将两手松开了一点,却又不放心似的,回头来看余双儿,余双儿道:“你别担心。等小师哥换了衣服,,还来陪你。”
点莺这才松了手,羽飞便将她的头,移在自己的手臂上,慢慢地放到床上,点莺的眼睛里,忽而又都是泪水,羽飞忙说:“我一会儿就来,真的!你好好歇着,别怕。”
既是许了诺,自然得兑现。自这一日起,别的人喂药,点莺都不肯吃,唯独看着羽飞,不光要他喂药,还要他喂粥,这样一来,羽飞衣不解带地守在病榻边,点莺的病竟有了不少转机。这种情形虽是荒唐得很,为了一条人命,洪品霞也就充耳不闻,熟视无睹,任由点莺使她的小性子。
半个多月之后,点莺似乎又有了些元气,只是依然下不了床,天天病恹恹的,总需有人照应。往往是抱着枕头,伏在床上想心事,半天不出声。点莺的心事,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就在这个病上头,她自己做了一番手脚,该吃三副药的,就吃一副半,该六副的,就吃三副,总是取半数,让这个病好又不好,坏又不坏地僵着,为什么这么做,自然是为了那喂药的人,无非怕病好了,他一走了之。再不登门。点莺暗里藏着一只小漱盂,喂到口中的药,先是往下咽,到了一半的时候,就含在喉头,等羽飞一转身,就悄悄往漱盂里吐。她做的一番暗功夫,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奇怪,用的是好药好大夫,如何稍有起色之后,就这么悬住了?
有时候,点莺看见师娘师姐来问安,心里委实过意不去,又每见羽飞喂药的那只手,亦觉得心疼不过,但负疚也好,心疼也好,终归不肯放弃这极秘密的算计。不明就里的外人还罢了,羽飞真是又着急又不明白,更因为她到底是女孩子家,处处须避嫌疑,不好盯着她终日里,究竟做了些什么?
本来点莺清醒起来了,也该换余双儿来陪着,可是点莺一是病得不轻不重,二是绝口不提此事,洪品霞和余双儿也不敢就提出来,又惹点莺伤心。于是点莺的病,始终是让羽飞照应着,不觉已一月有余,羽飞本来杂事就多,现在添上这个苦差事,时日久了,就疲惫得不行,然而师娘不发话,他不敢擅自走开,又因为点莺的病,虚虚实实,时好时坏,确实放心不下,便仍是天天来照料。
点莺一日里喝药的时候,忽然看见羽飞手指上的戒指,似乎比从前松驰得多,那戒指环的一圈,都有了空隙,可以将那修长的手指,一望到底。这些戒指都是固定的大小,不能松紧,为什么会忽然间大了这许多?点莺仔细一想,蓦然悟到,戒指如旧,是那戴戒指的人消瘦了.点莺抬起头又细看,越发见他的眼睛又大了,看着看着,难过得不能自抑,懊悔自己为图自家里如意,却让他形销神减,况且他每日里,不知有多少应酬的事,哪里得空来陪自己?并且这一个月下来,从来见他有一刻小睡.一夜之眠,能补几何?加以迟寝早起,他怎么就受得住?自己怎么从未想到这一层?算起来,他还比自己整整地小了一岁,无论从长幼,还是从排行、规矩上讲,自己都任性得不可理喻。
羽飞见点莺忽然泪如泉涌,不知又是怎么回事,放了药碗,连忙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点莺背过身,将脸对着墙壁,肩头一抽一抽地在啜泣。羽飞不见她开口,更有些着急,却又不能将她的身子扳转过来,这么一急之间,连日里的疲乏一齐都袭上来,眼睛发涩,头也沉沉的。便用手扶住桌沿,逐渐不大坐得住,就用肘弯搁在桌面上,以手托住头。
点莺用手绢拭着眼睛,忽觉背后没有了声音,回头看时,慌得忙喊:“小师哥,小师哥,你怎么样了?”
她这么一通唤,羽飞才抬了头,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将眼睛闭上了,难怪点莺惊惶失措。歇了一会,羽飞才倦倦地道:“你也不用再哭了,老是这么哭,这个病怎么能好得了。”
点莺的脸蒙在手绢里,好久才闷闷地道:“我恨我自己……”说了这话,记起卧病这些日子里,外头必有所变化,而况戏班里琐事多如牛毛,却从未听他在自己面前提及,不知赛燕最近怎么样,那副总司令太太必是常常来烦他的,又不知他是如何应付?从而想起好些问题来,大多又是不好直接问他的,愣了一会,才问道:“赛燕呢?我将近两个月没见到她了。”
这一句话一问出口,点莺又懊悔了。他哪里会知道未婚妻怎么样了?在这个房间里简直就脱不开身,加以本就该互相回避,根本不可能去大栅栏看赛燕,她这么想着,去看羽飞时,他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点莺案头悬着一些扇子,有一柄是绢绷的团扇,石榴红的底子,上面是墨色的小字,一行一行的,似是蝇头小楷,煞是好看,并且扇面不绘花鸟虫鱼,单单题诗,也叵耐寻味的。羽飞无意中瞥见,想看那上面的字,就问点莺:“那柄扇子能看不能看?”
点莺似乎沉吟了一会,说:“你看吧。”
就这么一沉吟之间,羽飞便知道那扇子上有什么名堂,欲待不看时,倒叫点莺猜疑,又想,那扇子既是公然悬挂在外,即使有什么意思,也一定深隐得很,只当作看不懂,也就行了。
扇子上的小字,原来并非手写,而是拿丝线和绣花针,一个字一个字地绣出来的,点横撇捺,粗细浓淡,一如墨笔挥洒,仅看这些字,就可知这绣扇的女孩子,女红之精绝,性情之娴雅,已在令人起敬之列。
“绮窗朱户浓阴满,绕砌苔痕青遍。碾玉成尘,埋香作冢,一霎光阴都变,助人凄恋,有树底娇莺,梁间乳燕,剩粉遗芳,亭亭倩女可能见?
几番烧残茧纸,叹招来又远,将真仍幻,絮酒频浇,银鄱细剪,忏尔痴情一片。浮生漫转,好修到琼楼,移根月殿,人海茫茫,把春光轻贱。”
这厥宋词里头,最关键的一句,自然是“助人凄恋,有树底娇莺,梁间乳燕。”这句子很象另一厥词里的“似这般春光,都付与莺莺燕燕。”写词的人原意在此,绣词的人却为之慨叹了。一莺一燕,“助人凄恋,”这还不止,“叹招来又远”“忏尔痴情一片”,转回头看着自己,在发怜惜之语了。羽飞早想把扇子放下去,偏偏看扇之前,就赶上了点莺在问“赛燕呢?”,正应了扇词的几句,羽飞看着扇子沉吟时,觉得点莺在一边一直瞧着自己,扇子若再不放下去,真要不打自招了,便把扇子依旧挂在案头,说:“只知道你喜欢花鸟,倒不晓得还好诗文。”
点莺早知道他有遁词之法,也就不去追问了,只说:“明年春天,你就明白了。”
明年春天,“亭亭倩女可能见”?“浮生漫转”,“人海茫茫”,“把春光轻贱。”看来明年春上的婚期,亦是点莺远走他乡之时。羽飞对这一层意思,真的是才明白过来,不由记起茗冷旅居巴黎的事,各各都离京远游,不过都为了一个人而已。怔怔地想了一会,倒觉得“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百用百通,真是一句至理名言了。
一提“离别”二字,紧跟着便是对过往时光的追忆。念及平素和茗冷的诗画相酬,三辉后园的草地上,教点莺筝弦的情形,琐琐碎碎,林林总总,尽如雪花细飞,不及一一辨识,只有一个感觉,是“轻寒恻恻”。羽飞泛泛一笑,说了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两句诗引得恰到妙处,前半句指因缘际合,后半句指点莺的名伶之身份,暗指金屋贮娇者大有人在。点莺冷不防听了这一句,竟觉得弹指光阴,别离在即,千万种酸楚一起奔赴心头,才用手绢将脸一蒙,手心便隔着罗帕,热热地湿了。
正是玉人肠断处
这两天,万华园挂在外面的海报是《三气周瑜》和《空城计》,郭经理在后台的小休息厅里和羽飞谈论外务杂事的时候,说到一件多次提及的事:“原来驻在东三的日本人,有一支到北平来了。那领头的是一个叫植田谦吉的陆军大将,他是中国通,不仅会讲中国话,还很懂中国的古艺,他刚到北平,就下了个柬子,请白老板和您去唱折子戏,可是白老板都推掉了,昨儿个又来了柬子,还是那几句话,不过次数可过了二十啦!”
“他请了有二十多次了?”羽飞挺吃惊,想了想,说:“这个人,我听别人说起过,神经不大正常,好起来是菩萨,坏起来是罗刹,我师父是怎么回的?可别得罪了他。”
“小白老板这么说,是愿意去了?”
“我又没说要去。” 羽飞道,“从庚子年往甲午年推,哪一件事少得了日本?我师父一辈子,就恨一个日本人。谁不烦他们。咱们中国人不知道死了多少,家破人亡的,还没和日本人算帐呢,唱戏?有这么便宜的事!”
郭经理皱着眉,将牙齿咬着道:“我也恨这些东洋鬼子,想当年,我太祖父的一家……”使劲把头一摇,说:“当然不给他唱,可是,也得罪不起。那该怎么办呢?我琢磨,白老板闯了一辈子江湖,风风雨雨都见过,总不能一世的英雄,栽在个日本人手里!”
羽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让我想一想。”
“不能叫白老板知道!”郭经理加了一句:“白老板对日本人,不知有多躁,一说日本人,睡着了都能跳起来骂!”
羽飞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即是将一个班子的人,都拉出北平城,随便应了南方哪个城市的邀请,在外地唱一段时间,不致于得罪植田大将,又可以卸了那日本人的差事。但是这样的决定,自然不能叫郭经理知道。三辉人马一出京,他的万华园不就冷清了?以郭经理一向的为人,他哪里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郭经理须得瞒,北平城也非离不可,羽飞抬起头道:“不给日本人唱戏,也就不能给中国人唱了,郭经理通融一下,我和我师父,就在家里装病辍演吧。”
郭经理“嗯”了一声:“这倒是个法子。不过白老板能答应吗?他老先生可是不愿意在日本面前拜下风的!”
“这个,你放心好了。我去和师父说,准没错。”羽飞说着,起身要走。郭经理拉了一把:“还有件事,刚才我进来的时候,逢着一个当兵的,是副总司令手下的人,带了个口信,请小白老板您别忙走,一会儿副总司令太太,要来拜望。”
羽飞说:“早就告诉过您,别理会她。”说着就往外走。郭经理拍了一下后脑勺,“对对!瞧我这记性!小白老板,不是副总司令太太,是副总司令的新奶奶!”
这话一出,羽飞便怔住了,回转身,看着郭经理便问:“新奶奶是谁?”
郭经理正在摇头,门扇一错开,已曼步走入一个女子来,说道:“是我。”
郭经理眼睛直瞪瞪地盯着门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羽飞听见那说话的声音,原存的疑惑竟是一毫不错!随即回身一看,那门口的女子,穿一件藕荷色底印银竹的缎子旗袍,一头浓密的青丝在脑后挽成一团乌云般的发髻,露着丰腻的一段脖子,耳坠上是扑朔不定的一对“鸽子血”耳环,蛾眉杏眼,脂艳粉香,分明已经开了脸,皮肤光光地没有一丝毫毛,唯有那额头底下的一对眼睛,还如往日一般明净,但瞧着人的目光,恍然已有些少妇的神态了。
郭经理对于石副总司令娶小的事,曾有耳闻,却万没想到这新娶的姑娘,竟会是小白老板的未婚妻。虽是愕然已极,倒还反应得过来,在这样的场合,自己是不该不识趣的,于是想称呼一声,立即走开。但因平时叫惯了“梁老板”,一时叫“太太”,很不习惯,并且那女子眼中,黯然神伤,必有情不由衷之苦,若叫了“太太”,也不妥当;叫“梁老板”更不对,以现在的身份,显然她是不会再唱戏了,郭经理张了张嘴,到底未出声,开了门径自走了。
羽飞缓缓地在靠椅上坐了下去,良久方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了。是你没在意。”赛燕走到案旁,在那厚厚一堆柬子里找了半天,抽出一张大红的道:“你瞧,这不是?”
她将柬子用手拿着,走到羽飞身边,往他面前递过去,羽飞一抬手便挡住了:“我不要看。”
“我为什么跟了石立峰,你懂不懂?”
羽飞早就在忍眼泪,被她这一问,眼泪锁不住,往下一一流去,吸了一口气,才说:“我懂。”
赛燕徐徐地点着头:“我知道你会懂。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了,你愿意要谁,你就要谁。”
羽飞将头扭开,不看赛燕,千言万语,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赛燕叹道:“老天错了布置。不该叫为你造的人,都到你面前来,不该叫为我造的人遇不见我。我对点莺说过,别哭得太早,到最后,还不知道是谁哭呢。笑多了,要惹天妒,哭多了,要得天怜,有日出就有日落,有黑就有白,这么轮回着,才叫人世嘛。”赛燕的声音十分宁静,接下去又说:“点莺病得太久,哭的太多,所以,也是老天的意思。叫她的病一天天好起来,眼泪该尽,遂心之日不远了。小师哥,日子不必再更动了,还是明年春天吧。反正我和点莺的个头,不差多少,师娘为我置的衣饰,都给她好了,只怕她还穿着嫌大一点。”
羽飞的手,拳起来抵着下颏,头是半垂的,那如画的剑眉,因为不胜的烦恼,有些微微的收敛,这样,他本来十分明朗聪颖的额头,就缭绕起一抹如烟的落寞。
他好象在想什么事情,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赛燕说道:“小师哥,有一句话你总知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羽飞的眼睛这才看着赛燕,倦怠地道:“我现在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你就不要说了。”
“可是,我不能白白地断送了自己。”赛燕冲口说了一句,立刻又刹住了,缓下口气,道:“总该让我了却一桩宿愿。其实,我一直都很清楚。你自己也清楚,也许你没有明白自己是清楚的罢了。从小时候起,到现在,我一直是你师妹,徐小姐呢,是你的朋友,她就不一样了,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是,说起戏来,她能象模象样的唱全本,说起诗文曲艺,她能一点一点地解说个明白,要说怜惜,她也是个娇弱的人物。我几句话,总是说不全的,总之只有她,才是一直没走出台的主角儿。”
羽飞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也害得你够苦的了,你这么做,全是为了一个心意,可是这种好意也太重,我受不起。”他闭了一下眼睛,语气比较平稳了,“受不起也得受,不能害了你之后,又害一个。”
这寥寥数言,有极深的隐意,赛燕听见他这么回答,反又生起疑惑来,听这口气,难道竟不是那人?左右来想,又没有第三个,许是这位哥哥心烦意乱,语不达意吧?不论如何,他既是允诺了,赛燕总算是卸去一块大石。有生以来,还从未有过这么由衷的欣慰,重任卸肩,不禁昂了昂头,这一昂头,就将那早已盈眶的辛酸之泪,掬在了眼中,然而略一眨眼,两行滚烫的流水却由眼角脉脉而下,渗入了耳际,成为冰凉而沉重的一汪小潭。
赛燕既嫁石立峰,与副总司令太太何采薇,便是姐妹的礼数。以何采薇来说,并不很明白赛燕下嫁石立峰的原因。今天赛燕前足先至,何采薇后足便到了,亦想看看赛燕见了前未婚夫,是何等样缱绻怨忧的形状?她存着这个好奇心,就一直在那小客厅的门外侧耳聆听,此时屋里忽而没有了声音,就疑心屋里的两个人有什么值得推敲的举动。无声无息的将门拽开一道小缝,对上去窥探时,只见赛燕垂首拭泪,而羽飞则坐在那花梨紫檀木的靠椅上,看着赛燕不语。
他里头穿的是全黑蚕丝衬衣,打深海蓝底的铜绿斜纹领带,外面是绿松石蓝的枪驳领全毛西服。何采薇一一的看下来,将两边的脸都看得发起烧来,他那种随和又得体的姿态,他的有些心事的眼睛,全然不会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眼睛里是一个怎样的梦呢!
何采薇的肩头,轻轻地抵住门扇,向里一偎,就到了屋内。自己觉得心口乱跳,便故意提高了声音道:“咦,妹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可是石副总司令打发我来的,我回去怎么对他说?你倒教教我。”
赛燕忽见何采薇闯了进来,很是讶异,继而一想,也觉得是桩常事。在司令府的几日,听说了何采薇,原是皇封的一个郡主,自幼在英国长大,动辄春郊冶游,柳林跑马,全无闺中的规矩,是北平城有名的一株野玫瑰。若非是辛亥武昌的乱子,大约现在也是哪位王爷贝勒的福晋了。为着她的血统,石立峰很是含糊她,对于她一应荒唐的事,至多发发脾气而已,绝不敢碰她一根指头的。何采薇狎呢名伶白羽飞,是北平城公开的旧闻,不成秘密。石立峰对于夫人给自己按上的绿帽子,是撑胸塞腹的牢骚,他又不甘心就这么由她胡闹,那么他会去为难谁,是很明白的事了。
正因为知道了这一点,对于何采薇的出现,赛燕倒真有些害怕,她这么一日一日地纠缠下去,激怒了石立峰,总会闹出一条“名伶猝死”的新闻,赛燕便说:“我不过来找我哥哥聊聊而已,你又何必疑心别人呢?”
这句话正刺在何采薇的痛处,欲待发作,又改了主意道:“那很好。我也是来找小白老板聊聊。小白老板,你都和你师妹坐了半天了,也跟我出去走一走嘛。”
这个打算端的是极精的了。羽飞走也好,不走也好,横竖都得和她在一处。何采薇的眉梢,约略挑着一丝笑意,又说:“三辉是个大班子,小白老板又是个聪明人,传到小白老板这一代,必定更兴旺了。”
“太太今天来,有什么指教呢?”羽飞的声音不大,淡淡的,“太太知道班子大,也体谅我们杂事多,有心奉陪,没有功夫。”
何采薇笑道:“有小白老板这句话,就够了。我也不多耽误你的功夫。小白老板看过很多书,一定知道外国人的规矩是‘LADY FIRST’。我现在觉得口渴了。”
羽飞看了看茶几,说:“真不巧,这里没有杯子。”
“就借用小白老板的紫砂宜兴壶,行不行呢?”
赛燕知道羽飞在一次一次地压着火气,深恐再斗嘴下去,要闹出什么难堪的僵局。便上前取了紫砂小茶壶,兑了半壶热水,走到何采薇身边说:“刚好,我也渴了。不过姐姐位长,还是姐姐先喝吧。喝过了茶,我们姐妹也好家去。”
何采薇情知羽飞说“没有茶杯”,不过是不想替自己倒茶而已,心底自然有些苦涩,接过赛燕手中的小茶壶,将食指搭在茶壶盖上,血红的长指甲若美人蕉的花瓣也似,极缓慢地由壶盖划到壶嘴上,再搭上一个指尖,微妙地在壶嘴顶端揉了一下,两片湿的朱唇略略分开,将那纤幼而稚拙的壶嘴,轻轻地街住了。
赛燕对她的一应举动,看得再清楚不过,随即瞟了羽飞一眼,心中暗自庆幸,他一直没有看何采薇在做什么,只怕若是尽都瞧在眼里,他要羞涩恼怒到极点了。何采薇确也是够可以的,居然好意思做出那么不堪入目的动作,赛燕从何采薇手里接过来之后,喝了几口。她说自己也口喝,并不是实话,不过是怕若自己不在何采薇之后喝几口,他是百分之百不会再用这把宜兴壶了,弄不好干脆将壶都砸了。壶是可惜了,他又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浊气!赛燕将壶中的残茶喝了一半,便往外走。
何采薇就问:“你去哪里?”
赛燕捧着茶壶道:“用过了,还不给人家洗干净?我是最知道我的这位哥哥,是个干净的人。”
何采薇呕得两眼直翻,却又发作不得,并且石立峰对于这位娇憨丰媚的新奶奶,百依百顺,若是能上天,他大概都会摘几个月亮下来讨她喜欢。惹恼了新奶奶,又是在万华园,将来倒霉的只会是自己。何采薇为了抑制自己一肚子的怒气,就笑起来了。等赛燕一出门,她就重重地从鼻腔里哼一声,搬个凳子住羽飞面前一坐,头一歪,几乎就逼在他脸边。
“刚才我就说过,不多打扰,不过请你帮我一个忙罢咧 。”她用手在胸口一揉,愁眉不展地道,“哎呀这里疼得不得了,我去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的药,都不见好。昨天正好,我们副总司令呀,带了个日本朋友来了,叫植田谦吉。他教了我一个法子,就请小白老板您……”何采薇莞而一笑,小声地说:“就是请小老板您‘高抬贵手’。一定手到病除。”
赛燕由偏厅走过来,正要伸手推门时,猛听得屋里是“啪”的一声脆响,显然是又重又定的。连忙推开门,见何采薇用手捂着脸,站在屋里发傻,然后突然将脚一跺,哭道:“你……你想造反呐……”
赛燕还未回过神来,羽飞已经由她身边出去了,将门摔出一声闷响。赛燕这时候总算猜出大概了,走过去拉着何采薇道:“行了行了,谁会知道呢!十七八岁的小爷们儿,你还指望他有什么好性子?!更别提服侍人了,你和他计较什么,都是叫领事夫人呀.议长太太呀,买办小姐宠坏了的.连他师父师娘还让他三分呢,你犯不着和他逞强!”
何采薇将手放下来,赛燕才知道她是假哭,一点眼泪也没有,赛燕一席话,她听了倒嫣然而笑,说:“从小到大,还没谁敢打我呐,嗬,他还真的敢和我动气呢!”说话间娇嗔满面,竟是心醉神驰之状,赛燕万没想到这位副总司令太太,如此不可理喻,几乎要怀疑她的脑筋是不是有哪里不大对劲,不过她没有动怒,真可谓一桩幸事。但这一次算是不了了之,下一次又该怎么对付呢!
今夜频将明烛剪
总统夫人亲谒韩家潭的三辉大下处,令白玉珀夫妇颇为疑虑。前些日子,京中报纸已刊载了一条新闻,说徐总统的独养女儿徐茗冷小姐,西渡求学。按理,徐小姐的一应瓜葛早已了结。如今总统夫人来访,必另有缘由。无事自然不会再来,就不知这一回,又有什么麻烦?别是徐小姐又半途回国才好。
时令入秋,白玉珀穿了件黑底古铜寿字花的缎子长衫,外头罩了件斜襟的玄色滚边深蓝夹马褂,和夫人洪品霞一起,迎出三辉的大厅,在阶下才一站立,总统夫人便在月亮门出现了,高高地盘着个髻,额头宽广而发际线很高,黑得有些深度的发色,在洁白细腻的额角弯了个高雅的弧,跟墨笔绘了一般,鬃角轻淡,发线清晰,再配了一对精心描绘的长眉,弯弯翘翘的,极有品味,看上去异样舒服。
徐夫人还是第一次看见三辉的老掌班白玉珀,为他雍容安详的气度所折服,先就伸出手。走过去道:“白老板,幸会!”转向洪品霞,也是一个京中少有的大家风范之妇人,亦是握了握手:“白夫人,幸会!”
引进大厅,宾主坐定,上了茶,寒喧几句,徐夫人就说:“梁小姐,哦,现在是石二太太了,二太太去我家里,和我提了个很好的建议,就是明天春天,撮合小白老板与梅老板的婚事,不知这件事情,白老板和夫人,可知道吗?”
白玉珀听见提赛燕,心里十分不好过,自己暗暗地难受了好久,才回答:“赛燕去总统府以前,已经回来过,说了一些事情,当中就有这一件。不过我和内人商量了很有一些日子,觉得明年春天,太迟了。”
副总司令太太何采薇越发放肆,这还罢了,如今时事如三伏天,翻云覆雨,京中大大小小更有一些常去戏园子的太太小姐,各各都有些来历,如何采薇之辈,举不胜举,只怕到明年春天时,又有什么做不了主的变故。这些话没有明说,但徐夫人是反应过来了,说道:“早一点当然好了。就不知早在什么时候呢?”
“今年旧历的十月十一,是个好日子”。洪品霞说:“今儿是十月初八了,还有一个月,时候挺宽裕的。”
“很快了嘛。”徐夫人笑着呷了口茶,说道:“婚礼是用旧式,还是新式呢?”
“点莺病了很久,直到现在还没有好,大家都是知道的。”洪品霞见徐夫人饶有兴趣地听着,接下去又说,“本来是该旧式的,我们这样的地方,最重祖宗,可是旧式的规矩太多,三跪九叩,闹新房,新娘子最辛苦,就怕点莺那孩子还病着,支持不下来,所以还是披了婚纱,鞠躬了事,又简单又不累人。”
徐夫人早掖着一句话,听到这里,就说出来了:“徐总统是爱热闹的人,那次赛燕姑娘到我们家一说,他就高兴起来,要给羽飞和梅小姐两个孩子,当主婚人呢!所以我这次特意来征求白老板和夫人的意见,这个主婚人的位子,空着没有?”
白玉珀含笑道:“徐总统要来主持婚礼,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届时我们亲自送个柬子到府上,若是夫人也有空。务必请一起光顾寒舍。”
这桩事这么着就算定了,可是徐夫人还有话,细细地品了一会茶,说:“羽飞这个孩子,看上去还小,怕足岁只有十七吧!”
“他是秋天的生日,这个月底,就十七岁了。我们算的是虚岁,说他十八了,再过个年,就算满十九了。”
“他是秋天生的吗?”徐夫人似乎有些心神不定,“我听茗冷叫他的字,是‘克沉’,这名字很好,是谁起的?”
徐夫人的话有些令人费解,何以对于羽飞的生辰名字,突然感兴趣了?洪品霞并不愿意说得太详尽:“是我们起的。”
“前些日子,我在〈万华园〉听了他的一出〈借东风〉,唱做都很好,小小年纪,扮起诸葛亮来,还真老气横秋的哩!”徐夫人望着半空中,微笑起来,“我们一起去的一些人都在疑惑着,小白老板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地道的功夫,必是幼年投在白老板门下为徒的。”徐夫人扭头,看着白玉珀问,“这么好的徒弟,是在哪里寻的呢?”
白玉珀“哦”了一声。“是在上海买的吧。”
“买的?”
“是我们这儿一个人去办的。”洪品霞接口,“是他看着这孩子很好,是块材料。”
“那么这个人在哪儿呢?”
“他去芜湖办事了,要两年以后才回来。”
徐夫人不语了。若是在上海,一切都错开了。依石妈所说,她带小克坐的也是那艘往广州的船,下了船之后,却找不见同船的先生太太,只得带了立峰回湖南。也就为着这段主仆的故情,石立峰进京时,徐总统才格外提拔,处处都照应着。
这样一看,小克的确是掉在长江里了。徐夫人的心里,一阵阵地发冷,固执地在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她镇定了一会,做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便是等两年以后,白玉珀夫妇所说的那个人回到北平之后,必须找这个人问清楚。
她异想天开地以为,也许羽飞遇母不认,是怕自己和他父亲不允许他娶一个唱戏的女孩子?若是这种原因的话,他倒是大可不必担心的,因为点莺这个女孩子,并无一丝一毫风尘之气,况且有一位名伶夫人,亦是天下所羡的佳话。而自己和丈夫的意思,仅仅是要让羽飞脱离梨园,不要辜负了满腹才思,应去留洋几年,再做些打算。徐夫人浮想联翩,越想越是平定了一颗心,决定姑且再等两年,定要让真相大白,她在心里津津有味地策划了半天,早已怎记自己身在何处,共坐何人了。
旧历的十一月十一,的确是个难逢的好日子。皇历上写的是“今日百事皆宜。”再找会掐算的人一算,是四个字:“万事大吉”。宜出门,宜生意,远行人归,久病得愈,考试定夺状元,钱财自会上门,又因十一十一,事事如意,字面字里的意思都极吉利。
白玉珀夫妇事先将消息封得很紧,但是到了十一月十一,公历的一月一日元旦,仍然从平地里冒出许多记者宾客来了,以上海的《新民晚报》为首,有不少外地记者,外国的则有《华盛顿邮报》、《东京新闻》等等,各自跟随本国大使馆的人,赶到韩家潭来了。
这其中有一件极之有趣的事,就是新娘子在婚礼的前一天,才得知自己要成为如意郎君的夫人,慌得几手乱了手脚。余双儿将房门一闩,同赛燕一起,将装着婚纱,头纱的大盒子撕开来,两个人引开来一抖,云裳雾袖,满屋生辉。点莺低着头,不停地在擦眼泪,又见赛燕要替自己装扮,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位小师姐,扭着身子,不肯让她穿。还是余双儿干脆,将点莺半抱着就拖下了床,先往套间里搀,帮着脱去衣服,洗头洗澡。
换上干净的新内衣,又穿了一套正红的中衣中裤,再用大毛巾裹着坐在镜子前。赛燕用吹风机帮点莺吹干了头发,余双儿拿梳子,替她把垂到腰下的头发,都换到脑后,梳成一个欧洲新娘的“斜桥攀云”。赛燕拿了婚纱,余双儿提裙摆,给点莺套上了,裙撑一张,那裙裾自腰下开始,登时便成了一朵盛开的白睡莲。这才戴上头纱,在身后理顺,摊开,簪上几朵白玫瑰,剩下的是戴首饰,描眉点唇。膝盖上铺一方餐巾,防止妆粉弄花裙子,先用一团细棉线,一点一点地绕净脸上的毫毛,然后以煮熟的鸡蛋剥皮,在脸上一滚,立时就现出光彩溢人,双颊妖艳的新妇之容来。
“开脸”是旧规钜,这次虽是新式婚礼,也没有免。扑过粉,化过妆,再上一层定妆粉,喷香水,最后戴上一对钻石滴坠耳环,脖子上绕珍珠,这挂一百零一颗的珍珠项链,是茗冷由法国寄来的,太长,就绕两道。
鞋子是顺开鞋庄送的陈列品,用一只铺着红丝绒的玻璃匣子盛着,全银色,路易十四酒杯底衬一只顶在鞋尖的银色蝴蝶结。长筒玻璃丝袜子,是上海送来的美国货,足跟后是极宽的一道黑筋,连到袜子的松紧口。还有很大的一捧鲜花,五彩缤纷,暖香袭人,则是丽人鲜花店的礼物。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装扮停当,单等花车来接。点莺性情羞涩,虽是名角,在外头却没有买幢房子。所以就在大栅栏赛燕师姐的小楼里,等着花车。闲等的时候,余双儿想起极重要的一件事来。本来这件事,应该是师娘来告诉点莺,但因今日女宾太多,洪品霞须在韩家潭应酬,不能抽身,委托两个已经做了媳妇的师姐来陪师妹。这件事自然就落在大师姐余双儿的肩上。
余双儿从套间里拿了一个大红色的纸包出来,坐在点莺的对面,将纸包打开,却是洁白无瑕的一方白绫。赛燕俯下身,对着点莺的耳朵,说了几句话,点莺甜润的粉颊,刹时间涨得通红,两只戴着白色网眼长手套的手,交错在一起直扭,又隔着手套,一个劲地盯住手上的戒指看,半天也抬不起头来。
余双儿笑道:“接着!这可是要向师娘交差的!”
点莺依旧垂着头,将手一伸,指尖掂着白绫的一角,闪电般便往回一缩,将那绫子掖到袖子里去了。
新式的婚礼称为“文明结婚”,确实比旧式的拜堂,体恤新娘多了。三点整,楼下一阵喧嚷。赛燕伸着头一看,就喊:“来了来了。”
点莺慌了神,余双儿将花束塞进她手里的一刹那,感慨万端,无从理说,都化作泪水,直淌下来。余双儿偶然回首,见赛燕由窗口缩回头,张开两臂在关窗户,那关窗户之时,手抬起来,在眼睛的一带位置上,停留了很久。点莺低垂着头,哪里还辨得清心中的苦辣酸甜?向两位师姐深深鞠躬之时,已泣不成声。
洞房不在公主坟羽飞的别墅,而是在韩家潭三辉大下处一个新辟的四合院里。因为是三辉的掌班娶新媳妇,娶到的是班子里,为班子里再添一个人,所以须得在有祖师爷牌位的大下处办喜事。点莺虽然本就是三辉的名角,也只有在嫁给羽飞之后,方真正算是三辉戏班的人。
最热闹最累人的是喜宴,喜宴一停,就能松一口气了。点莺自昨日上午得知消息后,一直没有入睡,直到宴席散后,钟敲两点的深夜,还是没有睡意。但是精神一直紧张着,又有病,虽是免了许多累人的仪式,毕竟还是昏昏沉沉地,有些气喘乏力,一个人在新房里的时候,顾不得什么,就往婚床上一躺,心里想着,反正又不睡,只是歇一歇,万一听见脚步响,赶紧坐起来,也不会出什么错,点莺被屋里明亮的灯光烛光,刺得眼睛发花,便将两眼闭起来,果然就舒服得多了。
深秋夜寒,新房里还是温暖闲散的。幽香的小风一丝一丝地进来,卷着柔柔的清冷,一点也不袭人,凉得温顺极了,柔软的床枕,全是扑鼻的阳光气味,干燥绵软。一下一下的钟鸣,隐隐地飘荡在耳际,点莺朦朦胧胧地数着那声响,不多不少的敲完五下,点莺凛然而惊,一翻身便坐了起来,第一眼便见窗外泛蓝,东方微曙,果然已是次日的黎明时分了,点莺再一回头,就看见床边的沙发上,羽飞坐在那里看什么书,这时候抬起头,看着自己一笑:“睡得好吗?”
点莺低下头,才见自己的身上,覆着一床俄罗斯彩花睡毯。觉得新娘子一个人睡了一夜,倒让新郎坐在一边看书,也太懒得说不过去。点莺有些难为情,用手揭开了睡毯,双足落下床来,两手一动,忽然感觉到了袖子里的一样软沓沓的东西,就似大祸临头一般,想起了赛燕在自己耳边的悄语,以及余双儿笑嘻嘻的一句:“这可是要向师娘交差的!”
羽飞看见点莺神色忽然惶恐起来,便放下书,问道:“怎么了?”
点莺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钟,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分明已经焦虑不安到了极点,脸是飞红了,声音如蚊,细细地道:“小师哥,你过来。”
羽飞在她身边坐下时,见她将婚纱的头纱捋在一边,两手都探在背后,去拉拉链。羽飞笑起来了:“还没睡够?还要睡?”
“不是,不是”。点莺红着脸直摇头。
“是要换一件衣服?也是,该换下来了”。
“不是……”点莺窘急之极,却有口难言,两眼不由一红,眼泪便急出来了。踌躇了许久,右手伸到袖子里摸索了一会,抽出一方白绫。
看到这方白绫,羽飞才明白过来。他是应付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且又看了大半夜的《方圆阐幽》,早把这桩差事,不知抛到哪个爪哇国去了,见点莺提醒,才知道过一两个小时,就要去见师父师娘,须得应付过去才是。
点莺讷讷地道:“都怪我……”
“你还病着呢,怎么能怪你。”羽飞将白绫接在手中,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推了点,低下头一咬,随即用白绫往上一包,然后又揭下来,递给了点莺。点莺小声地说:“你的手,也该包一包。”
“不妨事,上点药就行了。”
点莺万想不到他把这么棘手的一件事,如此出人意料地便搪塞了过去,惊讶之余,总算放了心,这手腕的伤口,袖子一放下来便遮得住,除了自己,谁也不会知道。当新娘的心理,多半是“无所适从”的。越是小心,越会出错,点莺这时的一心感激,全都融成炙热的目光,流星般在羽飞的脸上一掠而过,就是这一眼,已将他今天夜里的模样,刻进记忆里去了。白天的时候,她根本没有胆量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在面纱后的那个迷朦天地里,瞥见一位与自己并行的白衣少年。
“今夜频将明烛剪,犹恐相对在梦中。”这句诗的意境实实虚虚,点莺一直很喜欢,忽然间它就跳到眼前来了,她唇畔的盈盈浅笑,始终不曾散去,这才觉得“苦尽甘来,”是有些灵验的。
点莺顺手拿起了枕边的一柄折扇,一帘一帘地打开来,正是自己画的一幅花鸟,就说:“小师哥是书画的名家,手下的花妍鸟活,尤其是国色天香的牡丹,画得艳丽照人,颇得前辈赞誉,我暗里下了很大功夫,也只是皮毛文章而已,不得其门而入。”
羽飞端详着点莺手中的扇面,说:“宣纸上的路,苦究无涯,我还差得远呐。几百年的大红大绿,不变应万变,已经老套。走新路,又难得几乎‘残酷’,构图的截法,还在其次,韵致最主要。我请教过很多国画老手,自己新近画了一幅花鸟。你来看。”
书案上的美人肩大花瓶里,插了三四轴长长短短的纸筒。羽飞抽出一轴,放在案上,缓缓地向前推开来,点莺用手按住了纸沿,帮着将一幅画展平了。
依旧是生宣纸,依旧是墨与色,但沿袭至今的旧模式不见了。从截为正方形的构图中,所流淌的一种清新如晨的韵致。小鸟被简化了,山石花树亦无比单纯,在淡墨团和如丝如流的曲线组合里,一切浑成一体,更易入眼成景,由景成情。
技法似乎并不难,只要有那种浮于画外的神韵,就不难临摹。正如羽飞刚才所说,“韵致最主要”,就这么一句话,几辈子的时间也学不完。点莺看出了滋味,手指发痒,取了笔和纸,铺在一边来临这画,点到鸟翅时,犹豫了许久,都不敢下笔。无翅不成鸟,无翅不成神。翅膀画不好,鸟就画不活。点莺瞅着那画上的小鸟看了好半天,将雀跃翘首的姿态牢牢印在脑子里,才转过头来要画,待一看见那画了一半的空空枝头,却有些怯意。正提着笔时,身后伸来一只手,将她提笔的手握住,在纸上一勾一点,略一提带,就有一只缩颈而歌的长尾金丝雀,跳在枝头。
点莺很是起兴,说:“小师哥,还有石头,我画不好,有些板。”
羽飞握着她的手,便在那树下点了些杂草,又画一些乱石:“石头不是山。但是山呢,有石韵。石头虽小,拙重而有玩味;山势虽大,灵秀纤细者,也不乏其峰。记着,这里别太做作了,笔峰润一点,清淡一点。”
点莺不住地点着头。那披在肩边的头纱,竽在一边,很碍视线。点莺为了看清楚笔势回旋,就用空着的那只手,绕过来将头纱一引,终因头纱长而及地,不好处置,就一直用左手引着右边的薄纱,向左歪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笔,随着那笔端的移顿,一双如剪秋睛,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溜转起来。
彩室筝箫相对鸣
自去年白玉珀的六十整寿以后,到今年的深秋,羽飞作为三辉戏园的第三任班主,已一年有余。如今成家立业,完全开始独当一面。白玉珀交待了很多话,最要紧的一点,便是要将道咸年间所创的这个大基业,发扬光大,世代流传下去。又提醒说,历来的掌班,除程氏鼻祖以外,都是杨派嫡传弟子,所以,除领班教导徒子徒孙外,还有个继承杨派功夫的要务。双任双重,胸无点墨或是头脑中规的人,是当不了这样的家业的。
白玉珀三番五次告诫说,之所以从小时便教羽飞文武并举,正是为了今天。将来人生几十年,任凭怎样的高官厚禄,都不许弃戏从异,断了三辉的一根筋络。
正是自谙知人事起,就听熟了这些话,羽飞才对于自己的未来,从未有过别的想法。茗冷离京之后,他更是不大去总理府了。“养”“育”二字,从未连一个“恩”字。身之所出为“育”,身之所倚为“养”,因而“养”较“育”,除“恩”之外,多个“义”字。就这么个“义”字,古今来重“养”更甚于重“育。”
对于徐夫人和白玉珀师父,各取何等态度,羽飞心里一直很清楚。正因为有了很清楚的界限,好几次对着徐夫人的哀伤之态,他才能抑止住那一声在心深处喊了十三年的对于母亲的称谓——妈妈。
梨园子弟,极尽人世间繁华,而宴散人尽,自知凄凉而已。白玉珀的一句“高官厚禄”,言下意,也就是指能够真正有人之尊严的生路罢了。
京剧毕意是国粹。有存世传代之价。仅仅是这一点,凭是怎样的蹉折坎壑,都微不足道。然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为掌班者,对付一些软硬刀剑,须得有含而不露的暗功夫。
羽飞对白玉珀说,要把班子带到上海去唱一段时间。白玉珀就知道必有缘由。既是羽飞有了主意,不妨照他的意思。那缘由究竟为了什么,是无须要打听明白的。只是说,上海不如南京好,南京目下是国都,举国战乱,国都应是最为太平的所在。设若南京都不安稳,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率土之滨,想是哪里都摆不下一张戏台了。且南京古韵悠远,雅客云集。既是南下,当选南京。师父这么说了一番,羽飞便应承了。
点莺听说要去南京,又听说年底就动身,有些眷恋北平。对韩家潭大下处的花草树木,依依不舍。就说:“过了年再去南京,不好吗?怎么说,这也是咱们头一回在一起过春节呢。”
她的意思,无非是新婚伊始,做什么不偏不倚赶着这个时候离了北平往南京去?因为是在房间里,没有外人,羽飞就答道:“要是能在北平过年,当然好了。可是过年的时候,咱们总要给哪位老爷唱戏吧?你知道今年要伺候的是谁?是日本人。年底不走,年关怎么对付?”
原来为的是这个,点莺不再反对了,说道:“你知道我刚打从哪儿来吗?是从赛燕那儿。她说很想来看看小师哥,后来又不肯来了。”
除了在婚礼的那天,赛燕露过一次面之后,到现在都绝足不来。羽飞每想到她的时候,心里总是重得无法呼吸。听到点莺说起,也无话可答。
“她最后对我说,叫我不要再去找她了。”点莺闷闷地道:“她说她很怕见了我。见了我一次,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我是很对不起她的,所以才总想着去瞧瞧她怎样了?她这么说,我也不能再去了。可是我不去了,小师哥,你总该去瞧瞧她,她嫁得不遂心,咱们三辉又没有人肯去司令府,不能为着个石立峰和何采薇,就都不去理她吧?”
羽飞淡淡一笑,“你又说孩子话。我去看她?你就不怕何采薇为难她?还有石立峰,也是个混世魔王。这样好了,我去和大师哥说,要么打个电话,要么去一趟,一定要请她回来走走。”
“这么着最好。”点莺本来在为胖闹缝一只小线袜,忽而停了手,片刻后,又接着缝起来,“赛燕师姐现在不唱戏了,整天闲在家里。何采薇告诉我,说师姐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司令要她好好看护着呢。”
羽飞放下书,问道:“你回来的时候,她干什么呢?”
“她和另外几个太太在屋子里搓麻将,也没送我。”点莺皱着眉,眼睛望着地下说:“叫她没事别尽抽烟,对孩子不好,她又不听。”点莺说着便看看羽飞,见他靠在沙法。眉宇间伤感如烟,并不开口。点莺便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问:“是不是胳膊又疼了?”
赛燕在开蒙戏《穆柯寨》里,失手捅伤了小师哥的右肩,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因为伤的很深,虽时隔四年,每逢天气阴晦,伤口总会隐隐发痛。点莺也是听赛燕的交代,有些起居饮食上的细节,如何照应他。所以一见他用牙在咬下唇,就知道是伤口发作了。
点莺伸手来解他的衣扣,羽飞就笑说:“不疼。你别疑心。”点莺不肯信,将衬衣翻开来一角时,果然是右肩上铜钱大的一个伤疤,红肿起来了。点莺嘟着嘴道:“还‘不疼’呢!几天了?”
“谁知道,顶多也就一两天吧。”羽飞扭过头看了看伤口,将衬衣往上一拉,就把扣子扣起来了,“不要紧,我惯了。”
点莺装了一盆热水,取了条毛巾,在茶几上一放,就来解羽飞的衣扣,“怪不得这几日来,你一睡觉就总朝着左边,又不翻身,也不怕酸了脖子。”
羽飞也就脱了上衣,往沙发上一伏,两手都搭在一个扶手上,手背垫着下巴,说:“谁不翻身了?不就是你吗?老是笑个没完,存心不叫人家睡。”
点莺将毛巾拧了把热水,盖在他的右肩上,双手轻轻地摩按。他的身上仍然有鞭痕未褪,一道道交错的暗红,看在眼睛里叫人心疼得不得了。点莺怕他着凉,扯下沙发毯给他盖着,一边揉着那伤处,一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师父怎么就动了那么大的火气?”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赛燕对我说,戏份太重,戏目又多,累得受不了。我就给她出了个主意。说,那还不好办?给他们悠着唱呗!能删词儿的就删词儿,能略了做功的,就略了做功。戏都能改,凑合唱几出还不行?”羽飞笑了,“偏就那么倒霉!全叫师父给听见!师父这顿火可大了,说我没戏德,”羽飞笑了。“还要连带把师妹也教坏了,不好好教训一下怎么成?我有什么说的?只好认了。”
“你呀,你也是鬼迷心窍了。什么主意不好出,出这么个馊点子!自己倒了霉吃了亏,还不是活该!”点莺将毛巾在热水里一浸,拧干了,再铺在他的右肩上,捏起两只小白拳头来捶,“大家伙儿到处在传,都说什么事儿找了你,一准能解决了,你干嘛充这个大头?好象天底下什么拐拐抹抹的事儿你都知道。”
“人家喊你师哥,喊你老板,是白喊的?总得有人当家拿主意不是?咱们师父年岁大了,忙碌了一辈子,如今徒弟们都成了角儿,哪能还去让他老人家烦神呢?再说了,那拐拐抹抹的事儿,我还真知道不少。”
“说你胖,还就凑着劲儿喘上了!我才不信呢!”
“我呀,也不是包打听,不过有一点是真的,就是我不知道的事,你也不知道问我。”羽飞说到后来,自己笑了:“不信你问嘛。”
点莺挖空心思想了半天,说:“问你一个冷门儿,非煞煞你的威风不可!我不问别的,你会说文,可会解字吗?”
“解字儿?我当然会了。不过这话说来长了,还是不说的好。”
“我就知道你含糊!我又没问哪个字,怎么你倒先知道话长了?”点莺将毛巾一收,羽飞便坐起来,一面穿衣服一面说:“凭是什么字儿,说起来历,都罗嗦得很。要是你真想知道,快去泡壶热茶,我慢慢儿给你讲。”
“嗬,好大架子。我就依你,瞧你能说什么名堂出来!”点莺果然泡了壶茶放在一边。羽飞拿了几张白纸,往茶几一放,把笔塞给点莺,点莺苦思冥想了一通,在纸上写了个“望”字。
羽飞一看就说:“这个字还真不简单。本义就是‘看’,引申义就太多了,‘名门望族’的‘望’同‘贵’,‘德高望重’,‘望’为‘名声’,你要问它的本义,还是引申义呢?”
“就问问,干吗这么写,就表示‘看’的意思。”
“不单是‘看’,是‘抬头看’,才是‘望’,最早的甲骨文,有四种‘望’。”羽飞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形。
“这几个,都是一个人举起远望的状,好象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似的。大概是平地而望。所谓登高方能望远,古人不会不懂。所以甲骨文的另一些‘望’字,就强调人所站立的地面是土了。”
言毕,在纸上又画了六个字形:
“上边这些字形里的且就代表土,是土的最早的写法,后来又变了,一个墨点儿加一横,要么就用个梭子似的小丘上边画一横杠,短点儿,下边再划一横杠,长点儿,就成了土,最后就成现在的土了。你瞧,这六个字里头,最后一个还画了一个人的足形,特别要表现人站在土上企足举目的样子。这恐怕就是〈诗经〉里的‘趾而望归’的形象化。”
“‘趾予望之’是〈卫风?河广〉,‘趾而望归’是〈高祖本纪〉是〈诗经〉和〈史记〉里头的。不过,现在的‘望’字,多了个‘月’字边,又是什么意思呢?”
“甲骨文的这些字,可能是征人望乡,思夫望夫,也可能是老母倚闾,游子思亲,比带‘月’字的‘望’,更有概括性。小篆的‘望’字,最形象,这么写。”
羽飞说着,就写了一个小篆“望”字。
“对了对了!一只眼睛竖起来,大概是‘举目’,下边一个小土丘,站在上头,刚好看月亮。”点莺很新奇在看,忍不住拍手而笑。
羽飞说:“要是嫌小篆字形还不带劲儿,那就看看金文里的‘望’字。”说着便画了四个字出来:
“这些字形,在金文中是常见的。比起小篆来,眼睛、月亮固然象得多,而且下头几个垫子,也把望月人企足而立的姿态表现出来了。你注意到没有,甲骨文也好,金文也好,小篆也好,特别强调的是眼睛。”羽飞思索了一会,又说:“所谓‘望穿他盈盈秋水’,‘秋空望眼穿’一类。最能解释这个‘望’字的,还是‘举头望明月’。韦应物也有一首七律,题为〈寄李儋元锡〉,极言对友人的思念和对世事的感概,尾联曰:‘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说到这里,羽飞将笔锋在砚台里一渲,就在纸上写了个正楷的“望”字。
点莺将几张写了字的纸都并列排开,从右往左来看,一边看,一边会意点头:“有意思!有意思!”她把头抬起来,看着羽飞璨然一笑:“这下你可不愁了,将来没吃的时候,上街角儿摆张桌子,当测字先生吧!”
“你别以为是说笑话,真有那一天的时候,你要还笑得出来,才是真英雄呢。”羽飞见点莺愣住了,就说,“我常想,怎么古往今来,要把‘倡伎优伶’排在一处?还有个词,叫‘歌舞升平’,如今不是太平时节,哪还有多少人有心思看歌舞?北平城已经不好对付了,谁知道南京又是什么情形?三辉三代鼎盛,到了我手里,我真怕过了花期,到花落的气候了。往好里想,国家很快就平定下来,还是四个字:‘倡伎优伶’。现在总算好点儿,在道咸年间,唱戏的逢见了迎春院的人,得请安叫‘姑姑’呢。”
点莺道:“我也听师娘说过,程长庚那会儿,王爷派人绑着去唱堂会。还有,班子里一个唱武旦的余庄儿余玉琴老板,是男旦,光绪时候,赛金花给了张银票,就做了赛二爷的面首了。”
羽飞不愿意再说下去,提起茶壶斟了杯茶,递给点莺,“要不怎么说‘混事由’呢?混呗!该着谁运气好,混了一辈子没有走下坡的,多呢。”
说是“多”,其实真少。少得一时间拣不出几个有说服力的例子来。点莺接了茶杯,在手里焐着,说:“师父用心良苦,咱们说什么,也得把班子带出个样子来。”
“就是这层理了。”羽飞把茶几上的笔墨纸砚都收起来。点莺在一边看着,忽道:“想起来了。方掌柜送了个邮包来,你见着没有?说是徐小姐从巴黎寄来的呢。”
点莺起身走到床后,从箱盖上拿了一卷东西转出来:“你拆开瞧瞧,好象是一幅画。”
“从巴黎寄画来?” 羽飞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一面拆一面笑,“还是裱好的呢,别把卢浮宫里的油画也裱起来才好。”
点莺两手分别接住轴头,向后退着碎步,羽飞拿着另一只画轴,放了几圈,先就转出几行诗来了:
“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
何当一入幌,为拂绿出埃。”
一见此诗,便知道是鉴宝堂的《野竹图》。正是初遇茗冷时,所让之画。画轴里还夹着一个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名画雅士,不解之缘。思之再三,完璧归赵。”以下是一首七律:
“海国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遥想帝都家中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倒把白乐天的诗,改了几个小地方,更贴切形象。羽飞先是不明白,茗冷怎么就会把这轴画,随身带出法国去?如今没有任何籍口托辞,又光秃秃地寄了回来?忽又想到茗冷临行前所引的一句话“情怀渺渺似暮烟”,当时还看见这画高悬在她的书房,可知珍爱之殷切。既珍爱此画,何以慨然相赠?名画无价,但似乎只有一层原因。怪不得方掌柜说:“徐小姐独钟此画,意在画外。”
点莺站在画的那一头,倒过来看画面,又看到茗冷的诗,笑道:“徐小姐真有诗才!我还记得她写了手帕上的那首‘未展芭蕉’呢。”便曼诵道: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一箴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这句诗冷不丁地在这时跳出来,又深了许多的蕴意。羽飞的脑子里又有些乱了,就说:“你怎么知道这诗?”
“这不是写在那个画了芭蕉的手帕上的吗?那手帕用一张纸包着,被你塞在抽屉里,我前不久理房间,偶而看到的。”点莺噙着一朵神秘的笑,瞟了羽飞一眼,“你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被我发现的?快藏到箱子里,锁起来。别又让我瞧见了不好。”
“越说越出怪了,我有什么好藏的!”羽飞将《野竹图》卷了起来,依旧用丝线系好,装在画套里。“你也不用怪模怪样的瞧我,是没有。”
“还是没有!我还有个发现,不过不是徐小姐,是别人。算了,我也不说了。怪没意思的,我还是去厨房。”
“我想起来了,你烧那个什么,”羽飞想了想,“对了!鱼丸子火锅吧。师娘都和我诉苦,说,辣得了不得,一吃火锅,就见师娘师父对着直抹眼泪,不哭都不行,你少放点辣椒。师父师娘都是福建人,要清淡点儿的。”
“我还以为,大家都随我,都是四川人呐!”点莺笑着往后面去了,她穿的是葱心绿缎子撒花夹袄夹裤,腰肢犹若新抽杨柳,临风而秀却无飘摇之轻,若幼荷出水,修亭净直,纤尘不染。脑后是一堆雾雾的云髻,压在那娇嫩的葱心绿上,中间挑着一段玉也似的脖子,随着步伐,两边的小珍珠耳坠,晃动个不停。
乌云压城城欲催
章学鹦一出台,就踢了个飞腿,掀了个碰头好。丑行开了幕,下边是净行,今天的戏,各个角儿都正赶着火候,连台底下的戏虱子都没有再犯难,和看蹭戏的闲人都一齐喝采,看得津津有味。压台是折子戏《长阪坡.扑井》。
余双儿抱着胖闹和胖吵,在台侧听施惠生唱窦尔敦,两个孩子都没哭,一个个瞪圆了黑眼睛在听戏。余双儿看到一半,站起身往后台走,迎面看见羽飞,穿件淡灰的凡立丁长衫,脖子上围着一道围巾,正从边门进来。余双儿说:“你可来了,还不快去扮戏!要误了场了!”
羽飞虽是应着,且不忙走,看着她怀里的两个孩子笑:“叫我?”
胖闹和胖吵是夏天生的,都快满周岁了,长得极招人爱。胖闹先开口,叫了一声“师大爷”,胖吵也跟着喊了一声。学鹦走上来道,“这俩兔崽子欺负人呢!大师姐,前儿我也是这么说,要他们姐弟俩喊我,你猜胖闹怎么叫?直着嗓子就叫唤‘儿子’,可气不可气!”
余双儿低下头看着胖闹问:“有这回事儿吗?快叫‘师叔’!”
胖闹翻了一会儿白眼,不吱声。胖吵便开腔了,尖利地嚷出一句:“妈——”
“咦,这是怎么回事儿?”余双儿有些生气。章学鹦叹了口气:“妈就妈吧,好歹,也比儿子好多了,辈份是对的。”
“还辈份呢!回头非教训这俩淘气包不可!”余双儿见施惠生从台上下来了,就把两个孩子都递了过去,施惠生涂着花脸,也就接了,咧着嘴直冲两个孩子笑。胖闹和胖吵都还认得清楚,各自叫了一声“爹”
羽飞穿了行头,张老爷子帮忙,将头一扎,来画脸谱。章学鹦在一边看,说道:“票戏捧角儿的太太小姐,捧的都是一个小生行。官生、儒生、扇子生、穷生,这是文小生,还有武小生,怎么我们就不起眼儿?”
“你要这么说,可真把听章老板戏的人,委屈死了。你章老板不起眼儿,他们退而求其次,还不是芥末粒儿!”羽飞用红色笔,在眉心描一抹红焰,眼睛一侧,见胖闹皱着眉在看,就用红笔在她的鼻尖上一阵涂,“你也来个扮相,绝活儿!”
章学鹦也拿了白笔,给胖吵在鼻梁两边揉了块白,“七品芝麻官儿!”
余双儿把抱着胖闹胖吵的施惠生一推:“傻帽儿!还站着!”抬起手就戳了章学鹦一指头,“缺了德的!”接着又在羽飞的头上一拍,“回头非告诉你媳妇不可,好好管一管,性子野不回来了!”
羽飞把那银白的头盔一戴,算是扮好了,嘴里说着:“干嘛呀?大师姐,我给她扮上了,要串个刘阿斗呢!”说完就跑,余双儿一巴掌没打着,便嚷:“你别急!回头我瞧你把你那个刘阿斗怎么折腾!”
“小师哥最有意思了,戏唱着,书也读着!”章学鹦说:“两不误!”
“这里头是有典故的!”羽飞一边倒茶,一边说,“想知道不?”
“想。”
“据梁章钜〈浪迹续谈〉载,乾隆年间,进士龚海峰在平凉作官时,有四个儿子随署斋读书。一日偶召优伶进斋。儿子们便想看戏。龚海峰要考考四个儿子的志向和为人,就问:‘试问读书好乎?看戏好乎?’老四文季说‘看戏好’。龚海峰稍露不满。长子端伯说:‘自然是读书好。’龚海峰笑着说:‘此老生常谈也,谁不会说。’次子益仲说:‘书也须读,戏也须看。’龚海峰说。‘此调停两可之说,恰似汝之为人。’三子小峰说:‘读书即是看戏,看戏即是读书。’龚海峰掀髯大笑曰:‘此得矣。’”
羽飞说话的时候,胖闹和胖吵一直都在“听”着,胖闹并且还交错着将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羽飞指着胖闹就说:“读书是头等大事,戏文也可当作书读,切忌玩物丧志。”
羽飞和胖闹说什么“玩物丧志”,纯粹在对牛弹琴,说笑话。学鹦说:“我最喜欢听咱们小师哥侃山海经了,一套一套,懂不懂都得服。”学鹦双手捧着个红色的蜡烛包,念京白道:“夫人,阿斗在此——”
点莺扮了相刚进来,被学鹦一声厉唱,吓了一大跳,一拂袖子道:“还不去洗脸呢!别把人家吓死了。”
学鹦用手摸了摸鼻子,又对着镜子照,呲了呲牙,转身走开。点莺来的正是时候,上一折戏已经收锣,接下来就是《扑井》。点莺将那红色的蜡烛包抱在怀里,等着上台。趁没人注意,小声说道:“还有没有个师哥样子!带着师弟胡闹!”
羽飞不作声,看着她一笑。点莺闹了个红脸,背过身子不理他。
学鹦洗了脸再过来时,《扑井》已唱到将末,余双儿,施惠生,还有小鹏,张老爷子,郭经理一些人,都在看台上唱戏。学鹦也凑上去,将下巴搭在小鹏的头顶。
最精彩的一段还没到。台上赵云和靡夫人相对挥泪。刘阿斗放在台侧,台右是一口道具井,靡夫人以手连推赵云,说道:“那边是谁来了?”赵云问:“在哪里?”靡夫人道:“在那里!”赵云又问:“在那里?”靡夫人连说:“在那里!”就在赵云回身张望之时,靡夫人碎步连踩,上了井沿,赵云惊觉,飞身来抢时,只夺下靡夫人一件外帔。这脱外帔的速度极快,点莺两手一挣,那罩衣已抖下去了,旋即一线走入后台。羽飞手里攥着那帔,倒退一步,紧接着便是一个向后的空心跟斗,腾空跃起,虽是一身硬靠,那跟斗却翻得又轻巧又稳当,端的是好身手,一个筋斗正翻在左边台侧,落地时单膝跪势,一连串漂亮极了的跪搓步。双手乱颤,一直到了井口,只见浑身上下俱在颤动,龙凤音相错,真假声调匀在一处的一声唤:“夫——人——”
真是天生一副好嗓子,戏做到这里,大局已尽,台下轰然雷动。赵云怀系刘阿斗,走圆场,亮相,下场,戏就落幕了。
羽飞到了后台,先把重靠卸了,再上楼到房间里卸妆。点莺刚去了头面,正在洗脸,听见羽飞进来,就说:“今儿没见着徐夫人。”
羽飞受了提醒,说:“真是呢,会不会又病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看,徐夫人真是对你好,你总该常去看看她,才是正理。“点莺用手巾擦着脸,回过身来,”你去不去嘛?”
“你也别瞎出主意。让我想一想。”羽飞卸了行头,先用一件白缎睡袍套在身上,腰带一系,就卷袖子。点莺倒了一盆水,又拿来手巾,先用手试了一下,说:“等一会,还烫了点。”
楼下的章学鹦,装束停当,出了万华团的后门,预备坐车回自己的下处,才到台阶顶,就被郭经理拦住了,拉上了另一辆车。章学鹦坐在车里,见方向不对,路线也奇怪,就问:“老爷子,上哪去?”
郭经理回答:“到了,你就明白了。现在不能说。”
章学鹦也就不往下问,往后一靠,在座位上打盹,嘴里说:“我才不怕呢,心里有谱!”
章学鹦在座位上正睡得舒服,被郭经理推醒了,睁眼一看,车窗外是一幢对开的浇花铁门,认得是司令府,就大笑起来,“错了,错了!你怎么把我给骗来了?我可不是小白老板呐!”
“您就别瞎吵吵了,就是找您呢!下车吧!”郭经理拉开了车门,对章学鹦直摇手,又做个“请”的手势。
学鹦带笑不笑地下了车,先抬头四处看,一眼瞄到,那司令府的楼顶上,与五色旗并排,插着一面白底红心的太阳旗,学鹦从鼻子里出了一股重气:“我打量是谁呢!膏药国来人了。” 说完便掉头瞪着郭经理道:“你不是最恨日本鬼子吗?怎么这会儿又合伙来蒙我唱堂会?敢情你太祖父一家,死得挺合胃口!”
“章老板,凭您怎么说,我就当个,您请进去!”郭经理忍气吞声地在往里走,“骨气能当饭吃!真会把我的戏院,掀个兜底儿朝天!”
学鹦背着两只手,昂着头,大大咧咧地往里迈,步子跨得挺大,都超到郭经理前头去了,郭经理小跑着往前赶,领着路一直走进正厅。这正厅里,早摆了一桌极华丽的酒席,主位上坐着个穿黄呢军装的人,五十来岁,精瘦,没戴帽子,倒戴着一双白手套。往客位上看,左边坐着石副总司令,右边坐着副司令太太。唯独没见着赛燕。学鹦看了一圈下来,说:“哟嗬!反客为主!这位是什么人,也替我引见引见!”
还是郭经理,站在石立峰身边,朝主席弯着腰道:“这位是大日本帝国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先生。”
郭经理说话的时候,那五十来岁的日本人,硬梆梆地对着学鹦点了点头,用中国话说:“这位是白先生吗 ?”
“哦,这位是白先生的师弟,章先生。”何采薇插进来说,“小白老板一直很敬慕植田君,可惜这次实在抽不开身,托我向植田君致歉呢。”
“啊,是章先生。”植田谦吉不住点头,“听说过,听说过。是个很有名气的艺人。那么,这一次章先生带了什么节目来呢?”
“什么也没带。带了一个肚子。陪您吃吧。”学鹦很随便地一坐,说,“他们早也没通知我,要来这里串堂会,我这人,最赢不了无备之仗,还是过些日子,再正儿八经给您唱一出吧。”
植田谦吉愣了一会,又说,“我真是非常失望。我看,还是随便唱一段,反正我是外行,看热闹而已。”
郭经理笑个不停,“瞧章老板说的!开玩笑吧?串一出!串一出!我们大家都捧个场!“
他话音刚落,植田谦吉便带头拍起巴掌来了。学鹦说:“郭经理,您不是成心让我做恶人吗?咱们班子,没这规矩!就是往后,植田先生要听戏,还得请屈尊,到戏园子听去。”
植田谦吉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一直在想学鹦说的这番话,后来,两道一字形的眉毛陡然压下来了,声音低沉:“我明白了。”
郭经理不等他往下说,就来劝学鹦:“章老板呐,我求求您了,我可真是真心实意要为您好。”
“好?好也没法子!得守规矩!”学鹦往后仰着天花板拖长声音道:“我也不想得罪植田先生呐——”
一直没有出声的石立峰,突然拍案而起:“你小子找死!”说话间子弹上膛。学鹦看也不看他,依旧跷着腿,前前后后晃个不停。
植田谦吉握起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放在膝上,坐正了身子道:“我今天,一定要听章先生的戏。”
石立峰离开座位,往学鹦那里快步走去,郭经理的汗,从额角往两鬃分流,笑道:“玩起真的来了!章老板,还不练练!”
“师弟,是谁叫咱们练练呐?”
郭经理一听这声音,喜出望外地便招呼:“哟!小白老板您来了!”
植田谦吉往门口一看,正走进一个人来。西服和皮鞋俱是纯正的黑色,唯一的色彩,只是里面的白衬衣和一条铂金表链,纯黑与纯白,没有一丝匠气,高贵得有种扑面而来的空间压力。这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美男子。
植田谦吉不由自眼底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来,开口问道:“这位就是名扬中国的——小白老板?”
羽飞明明知道说话的是谁,却还要问:“这位是——”
“鄙人植田谦吉!幸会!幸会!”
羽飞回头看了学鹦一眼,又回头看着植田谦吉,微微一笑说道:“刚才,我师弟出言不逊,多有冒犯。我给植田先生陪个礼,自罚三杯。”
羽飞走到酒宴旁边,何采薇已经递了酒过来了,羽飞接在手里,何采薇又斟一杯,连饮三杯之后,羽飞放下酒杯,在植田谦吉身边的座位上坐下,含笑道:“不是我师弟有意要和植田先生过不去,的确是班子里的老规钜,不许私串堂会。”
植田狐疑:“真有这规矩?”
羽飞毫不含糊,说:“真有这个规矩。您是军人出身,一定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的三辉班,始创道光年间,直到民国十四年,时候也不短了。几位祖师爷靠的都是‘规矩’两个字,才调教了这么个大班子。现在传到我手里,总不能擅违条例,您说是不是?”羽飞停顿了片刻,道,“但话又说回来了,这规矩的旁边,还有个活络的情份在。植田先生这么赏识咱们,也是咱们的光彩,不能这么拂了您的好意。我们是走江湖的,您也是个离家在外的人,您总听过中国一句俗语 :入乡随俗。我们在人家地皮上混饭,说什么,也得把几位地方官先哄乐了,是不是?植田先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当然会体谅我们的苦衷。等年关过了,戏班里得了空,就在家里摆几桌,请植田先生过来坐坐。到时候,把各个行当的绝活儿,都拿出来给您练练。您要觉得这得这么着还行,我给您斟上一杯酒,您就陪我干了,怎么样?”
植田谦吉道:“小白老板既然这么懂道理,我也没有什么说的。”
将酒一饮而尽。羽飞又满上一杯,“我敬植田先生三杯酒,恕不奉陪。后头还有戏,我就带师弟,先走一步。”
何采薇的手,在桌子底下,一直扯羽飞的袖子,后来石立峰过来坐了,何采薇才把两只手,都搁到桌面上来,“小白老板,陪我干一杯。”
羽飞和她碰了一杯,便起身告辞。植田谦吉浆过的脸,竟露出一丝笑容来了:“过了年我再请小白老板和章老板。”
出了司令府,在汽车里,学鹦就嚷开了:“小师哥,你还真答应了?”
“哪能呢!蒙他的。”
“那不还要得罪那个什么桔子!”
“干我们这行的,还能不得罪几个人?早些时候,算计那些不侍候的主顾,就把日本人算进去了。”羽飞说:“你也知道,咱们就要去南京了,说少,也得唱个年把,现在的世道,三十河东,三十河西。再回北平城的时候,就算还是日本人当道,也不是这个主了。”
学鹦觉得蛮有道理,吁口气说:“石立峰也够惨的了,自己老婆当着面就盯着别人不转眼睛!嗳,小师哥,那何采薇,手在底下直动直动的,倒是在干嘛呢?”
“说你小子邪门,专打听这些事,留着防老呀?快别问了,再问,我就告诉师父。”
“好好好!不问!问别的!我没见着赛燕,你见着她了吗?”
羽飞看着窗外,好一会才说:“你没见着,我比你后到,我倒还见着了?”
学鹦用手抓着后脑勺,脸都皱起来了,很想说一句话,到底又咽回去了,换了个话题说:“总统夫人生病了,你知道不?”
羽飞的眉峰挑了一下,没有作声。
学鹦也就不再找话了。想到等一会还有个挺累人的《三岔口》,不好好睡一会不行。于是就裹紧了外套,往角落里一倒,把两眼闭起来。学鹦睡不多会,觉到身上一暖,知道是羽飞把呢大衣脱下来盖住自已。学鹦困得很,懒得睁眼,只是翻了个身,让大衣把背后也盖住了。
薄缘未果拈花笑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到旧历的新年。这一段日子,商店减价,春节酬宾的广告,占了报纸的很大篇幅,加以国内各地的罢工,和京沪两地的学生,动不动就为着一些标语口号罢课,这小小的一张报纸,早已装不下去。但是在最拥挤的第一版,还在右下角登了个标题新闻,写道:“香港名医华自熙进京,为总统夫人诊病。”显而易见,新闻的题眼,不是华自熙,而是总统夫人。京城里传,徐夫人病了才三天左右,如今上了报纸,又召香港名医,可知病势不轻。
羽飞想去总统府看视,却连一分钟的空闲也没有。到了年底,看戏的客人太多,万华园日日满座,并依约加演。今年的合同,到农历十二月十五日止,从去年的十二月十五日起,刚满一年。启程去南京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号,其中的五天时间,无非是班内打点,或者到一些旧相识的家中辞行,唯独瞒着郭经理一个人罢了。
十二月十号,万华园上的是《蟠桃会》。猴戏最热闹有趣。白玉珀为着离京在即,也披挂上阵,串孙悟空。因为要走了,每一场都不能怠慢了看戏的朋友。四箴堂科班的小学生一齐上,串小猴子,再有一个大一点的,串哪吒。三辉班里,净行包了四大金刚,生行包的是二朗神为首的天兵天将,旦角上玉女,梅点莺串南海观音,师娘洪品霞串王母娘娘。三辉班上上下下倾巢出演,用看戏人的话,是“盖了帽”了。台上演的过瘾,台下瞧的起劲,一场下来,别提多红火了。
《蟠桃会》散戏,刚好晚上十点,此后直到次日下午三点钟才有戏。次日上午到下午三点的一段时间,白玉珀要带羽飞去东城走朋友。要说有空,大约也只有今天晚上了。
十点钟确实太晚,羽飞想了好久,虽然不合适,也没有选择余地了。赶到总统府,是十点半。徐总统又不在家。仆人说,夫人在卧室。这自然是更不合适了,羽飞看了看表,打算呆半个小时就走。于是上楼来到徐夫人的门外,先请门口的侍卫进去看看,夫人睡了没有。侍卫进去了一会,出来做个手势,躬身让在一边。羽飞走进房间,看见徐夫人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被子,头发没挽髻,是散的。
徐夫人看到羽飞,绽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招手道:“快过来吧,又好久没看到你了。”
床边恰好有个凳子,大约是大夫诊脉时坐的。羽飞在凳子上坐了,说:“您的气色不太好。大夫开了什么药?吃了没有?”
“才吃了一副,过半个小时,还要再吃一副。”徐夫人摆摆手道:“别提‘药’了,这些天,我算泡到药罐子里去了。还是说一说别的。你不是忙得很吗?这么晚还来看我,回头睡不足觉,又要累着了。”
“其实,就是回了班子里,这会儿也没睡呢。”羽飞想起来了,“瞧我,冒冒失失地就来了,那包东西还忘在万华园,明天我叫人给您送来。”
徐夫人笑道:“你这孩子,门道还不少,你来了就好,东西不东西的,我才不在乎呢。”说着便往屋角一指,“你还是弹支曲子给我听吧。”
羽飞这才看到屋角是一架小钢琴,配着个小琴凳,蛮别致的。羽飞说:“我不弹。一弹您就抹眼泪,而且您好象怪累的,会吵着您。”
“算了吧!”徐夫人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道:“我不累,我也绝不哭。这下行了吧?你坐到那边去,我看着你弹。”
羽飞看了看钢琴,又看了看徐夫人,起身到钢琴边坐下,掀开琴盖,就轻轻地按着琴健,来弹那首《孩子,你是我的天使》。他几乎可以肯定,徐夫人的病,有大半是被自己害出来的,怎么想,自己都对不起生母。那甜远的旋律在小小的卧室里廻漾,调配着窗外黑黑的星空。他虽是低着头,但他记忆的眼睛,还在目不转睛地凝视母亲的脸,从变得干枯的额头,到不再有光泽的眼睛,到横着细细皱纹的鼻梁,还是温柔亲切如旧,仅仅是一些堆积成纹路的岁月,包装了一位母亲而已,目光一如往昔,因那目光里的温情,她仍是年轻,毫无凋零。
羽飞的手指在最后一个琴键上抬起来时,悄悄擦过了自己的眼睛。指尖又湿又热,可是他的视线里没有雨雾了。静静地坐了一会,回头望去,徐夫人仍旧靠在床头,但是已经睡着了。
钢琴曲本来就催人入梦,若是轻弹轻奏,感觉则如一只轻拍在身上的母亲的手,想不入睡而不可能。徐夫人已经睡着了,曲子也停了,一切都静得不可感觉。羽飞由钢琴边站起,走到徐夫人的床前。他低下头,第一次这么久这么专注地看着母亲的脸。他要把这张脸记住。因为这一走,再见时又不知会有怎样始料不及的变迁。
十三年沧海桑田,居然会远得母子间不可触及,说没有宿命,没有劫数,怎么能让人信服?!羽飞跪下了两条腿,用两手扶着地,叩了三个头。再直起身,看到徐夫人入睡的脸,不由自主又跪了下去,一直起来了两次,跪了三次。最后站起身,想到不能不走了,视线落在床头柜上的药包上,记得刚才徐夫人说过“过半个小时,还要再吃一副”。身为亲子,也许母子一场,只有这一次端汤送药的机会。羽飞看了看药方,将那药包拿着,开了门往楼下去了。
总统府的厨房,完全是西式的布置,干净而明亮。羽飞开了门,一眼便看到了房间里的一位女子。这女子一双简直能让人走进去的眼睛,映着那屋顶柔和的吊灯,不声不响地看着这里。
羽飞与她对视了一会,终于掉开目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赛燕见他拿着药包,就在碗橱里取了一只碗,走到案边来拿热水,不抬头地说:“我在屋里陪着夫人,听见汽车进来,我还以为,是徐总统回家来了……夫人看到你,就和看到儿子一样,我想,我还是不要在场的好,让夫人和你,随便说些话儿。”
赛燕伸手要接药包,羽飞说:“还是我来”。将药包打开了,倾在药罐里,兑上温水,架到炉子上,用小火炖着。赛燕端了个小凳子,在炉灶边坐着,用小蒲扇对着炉门扇火。说道:“今儿下午的,我也看了。先是‘急急风’锣鼓经,‘石榴花’曲牌,四箴堂科班的小学生,演‘旗舞’、‘刀舞’,耍棍,耍锤,再翻‘全武行’,两只小猴出场时,连翻七副‘虎跳前扑’,三只小猴打了一圈盘旋,到后来,满场跟斗,满台出手,人和兵器,都在空中飞,好热闹。”她说到这里,忘了扇扇子,半抬着头凝望空中,睫毛底下越来越亮,攸忽之间,又黯淡了下去,摇着扇子道:“前半场的孙猴子,是师父串的,后半场是你。说句公道话,师父真的是年纪大了。……小师哥,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也有老的一天呢?”
羽飞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看着手中的药包,低声说:“谁知道我能不能活到老呢,到老是福,还嫌什么晚景凄凉。”想到师父,想到徐夫人,又想面前这位师妹,怎生到老?一一想过,寒意刺骨,还未来得及背过身,泪水抢先一步,直滚下去。
赛燕放下扇子,立起身:“小师哥……”
“没什么……”羽飞很快地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想到别的事儿,有点不好受。”他的手还未放下去,半空里被赛燕接住了,她的两手缓慢而用力地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托在腮边,偏下头去,那腻滑如脂的脸颊,枕在他柔软的手心里。从上面望她,青丝满头,不见其面,却感觉得到那手心上的一侧肌肤,湿热起来。
“她们都羡慕我,有这么个小师哥,都说你的扮相,没治了。”赛燕的语声里渐渐有了哭音,“我这么些天,想通了。人一辈子,能有几十年?夫妻在一处,又能有几十年?最多,也就那么三四十年吧。我就想了,我和小师哥,从小玩在一起,算是青梅竹马,这日子,总有十多年了,比人家夫妻一辈子,不差哪里去。人要知足,我不能为了自己,就害了别的好人……”说到这里,已经是泣声哽塞,“前儿你病了,我又难过,又高兴,高兴的就是天天守着你,侍候着你,总巴望你的病,不要好,一辈子不要好。可是,老天爷哪能由着我,那么苦到你,你的病快好了,我的一辈子的高兴,也就到了头了……”
羽飞觉得手心上的脸,越来越湿,就想抽出手来,替她擦一擦泪水,但赛燕死死地抓住不肯放,强忍哭声道:“连手也不肯给我了……我再叫自己死心,这个心,怎么能死得了,可是死不了的这个心,谁明白……”
羽飞眼睛发涩,扭开脸去,几番要说话,都哽住了,屏心静气地调匀了呼吸,才说道:“人活着,总要往将来看,别老是牵着过去不放。世上无可奈何的事也太多,喜不喜欢冬天,谁都一样地过,不如看开一点。再说,没几天,我也要走了,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总是一块儿长大的小师妹,看见你天天都是这样,叫我这做哥哥的,怎么对自己交代……”羽飞觉得自己这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接又接不下去,开头又无从开头,索性不往下讲,只把自己的手,轻轻地由赛燕的脸边抽回来了。
炉上的药罐,“咕咕”地往外窜白汽。羽飞将盖子揭开一点,又俯下身来看炉火。赛燕在他身后,用一种细若游丝的声音道:“这里没有别人,我要对你说一句话……我从小时候起,最高兴看的就是你,你让我最高兴看的,一个是……眼睛,还有一个……就是你的嘴唇……”
羽飞没有勇气回头,低着头还在看那炉膛里的火,将药罐的盖子盖上,又揭开。后来他知道这么回避下去绝没有效果,就转过身看着赛燕,“我该走了,等药熬好了,你端上去吧。”
他的这些话,自“我该走了”往后,赛燕一个字也没听见,将两手扶着门框,头倚在手背上,眼睛瞧着地下,声音不大,却很固执地道:“你走不成!”
羽飞看了她一会,终于开口道:“你能拦我一辈子?”
一语出口,赛燕的眼睛便抬起来了,直望着他,又有哀伤,又有懊恨,又有绝望,还有很多复杂得辨识不出的情绪。她的眼睛离开他,在房间里搜索了一阵,落在那隔离空间的玻璃墙上,似有所触,蹙着眉心,又看着羽飞道:“你这一走,短日子是见不着了。你总该别太伤我的心。”
羽飞的眼睛,又落在那药炉之上,却找不到什么可以搪塞的话了。赛燕离了门框,往玻璃墙走去,口中徐徐地念出一段词来:
“炉香茗碗,消受闲庭院;
镜里蛾眉天样远,画帘外雨丝风片。
一声落叶,休问秋深浅;
更何处,寻排遣?前尘后事思量遍。”
她走到玻璃墙边,站住了,说:“隔着玻璃,似真还假,是假还真,真真假假,不罢也得罢。小师哥,你也别太苦了我。”
羽飞从这里看过去时,因为这边有个小药炉,热气不断,玻璃上早已是薄雾遮云,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隐在远远近近之中,淡了许多的衣色,不淡的,是映在玻璃上如脂的两片红唇,华艳未减。
羽飞看着那玻璃外面的影子,身后炉火上的蒸气,似山顶的雾岚,纷纷扑向那本已十分隐约的身影,似乎欲将那一点色彩,全都漂白。羽飞低下头,将自己的双唇,触在那海棠花瓣也似的唇形上。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玻璃上的雾霭更重,但依然可以看见,那唇边溢出的一痕笑纹。
离京在即,点莺自万华园回家,就不再去公主坟的房子,总是到三辉后头的那个四合院里。今晚回大下处的时候,她没有看见羽飞,也不知这么晚了,他又去哪里。一个人在卧室里点了灯,将帐子放下半边,把床铺好了。自己闲着无聊,就在羽飞的书桌前坐着,把玩案上的小摆设。有个墨红的丝绒盒子,很小,圆头圆脑的极之可爱,打开来一看,原来是枚印章,白玉质,倒过来看印案,印出五个字来:“峰高无坦途。”
点莺喜欢这五个字刀峰精妙,醮了印泥,在白纸上盖,要仔细鉴赏一下这五个字的书法。第一个印泥醮多了,糊成一团,又盖第二个,也不清楚,盖到第四个,稳稳地用手一按,才又提起来,只见玉纸朱章、鲜妍夺目,字形匀称,笔画流畅,好看得很。点莺正看不够时,听见身后门响,回眸笑道:“回来了?去了哪里?这么晚。”
“去徐夫人那儿,看看她的病。”羽飞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点莺走上去帮忙,问道:“病得怎么样?好点没有?”
羽飞皱了皱眉,把头一摇。走到沙发边一坐,说:“不大好。刚扶着她喝了药,又有要往外吐的样子,而且,脸色枯得很。”
点莺默然半晌,便笑了,“徐夫人一个人吗?也真是,徐小姐去了巴黎,徐总统又总是忙,那么大的一个家,快成空楼了。咱们要是不走,我真会常去瞧瞧她,也给她做个伴儿。”点莺把手里的玉章一扬,又说:“这印不简单,肯定是谁送的,给我行不行?”
羽飞有些累,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甩了甩头,弯腰去倒茶。点莺又问了一回,他就启齿一笑:“我的还不就是你的,你拿去好了。真有意思,一个个地都爱管我要小玩艺。”
“你的小玩艺稀罕嘛。”点莺把玉印收到印盒里,扬起柳眉,问道:“还有谁管你要过?是不是……”
她突然不往下说,羽飞也怔了一下,自己知道是累了,说漏了嘴,好在点莺不吱声,权且就此为止,是最妥当的。他拿着杯子,坐下去喝茶,将杯子由唇边移开时,发现点莺挨着自己坐着。她见羽飞看自己,就往他的肩上一靠,伸手转着他的衣扣,细声细气地叹了口气:“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得简直叫人喘不过气。那么多的人,把你交给我了。”
热热的半盏茶,已经飘不出水气,羽飞握着杯子的手,被由杯壁里渗透出的凉气,侵袭着一阵阵发冷。他放下茶杯,看着书案上的一具青白釉带温碗提壶,那是北宋的古董,壶颈和荷花碗叶上,青丝如玉,颜色尚为新真。他看着这丝丝缕缕的青颜色,又似看到了赛燕无名指上的那枚祖母绿宝戒,在她抚摩他的手,并把他的手按到她的颊旁时,他可以异样清楚地看见那枚祖母绿戒指,还是一动未动地戴在那一天他套上去的位置上。
他掉转目光,去看窗外的夜,说道:“别以为只你一个人,活得喘不过气。好在对得起自己,也就对得起别人了。”轻吐一口气,站起来,“不能再陪你聊了,真困。有热水吗?”
“你歇着,我去弄。”点莺的头离开了沙发靠背,两手比了比,伸个懒腰,又用手遮在鼻子下面,打了个哈欠,瞥了钟面一眼,立刻就往侧间走去。
潇潇风冷欲苍茫
十二月十五,郭经理在福盛楼订了几桌酒席,请三辉班的人吃个年终酒。屈指算来,从白玉珀带班起,万华园和三辉,断断续续打了十来年交道,这一年又是合约满期,彼此也都没什么不快。除了是私请,会会旧朋友之外,公请,就有来年再同舟共济的涵义。虽然羽飞说过,过了元旦,再提续约的事,但这桌酒,无论如何是要在今天摆出来的。
席间聊天时,郭经理说起时局:“这都零下二十度了!北平的学生不要命,日本宪警,还有军警,大刀,皮鞭,水龙,刺刀,连枪弹都上了,学生抓起来的不知道多少。上海数千学生跑来北平请愿,在铁路冻了三昼夜,自己开火车,自己修理铁轨,居然赤裸着身子跑到小河里把扔在河里的铁轨抬起来,装到铁路上。最疯的就数开封学生,在车站卧轨四昼夜,千百个十几岁的小学生,身上压满了冻雪,居然还喊口号,陇海路交通因此断绝了四日。少年人啊,真是书生意气。”提高了声音又道:“闹归闹,不关咱们的事,我就猜呀,南京也要不太平了。”
“日本人暂时是打不进南京的,” 白玉珀说,“不过南京政府那些人,暗地里互相捣,别说打日本人了,自个就会散。”
羽飞道:“在湖南,连农民也动了,有这回事吗?”
“你管那么多干嘛!”白玉珀不以为然地将筷子一挥,“凭他们闹,和咱们没关系。我倒问你,你三叔有信来吗?”
“前儿来了一封信,说明年下半年回来。”羽飞看着师父说:“这信我给师娘了,她没给您看吗?大概是忘了。师父,我托人给三叔带了个信,是说明年回来,上哪找咱们的事。”
因为郭经理在,他就没有说穿。白玉珀尚未想到让李三泰直接去南京找自己,听见徒弟这么安排,觉得很好,就点了点头。
郭经理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拍着羽飞的肩说:“小白老板是个精细人,你三叔也不赖,明年你三叔回了北平,还不知道上韩家潭找你?”
羽飞笑而不答。一旁的学鹦趁没人注意,把酒壶抱在膝盖上,还用手端着一盘鱼,偷偷地在喂一只野猫。羽飞等师父转过脸,就压低声音道:“你干嘛呢?光顾喝,醉了又要挨骂。”
“小师哥,不是我要喝,我给猫喝,咱们过年,人家猫也该过年是不是?瞧,这猫小子没能耐,才二两就红眼了。”学鹦揪着猫头,把酒壶塞在猫嘴里,硬往里灌。“嘿嘿”直笑,说:“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出北平城呢。小师哥,和你说句正儿八经的话,你虽然是掌班了,可是和三叔论资排辈,你还得先敬着三叔不是?明年在南京见了三叔,他乡遇故旧,该不该备份见面礼?”
“那当然该了。”羽飞又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主意倒是有。不敢说,怕小师哥您骂我。”
“你说,我不骂你。”
“真不骂?”
“真不骂。”
“那好。”学鹦把猫往边上一扔,正色道:“小师哥娶了媳妇,等明年三叔回来,还有十一个月,到时候抱给三叔一个大胖小子,三叔包管乐得对心思!你别笑嘛,真的!胖闹胖吵两个恶心死人,大师姐不在,我才实话对你讲,真是一对缺德冒烟儿的宝贝。小师哥,你就不一样,回头生了儿子,见了我绝不会‘妈’不‘妈’的!就是小姑娘,随了梅嫂子,也秀气,哪会象胖闹,一只大红心酒萝卜!”
要不是羽飞答应不骂师弟,学鹦也不会由着性子胡说八道,如今他闭着眼睛说瞎话,羽飞也恼不得他,姑息地笑笑,听见郭经理在说“徐夫人”,便掉转头问:“华自熙诊了病没?都是怎么说?”
“华自熙觉得徐夫人病得怪,主要是肝郁,内火大,左脉弦强,右脉弦弱,腰子里怕也有病。”郭经理咂着酒,似乎话兴上来了。
羽飞问道:“那究竟要紧不要紧呢?”
“这话很难说。病得虽然不轻,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但是毕竟年纪不轻了,大约国事家事都不顺心,难勉病榻寂寞。所以最后会是什么个结果,谁也不清楚。”
“我这么问吧,徐夫人的病,目下是往好里去,还是往坏里去呢?”
白玉珀对于徒弟刨根问底的热心,有些不赞同,何况问的又是位夫人。郭经理才答了一句:“很不妙”。白玉珀就打断话音,说:“你呀,什么都还好,就差劲在好管闲事,这么大的班子,你都管过来了?尽把眼睛望着外头,倒要干什么?”
羽飞见师父数落自己,就不再往下问。郭经理醉薰薰地“咳”起来,拍拍巴掌,昂着头道:“诸位,良辰美景不可再,情小白老板大驾,给大家伙儿助助兴!”
白玉珀的头向外侧了侧,示意羽飞起身。羽飞便说:“我这些天都熬夜,嗓子不亮,还是给大家弹一段。”
羽飞说“弹一段”,并不是弹弹曲子而已。京中的人都知道,小白老板用民乐加京胡,能模仿各派各行的京剧声腔。在场的一听羽飞这么说,都是求之不得,全都叫好。
锣鼓师傅坐好,余乐群来京胡,羽飞用低音唢呐,乐声起时,一派黄钟大吕之音,过门之后,就是唢呐的声音,抑扬顿挫,一听便是《牧虎关》里的花脸唱腔:“高老爷来至在牧虎关”。低音唢呐之后,再用高音唢呐替青衣“唱”《苏三起解》,中音唢呐替老生“唱”《淮河营》。一段西皮流水下来,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白玉珀叫换筝。羽飞便用筝来奏《红娘》中的一段《四平调》。学的是荀慧生和程长庚的喉咙。羽飞用左手按,右手弹,一句“君瑞你大雅才”,右手按弦后用“颤揉”指法,把荀慧生的小腔,模拟得婉转逶迤,惟妙惟肖。“今宵勾却了相思债”一句则用“轮奏”指法,声腔处理得很雅致。有淡而悠远的水墨画意境。
这筝音才歇,摇头晃脑的听客,都齐声再请。连福盛楼的伙计掌柜,都不理会生意了,挤在门口看热闹。羽飞看了看师父,见师父兴致好,就拿了二胡。余乐群依旧来京胡。锣鼓、京胡的倒板过门,引出一段《逍遥津》,这是汉献帝临终之叹。羽飞二胡的开奏,如波涛汹涌,一泻千里。“父子们在宫院伤心落泪”,后面连续几个“欺寡人”,则如泣如诉,委婉动人,“气口”准确,节奏活而不乱,与京胡殊途同归,和高庆奎的风格唱腔绝无二异。
高、中、低音唢呐、古筝、二胡,倒把京城里的所有好角色,都拉出来串了一出轰轰烈烈的“堂会”,叫在场的戏迷、票友过足了瘾,还想再听,毕竟小白老板奏到现在,也该歇一歇了。戏迷们体恤名角的心思,是最真实的。羽飞才到桌子旁边,许多酒杯乱纷纷地都伸过来了,让他喝杯酒解乏。羽飞一一地辞了,还在师父身边坐下,说:“前几日,师父不是要去城外给谁送什么信吗?还是徒弟去吧,这些天事多,您就在家里操持着,也和师娘好相互照应。”
白玉珀道:“那是明天的事。今天郭经理还想托你书春呢。年底了,送副对子给郭经理,也是和睦的纪念。”
羽飞听师父这么说,显然是答应过郭经理了。最近一直不出太阳,天气阴冷,他受过伤的右臂,一直在痛,用这只伤臂挥毫走笔,绝对写不出什么称心如意的字。他的左手一样也是一笔好书法,只是不常写,既是师父有诺在先,总不能不给师父下台。羽飞走到郭经身边,郭经理已经布置好了。两个小仆役牵着一联朱红洒金的春联纸。这种纸在西单的铺子里,要价很高,方掌柜的鉴宝堂里也有,属观赏品。纸质滑而不油,纸色艳而不俗,是书春的绝佳材料。再看毛笔,是五豪米纯羊毛,刚开峰,砚台里的墨,一看就是歙县的超漆烟香墨,光洁芬芳,其色若漆。
羽飞用左手执笔。揣度郭经理的为人,向来恭谨小心,不宜行草,隶书就很好。在脑子里想了几个句子,落在纸上的两行是:
花迎春气皆知笑,鸟识欢心亦解歌。
郭经理笑呵呵地道:“喔,是王维的!漂亮极了!好字!好字!谢谢您了,小白老板。”
羽飞自己看了一会,笑说:“我就这么大的能耐了,郭经理不要见笑。”
四个小仆役把两幅对联斜引开来,好纸好墨好字,悦目己极。那笔划繁复的“喜”字和“欢”字,墨迹淋漓,益见功法。只见那斗大的字,交映着满桌酒绿灯红,觚筹相错,真个暖阁春动,岁末将至。
在京郊办完了事,信步回城。点莺这天穿的是一件湖水色的昭君氅,里面是一条天蓝的缎子印花长旗袍,走在仲冬的泡桐林里,别有其致。这郊外的泡桐林,亭亭干直,华盖已败,叶色铜黄,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却有一种暖和洁净的幽雅。
羽飞走在点莺的身边,看她总是含着微笑,象是在想什么很有回味的趣事,就问:“你笑什么?”
点莺的笑意更明显了,答道:“我在笑你。昨儿你给郭经理写的那幅对子,蚕头燕尾,倒蛮象郭经理。你这个人,是天底下头一号圆滑的祖宗,把人得罪了一圈,揶谕了个遍,别人倒都说你好。”
“你总是冤我。你说取笑一个人,不叫他知道,光自己在背地里乐,不是掩耳盗铃吗?有什么意思,再说,本来我也不想和那么多人过不去。”
“你还说呢!上次在总理府的事,徐小姐都和我说了,何采薇请你说‘椅子’的来历,你倒扯到‘桌子’上头去了,何采薇也没办法。”点莺用两手拢了拢大氅,换了一种比较伤感的语调:“我真想徐小姐呢,真想再见她一面。报上消息,她要回北平过年,是二十号下午到。真可惜,刚巧和咱们的时辰错开了。这一错开,真不知什么时候再逢着呢。”
点莺一提茗冷,羽飞不觉牵挂徐夫人的病事,由徐夫人的病事,又转到茗冷那一枚“峰高无坦途”的玉印,那一方绘着“未展芭蕉”的手绢,那轴郑板桥的《野竹图》。遥瞰北平城楼,心底滋生出一类灰蒙蒙的色彩。说道:“人生死前是别离。春梦秋云,聚散容易。别太强求了。”
点莺垂着头,就似在数着自己的脚步一般,走得又慢又稳,叹了口气,抬眼望着远处,说:“这一走,什么都放得下,只是把赛燕师姐,一个人留在这儿,她心里一定更难受了。”
“十九号晚上,班里摆家宴。你去赛燕那儿,务必把她请来,就对她说:尘缘如水,不复西归,来日方长,要珍重自己。她自然就会来了。”羽飞沉默了一会,说:“等她来了,我敬她几杯酒。好歹兄妹一场,任是天涯海角,经年不见,也是有那么一段缘份在。”
窄窄的白白的路,在那笔直的疏落的泡桐林里,蜿蜓蛇行,放目去眺望那路尽头,却淡隐在灰褐的地平线之外。中午的太阳,好端端地悬在当空。入冬以来,天气少有这么晴和。点莺目送着一朵朵的游云,姗姗远去,陡然间意识到,光阴轮转,万物无常,唯有“现在”是一个实在的概念。她看着身边的羽飞,眼底里闪出了柔软的水光。
“人世间的变迁,实在也奇妙的很。”点莺说,“四年前刚到北平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下边,看着那么高的房子,看着师父师娘,后来,又看到你,再看看自己的模样,做梦也不承望有今天……本来搭不上班子,现在算是有个落脚了;本来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现在有了个这么大的家,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再也不想走了,偏偏又要走。从前颠沛流离的那些地方,你想走,偏又走不成。算算我这半辈子,也就在北平呆的时候最长,又在北平交了好运,北平就是我娘家了。要不是你也要走,我就一个人留下来看家。”
近在今年春夏间,点莺还是百疾缠身,扶掖不起。再细视她此刻的形容,哪还有那云鬟不整,杏脸褪红之貌?哪还有那秋水凝波,春山蹙墨之态?在羽飞的心深处,纵然有处处减不去的隐痛,也不能不为她此时的笑靥,放心宽念。
“听师父师娘说,你是上海来的?”点莺道,“那是南方啊!原来你也不是北平本土的人。那么你到底是哪儿人呢?”
羽飞思忖了一会,说:“离家太早,民国初年又是天下大乱。谁记得清楚?在北平这么些年,离开故居太远太久,都生疏了。”
点莺的步子有些跟上不他,羽飞站住了,回头说:“是不是走得乏了?我带着你走吧。”便将落在胸前的围巾,一端重又绕到脖子后面。伸手揽住点莺的肩头,同时把步伐也放缓了。点莺把头偎在他胸前,记起不知在何处看到的四句话来:
疾梦醒时,秋深小院;劫花坠处,春隔天涯。
她把这四句话默念了几遍。又说:“不知道三叔接到信没有?再瞧见他,要在南京了。那时候,大家必定都高兴得很。学鹦和大师哥,也该有个家了。”点莺说到这里,停住脚步道:“对了,早就要问你一件事呢!南京是在江南。江南人家过年三十,是吃饺子,还是吃年饭呢?”
叶落归根子在枝
南京毕竟是六朝古都,自东吴、东晋、和南朝的宋、齐、梁、陈之后,又有南唐、明、太平天国、和今天的中华民国,共10个朝代和政权在此建都立国。名胜古迹遍布城内外。钟山有紫霞洞、黑龙潭、昭明太子读书台、杨梅岩等。山前正中为中山陵,左为明孝陵,右为灵谷寺。还有明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等人墓。城西清凉山上,有清凉寺、扫叶楼、崇正书院。城东北隅栖霞山,有栖霞古寺、舍利塔、千佛岩、禹王碑 、大佛阁等,还有曹觉寺、宏觉寺塔、摩崖造像等,为昔日佛教圣地。燕子矶 兀立江边,玄武湖、莫愁湖,秀丽婉约,均为金陵胜景。
三辉班于正月初一在夫子庙的群芳剧院开演。当日委员长夫妇也来观看。贵宾席上还有国防部长白崇禧、海军总司令桂永清、空军总司令周至柔、联勤总司令郭忏、参谋总长陈诚。
剧目是《大回朝》。也叫《太师回朝》。取材于《封神演义》第二十七回。说的是殷末,纣王无道,各路诸侯齐反之。太师闻仲奉旨统兵扫平北海,得胜还朝,见纣王宠妲己,设炮烙、施毒刑、害忠良,当殿向纣王献上安邦十策;并劝纣王贬妲己,在朝歌之上用钢鞭将奸臣费仲、尤浑痛打一顿。
照例还是老班主白玉珀开场,演闻仲。台上唱着“奉圣命征北海得胜还朝,在午门下麒麟扬尘舞蹈,……”羽飞和承鹤在后台准备下一场的《李陵碑》。
承鹤说:“这大过年的,唱这些丧气的戏,台下的能乐意吗?”
羽飞见剧院的郑老板不在,才说:“这是上头的意思。《大回朝》是白崇禧点的,我看呐,就是点给委员长听的。”
承鹤“啊”了一声:“看样子,南京比北平还乱啊,师弟,你说咱们成天在这些人里头滚,可别得罪了哪位爷,吃不了兜着走。”
羽飞笑笑,“真有这一天,那也是命该如此。”
三辉班下榻在玄武湖边的畅幽阁。阁内有十来个各自独立,以回廊相通的小院,按长幼和人数分别安顿了。点莺煞是爱此新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收拾了两天,将门窗椅榻擦得干干净净,又担心班里的孩子们手脚大意,去了白玉珀夫妇的院子查看,将未清理妥当的角落又打扫了一遍,这才放心。
余双儿抱着胖闹来串门,啧啧称赞:“哟,这屋子真利索,又亮堂,又暖和。我师弟真是有福气,娶了你这么个勤快的小娇娘做媳妇,白天好汤水,晚上好伺候的,美死这小子了!”
点莺粉脸通红,嗔道:“看我打师姐出去,再叫胖闹、胖吵两个成天的不安生,折腾你!”
余双儿闻言笑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和我师弟,什么时候给大家报个喜啊?你也十九了,若是想多要几个,趁早生最好,将来大的还能帮你照顾小的呢!”见点莺含羞低头,便压低了声:“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教你。这里头,学问大着呢!你学了去,回头想生男孩就能生男孩!”等了一会,点莺还是不语,余双儿又道,“话说回来,我这个师弟啊,北方那大冷的冬天,就只穿三两件,眼睛又亮,身架又精神,一看就是个阳气很足的小爷们儿,又是个守身如玉的童男子,不用费手脚,也一准是个生儿子的料!”
点莺捻着衣角,踌躇了一会,声音如蚊道:“若是想生男孩,待要怎样?”
余双儿将嘴附着点莺的耳朵,说了几句。点莺羞急:“为何是我如此做!”
“难道要我师弟如此做不成?”余双儿奇道,“我是不知你们小夫妻俩私下里怎么回事,饶怎么着,这都不是男人做的事。”
点莺呐呐道:“他会不会……觉得我不知羞耻……”
余双儿说:“这可奇了,既是夫妻,又何来甚么不知羞耻。我已告诉了你,你自己瞧着办好了!”
点莺勉强道:“谢谢大师姐。”
到了夜里,和羽飞两个在房里的时候,点莺便问:“小师哥,你是喜欢男孩子多,还是女孩子多?”
羽飞在看报纸,并不抬头,嘴里说:“各有各的好。”
“只能选一个的话,你选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点莺又问。
羽飞还在看报纸:“无所谓。”
见他这样,点莺拿手指在桌子上画圈,再不则声。羽飞听屋里没了声音,这才抬起头,知道点莺生气,走到跟前,俯下身来哄:“你看都夜深了,还不睡觉,在这里呆坐,小心着凉。”
点莺噙泪道:“总是对我爱理不理,定是对这门亲事不满意来着,我就知道你心里头,是喜欢那个人的。嫌我人笨,长得又难看,配不上你。”
羽飞说:“别闹,看把眼睛哭坏了。”
点莺仍是哭,将身子扭过去不理他。羽飞只得说:“不就是问我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吗,又扯到那些事情上去。你生什么便是什么了,我都喜欢。”
点莺气道:“便生出个猪头,你也喜欢!”
羽飞说:“就算是猪头,也要你生的出来才行。”
点莺越发的气恼,抓起羽飞的手便咬:“反来说我不能生养!竟不知是谁不能生养!”
羽飞吃痛,却没有缩手,看着点莺微微一笑:“你是怨我自成亲以后,都没有好好陪过你吧?”悄声又道,“你一向体弱,我是怕你禁受不住。若再使性子,可别后悔!”
点莺脸儿飞红,对着羽飞的脚便狠狠一踩:“我是那种不知羞的人!”
正在羞愤,忽觉身体一轻,竟被羽飞横抱了起来,走到床边,放在枕上,柔声说:“等我关门熄灯,就来赔罪!”
点莺的心头小鹿乱撞,悄悄攥住衣襟,簌簌发抖,黑暗中觉得羽飞掀被进来,不由屏住呼吸,脑中乱作一团,想着今日方算是真的洞房花烛夜,千头万绪俱都涌上心头,呆了片刻,却身不由已扑入丈夫怀中。
因为和植田谦吉交好,兼以在北平受到蒋、冯、阎、桂四大集团军的攻击,石立峰打算重返关东。赛燕想去徐总统府上作别,不意石立峰却道:“徐总统通电退位了,现在是蒋总统。”
赛燕不解,问:“为什么要退位?”
石立峰说:“老徐书生意气,见不得江山飘摇的时候,一干人还在勾心斗角。他持着「尊孔读经」的口号,退出政界到天津「退耕堂」过隐逸生活去了。藉著僚友门客编撰书籍。而且,老徐的书画作品颇有声誉,要去日本办展览了。”
赛燕一时无言,自语道:“许久没见徐夫人,也不知道病好些没有。”
“我去给天津挂个电话,徐夫人若在那里,叫人送你去辞行就是。”石立峰说着,噔噔下楼,摇通电话,在客厅里一阵大呼小叫。
不一会,噔噔又跑上来,嚷道:“不凑巧,徐夫人跟着老徐去南京了。好像是出国前回老家走走。”
赛燕呆了一会,在那红漆的法国钢丝床上坐着,望向窗外。
一到夜间,天空就布满了黑云,雷声干燥,隆隆地响着,但是一点雨也没有落到被热气蒸烧着的大地上来,闪电空打个不住,把天空划成许多尖角形的蓝色块子。残夏,是一年中夏季转折点的时节。白天依然烈日当空,土地依然被烤着,空气在灼人的阳光下依然闷热。和草叶一样绿的蚱蜢,四处发出微弱而嘈杂的鸣声。
北平本来就气候干燥,多尘土,连日的暴晒,使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所以尘土和天上的灰气结成了恶毒的灰沙阵,整座城市活像个烧透的砖窑。
相比之下,临江的南京城是清凉多了。徐夫人一到南京,就叫人给畅幽阁送来拜帖,请羽飞到家里来玩。
羽飞备了些滋补的佳品,携点莺一起,来徐夫人家中探视。万没有料到,夫人已经病得不能下地,见羽飞进来,流泪道:“你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点莺见夫人情绪异常,便掩门退了出去。夫人道:“这关门的姑娘,我认识的,叫做梅点莺,是你们班子里唱青衣的,对不对?”
羽飞点头。
夫人又道:“可见我没有病糊涂。她是你媳妇不是?”
羽飞不知她何意,低头不语。
夫人探身将他的手紧紧拉住,哭着说:“你就是我那失散的儿子,是徐家惟一的单传,叫做克寒,小名克儿,不信你会忘记!克儿克儿,如何不认我这亲生的母亲!你是恨我当初对你不起,害你流落梨园吗!”
羽飞心慌,手往回抽,却见夫人凄苦至极,心中不忍,也无话可说,只是沉默。
夫人见他这样,便支起身来,一把抱住:“我活不久了,狠心的孩子,你就不肯让做母亲的闭眼去死!可知我这十三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白天黑夜,无时不在想着你,我的儿啊,我这颗心,苦得淌血,你也不闻不问!”
羽飞的眼中猛丁起雾,任由夫人搂着自己,也不说话。
夫人哭道:“当初买你去北平那个人,我没见到,本来念着等他回京再问明白。如今时局动荡,我又病势日沉,怕的是有个不测,耽搁不起,拼着老命追来南京,已打听了来,他分明是说从一个四十余岁妇人手中买下你来,一同在的还有个十多岁的孩子,你是小的那个。你却还要怎地搪塞,如何对面不相认!”
羽飞听至此处,将身一低,双膝跪地,叩头道:“是儿子不孝,连累母亲大人惦记。”
夫人泪盈满睫,嚎啕悲泣,一时哽住,昏了过去。羽飞慌忙去摇,又不敢大声,唤着:“妈妈,妈妈……”
积存十三年,冲口而出,还是儿时的叫法。可惜夫人昏迷,人事不知。羽飞把夫人盖好,转身去找医生,点莺恰好推门而入,说:“都这么晚了,徐先生还没有回来。夫人怎么样了?”
羽飞说:“很不好,我去找医生。”
徐家的家庭医生,是湖南的一位大夫,就随着徐氏夫妇旅居在此,上楼查看了一会,说道:“夫人一时半会不得醒了,小白老板请先回府休息。”
羽飞沉吟了片刻,别无良策,只得带点莺往回走。一路上并无半句闲话,只是低头走路,点莺见他古怪,也不敢说话,以手轻轻挽住他的臂,默默前行。
次日天色未明,羽飞便起身往徐府去,几乎跑着来到府前,赫然见那铜皮包的大门紧闭,上面高悬一对白纸灯笼。羽飞一阵晕眩,扑上去拍门。里面仆役出来将门拉开,说道:“夫人昨天昏迷后,一直未醒,半夜里过世了。”
羽飞眼前金星乱飞,用手扶住门框,好歹没有倒下去,半晌方道:“徐先生呢?”
仆役说:“已经知会了。先生在无锡会友,要明天才能赶回来。已将夫人入殓,一应后事,要等先生回来才办。小白老板要进去祭拜吗?”
羽飞木然点头。一步一步走进正堂,见当中一个红漆高棺,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香案上燃着红烛,几个和尚在一旁念经。
诵经的声音甚是模糊,语句极快,犹能听见是:
世间人民,父子兄弟,夫妇家室,中外亲属,当相敬爱,无相憎嫉。有无相通,无得贪惜,言色常和,莫相违戾。或时心静,有所恚怒,今世恨意,微相憎嫉,后世转剧,至成大怨。所以者何?世间之事,更相患害,虽不即时,应急相破。然含毒畜怒,结愤精神,自然克识,不得相离,皆当对生,更相报复。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善恶变化,殃福异处,宿豫严待,当独趣入,远到他所,莫能见者。善恶自然,追行所生,窈窈冥冥,别离久长,道路不同,会见无期。甚难甚难,今得相值。何不弃众事,各遇强健时,努力勤修善,精进愿度世,可得极长生。如何不求道,安所须待,欲何乐乎?如是世人,不信作善得善,为道得道;不信人死更生,惠施得福。善恶之事,都不信之,谓之不然,终无有是。但坐此故,且自见之,更相瞻视,先后同然。转相承受,父余教令,先人祖父,素不为善,不识道德,身愚神闇,心塞意闭。死生之趣,善恶之道,自不能见,无有语者。吉凶祸福,竞各作之,无一怪也。生死常道,转相嗣立,或父哭子,或子哭父,兄弟夫妇,更相哭泣。颠倒上下,无常根本,皆当过去,不可常保。教语开导,信之者少,是以生死流转,无有休止。如此之人,蒙冥抵突,不信经法,心无远虑,各欲快意,痴惑爱欲,不达于道德,迷没于嗔怒,贪狼于财色。坐之不得道,当更恶趣苦,生死无穷已,哀哉甚可伤!
金风玉露一相逢
几场落雨,天气逐转炎热,时令瓜果多了起来。点莺见羽飞自徐夫人过世后,寡言少语,不思饮食,渐渐形容憔悴,煞是心疼。每天变着花样做东西哄他吃。这日,看看黄昏将至,忙着到厨房打理。正在案板上切菜,忽听有人敲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来到院内,拔开门闩。
见一个眼似水杏的女子立在门口,一手捏着白色的羊皮小包,另一手拎着些包扎精致的礼品。
居然是赛燕!点莺又惊又喜,迎上前道:“何日到了南京?也不知会我们,好去接你!”
赛燕说:“石司令调防。我和采薇姐姐跟着一起过来了。才刚安顿好,过来瞧瞧师父师娘,顺便在这里住几日。”
点莺拉着赛燕,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心中起疑:“师姐,算起来你的孩子该有七八个月了吧,如何这肚子还是平的?”
赛燕淡淡的答:“三个月的时候,不小心掉了。”
点莺闻言,转而道:“是了,这外头风沙大,瞧你脸上都脏了,进来洗洗!”牵着赛燕的手,引至内院。
洗过脸,赛燕自随身的羊皮小包里取出一瓶雪花膏来抹。点莺见是个小小的玻璃瓶,黄色螺丝口,印着些花花绿绿的外国字,走至近前说:“这是什么?好香!”
赛燕便从小瓶里蘸了一些搁在点莺手背上,说:“抹了这个,皮肤很舒服,是茗冷从法国寄来的。你要是喜欢,回头我告诉她再买些寄给你。”
点莺好奇的嗅了一会,笑道:“真的好闻,好的,请徐小姐帮我购置一瓶。”将手背上的雪花膏抹匀,又道:“昨天我刚调了盒胭脂,颜色很好,还是新的,送给你吧!”
拉着赛燕去到自己的卧室。一进门,赛燕不由四下看了一圈,视线落在床上,见那两个枕头和一床被子,心里忽然就是一刺,火辣辣的热流直涌上来,只觉得面上发烧,眼前模糊。身不由已向后一退,扶住门框,勉强说:“我累了,先去后院休息,明天再来取。”
点莺已将胭脂仔细装好,嘴里说:“这就可以拿去了,做什么偏等明天。”
赛燕不语,转身便向门外走,迎面正撞进一个人怀里,定睛看去,正是羽飞。羽飞见是赛燕,讶异道:“怎么是你?什么时候来的?”
赛燕瞧着羽飞,也不说话,眼神哀怨凄然,羽飞被瞧的面上一红:“天晚了,你就在家里歇着吧。明天再说。”
从赛燕身边快步走过。赛燕怔怔立在那里,半天不动。耳边听见点莺喊:“师姐,师姐”,并不应声,默默朝后院去了。
自入夏以来,点莺一直身上不适,早睡迟起还在其次,头终日昏昏,自己煎了些安神的药吃,没事便上床躺着。赛燕一到,心里高兴,忙着买菜做饭招待师姐,不料午后发起烧来。赛燕见羽飞和师娘俱都没有在家,自己上街找了个郎中,请到家里给点莺看病。
郎中闭目把脉,片刻之后说:“不防事,少夫人原本身体弱,有些头痛脑热的,想是常事。只是有一层,目下少夫人有喜,已满三月。倒要仔细些,我开个方子,照着煎服七日便好。”
点莺面色桃红,含羞低头,禁不住又问:“是男是女?”
郎中笑道:“少夫人性急,男又如何,女又如何?”见点莺越发拘谨,便说:“脉象来看,是位少爷。”
赛燕在一边听得分明。送走了郎中,心中五味杂陈。想着自己腹中无缘出生的孩子,忍不住伤心,独自垂了会泪,回到点莺卧房。
赛燕取了郎中的药去煎,点莺说:“师姐,这个事情,先别告诉小师哥。”
赛燕道:“却又为何?”
点莺忸怩,小声说:“也不知为何。”
“难不成太过恩爱,这个时候也不肯放他?”赛燕冲出一句酸溜溜的话来,自己倒吓了一跳,随即改口,“还是说了罢,你们都年轻,我的孩子,就是因为夫妻的事没有禁,才掉了的。你可别像我。”
点莺捻着衣角,呐呐的道:“你小师哥,可不是石司令那样的人,他……”
赛燕不愿听她说下去,拿着药走了。
点莺不好意思将怀了孩子的事情告诉羽飞,借口说生病,羽飞不知就里,天天烹汤喂水服侍点莺。赛燕在一旁看着好不嫉妒。心里想着自己好端端的姑娘家,没了一段好姻缘,嫁了个不称心的丈夫,还是做小的,又怀了个不想要的孩子,如今孩子也没了,赌气要回苏州乡下,分明不是长久之计,终须回到那个男人身边,终须为他生儿育女,一桩一桩想下来,委实羡慕点莺的福气,思索来去,只得叹息自己命不好。十七岁的女子,难道自此便是个活死人?
赛燕在台阶上坐着,看蚂蚁搬家。心里凄苦,又想:点莺样样都得了,为何自己连个称心的孩儿都不能有。扳着指头在那里算,当初嫁给姓石的,是六个月前,羽飞和点莺成亲,是五个月前,郎中说孕期已有三个月,足见是自成亲那夜起,日日的忙,猴急得不行了!也不想师妹在人家煎熬,只管自家抱着老婆享乐。全无半点良心!认真又算,这孩子是来南京后怀上的,多半是行李也没收拾稳当,两个便滚做一处!咬牙切齿把羽飞恨了一通,气恼已极,狠狠的想:就去街上买了迷药,要和你有个交待,方算是勾销!
算着身上的日子,估计恰是时候,赛燕将药用心配好,捧在手里去找羽飞,见点莺在床上睡觉,屋里并无旁人,转而寻至羽飞的书房,见他靠在椅子里看书。
赛燕说:“小师哥,这些日子你太辛苦,我配了药,给你调理。”
羽飞闻言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平素最不喜欢吃药。”
“总是我的心意,”赛燕有些着急,“小师哥,你还是喝了吧。”一面看到书房虽不大,但雅洁可爱,也有卧具。便说,“小师哥,你晚间在这里睡吗?”
羽飞道:“是啊,点莺病了,清静些好。”
赛燕暗喜,原本正在计划怎么将羽飞骗去自己房间,如此看竟是天助我了。走到羽飞身边说:“药快凉了。”
羽飞觉得她有些奇怪,再想不到她要做什么。实在不想喝那药,说:“既是调养的,给点莺喝吧。我好端端的,吃什么药。”一语既出,见赛燕面若寒霜,知道说错了话,心里有些惭愧,低头装作看书,不敢作声。
赛燕将碗端着,赌气道:“果然生疏了,疑心我拿毒药来害你!”
被她这一挖苦,羽飞有些尴尬,“点莺病了,我是没心思想太多,你别误会。”
赛燕说:“嫂子病了是真的,我看你也差不多了,你瞧自己瘦成什么样啦!”说着就来摸羽飞的脸,羽飞慌忙避开,生怕她又弄出什么花样来,赶紧接过赛燕手里的碗,喝得干干净净。
赛燕不再说话,转身出去了。刚转过墙角,便“嗤”的笑起来。看那太阳高高挂在正中,有些迫不及待。回到自己房里端坐在窗前,拿手支着下巴,专等太阳落山。
好容易等到金乌西坠,玉兔升空。赛燕侧耳听听四周,夜静更深。蹑手蹑脚趴在点莺的卧室外,从门缝里看了一会,见点莺睡得安稳。吐了一口气,踮着脚来到羽飞门外,悄悄推门进去。进了屋,赶紧将门闩插上,又检查窗户,一并锁严实了,才来到床前。见羽飞熟睡不醒,心中暗自得意。
钻进被子,轻轻解开羽飞的衣扣,到底有些害羞,迟疑了一会,将嘴唇咬着,索性脱了个干净。这少年的面容在月光中清俊绝伦,毫无瑕疵的皮肤裹着玲珑的五官,侧向枕边的脸庞柔美而略显忧伤,如月临寒江水,如薄醉梨花荫,赛燕小心翼翼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还是心虚,观察他的表情,见羽飞仍在熟睡,指尖摸到他肩上那小小的伤疤,瞬间沧海,红烛成灰。青梅往事,历历在前,禁不住珠泪滚滚,在那伤疤上轻咬下去。
如醉似梦,不觉东方欲曙。两人身上的汗已将被褥全部浸湿,羽飞卧在赛燕身上闭目喘息,身体倦怠,脑中反而逐渐清明,突然想到点莺生病已经有半月,并未痊愈,身下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她?迷迷糊糊又想,若是点莺,床第之间,从未遇她这般放纵,若不是点莺,又会是谁?此时方觉出一对椒乳丰硕充盈,汹涌到难以掌握。那娇躯亦绵若无骨,绝非平素的纤纤弱柳。心中一凛,抬头看,竟是赛燕!
胭脂残落,面色绯红,薰然若醉。羽飞怔了半天,竟不知作何反应。
赛燕见他的神态,知道已经清醒,撒娇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小师哥,我要找嫂子评理!”
羽飞满脸通红,翻身下床。抓起衣服匆匆穿上,仿佛六神无主,呆呆站了一会,才梦游般说:“是我不好。欺负你了。”
“我要告诉嫂子!”赛燕嚷。
羽飞急忙捂住她的嘴:“求求你,姑奶奶!千万别告诉她,要出人命的!”
赛燕笑靥如花,斜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羽飞垂下头,颓然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要说这个小师哥,博古通今,人情练达,赛燕从来只有俯首听训的份,谁料想遇上这样的小事,他竟如泄了气的皮球,神色沮丧。赛燕心下实在爱得紧,面上却偏偏滴水不露。寒着一张娇艳的小脸,说道:“我说了算?那好!以后我叫你来,你就要来,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要和你好,你必须和我好!”
说着将小脸一昂,等着听对方那声应承。
却半天没有动静,转脸看去,羽飞眼神凄惶,似是丢了魂。赛燕用手推推,他才喃喃开口:“这是奸夫淫妇。是西门庆和潘金莲。要遭千人指,万人骂。死后还要下油锅。”
赛燕连耳根都红了,愣了一瞬,双手握拳在羽飞胸前乱捶,哭道:“恩爱犹在,我便成了淫妇!着急扔到油锅里去炸呢!我就去告诉嫂子!讨个公道!”
羽飞似乎稍微有了些条理,低头说:“是我做错事情,我拿命赔你,还不够吗。”
赛燕噎住,知道这傻子真能做得出来。将脚一跺:“你就不管嫂子了?让她年纪轻轻守寡!”
羽飞茫然道:“那也没有办法。”
赛燕见他这样子,到底舍不得再逼下去,和缓了语气说:“这事以后再说。冤家,你记住欠着我就是!”
石立峰驻南京不过十数天,知大势已去,扯由头说东北势急,需率部北上。请示了南京政府,得了换防的指令。何采薇要去上海选购首饰,也同时离开。惟有赛燕不肯去,说要去苏州乡下散心,因战事纷繁,石立峰也无心管她,留下二十来个卫兵给赛燕,便动身开拔。
赛燕在班子里又住了一个多月,向师父师娘辞行。点莺也来送别,见羽飞没在,特意到群芳剧院去找,埋怨道:“师姐好容易来一趟,又在异乡,正该好好叙谈。你这人反倒成天的不着家,有事没事耗在这里,全没个做哥哥的礼数。如今师姐要离南京了,这就跟我回去送送罢!”也不管羽飞的反应,扯住手就走。
赶回畅幽阁,洪品霞正苦劝赛燕说:“眼下兵荒马乱,一个女儿家,跟着些当兵的男人,路上恐有差池,你还是留下和大家做个伴好。”
赛燕不答,转而向羽飞说:“小师哥送我!”
洪品霞见她去意已决,徒留无益,念及往日里的旧事,不免心酸,向羽飞道:“就去送你这个小师妹一程。好宽宽她的心。”言毕,又惊讶道,“你这孩子做甚么脸红,又不是生人,你师妹落到这个境地,多半是被你害的!”
羽飞无言,跟着赛燕出门。两个人行了一段,赛燕见四下无人,笑说:“我还会来找你的。飞儿哥哥,咱们明年春天见,到时候,会送你个大礼。”
自从和赛燕做出越轨的事之后,羽飞在她面前就总是抬不起头,整日里望影而逃,偶然当面撞见,每每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听她这么一说,头皮发麻。也不接话。
赛燕又说:“好啦,便送到这里。”
羽飞如蒙大赦,说:“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就写信吧。我先走了。”
刚一转身,赛燕已将他肩膀攀住,踮起足尖在他嘴上啄了一下,这才嘻笑而去。
羽飞呆了一会,不由伸手碰了下嘴唇,面色倏忽绯红,心头乱跳,竟有一瞬想要喊住那远去的人影,却到底没有出声。
自戏班南迁以来,周旋地主,应酬显要,冗杂繁复,他本是个淡泊的人,这肩担子落在身上,惟有勉力为之。又骤逢生母薨逝,那自幼积下的无数心事,尽都翻涌而至,渐觉心力交瘁,这当儿赛燕偏来胡闹一场,不由思绪繁乱,郁积惆怅,也不回住处,反向郊外去了。那栖霞山下,天色碧绿,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破壁腰中,点点喇叭似的牵牛花的蓝朵,花底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黄叶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一个小沙弥在树影下清扫,灰土上留下来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还有点儿落寞。钟声隐约,栖霞古寺朱红的尖顶在金黄的秋色里却如夕阳。羽飞拾级而上,见一位老僧,身边放着个空钵,将僧衣脱了,坐在路边捉那衣服里的虱子。
羽飞上前施礼道:“敢问师父,是化缘回来?还是正要下山?”
老僧并不抬头,说:“饿了便吃,困了便睡。”
羽飞心有所感,默然不语。老僧眯眼看他片刻,开口道:“小施主,莫久立。有事商量,无事向衣钵下坐。老僧行脚,除二时斋粥,是杂用心力处,余外更无别用心处。”
羽飞道:“云:离一切相,即名诸佛。此句应是意为心空荡荡,无一可染。染则有执,‘执’为禅之大病,何所为执?”
老僧道:“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菩提涅盘,真如佛性,尽是贴体衣服,亦名烦恼。不问即无烦恼。一心不生,万法无咎。但究理而坐,二三十年若不会,截取老僧头去。梦幻空花,徒劳把捉。心若不异,万法亦如。既不从外得,更拘什么?”将那破烂的僧衣丢下,望着羽飞,“小施主命犯桃花,情劫无数,众人争而食之。恐有无妄之灾。宜速离此地。”
羽飞轻叹道:“又离去哪里?天涯何处不人间。只要今生能清帐,这条命就算是个抵消吧。”
老僧哈哈的笑:“若能今生清帐,岂非报尽成佛?依此说,就算千刀万剐,油锅火海,倒也便宜!”
羽飞道:“承师父吉言。若真如此,那是我的福气。”
老僧道:“小施主悲心大,叫人敬佩。须知佛来佛斩,魔来魔斩。”
羽飞微微颌首:“佛为心造,要将妄心死却,则法界善恶美丑,人我是非,天堂地狱,娑婆净土,所有我执、法执统统消灭殆尽。便无一可染了。”
老僧拊掌大笑:“正是。小施主好悟性!”言毕起身,抓着那破僧衣,也不穿在身上,执了禅杖,三步两步没入林中。
此时灰沉沉的天底下,忽来一阵凉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云渐渐地卷向西去,那侧的天仍青着,太阳便在西天露出脸来。羽飞在细雨中踽踽独行,没来由想起黄景仁的句子:
仙佛茫茫两未成 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逢飘尽悲歌气 泥絮招来薄幸名
十有九八堪白眼 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难成 春鸟秋虫自作声
缱绻许来千般愿
花瓶里插着两支水仙,开得正好,白的朵朵挑在景泰蓝的鎏金口上,恰似雷电瞬间的云彩。点莺新换了瓶里的水,以小盅盛了陈水,倾在檐下,却没留心那儿有块小石,水砸碎了,腾出几滴,一个人刚好转过来,正溅到那素色长衫上,点莺瞧见那人的脸,笑道:“好彩头,偏是你中奖了!”
羽飞道:“莫不是等在这里,设计要泼我的。”一面说着,进了房间,见桌上放着织了一半的小线袜,拿在手里看:“咦,这是给谁的?”
点莺自纸盒里取出一束毛线,丢在羽飞怀里:“快替我绕好!成天的闲转,像个小孩子一般,只是不懂事。”
羽飞便坐在小凳子上绕那线团,点莺依旧来织小袜子,嘴里说:“等这个织好了,我给你也织一双,你要什么颜色的?”
羽飞看着她说:“袜子不袜子的,不打紧。我问你个事。”
点莺道:“但说无妨。“
羽飞却又迟疑起来,闷闷绕了会毛线,吞吞吐吐的道:“要你说,一个男人,已经娶了老婆在家里的,又和外头的女孩子,有了一夕欢爱,这个男人,你会如何看待?”
“只是个禽兽罢了。”点莺忿忿的停下针,“平素里,最恨的便是这种人,这人是你的什么狐朋狗友?你不许和他来往!若教我遇见,迎面唾他口水!”
羽飞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变化,良久方喃喃道:“也不算是外头的女孩子,说到底,也是个熟人。”
“这便是坐实的通奸罪!这对狗男女须浸猪笼。好叫天下没廉耻之辈都看了做个样板!”点莺渐渐火大,将桌轻轻一拍,坐在下面的羽飞,竟微微一颤,再不吭声。点莺恨了一会,低头一看,惊呼:“你这毛线怎么绕成这么个不方不圆的怪样子!看你是伶俐的人,如何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羽飞呐呐道: “总是要用的,绕得难看也不碍事吧。将就使好了。”
点莺抢在手里,伸出食指咬牙戳他额头:“拖着这丑怪的毛线团织补,叫师娘师姐妹们笑话也还算了,便是你儿子,也要骂你这做爹的拿他不作数呢!”
一语出口,点莺自己先愣住,脸儿憋得彤红。羽飞也似懵了,半晌方呓语:“难怪这半个月你一直嚷着说生病,又不见什么症状,竟是这个事情吗?”
点莺不答,将手在他头上又是一戳:“你这个人,做过什么事情,自己全都忘了。难道这孩子是我梦里吞了什么果子落下的祸根不成!”
羽飞脸红起来,却忽又惊恐道:“这男女在一起,竟是只要好了就会有小孩的吗?”
点莺正色道:“男女的事,总是为着繁衍生息才有。只是欢爱,那是贪淫的人。”
羽飞听她这么说,竟似要哭出来一般。点莺见他这样,心中生疑:“你究竟有什么瞒着我吗?告诉我就是,大家一起商量个法子。”
羽飞神不守舍,呆了好久,才说:“便商量也迟了。”
点莺细细斟了杯茶,送到面前:“瞧你,汗都下来了。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如此吓到你?”
羽飞也不喝茶,紧紧攥着点莺的手,似是想说话,然而几番踌躇,终于说不出来。点莺琢磨了一会,心想这人忽然说了通怪话,知道有了儿子,却没见如何高兴,反倒不阴不阳的。这秦淮脂粉,艳扬天下。定是他在外面新交了些不三不四的坏人,教唆他寻欢作乐,他又是个读着孔孟长大的老实人,心里多半顾忌家里的老婆。点莺想到这里,不免暗中点头,跑不过是这个理了,绝不会错。看他皎若美玉,着实招人疼,自己又年长于他,若不定规矩,将来漫漫人生,可如何得了!
点莺将他一推,冷冷道:“不说便罢。如今我身上不方便,左右大半年不得和你好了。我知道,你们男人都是这样,一旦沾了腥,便成天抓耳挠腮寻思这事,你只管出去闹,我并不是嫉妒的人,不会约束你。你只给我仔细些,不要在外面养了野的抱回家来认祖宗。师父师娘那里,你放心,我不会去告诉。”
羽飞闻言,越发惭愧,竟脱口道:“好姐姐,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做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我虽错了,发誓只是一回,姐姐慈悲饶了我,绝没有下次!”
点莺只觉气息不继,摇摇晃晃就倒,羽飞接在怀里,点莺以手捶着胸口,候那口气缓了,方哭道:“嫁给你才不到半年,你就做出这事,一直不和我亲近,只道是你害羞,原来早已经有了相好,我也不问是谁,你且别管我,我就吞了金子,和儿子一起离了你,不惹你烦!”
羽飞见点莺嘴唇都紫了,慌忙道:“我说错了话,并没有什么。”生怕点莺动了胎气,又补一句:“你看我像是那种无耻之辈吗?”说完了,自己心虚,不敢看点莺。
点莺被他说得迷惑,愣愣想了好久,“哇”的哭出来,口中念道:“你若厌烦了我,千万别不说,我好早做打算,不会耽误你。”
羽飞将点莺抱在怀里拍,见她哭成这样,着实心疼,便说:“要怎样你才放心?今天就在这里和你约好,将来死了埋在一起,墓碑上定是夫妻的名分。行不行?若还不够,就写下字据,给你保管。”
点莺呜咽道:“人死总有个先后,你先死了还好,若我先死了,岂知你做什么去!只是哄骗我!”
羽飞道:“那就在你快死的时候,把我杀了,我也不能作怪了。”
点莺道:“果真我要死的时候,没有力气杀你了。”顿了顿道:“你要我的命!好端端青天白日发这样的毒誓!我便死一万次,也舍不得伤你一个指头,如何就舍得你说这话!今*****既说了,就是有这个心思,有这个心思,我也很知足了,你这个人我知道,就算是刀架着脖子,你不肯说的话,也必是不说的。可见你对我是有情分的,也不枉我……”说到这里哭得哽住了,抽泣不止。
羽飞道:“眼睛哭肿了,待会一家子吃饭,可怎么见人。叫旁人看见了,说我欺负你。”
“原是你欺负我。”点莺捏着粉拳在他身上乱捶,“迟早为你这个人哭死!”
羽飞悄语:“随你打就是,真的别生气了。你哭,我心里难受,可是做男人的又不能像你们女孩子,动不动就掉眼泪,都闷在心里,闷久了,把我闷死了,姐姐就没有仇家,日子便太平了。你若是如此打算,只管天天哭好了。”
点莺噙泪嗔道:“嘴里抹了蜜一般,姐姐的乱叫,既是你姐姐,我说话你须记下,认真做好,不许阳奉阴违。”
羽飞点头:“都依你。”
点莺这才收了泪,见他胸前的衣服都被自己揉皱了,伸手来整理,垂着头道:“晚上想吃什么?昨天收拾的金华火腿,小火炖了一夜,回头搁上新笋,鲜得很呢。但你不爱吃肉,我再炒几个清爽的蔬菜,再凉拌个黄瓜,可好?”
羽飞笑:“也不用吃什么,已经看饱了。不知道‘秀色可餐’的说法吗?何况是梨花带雨。”
点莺咬着嘴唇掐羽飞的手,恨道:“这就是个坏人!没一句正经!”
掐过了,却又“噗哧”一笑,瞄了羽飞一眼,转至菱花镜前,淡淡扑了点脂粉,出了门去厨房。
余双儿正蹲在灶下剥毛豆,见点莺眼睛微肿,便笑:“小两口又闹了?不用说,你是个老实孩子,就是我那师弟的错。你别委屈,回头我替你揍他!”
点莺卷起袖子,将围裙系上,揭开水缸的盖子舀水,说道:“没有闹,师姐又多心了。”
余双儿道:“总是这么回护那小子,到时候宠坏了,后悔就晚了。”说着便笑,又道:“赛燕师妹这次回来,你俩倒显得生分了。其实,各自都是尘埃落定的人,还别扭什么,她嫁得不遂心,那也是命,慢慢就惯了。你该多关心她才是呢。”
点莺道:“我是很想和她多聊聊,只是她不爱和我说话。你知道,我也不是圆通的人,逢到冷场,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贼一般,真真没脸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余双儿听她这么说,也没话接,过了一会才说:“你不大出门,如今外间局势越来越乱,师弟每天的烦心事都多得很,他可曾和你提起过吗?”
点莺摇头:“他从不和我说那些事。”
“那是师弟体恤你呢。”余双儿道:“打仗虽和咱们没什么关联,但是亡了国可就有关联了。当初北平的郭经理说,随大人物们怎么闹腾,谁当了皇帝都得听戏,可万一日本人当了皇帝,咱们也伺候吗?要说异族治理咱们汉人,五千年不过出了个元和清,这再闹下去,不会真来个大东亚共荣圈吧?”
点莺拿着筷子在拌黄瓜,茫然道:“日本人不是已经在东北坐了江山吗?宣统也还是皇帝呢。要是日本人占了全中国,大概也是气数。无非改朝换代罢了。咱们做个顺民就是,不会有祸事临头的。”
余双儿道:“日本人可不是成吉思汗和努尔哈赤,比这两位祖宗狠得多。说到这里扯远了,且不说。你可知道,当初在北平的时候,有个日本的陆军大将,叫植田谦吉的?”
“听说过。”点莺答:“这人怎么了?”
余双儿“嗐”了一声:“有次郭经理和我闲聊,说这个日本人位高权重,如何了得。末了又说,这人好男风,在东北人尽皆知。经常逛相公堂子。你不知道他瞧上师弟了吗?我可是真的害怕,约摸师弟也明白吧,才避出北平。谁知道南京也一样,政府里的一个要人,我就不点名了,日日的在群芳戏园纠缠师弟,前天我看到,这人搂着师弟要亲嘴,师弟急了,给了那人一拳,把那人牙打碎几颗,我一直揪着心,怕人家来找麻烦。上午我哥告诉我说,那人昨儿戴着牙套又去找师弟,还是我哥给搪塞过去了。又请来郭总参谋长设宴斡旋,这才算平息事态。师妹,这事已经了结,师姐才和你说,为的是让你劝劝师弟,把脾气改一改,忍着些,吃点小亏,其实能避大祸。”
点莺良久方道:“若是日本人抢去做娈童,也忍着吗?”
余双儿缓缓叹息了一声:“我也说不清楚。师妹,你是有身孕的人了,是师弟的性命重要,还是什么君子之道重要?平定天下,轮不着咱梨园子弟,咱们也就是江湖上混碗饭糊口,何必太死心眼,汉哀帝和董贤的事你是知道的,董贤一样娶妻生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就劝劝师弟,这样下去,我真的怕他要吃大亏!”
点莺心中难过,答道:“这些事情,在北平也是有不少。我早有耳闻。也劝过他。可是,你别看他样子温和谦恭,其实犟得很,稍微提到这里,他就不硬不软堵回来,说心里有数。再要劝,就嫌我啰嗦。他心里这个数,我都知道,所以日日担惊受怕。又有什么办法呢,为着他这个脾气,我真是心疼得不行。有时候巴望他最好就是个庄稼汉子,我跟着他种地,落个安心。”
姐妹俩说了半天,没个结果。余双儿去唤白玉珀夫妇,点莺则将院子里的石桌凳擦了一遍,以托盘端着菜肴,按荤素和凉菜、炖汤布置好。
一家人坐定后,点莺先给师父盛了碗汤开胃,羽飞也给洪品霞盛了一碗,接着又给点莺盛,恭恭敬敬端到面前:“娘子请!”
点莺心里虽尽是不安的乱绪,却忍不住欢喜,也盛了一碗端给他:“相公请!”
洪品霞早笑出声来:“你们这两个孩子慢慢唱戏去,咱们先吃。随你俩闹。”
羽飞心里有鬼,餐毕跟着点莺到厨房,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想帮忙。点莺道:“这个汤罐子油的很,不好洗,我来弄。你洗碗吧。”
羽飞道:“既然不好洗,还是我来洗吧。去油我知道,用碱水。”说着就在台子上找碱粉,逐一的开了盖子瞧,见有瓶白白的粉末,就问:“是这个不是?”
点莺道:“那是淀粉。做菜用的。”把碱粉递过去,羽飞倒了些在水里,拿手去搅,才伸出去,就被点莺打了一下:“傻子,这么就下手了,回头把皮都烧得皱起来!”
取了双长筷子,顶端以纱布裹好,交给羽飞:“拿这个洗,省事,又洗的干净。”
羽飞依言,一边洗一边称赞道:“真聪明,这都能想到。佩服佩服!”
点莺见没人在,拧了他一把:“今日吃错了药,或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发起失心疯来。只是讨好我。说,到底要怎样?是不是在哪里赊了人家银子,要来我这里报账?”
羽飞道:“自成亲以后,我身上何曾留过钱,但有一文,也被你搜去了,不要说欠人家银子,便是走路口渴想喝水,都没钱买。”
点莺瞪了他一眼:“在这里只是装可怜。你果然一点私房钱不曾藏过的话,上个月你却如何买了只上好的漆沙砚,在那里自鸣得意!”
“那是人家送的。”
点莺笑道:“确实人家送的。是谁和我说要价十两太贵,还了一半,着实捡到便宜了。”
羽飞不吱声,闷头在那里洗罐子。点莺又道:“你别在我这里瞎掰。你说的话,我句句记在心里,半个字也漏不了。日后慢慢对证。你若想蒙我,事先把一世的谎都编圆了,再来我这里耍心眼!”
羽飞发了半天呆,望着点莺的背影,心中发虚。见点莺似要转身,不由惊慌,赶紧低下头,握着那长筷子在罐子里乱搅一气。
山河破碎风飘絮
入阴历十月底以来,街头的报童们每天叫嚷的内容,都是无锡沦陷,日军分路直取南京,东路沿沪宁路进袭镇江后即向南京进犯,中路沿宜兴、溧阳、句容,直指南京等等内容。
南京危在旦夕。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潮拖儿带女向外逃离。戏班也停演了。张老爷子出门打探消息,说是码头上每天还有几艘渡船,事不宜迟,应尽快打算。因班子里人多,羽飞便安排那些老迈的师叔伯们先走。约十来天し颍?赴倏谌松⑷ゴ蟀耄?爬弦?硬豢舷攘酱?嘀骼肴ィ?岢至粝隆?br> 枪炮声昼夜连续,城内到处是脸色焦黑、疲惫不堪的中国守军。
羽飞和师父说了几回尽快离开南京城,白玉珀充耳不闻。到了十二月十三日凌晨,就听见街上飞奔的人群在嚷:“中华门失守了!中华门失守了!”
一发炮弹落在阁楼的飞檐上,将楼削了黑黝黝一个斜角。羽飞着急:“师父师娘快走,就要破城了!”
白玉珀怒道:“犯我家国,为何反是我逃!我老矣,决意不走,与这方寸之地共存亡!”
羽飞双膝跪地,哀求道:“师父请速离开!如今兵临城下,何必逞一时之勇,枉送了自家性命!”
“放屁!”白玉珀抬脚就踹,“煌煌华夏,竟被撮尔小国欺至此境,四万万国人状若丧家之犬,留得性命何用!叫他笑我中华无人,拱手为奴,苟且偷生!你要逃便逃,我和你师娘,要在这里叫日本人瞧瞧,就算是梨园子弟,也知不畏强寇,与国共存亡!”
痛骂之后,立在院内,转向众人道:“三辉是祖上的遗珍,不可葬送。孩子们还是收拾细软,四散去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了!”
炮声渐息,远远的枪声像油锅里的爆豆,辟里巴拉可闻。几十口人乱做一团,余双儿匆匆收拾了一个包袱,施惠生将一双儿女放在竹筐里,用扁担一挑,两口子慌慌张张就望后门跑,余双儿边跑边回头,哭着道:“师父师娘保重!”
不多会功夫,逃去大半。羽飞见承鹤仍旧站着不动,便说:“大师哥,你也快走。”
承鹤道:“师父师娘没走,做徒弟的便没有独自逃生的道理,师弟你为何也不走?”
羽飞默然。看看四周,张老爷子竟然也留下了,此外还有章学鹦,科班里五六个半大的孩子也都挤坐在墙角,眼巴巴望着自己。
白玉珀四下里一看,问:“点莺呢?”
羽飞说:“一早就出去了,和我说去城外烧香。”
洪品霞忧急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要是有什么闪失,如何是好!”把羽飞叫到身边,“快去找你媳妇,你陪着我们也没用!”
羽飞左右为难,眼中含泪,说:“师父师娘尚在险境,叫我怎么走得了。”转头对学鹦说,“请师弟帮忙,去城外寻找,观音庙在城西,三里地便到,师弟快去,若是寻着,切勿回返,带你嫂子找个地方先避一避,等太平些,我来找你们!”
学鹦见这局面,由不得拉扯,便说:“师父师娘,大师哥,小师哥保重,后会有期!”也收拾了一个包袱,掉头飞奔而去。
约过了半个时辰,枪声转稀,四周也安静下来。数十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涌入院内,当中一个少佐。吩咐了几句,日本兵们在院子里搜了一会,跑到少佐身边说了些话。
这少佐突然看着白玉珀微笑,用中国话说:“我叫井藤卫六郎。你们是个戏班?很好。你们演的是京剧吗?”
白玉珀道:“乃是自道光年间,宫中传承的京剧三辉班,在此盘桓。我是掌班。”
井藤卫六郎似乎很高兴,“啊,三辉班?那是四大徽班之首。好的很,等明天一切安定了,请为皇军做庆功演出。”
白玉珀道:“甚好。就等明天。”
井藤很满意,留下一队日本兵看住院子,转身离去。
次日晚饭之后,井藤在雨花台下布置了很大一块空地,挂起横幅,用中文和日文两种语言写着:“热烈庆祝大日本皇军占领支那首都!”
驱赶了大约几百个南京平民在一边助兴。到场的日本兵有数千人,俱都兴致勃勃,等着看中国的国粹。井藤来到台上,抑扬顿挫作了个发言,大约是在炫耀战果。发言结束,日本兵们欢呼鼓掌,一边的宪兵拿刺刀顶着那数百南京平民,逼他们也跟着鼓掌。平民们只得勉强拍了几下。
井藤满面春风来到白玉珀面前:“可以开始了。”
白玉珀说:“班子里敲锣打鼓拉胡琴的都跑了,目下只能清唱。最好有懂中国话的,帮着翻译给皇军士兵听,免得不知所然。”
井藤点头:“很好。我就可以翻译。”
白玉珀来到空地正中,环视四周,清了清喉咙,以掌为鼓,击节而歌曰:
臣不奏前三皇后代五帝,奏的是大明朝一段华夷。
太主爷初登基南京立帝,四路的反贼寇要谋华夷。
湖广贼陈友谅兴兵起义,在南京打破了采石矶。
只杀得有田有马无人耕地,只杀得经商客旅买卖稀。
只杀得妻寻夫来兄找弟,只杀得父在东来子在西。
……
唱词未毕,井藤已脸色铁青。下面坐的日本兵不明就里,乱哄哄叫好。井藤将指挥刀拔出,对着白玉珀的腿用力一斩,“该死的支那戏子!戏弄皇军!”
白玉珀腿折倒地。井藤怒道:“把他们全部捆起来,带到江边去!”
南方的山向来不如北方的高大巍峨,到冬日更失了往日的润朗,只留下略带灰蒙的身影悄然耸立于天地间。默守着一份寂静。倘若在北方,来一场大雪,将群山覆盖上一层苍茫的白色,那又是一副磅礴的好图景,巍芒间孕育着新的希望。只可惜南方少雪,如同土丘般散漫开的小山零零落落的点缀在平原上,山间便只剩下松柏苍翠的影子,但绿色都如同带着一层霜,淡绿中隐隐的泛出青灰。远望去仿佛被飞扬的尘土覆住了。
站在江边,昔日里浪拍千石的江畔现下已是波澜不兴。江水仿佛被冻住,连东注的流速都似乎被停住了,暗夜里现着一片死寂。颜色黝黑,似乎夜色聚成一匹腥膻的绸缎潜入江底。不,那并不是黑色,是血的汪洋。
平民的尸体像崩塌的城墙,从江堤一直铺陈到江心。以各种姿势躺卧的人体密集的簇拥到天际,仿佛随时可能起身交头接耳说点什么,然而,数以万计的人山呈现出不可思议的静谧。听不到一缕呼吸,看不到一丝蠕动。
拉动枪栓的声音就显得分外清脆。八个日本兵排成一排,站在对面瞄准。白玉珀哈哈大笑,撑着断腿站了起来,仰天长啸:“窃国屠城,天地诛杀!”
井藤卫六郎双手拄着指挥刀的刀柄沉默。军帽和皮靴在黑暗中形成一个阴恻恻的剪影。日本兵们把头破血流的张老爷子塞进麻袋,扎上口,浇满汽油开始焚烧,大约是不喜欢听那恐怖的嚎叫,他们用刺刀推着像皮球一样乱跳的麻袋,把它弄到江里去,然后退远来看,后来索性对着在江心浮沉的麻袋掷出一颗手榴弹。当爆炸发出的强光刺透冬夜时,岸上的日本兵们发出看焰火一般欢欣的喝彩。
这幕情景没有引起井藤卫六郎的兴趣,他有些厌烦士兵们的吵闹,抬手示意肃静。对羽飞说:“我并不想打死你师父。你们既不是无知的愚民,也不是懦弱的中国军人,我们为什么不能互相尊重呢?士兵们已经没有新鲜的游戏了,我相信只有你们才会让大家都得到最好的放松。京剧很美妙,我非常神往。而且,我听说你们这群人在整个大中华地区都是赫赫有名的,看上去给我的感觉也很好。”井藤打量着羽飞的脸,“你的长相很讨人喜欢,应该是个温顺的少年,所以,千万不要因为任性害死你的师父啊,在中国,这是很大的罪过吧?”
羽飞被日本兵们捆在汽油桶上,衣服不知被谁撕开了,露出半个肩膀。他转过头看着江岸边逆风而立的师父,嘴唇有些发抖。
井藤说:“好吧。我有第二个建议。你师娘是个美人,我的士兵们已经安慰过她了。但一点效果也没有,看样子她不高兴得很,她一定很宠你吧?你这样的少年,女人们都会宠着的。你该报答报答她了,在我们日本,美丽的妇人和娇嫩的少年经常发生浪漫的故事。我也很想看到这一幕发生在你和你师娘身上,去吧,多诱人的交换!”
日本兵们揪住洪品霞的头发,把赤身裸体的她拖过来。洪品霞的腿是分开的,看样子无法并拢。井藤有些奇怪她的姿势,俯下身查看,原来是私处被捅进一根粗壮的树枝,外面只露出一小截末梢。井藤伸手把树枝拔出来,丢到一边,然后吩咐人把羽飞身上的麻绳解开。
羽飞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尖也麻痹了,没有任何感觉,他就这样抬起颤抖的手,一颗一颗艰难的解开了衣扣。井藤充满期待的看着这个中国少年,表情专注。他没有想到羽飞把衣服脱下来不是放在地上,而是盖在洪品霞的身上。少年的表情惶惑茫然,泪水像雨丝般纵横在清秀的小脸上,跪在洪品霞身边,终于抽泣起来:“师娘,师娘……..”哭声方起,只听“啪”的一声爆响,洪品霞对着徒弟的脸狠狠甩去一记耳光,怒喝:“没出息的东西!七尺男儿,膝不点地,泪不轻弹!死便死,看它鼠辈猖狂,若痴若傻,气数将尽!你何来悲伤!若再哭哭啼啼做态,我和你师父便从没有过你这不肖的徒弟!任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恩断义绝,永不相认!”
井藤发作,咬牙道:“该死的支那女人!”拔出手枪对准羽飞:“再不照我的吩咐去做,你就陪这两个老混蛋上路吧!”
羽飞低头擦掉脸上的泪水,脸色依然惨白,却渐趋平静,说道:“师娘的教训,徒弟记住了。不会给师父师娘丢脸。”
那边厢枪声乱响,白玉珀身中数弹,倒在地上,羽飞五内俱焚,狂喊一声“师父!”扑到近前,白玉珀撑着最后一口气,蘸着自己身上的血,在那江石上写下两行字:
“山河一日有血色,三辉一日无管弦。”
又郑重看着羽飞道:“孩子,你须记住了!”言毕气绝。
井藤扣动扳机,羽飞身体一晃,栽在地上,腰部顿时流出血来,只觉得气息短促,当下就咳嗽不止。
洪品霞躺在原地未动,甚是安详,开口说:“飞儿,你尚年少,来日方长。万万不可寻死,好好照顾你的师弟师妹们,不要让他们受委屈,师娘随你师父去了。”撞向乱石而死。
羽飞想要靠近,却动弹不得,肺里灼痛,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勉强举身爬出几步,眼前忽然发黑,昏了过去。
南方的冬天只能用死寂来形容,看不到一丝生命的动感。天地间唯存单一的灰蒙。这种萧条的氛围充斥了万物,一点一点的抽走了它们生命的活力。
昏暗的香樟树静止着,球形的树冠在天空中画出优美的曲线。像是苏东坡的书法,圆润连绵、俊秀飘逸,却又中规中矩。看去是那么柔和,呈现出模糊的轮廓,它们受了跳跃的月光的魔力,都活了起来。羽飞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真有淘伴似的,千百万只白蛾或精灵飘浮了进来,停留在昏暗的天空和更加昏暗的地面之间,就在跟他的眼睛相平的空间开合着翅膀。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景色美丽极了,若不是承鹤告诉他已将师父师母的遗骸收埋妥当,几乎要以为江边的记忆是噩梦一场。其他的人都还好,俱都平安。承鹤说,是因为关东军来了一个陆军大将,井藤没空理会一班唱戏的孩子。羽飞惦记点莺的下落,承鹤安慰道,弟妹本就未在城中,也许逃了一命,捱到脱离樊笼的时候,再去寻找吧。又过了数日,井藤下令把戏班的孩子们都驱走,独留下羽飞。
承鹤不肯离去,念着师弟身受重伤,又没有医治,这一留下,凶多吉少。羽飞说:“大师哥放心的去。祸福由天。还是尽早带师弟妹们离开是非之地,免得他们忽然变了主意。班子里的兄弟姐妹,就拜托大师哥了。”
承鹤想着自此别后,恐怕无日再见,眼眶湿润,横下心往外走,一面走,忍不住回头又看看师弟。不禁泫然泪下。
峥嵘铁蹄无间狱
关东军来的陆军大将正是植田谦吉。植田由江淮战区观摩回来,路过南京,小憩数日,本来即刻要赶回旅顺,却偶然听说抓了个中国第一流的戏班子,忽然想到北平的旧事,难道是三辉班的人?再一打听,果然不错。急忙叫来井藤,要他把羽飞交给自己带走。
南京虽然沦陷,北方的局势还不明晰。开战以来,关东军被陆续抽调前往中国战场,满洲国国境防务日益空虚。石立峰这个狡诈的军阀掐准时机兴风作浪,安东省;奉天省;吉林省;热河省;黑河省这些重要的区域都被他搅得极不安稳。他还兼任鄂豫皖三省“剿总”副司令,声东击西,搞得植田想找他谈判都没借口。
石立峰很精明,表示和关东军“唇齿相依”,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实际举动。植田酝酿要颁布的《国兵法》,规定满洲国20至23岁的男性都有服兵役三年的义务。每年春季征集20万人,予以军事训练,主要是充当工兵,修筑军事堡垒,或者协助警察维持地方治安。不适合服兵役者要参加为时三年的勤劳奉公队,从事土木工程建设。这个法规必须借助石立峰的力量才能完整实施。以支那人治支那人,是繁荣大东亚共荣圈的必定选择。
是人都有弱点,石立峰也不例外。他的弱点就是他那个出身皇家的郡主夫人。对这位夫人向来言听计从。植田早就想在这个夫人身上花些心思,结果情报机构提供来的信息,让他差点笑出声来,没想到七十万关东军兴师动众久攻不下的难关,软肋竟在一个中国美少年身上。这也难怪,按中国人的说法,叫做“自古嫦娥爱少年”。石立峰虽然是个人物,可惜女人们从来对政治军事不感兴趣,只喜欢漂亮的小白脸。尤其是有闲的贵族太太和小姐。饱暖而思淫欲,男女皆同。
关东军的本部远在旅顺口,然而石立峰的司令部却在沈阳。植田谦吉为了早日把这个滑头的中国军阀套牢,也只好赶来沈阳附近的长春临时驻扎。一路将羽飞押在身边。植田发现这个少年的面庞上总有细密的汗珠,偶尔还会发出压抑的低咳。远不似一年前北平初见的风神如玉。
植田记得初遇时,这少年行止从容,未语先笑。如今守在身边,反倒成天不发一言,除了刚开始植田列出条件的时候,他说过几句存心呛人的话,几乎就没再开过口。植田谦吉有自己的计划和步骤。即使这个少年的态度令他非常不满,也不曾对他怠慢过。植田可不想日后和石立峰谈判的时候,落下个野蛮无礼的口实。他拟定的期限是两周。两周后如果继续冥顽不化,那就不得不先礼后兵了。
在这等待的两周时间内,植田要提防的是少年趁机逃跑。毕竟这是个自幼习武的功夫小子,不是等闲之辈。除了安排宪兵们日夜看守之外,还在他的屋子外架上高压电网。可是植田却发现,羽飞并没有要逃跑的迹象,甚至连逃跑的意愿都没有,也许继亲眼目睹师父师母悲惨身亡之后,他真的相信了关东军已经抓住他妻子的谎言。
如果不尽快把梅点莺找到,就再没有可以控制这个少年的筹码。植田有些忧心忡忡。根据敏锐的直觉,他知道这个少年很难对付。
随着最终期限的临近,植田有些烦躁。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盼望在限期到来之前,听到羽飞妥协的消息好,还是发生什么奇迹,让石立峰主动找自己谈判更好。中国战区的形势瞬息万变,“九一八”之后,关东军和中国东北军的关系一直很微妙。站在关东军的利益角度,中国版图在心眼狭小、追名逐利的中国人之间来回飘摇,无非是场滑稽的闹剧。植田关心的是开矿、设厂、移民和在葫芦岛筑港,关心勤劳刻苦的大和民族如何扬威东亚、傲视全球。为了这个目标,他愿意和自己从心眼里鄙视的那个东北军阀坐下来谈判;愿意在中国平民的尸山血海和恶毒诅咒前升起洁白的太阳旗;甚至于愿意为了这目标,站到那个中国少年的对立面。他曾经希望他能拥有这个朋友,这个象征了中国文化的精灵,这个凝聚了原生态纯真的珍宝。植田的心仿佛干涸的泉,悄悄开始裂缝。
他们不是曾经有过约定吗,约定了看那少年浓墨重彩的一出戏;他们也曾经同席举杯,品那樽中美酒,听他说条条的班规…….满盘乱棋,险招频出,黄梁天已暮,为了赢这一局,难道真的要舍了那珍珠般无尘的白子?
植田心中涌动怪异的暗流,狰狞的愉悦开始涨潮。少年啊,少年,你是天生的盗,偏窃无辜的魂。不如舍你去吧,就让我亲手舍了你!
东方欲曙时,植田换上了整洁的黄呢军服,有条不紊的跨上军刀。应该说今天在刑讯室和那个中国少年见面,是自己先败了一局。好在胜败无常,这一局的起势,似乎已胜券稳操。
由住处往刑讯室的路上,植田看到地面有些潮湿。太阳在云层背后,连温度也被阻隔了。一片嫩绿的红枫树叶在前方悠悠飞舞,没有落在地面,向墙外腾跃的时候,轻轻刮在生锈的铁丝网上,镶嵌在那儿,像只静止的蝉。
植田盯着羽飞看了很久,眼前这个身材高挑,脸庞未脱稚气的少年,身上可能已经带了较重的伤,缺乏血色的脸庞上满是密布的汗珠,这个强迫的姿势也许牵痛了伤处,男孩子的身体有些控制不住的抽搐,发出阵阵痛苦的低咳。因被士兵们拧住双臂的缘故,肩膊上匀称的肌肉块清晰隆起,勾勒出简洁的线条,尽显青春少年的阳刚之美。在刑讯室蒙昧的灯光和火盆的映照下,弥漫出撩人的韵味。
负责刑讯的士兵熟练地挥起了皮鞭,皮鞭抽在肉体上发出“噼啪”的闷响,第一鞭抽在少年的后背上,第二鞭抽在臀部,第三鞭抽在大腿,三鞭抽下来,羽飞仍未求饶,只是扬起脸,冷冷瞪着对面的植田。一般来说,就算是身体健壮的中国东北汉子,也不可能在这样的鞭打下熬得住不哭号,这个清秀的少年一定也不会例外!鞭哨凌厉,在疼痛中煎熬的羽飞渐渐满脸是汗,反吊着的双臂欲断欲折,一下一下的鞭打犹如刀割般厉痛,那是从小到大没有承受过的痛苦。他现在才明白,师父体罚抽鞭子和真正的刑讯拷打完全是两回事,在北平被师父体罚从来没有这样的痛苦,甚至卧病数月也没有这样的痛苦,他并不知道这样鞭打下去自己是否经受得住,鞭子卷过腰部的枪伤时,里外一起迸发的剧痛几乎令他崩溃。
植田拿着点燃的香烟靠近了羽飞的胸脯,明灭的烟头触及羽飞流着汗水晶莹光滑的胸肌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冒起一股青烟,随之而来的是羽飞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哼。
羽飞被反吊着的身躯由于剧痛挣扎了几下,但这样桎梏住的身体可挣扎的幅度很有限,汗水顺着脸庞往下滴淌。
植田低笑着问:“现在,你是愿意合作还是愿意继续挨打?”
羽飞仰着脸,身躯在微微颤抖,因为痛苦,泪水似乎不受控制的要溢出眼底,什么是非,什么恩怨,那些和此刻的痛苦都没有关系吧,但是,却有清晰无比的意念告诉自己不能妥协,不管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羽飞把头抬高,将泪水用力收住,咬紧牙,并不理会植田。植田猛吸了一口香烟,将烟头按在了少年几乎看不到腋毛的腋窝里,羽飞的身体一颤,小巧的喉头蠕动了几下,将痛苦的呻吟压制下去。
士兵们拖来一张椅子,用脚踢羽飞的膝盖,想让他在椅子后面跪下来,带马刺的皮靴将少年的双膝连皮带肉刮下几层,却没能把他的膝盖弄弯。士兵们把少年推倒在地,用手臂粗的木杠将他的双腿自膝盖处牢牢压住,然后一左一右拎起少年的上半身,强行向上扳,只听一声闷响,少年昏了过去。
一旁的稻桓少佐报告说:“两条腿都压断了。”
植田示意继续。于是士兵们将少年拽到椅子后面,扯过他的两手摊平。这双手实在是男人里少见的漂亮!不难想见,这样的手拨动琴弦,或挥毫泼墨时,必定撩人心扉。植田出神地看着士兵们将那双手紧紧按在椅子面上,拿钳子夹紧一根缝衣针插在他食指的指甲缝里,用铁锤把它敲进去。少年从昏迷中被痛醒,喘得几乎要断气,但却没有任何求饶的表现。再往中指里钉进一根,问:“合作还是不合作?” 少年又昏死过去一次。
钉无名指的那一根针尖从手指的第二个关节上穿了出来。钉满了他右手的前四个指头,再逐个地钉他的左手,也钉满了。手背上和椅子面上到处流着血水。
“合作还是不合作?”
他甚至还有力气抬起头挑衅地看了植田一眼。
“脚。”
士兵们把少年推倒在地上,让他两脚并拢,脚底贴着一块厚木板用绳子胡乱地缠紧,脚尖垂直向上。再挨个地把钢针钉进他的每一个足趾中去。钢针一直刺进趾根。他第三次昏迷过去,弄了半天才弄醒。
羽飞的浑身上下都在锥心刺骨的痛,视线也开始模糊,他吃力的呼吸着,勉强打起精神,居然看见植田的手按在腰际的东洋刀上。不会吧?难道这样便宜就把自己解决了?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太幸运的结局。羽飞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对方已经出手了。
植田挥刀的速度极快,似有微风掠过,羽飞身上的衣物已逶迤落地。植田虽然多次幻想过这位中国少年的裸体,可当活色生香的实物呈现面前时,还是不禁一阵目眩:单薄不失英武,稚嫩不输狂野,那是适合亲吻与呵护的清新,那是适合女人缠绕和索取的性感,那是俳句歌咏中的优雅与光芒。少年似乎尚在发育中,两条富有弹性的长腿紧实光润,没有体毛。除了肋下有片发黑的渗血伤处,整个线条明晰的身躯都焕发出夺目的活力。日本兵们将少年按在地上,扯开大腿。植田用手拨开男孩垂挂在裆部的球囊,露出隐秘的后庭,褶皱纤细的菊穴非常小巧,在光洁的股沟里像朵含苞的花蕾。
少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大约是已经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如受困的小兽一般拼命挣扎。然而,重伤的身体被士兵们牢牢钳住,少年挣得冷汗交流,咳喘频频,却徒劳无功。
植田以指尖徐徐划过那诱人的花蕾,“还记得你师父临终的时候写过两句话:山河一日有血色,三辉一日无管弦。今天我也要写两句。”将嘴挨在羽飞的耳边,一字一顿道:“中华从此无白羽,帝国帐下有新欢。”
解开军裤上的纽扣,掏出攒得铁硬的巨根就刺,然而未经人事的蜜穴闭合太紧,植田只得用手指伸过去帮忙,用力撑开,一面腰部尽力顶入,大量的鲜血顺着植田的手指奔涌出来,植田竟未听到羽飞的惨呼,剧痛令他身体痉挛,嘴唇已被牙齿咬烂,却始终未发出任何哀号。看在植田眼中,似是蔑视他征战的威严。不由怒意横生,使出十分力气对着小人儿猛撞,硕大的利刃在柔韧湿润的甬道里刺突,羽飞浑身上下冷汗如雨,紧绷的皮肤闪耀出诱人的光泽,室内一片静寂,只听得肉体相撞的声音,植田按住少年的肩膀大力驰骋,低低笑道:“我是第一次品尝中国的美少年呢,也请你不要忘记自己的第一个男人。”说着又是一阵蛮撞。
这个男孩子虽然难受到了极点,眼神却散发出极致的诱惑,这诱惑绝不是他有意识表露的,而是浑然天成,看他一眼便会被吸引住,即使是敌对的双方,还是无法抗拒这种吸引。植田喜欢这个中国少年,喜欢看这个中国少年即使在承受凌虐侮辱时仍然明亮的双眼,喜欢那充满迷人魅力的仇恨和抗拒,他要继续刺激这个美少年,他要亲手让这个少年融化!羽飞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植田一连释放了数次,才将身体抽离出来。系好裤扣,在椅上坐下,接过随从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端详着地上昏迷的少年,植田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灵感:这样完美的年轻男性,如果注定要被毁灭,至少应该在毁灭前物尽其用。
转头喊来稻桓少佐,问道:“我们日本国在东北的移民里面,长春这里有多少?”
“五千人左右。”稻桓少佐回答,“只有不到两千男性移民,其余都是女性。”
植田说:“是啊,国内的青壮年都在前线,每天都在不停的死去。作为一个征战中的国家,男人稀缺可不是什么好事呢!你去挑三十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不在月经期的,尽快带到这里来。”
稻桓办事一向利落。不到一个钟头,已带着数十名日本女人前来复命。植田逐个过目,满意的点了下头,示意女人们脱掉衣服。女人们迟疑了片刻,面面相觑,到底还是服从地将衣服脱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女人们白生生的肥美肉体,在充满张力的刑室里充盈着奇异的风情。
植田肃声说:“作为大和民族的女人,你们天生的使命,就是为帝国繁衍生息。为帝国的未来,储备最优良的后代。这是光荣的职责,也是你们不容推卸的义务!”
女人们害羞的垂着脑袋,听到这番训话,都恭顺的点头。
稻桓不知植田想做什么,错愕的望着面前的陆军大将。植田用力挥动双拳,几乎是呐喊的大呼一声:“因此,我们需要最优良的基因!”
这震耳欲聋的狂呼,使得地上昏迷的羽飞略微动了动,艰难的睁开眼睛,却听到仿佛极遥远处飘来一个声音:“我已经把我们国内最美丽的女人都送到你面前了,过去那些条件你不答应,没有关系。只要你去抱一抱这些女人,也同样可以获得自由。”
植田见羽飞神智不清,拎了桶凉水泼上去。水将黑发淋成一束束流畅而飘逸的线条,千丝万缕披拂在清秀的面容上,当羽飞由昏迷中抬起头时,那铁盆里橙红的篝火正映照在他脸上,植田身后的女人们竟发出乱纷纷的惊叹。
羽飞恍惚中看到对面一排全裸的女人,以为自己眼睛发花,用力甩了下头,才知道不是幻觉。植田说:“怎么样,心动了吧?哈哈,这可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艳遇啊,就算是你这样漂亮的少年,大约也曾经幻想过吧!”
因为肺部的枪伤拖了太久,羽飞近日总是处于高烧和半昏迷状态中,被冷水一激,顿时剧咳不已,血一口一口顺着嘴角溢出去,浑身阵阵发冷。好久才有力气说出话来:“一国男盗女娼,尽是见不得光的兽类,不要脏了我的眼睛!”
植田并不发作,继续劝说:“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体力不够吧!这些女人里面,一定有你比较喜欢的口味,你可以随便挑几个。”
羽飞没有说话,只是调转了目光,再不看对面的裸女们一眼。
植田思考了片刻,回到裸女们面前,审视半晌,唤出一个丰乳翘臀,样貌纯真的少女。少女的胸部很美,底盘浑圆,弧度贲张,莹白若富士山的积雪,那嫣红的茱萸仿佛渴望的唇,颤巍巍朝天祈求雨露的滋润。顺胸廓往下,如羊脂塑就的中国花瓶,在耻骨部位盛开一个肥沃的田,呼吸带出了细微律动,寸寸俱在邀请醉人的耕耘。植田牵着少女的手来到羽飞身边:“你这个年纪的男人,总是非常害羞的。我知道,你不好意思选。现在我替你挑了一个。你一定会喜欢。”
少女看了看植田,那单纯的眼睛里并无抗拒的态度,相反却有忐忑的喜悦。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对羽飞深鞠一躬,怯怯的以中文说道:“请多关照!”
羽飞呼吸艰难,由于咳出太多血,听觉和视觉越来越模糊,在短暂的清醒之后,神智又濒于昏惑,似醒非醒之中,忽然感到下体被湿润柔软的东西含住,舔弄吮吸,只觉得血往上涌,将那女人狠狠一推,暴喝道:“滚开!”
少女跌出数米开外,委屈的啜泣起来。植田见状,吩咐女人们穿上衣服,依旧让稻桓少佐带走。独自在室内踱了个来回,态度悠闲得似乎在仲夏的绿野上信步,良久,才低声吩咐:“上电刑!”
左右的日本兵将羽飞饱满小巧的臀瓣扒开,刚才紧闭的蜜穴已被扩成一个狼籍血洞,无法闭合,鲜红和稠白的液体夹杂一起,顺着股沟流淌。植田手指夹着电极探进穴道中去,摸索到狭窄的甬道中那突起的圆润腺体,将电极片紧紧贴在上面。少年的性器十分洁净,如果不是知道他已经娶妻,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处子的器官,那里看上去并未经过频繁的性爱,色泽青涩,形态完美,有着淡淡的体香。(以下删去142字)
植田这才慢条斯理的立起身来,感叹道:“真是樱花般美艳的少年啊!只有男人,才能真正开垦你,现在,你已经是我的男孩了,感觉如何?这样的身体,真是让人爱不释手呢。还是别再逞强了,你不适合这里,你是为了被爱怜才降生的,我们和解吧,我会让你知道,被帝国的名将之花专宠,是怎样的殊荣。”
植田仔细观察了一会这个沉默的中国少年,经过刚才的蹂躏,少年已非常虚弱,嘴角边大量暗红的血沫顺着下巴滴落,像暴雨初停时的屋檐。他徐徐抬起头,盯着植田,竟毫无妥协之色。
植田吼道:“再不答应的话,你会后悔的!”
少年声音低弱,却吐字清晰:“如此多废话,竟也能统帅三军,真是小国寡民!”
植田怒起,对随从做了个手势。开关扭动,表盘上红色的指针猛地跳过几个刻度,少年的身体似是被猛然击中,在刑架上弹了起来,这个迄今为止在种种摧残下连呻吟都不肯的少年,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随着战栗的身体,乳白的体液在空中飞溅,持续不停,抛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白泉,白浆之后继之殷红,喷射不止。少年的身体软绵绵挂在刑架上,昏死过去。植田断开电流,走到羽飞身边查看,电极吸住的龟头呈现出乌暗的紫色,鲜血混合着白色的体液,由肿胀得爆裂开来的铃口缓缓流淌出来,无数皲裂的伤口细如血丝,布满了龟头的皮肤。下方的球囊仍在剧烈痉挛,微微跳动。植田伸手把玩了一会,低声说:“可爱的小兔,我会让你跳得更快。”
转身在扶手椅上坐下,抿了口醇香的乌龙茶,说:“用水泼醒。继续!”
一盏茶饮毕。植田感觉有些累了。刑讯室的灯火冷飕飕照在少年的身上,下身已鲜血淋漓。原本粉嫩的器官,如今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血水顺着大腿根部一直流到纤细的脚踝,在肮脏的地面上聚成一个血潭。少年的头低垂在空中,无声无息。植田无声的叹了口气。沉吟片刻,说道:“找个医生来,别让他死了。”
此时走进一个少佐,来到植田身边,附耳道:“人带来了。”
植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霎那莺飞春已尽
当植田看到梅点莺的时候,真的有些讶异了。按植田本身的嗜好,对女人殊无兴趣。那伤痕累累的中国少年,是如此柔美芬芳,身体新鲜如盛夏的浆果,五官玲珑如飘落温泉的雪花。同时又是那么沉默和强大,看不见的叫做意志的东西凌驾了肉体,形成比岩石还傲慢的峭壁,使得那少年看上去就像是山花烂漫的悬崖,旖旎万状却不可征服。植田想不出有什么样的女人能配得上这样的少年。
这就是那美少年的娇妻吗?一样稚嫩的面容,一样妖魅的身体。腹部已明显隆起,应是即将临盆。植田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两具裸体纠缠交姌的画面,不由血脉贲张。出了会神,走到点莺身边:“想见到你丈夫吧,我完全知道你有多爱他。要和他一起回去很简单。去对他说:一、给皇军唱戏;二、请石司令的太太到这里来。两件事,做任何一件都可以。”植田的中国话说得很慢,但吐字森严,令这熟悉的语言都隐约露出狰狞来。
点莺微颤了一下,不由自主点了点头。植田满意的笑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台阶很深,下到一半,已有潮湿的霉味蒸腾上来,离地丈许高的小窗洒下朦胧的光线,在矗立的铁栅栏上燃起微薄的亮泽。点莺一眼看到阴暗的墙壁上吊着一个人,衣不蔽体,浑身上下血肉模糊。踉踉跄跄扑到跟前,见凌乱的发丝粘着那端正清秀的鼻尖,顿时五内俱焚,身不知所处。想要开口说话,已泣不成声,复又想到不可悲伤,惹这人儿难过,遂用力吸气,将满眶的泪水硬生生压了下去,手却无论如何控制不住哆嗦,刚一触上丈夫的脸。只见羽飞低垂的头动了一下,似乎在昏迷中不自觉的畏惧什么。
点莺将手柔柔的抚着羽飞消瘦的脸颊,唤道:“小师哥…….”
唤了两三声,羽飞才昏昏沉沉睁开眼睛,眼神昏聩,并未清醒,倒是发出一阵闷咳,破裂的嘴角淌下一缕血水,似乎有了些神智,慢慢抬起头来,视线落在点莺身上的霎那,脸色忽然惨白,呛咳愈烈,费力的说出几个字:“你怎么…..”
“你别担心,我不要紧。我好好的呢!”点莺用手绢仔细的擦着他嘴唇和下巴上的血,急切的说:“小师哥,我来了,就不叫他们再欺负你了。”
羽飞嘴角一牵,忽然笑了,似是自嘲,又仿佛有些欣慰。微弱的说:“原来他们才把你找来。”停顿了一会,费力喘息,冷汗顺着鬓边滚落下去,滴在点莺的衣袖上,咳着说:“他们要你劝我的,我都知道…….不必说了。”
点莺迟疑了一会,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不给他们唱戏,这我知道,可是把司令太太请来,这没什么吧?”
羽飞咳得很厉害,气息断续,似乎濒于昏厥,却吃力的抬起头来,说:“日本陆军大将和中国军阀的老婆,真是好笑……这个司令从来只听老婆的话,所以,他们的心思,不用想也知道,……,我不懂那些民族大义,只是关东军不是什么仁义之师,如果和石司令搅到一起,只怕东北要成人间地狱,我死不足惜,若是犯下这样的大罪,有什么面目去见九泉下的师父师娘…….”
言犹未尽,接连呛出好几口血来,因为身体被牢牢缚在墙上,才没倒下去。植田不紧不慢拍了几下巴掌,踱步过来道:“好啊,说的好。你不怕死,你这个娇滴滴的夫人,可是舍不得你死啊!” 转身朝向点莺道:“你去请司令太太来,也是一样的。她最心爱的男人成了这个样子,她不赶紧来救吗?这话你去说,更加合适!”
点莺并不看植田一眼,只是目不转睛凝视着丈夫,说道:“既嫁从夫。夫君就是天,他不喜欢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做的。”
植田听在耳中,面无表情,掉转头对身后的随从说:“你不是说慰安所排的队太长了吗,去把那边排队的人叫过来。”
植田说的是中文,羽飞的身体颤了一下,却不开口。点莺不懂植田说的是什么,细心的去擦羽飞身上的伤处。见他咳得接不上气,又轻轻抚摩他的后背。
顷刻之间,只听军靴乱响,日本兵们跑步来到植田面前,排成队列。植田拿指尖轻点着自己的下巴,露出一丝悠闲的笑意:“报数!”
“一”
“二”
“三”
…….
“十九”
“二十”
…….
“三十五
……
“六十”
“完毕”!
植田转向点莺:“你听不懂他们在数什么吧?我告诉你,六十个!只有这么一点。我们的士兵,还真清心寡欲呢!”逼近点莺的脸,笑意更深,“是个中国美人儿啊!”
似乎思索了一会,忽然折转身来到羽飞面前,伸手掐住羽飞的下巴朝上一抬:“不过,这一个,更是尤物!”
植田朝两边示意,将羽飞身上的铁链解开,失去了依托的衰弱身体顿时栽倒下去,植田接住随从递来的药膏,用手指挖了一团,塞进那血淋淋的穴道,点莺想要扑过来,早被几个日本兵钳住。
“这是我们日本国出产的合欢药,”植田看着点莺说,“过一会,你就可以看到你漂亮的小丈夫,在男人眼里,一样是个可以骑的玩具。男人的刺激,也会让他高潮。”
似已懵住的点莺突然失去常态的大喊起来:“你们这些千刀万剐的畜生!做下这等违背人伦的丑事,禽兽不如,必遭雷劈!”
植田眯上眼睛,专心致志感受着手指所在甬道的变化,肠壁已经开始有力的收缩,将手指越裹越紧,淫靡的张合着,温度也变得灼热。植田的手指探索到甬道深处那个圆圆的腺体,腺体已经破裂,手指可以摸到粘稠的组织液,经过刚才的电击,薄薄的肠壁到处都是剥落的血肉,植田将药膏仔细涂上,然后又从瓶子里挖了一块,重复涂抹了几遍,这才悠然站起身来。
吩咐士兵端来一碗苯丙胺水,递到羽飞面前:“把它喝下去,这样你就可以清醒的享受快乐。”
羽飞苍白的脸上已经开始浮现迷人的红晕,喘息声也越来越急促,虚弱的身体大约无法承受强烈的刺激,在不停的低咳中,仿佛已无法支持,羽飞费力的将头扭开,并不理会。植田说:“不肯喝吗?我们就从你可爱的夫人开始。如何?”
羽飞默默接过碗。他咳得很厉害,血珠一滴连一滴掉在透明的药水中,碗里的苯丙胺晕开层层的淡红。植田见他把药喝了,折身来到点莺面前,似乎有些吃惊:“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哦,我明白了,你觉得他是你一个人的,对吗?女人嫉妒心太强可不是什么好事啊,美人天生就是公用的,男女都一样。”边说边欣赏着点莺近乎疯癫的表情,“要不然,你过去吧?去侍候你的男人,就像你们每天晚上会做的事情一样。”
点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胸襟已被撕开,斜挂下来,露出绣着紫藤花的内衣,植田饶有兴致,手慢吞吞伸向姑娘内衣的领口。忽听身后的男孩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别碰她!”
植田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爬都爬不起来的少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是啊,我不喜欢软弱无力的女人,女人怎么比得上你呢。”说着便用粗糙的手掌在男孩血乎乎的裆部用力揉搓。少年有一瞬间似乎失去了神智,头垂在地面上潮湿冰冷的泥泞里,眼睛也闭了起来。可是很快又努力睁开,抬起头,对着竭力挣扎的点莺说:“把眼睛闭起来,不要看我。”
这声音虽然低微,却异常冷静清楚。听不到一丝怨气,也没有一丝恐惧,因为虚弱的缘故,已经暗哑,但年轻男子明朗柔和的声线依然穿透了阴森血腥的空气,和风般飘扬。
有丈夫的威严,也有柔情的呵哄。竟是对满室刑具和人魔视若无存,淡淡一句话,将血腥凶恶的空气驱散,似乎凭空洒下清泉,春风化雨,所有种种,涤荡纯净。植田谦吉的挫败感越来越强:到底谁在折磨谁?到底谁在挑战谁?到底谁是谁的王?这个清秀的少年何来如此可怕的力量?!他究竟是什么怪物!!!
点莺似被这声音催眠,安静下来。听话的合上了眼睛。
植田一把捏住羽飞的面颊,把他拖到身边,突袭的剧痛令羽飞的嘴唇微微一张,植田将手中揉成一团的白手套塞了进去,说道:“既然这样也没办法了,只好把你的嘴堵住,可惜不能完整的听见你叫床,说起来我真是很喜欢你可爱的声音呢!要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因为我怕你太兴奋,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
向身后挥了下手。
日本兵们蜂拥而上。植田怒喝道:“抢什么!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忽又和颜悦色道,“漂亮的中国美人,雌雄双飞,好极了。享受过美少年,还有美少女。别着急!”
羽飞修长的双腿被日本兵们拉到极限,身体被牢牢按在地上,壮硕的日本兵将少年纤细的身体撞击得上下颠簸,按着羽飞的日本兵们有的捏挤少年小小的乳头,有的抓住那因药力充血的玉茎,有的啃咬少年细嫩的颈项,有人甚至将手指戳进腰间枪击的血洞胡乱抠挖。躯体上到处都是绵延的血溪,被无情撞击的私处一滴一滴渗流出殷红的血水,羽飞面无人色,神智也似渐入昏乱。
仰躺的布满伤痕的少男裸体,张到极限的双腿,视线飘忽的眼睛,纵横的汗水,被堵住的咽喉深处发出的模糊的呻吟,分不清是哀鸣还是甜美。体型各异的男人在男孩张开的双腿间剧烈起伏,一个起来下一个扑上去,人影幢幢,争先恐后。空气里灌满了男性体液的味道,炼狱已成群魔的春宫。在场的日本兵个个口干舌燥,不知不觉手下懈怠,被点莺挣了出去,抢了植田的佩刀,直冲到羽飞身边,刀光闪过,羽飞身上几个日本兵的头突然像肥皂泡一样飘了起来,五六个表情惊愕的脑袋和只剩下肩膀的身体分别滚向四面八方。其余的日本兵们俱被骇住,愣在原地不动。
点莺将羽飞抱在怀里,取出他口中的手套,似乎万分依恋不舍,静静望向丈夫的眼睛,羽飞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苍白异常,也许实在太年轻,即使这样,他的身躯还是那么温暖,携着熟悉的体香向自己蒸腾而来,一如红绡帐中,初次的温存。点莺忍不住嫣然一笑,说道:“我老是拖累你,让你受罪,以后再不会了。可惜我没来得及给你生下这个孩子。夫君啊,为妻的来世还为你叠被铺床!”
言毕毫不犹豫,举身向刀刃扑去,再无声息。羽飞艰难的支起身来,爬到点莺身边,将她散落耳边的头发理了理,又将那被撕开的衣襟拉上盖好,痴痴看着妻子的脸,眼中并无一滴泪水。植田怕再有突变,正要拔步上前,却见羽飞口中鲜血喷出老远,昏厥过去。
回过神的日本兵们蜂拥而上,用刺刀挑出女尸腹中尚在蠕动的胎儿,无数皮靴齐下,踏碎了胎儿的脑袋。小身体被踩成稀烂的肉饼,肠脏迸流,扁扁的铺在血泊中。呛人的血腥气和体液的淫乱味道搅在一起,把刑讯室的空气弄得令人作呕,植田掏出洁白的手帕堵住口鼻,眉头紧皱。
此时桌上的电话机突然铃声大作。植田接在手中,听筒里传来一个妖冶的女声:“植田君,我是采薇。怎么我才离开南京三个月,就听说你把我弟弟抓去了。”咯咯笑了一阵,又说,“好啦,无非是你们男人之间的那点事情,我弟弟还小,什么都不懂,有事,我让司令和植田君商量!这总可以了吧?”
植田把羽飞抓来的本意,是想通过羽飞来说服何采薇,再让何采薇告诉她那大字不识几个的丈夫和关东军合作,共同开发东北。不料何采薇竟然得知了消息,主动找上门来,反倒让自己白费心机,有些利益要求似乎也不能顺利出口了。虽然各怀鬼胎,可面上这层薄纸却不能撕破。只得打哈哈说:“怎么,小白老板是司令太太的义弟吗?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了,不劳石司令大驾光临,鄙人亲自到府上请罪!”
挂了电话,植田的笑容也冻结在脸上。对稻桓少佐低声说:“给他注射缓释的肺炎病毒,要足够致命的剂量。”
稻桓在药箱里翻找了片刻,取出一支针剂来:“这个,是石井四郎大佐最新的研制成果,在同类的病菌里,它对个体呼吸系统的破坏力是最强的。缺点是,这种病菌属于封闭繁殖,不具备传染性。”
植田眯眼看着这只装着无色液体的密封小瓶,点头说:“那么就用它好了。”
稻桓少佐戴上手术用的橡胶手套,又蒙上口罩,然后细心的打开瓶盖,用针筒将药水吸干,折转身来到羽飞身边。这个少年的身体已没有生命的迹象,婴儿稀烂的尸首加上女尸流出的内脏,混合成一种分不清楚颜色的液体,淌得到处都是,少年就伏在这乱七八糟的液体里面,一动不动。稻桓将少年的身体翻过来,查看他肺部的枪伤,创伤程度已经很严重,就算不注射病毒,他存活的几率也极小。所以,绝对不可以直接往肺里注射了,那样做的话,他很可能立刻咽气。稻桓在少年的足踝找到静脉,准确的扎下去。
植田始终注意的在看。直到针筒里的药水全部推进羽飞的身体里去,紧锁的眉心才略微舒展了一些。
何采薇身在上海,连夜启程赶回沈阳,电话里对着石立峰发了一通火,责怪他没有保护到羽飞。
石立峰被骂得满腹牢骚,又不敢回嘴。不由自徐小姐那桩旧事想起,一直回溯到如今的赛燕。听说梅点莺为了这小子不要命,竟自尽在日本人的军营里。石立峰百思不解:就算你好上天去,左右不过是个未满20岁的小伙子罢了,怎么就把这些个莺莺燕燕迷惑得前仆后继义无反顾!
来回踱了半天步,石立峰居然想不出用什么招术方能化解心头的怨恨。植田已亲自把羽飞送了回来。石立峰和植田不着边际的客套了一会,约定改日再议事。
石立峰见羽飞昏迷不醒,浑身上下血迹斑驳,俯身攥住他的头发向上一提,倒要仔细端详这个浑身是伤的东西究竟是何尤物。
羽飞苍白的面颊上有几条纵向的伤痕,已无色彩的嘴角却溢出刺目的血水来,面容甚是秀巧,眼睛虽已闭合,睫毛尤自翘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点缀在挺拔的鼻梁旁边,意境幽远。面色憔悴,也非常瘦弱,可是越逼近,反而是慑人的俊美喷薄而来,如日出东海,如瑞雪纷飞,如烈焰狂舞,如绿满江南。那满脸的汗水蜿蜒流淌过纤长的颈项,在俏生生的锁骨处洇出别致的小水潭,肌肤并不似女人那般惨白,而是细腻光润的蜜色,矫健而又清秀的身躯散发出青春男体放肆的诱惑。衣裤褴褛,惟见肌肤隐约,春意盎然。
石立峰一伸手,便将羽飞的外衣连亵裤一起撕了个干干净净,目光聚在他两腿之间,连那阳物也饱满可爱。石立峰将羽飞两腿扯开,欺上身去,长驱直入。羽飞的腰身甚是细小,兼以自幼习武,柔韧非常,虽在昏迷中,却一样妙处无穷。石立峰心醉神驰,越发用力冲突,窃思虽已阅人无数,眼下方知此物非同寻常,为何今日才得此妙人儿!一头想,一头在羽飞的嘴唇、耳垂、颈项一通乱啃,如中狂走,面红耳赤,气喘如牛。羽飞昏沉中只觉厉痛由下身直窜上来,遍布全身,奇恶无比,然而万分衰弱无力挣扎,全身上下伤痕累累还且罢了,唯有肺部依旧如重物压坠般,凄厉噬咬的痛,既已呼吸艰难,下身却被石立峰狂浪冲击,玉茎亦被亵玩不止,勉强睁开眼睛,好一阵不知身处何境,待明白过来时,不知哪来的力气,对着石立峰的脸就是一拳,即使已虚弱之极,但那一拳的力量毫不含糊,登时将体格魁伟的石立峰打得滚在一边,石立峰正在兴头上,冷不防挨了一记重拳,有些发懵,此时羽飞紧跟着又是一拳,石立峰山墙般的身体居然像只枕头,轻飘飘直飞出去,撞上八仙桌的桌角,几乎把尾椎硌断。石立峰大怒,抢上前将羽飞拦腰抱起,拎起来丢在床上,手肘对着羽飞的太阳穴就撞,羽飞一闪避过,因气息衰弱,眼前发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继而又是几口,剧咳不止,石立峰攥着他的头发往床架上只一磕,羽飞便昏了过去。彼时石立峰已欲火焚身,大呼:“又敢打老子!已是第二回了!你这小东西委实勾人得紧!”扯开腿来继续耸动,意乱情迷,将脸凑到羽飞耳边,絮絮低语道:“果然是人间极品,不枉我的如夫人十数年念念不忘。”
零落成尘不堪折
何采薇星夜兼程奔回沈阳,进了元帅府也不理满脸谄媚的石立峰,直往后院冲去。嘴里嚷:“人呢?”
石立峰跑着带路,把娇妻引至卧室。何采薇一见羽飞的样子就勃然大怒:“不是已经接回来一星期了吗!怎么还在昏迷?你到底有没有找大夫!”
石立峰答:“人是给你赚回来了。若教我真的和日本人搅在一起,背那的罪名,老子可做不来!今日已把那个鸟条约撕了。你且看好你的宝贝弟弟,若是再被日本人捉了去,老子可不管!”
何采薇也不听石立峰在乱喊什么,吩咐人通知在苏州的赛燕立刻返回。又将石立峰轰走,着下人送热茶上来。
嚷嚷一阵之后,到底忍不住心底的痛惜,眼泪扑簌簌向下流。把羽飞抱在怀里,喂他水喝。看似昏迷已深,全无知觉,水倒有一大半顺着下巴流下去了。采薇便含了一口在嘴里,托起羽飞的脸,凑在嘴唇上一点一点度进去。如是反复数次,羽飞缓缓睁开了眼睛。
采薇见他醒了,大为高兴:“我的小心肝,可把你姐姐我吓死了!这一回你可要好好谢谢我,要不是你姐姐给植田谦吉打电话,你的小命就丢在日本人那里啦!快说,怎么谢我呀?”
羽飞态度漠然,半天才淡淡的说:“谢你?凭什么?”
“咦!点莺想不开,你也想不开吗?”何采薇有些发慌,“不会是她死了,你跟着也要去寻死吧?哪有男人为女人寻死的!我可告诉你,我们家姓石的才和日本人签了合约的,不是为你,谁去和日本人合作啊,东北本来姓石,如今平白给日本人分了半壁江山,都是因为你这小子!我听说他们还要联合起来给重庆施压呢!”
羽飞嘴角漾起一丝嘲笑:“你还真是个巾帼英雄啊,不耻城下之盟。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我这个祸国殃民的东西死在日本人那里算了。”
采薇忽然没了气焰,嗫嚅道:“我是不管什么中国人日本人的,我只知道你是最重要的,只要你好,其他我是不管的。”
羽飞咳得很厉害,喘息剧烈,血顺着嘴角直流下去,脸色煞白,采薇六神无主,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情急说道:“你的小师妹赛燕就赶来了,你知道她为什么去了苏州吗?又为什么好端端掉了孩子?石立峰这个王八蛋在她怀了三个月身孕的时候还和她行房,生把孩子给折腾掉了。她伤透了心,这才去苏州散心。说是散心,我看她是去寻死。她把你这个爱到骨子里的人儿拱手送给了人家后来的,自己嫁了个傻、大、黑、粗的汉子做二房,都是因为这个孩子,现在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和赛燕说了,你小师哥要见你,不然她不肯来,如果她来了你又死了,你就是存心再害她一条人命!你师父师娘临终前有没有嘱咐你照顾她们?不管有没有,点莺已经因为你死了,你还想把赛燕一起也害死不成!”
羽飞空洞的眼睛望着远方,不发一言。清澈的水雾悄悄自眼底漫起,水光粼粼扑朔,联成溪流,跌落在瘦削的脸颊。
何采薇将宫里专司医药的陶公公请到家中,给羽飞仔细检查了一回。陶公公据着各种伤处敷了不同的药,对采薇说:“司令太太,这位少爷是太太什么人?”
何采薇说:“你只管治病,旁的事情不要问。”
陶公公道:“和太太打听这个,不是闲嚼舌头,少爷还有伤处要敷药,太太如果不是少爷的姐妹或是家眷,须得找别人来帮忙。”
何采薇并不傻,立刻明白陶公公所指何意,吃惊匪浅,难道竟是……嘴上已经说:“他是我的幼弟,还没有娶妻,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我来帮忙好了。”
陶公公听她这么说,不再回避,叫准备温水,将羽飞轻轻翻过去,脸朝下放在床上,褪去亵裤,示意何采薇将羽飞的臀部微微抬起,何采薇这才看到隐密处破损严重,血水自肿裂变形的小穴中丝丝渗出,何采薇心中发酸,见陶公公拿手指蘸了些麻油,慢慢探入穴道中去,才刚进去半根手指,昏迷中的羽飞便抽搐了一下,陶公公将手伸到羽飞胯下轻轻揉捏球囊,一面逐渐将穴道撑开,将一根橡皮管子插进去。橡皮管的另一头是个鸭嘴阀,陶公公将温热的皂荚水注入,继而将橡皮管取出,羽飞昏迷多日,并未进食,肚子里都是空的,只见水色变得浑白,顺股沟直流,以盆接了,当中隐隐有血色,还有些肠壁的碎片,如是往复几次,那浑白的水才逐渐清朗。
陶公公道:“当年皇上临幸宫里戏班的孩子,也是用这法子来洗,那东西留在肚子里,要生病。太太,你看用了这么多药水,才算冲干净,也不知被多少人糟蹋了。”说着把头直摇,“请太太给一个玉质的如意郎。”
如意郎是宫女旷妇们闺阁中泄欲的器具,何采薇不明何意,自箱底取出,递给陶公公。陶公公将玉棍清洗干净,遍涂上药膏,采薇见地上那几盆浑白里飘着淡红的水,心下惨然,道:“公公如何用这样大的东西来上药,看他这个样子,如何受得住!”
陶公公答:“这位少爷的模样,偏落在日本人手里,自是逃不过!太太是过来人,肠壁狭小,男人那话儿强撑在内死活要进出,肠壁一定有裂伤,如不再扩开上药,只怕男人流出来的东西渗进肠子里积成淤毒,要了少爷的命。”
采薇无言,将羽飞上半身抱起,卧在自己膝上,玉杵一点一点塞进去,羽飞发出模糊的哀鸣,身体在采薇的怀里战栗,似乎想要挣脱却又不得不顺从宿命,采薇的心都纠结起来,催着陶公公快一点。
后庭上完药,翻过身来,私处又是惨不忍睹。好在伤在体外,轻手轻脚敷了药膏,裹上纱布,陶公公老泪纵横:“太太,谨记好生调养,有什么好吃好用的,都由他。这孩子活不多久了。”
“都是些外伤,治好了就行,怎么又活不久?”
“太太,重伤之后,纵然不死,也是废人。你看这孩子,被枪打过,被火燎过,竹签皮鞭,什么罪都受了,骨肉连心,若说没有伤及元气,断无可能。何况铅弹嵌在肺里太久,铅毒已吃进周身的血里去了…….”
陶公公言毕,默默收拾药箱开门走了。采薇摸着羽飞的头发,良久不知将何以往,失神间,泪水竟扑簌簌直掉下去。
因单方面撕毁条约一事,石立峰和植田彻底闹翻了脸,在由北平返回沈阳时,专列驶到伏虎屯附近的桥洞,被关东军预先埋好的炸弹炸毁,当日去世。
赛燕回到元帅府那天,已近初春。采薇见赛燕未着丧服,还是平日的打扮,神色亦并不似预想的那般惨淡,居然隐隐有些喜色。拉到背人处细问。赛燕竟说:“去苏州不是因为心里难受,是去保胎的。前些日子身上有些异样,看了大夫,说是有了。算起来,到今天已经六个月啦。”
原来如此!看赛燕的肚子,身上披着羽毛的及地大氅,什么也显不出。疑惑去了一半,还是不大明白。要说赛燕怀头胎的时候,整日没精打采,说不了几句话就眼泪汪汪。为何这第二个孩子倒这样满心的欢喜,真是古怪!采薇想了一会,左右不懂赛燕葫芦里卖什么药。
赛燕又问:“我小师哥呢?他的病好些吗?”
采薇不语,牵着赛燕的手,穿过回廊来到羽飞的卧室,这才长叹一口气说:“整夜整夜的咳嗽,白天一会明白一会糊涂。赶紧吧,不然,我怕这孩子……”
说至此处,猛地刹住,似乎懊恼自己语意不周。转而冒出不着边的一句:“我早说过,那个梅点莺薄唇削脸,根本就是个克夫的相,如今她没了,议论人家短处不厚道,我也就不说了。她不在,你小师哥就会好起来啦,我瞧你呀,就是有福气的相,他娶的要是你,才不会受这份罪!”
赛燕心如刀绞,拧了条热毛巾,来给羽飞擦拭。又对何采薇说:“我和小师哥自小一处长大,当年还在护城河洗过澡的,采薇姐姐,您可得避一避嫌呢!”
何采薇巴望赛燕早点将羽飞照顾好,倒也不坚持,便掩上门走了。赛燕揭开羽飞的衣服,一边擦拭一边查看,肺部的枪伤很严重,因为拖了太久,伤口已经凹陷下去,算来铅弹在他体内留了近月余,虽然已经取出,只怕铅毒吃进血里,伤了根本。自肩膀至脚踝,几无一块完好,鞭伤炮烙,棍棒竹签,甚至穿骨凿肉,俱是受过。赛燕见那玉茎上也有捆缚掐咬的伤痕,探视后庭,果然破裂不堪。不由大恸,抱住那具残破的身体便哭出声来。哭声凄苦,令昏迷中的羽飞隐隐察觉,勉力睁开眼睛。赛燕慌忙将被子盖在他身上,生怕他知道自己看见什么。
羽飞一边咳嗽一边喘气,半晌才看清面前的人是赛燕。心中有些恍惚,难道赛燕也被抓了?又见灯火明亮不似牢狱,想要起身,却咳得更加厉害,嘴角溢出热液,神智倒有些清醒了。
赛燕把羽飞抱起来偎在怀里,小心的将药汤喂进他嘴里。羽飞吃力的咽下一小口,却发出一阵剧咳,呛出大口的血来。见赛燕泪痕斑驳的一张脸,微弱的笑了笑:“哭什么,真傻。”喘了口气,挣扎说,“点莺的尸首……可曾收埋,……我要去拜她……”
赛燕的手摸到羽飞的皮肤滚烫,又见他昏昏欲倒,一颗心竟似油煎火燎般,半晌方说出话来:“嫂子和孩子,都收埋妥当了。等你好些,就带你去。小师哥,嫂子不在了,还有我。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太…….喜欢你。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你便是我的夫君呀!”
羽飞咳得脱力,良久不语。
赛燕又道:“小师哥,石立峰得罪了日本人,在火车上被炸死了。我想搬去苏州老家住。咱俩都没有伴,你跟我一起,到乡下找个安静地方,一起过日子,好吗?”
见羽飞的嘴角淋漓滴血,赛燕拿手绢去擦,哽咽道:“小师哥你说话呀,我知道,嫂子死的冤枉,那没出世的孩子,眼看着就要落地了,……你也别太伤心,其实咱们…….”犹豫了片刻,垂首解开衣襟,又掀起亵衣,将高高隆起的腹部露出一角,柔声说道,“我有了你的骨肉……”
羽飞晃了一下,差点倒在床头,勉强喘了口气,说:“你…….你……”
“小师哥,我求你了!”赛燕抱紧羽飞的身体,见他病容憔悴,忍不住吻着他道,“就让燕儿替飞儿哥哥生儿育女,延续香火好吗?燕儿今生今世,只喜欢过飞儿哥哥你一个,哥,你就可怜可怜燕儿!”
羽飞以手按着肺部的伤处,连咳不已,好久才费力的说:“你何苦守着个快死的人,做那些儿孙满堂的梦,趁着年轻,找个好归宿才是真的。”
赛燕原已将羽飞的衣物尽皆除去,只盖了床棉被,因此将羽飞抱起喂药之时,被子滑落在腰际,隐隐现出平坦紧实的腰腹,那小腹底部两脉精致的浅弧纵延而下,自胯骨内侧直没入不可见的幽密之处,兼以这少年发丝散乱,掩映着脸颊,面容隐约中鼻梁俊俏,嘴角含情,赛燕不由在他肩头的伤疤上轻咬。
羽飞向后闪避:“你身上不方便,还是小心些好。” 赛燕呢喃道:“不打紧,哥,自当年捅在这里,留下标记,你便是燕儿的人了,凭你逃去天涯海角,终须是燕儿的夫君。”
羽飞病已沉疴,无力反抗,兼以怜惜赛燕身世凄凉,便闭上眼睛,任赛燕吻上自己的双唇。
赛燕卧在羽飞胸前,将爱郎的手悄悄按在自己丰腴的胸脯上,这骨节秀丽的手,如今却惨不忍睹,尤其是指尖,指甲剥落,尽是凝结的血痂。赛燕小心的将那残缺的指尖含在嘴里,耳语道:“哥,等你好些了,咱们重新做夫妻…….”
羽飞满脸都是冷汗,只觉胸口闷痛,肺部更是阵阵发作,喉间腥咸的液体悸动欲出。
赛燕又说:“小师哥,你会好起来的。你那么有学问,将来我们的孩子,一定很有出息。”握着羽飞的手,拉到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他就快要落地了,小师哥,你给他起个名字好吗?”
羽飞咳嗽了好久,气息断续,赛燕这个动作,却让他虚乏的面容漾起一抹轻红,有几分羞涩,有几分欢喜,也有几分落寞,更有些茫然。那孩子的小拳头腹中乱动,将皮肤鼓起个尖尖的小肉包,恰好顶在羽飞的手心,他似乎有些惊诧的将手一缩,犹豫了一会,又忍不住用指尖去触那小肉包,不知不觉笑起来。
这样的笑容,赛燕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了。就好像点缀在绿叶尖端的光,微弱却炫目。
自石立峰暴毙之后,部队分裂,各投其主。因羽飞病沉,不能南迁,赛燕和何采薇便拣了郊外一处僻静的小楼居住,相互照应,生活得尚算安稳。但这两个女人却没一个感觉快乐。羽飞的咳嗽越来越重,咳嗽还倒罢了,入夜后便伴着吐血,高烧一直不退,昏迷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大夫说是铅弹的余毒感染到血液,兼以身体损耗过甚,积至肺痨。眼看着瘦到病骨支离,却茫无对策。
这日,赛燕见羽飞连着昏睡了两天,怕他不吃东西,更伤身体,把羽飞抱在怀里,用舌尖将牙关慢慢揉开了,喂他喝粥。每次不敢喂多,怕溢出来,或是呛了他,以小勺如喂哺婴儿般仔细送进。至粥碗见底,赛燕已出了一身的汗,将碗搁在案边,托着羽飞的背往床上放。不料怀里小人儿半昏半醒的将身一扑,两手抱住赛燕的脖子,下巴就搁在她的肩膀上,黏著不放。嘴里含糊的说:“我怕……不要走………..”
赛燕只道他又梦见受刑的情景,搂着他轻拍:“燕儿不走,别怕,再没有人来欺负你了。”
羽飞身体滚烫,却大汗淋漓,薄薄的小衣水洗一般透湿透湿,冷的直颤,断断续续又说:“真的好痛……好痛……好痛…….不要再做了,求求你……..不要…….真的痛得要死了…..”
赛燕这才想起前几日看见何采薇两腮桃红媚态横生,分明是甚得房中之乐,还以为是她新寡,耐不住寂寞,在外头找了什么相好。再想不到她对病到这个地步的羽飞也下得去手,恨自己大意,心疼得紧,揭开被子查看,只见裤裆部尽是大片的血,轻轻来脱那亵裤,方用力,羽飞便一颤,原来血干透后将衣服黏著,脱不下来。赛燕取了麻油,握住那布料下的肉团轻揉,才托在手中,神智昏昏的羽飞便惊恐得拼命闪躲,乱推赛燕的手,嘴里说胡话道:“不要……不要……”赛燕噙泪软语道:“别怕,是我,我是燕儿,给你上药呢!”化开血痂,褪下亵裤,那玉茎头部悉是裂口,血糊糊的甚是凄惨。赛燕用温水洗净,又见那玉茎半抬,应是有尿意,便以夜壶接了,尿色淡红,羽飞痛得面色如纸,冷汗直流,好容易尿完,已浑身瘫软,赛燕用纱布拭了,查看铃口肿得厉害,尚为湿润,怕腌渍得他痛,以药棉擦净,敷上药膏,再覆一层纱布,复将被子拉起来,裹在羽飞身上:“没有人对你做什么,乖,不怕,不怕,燕儿在这呢。”
羽飞咳了几声,将赛燕肩头的衣服染得殷红,赛燕一下一下梳理他脑后柔软的头发,却听见耳边传来压抑的悲泣。
赛燕恍若重锤击顶,心顿时罔失所在。自幼以来,和这个小师哥耳鬓厮磨,两小无猜,直至彼此初初成人,任是幼失父母、卖身梨园、师父责打、强权欺凌,诸多种种,从未闻他半句哀告。如今竟哭出声来,可见那所受痛苦之剧,已无可想象。
一手摸着那头乌发,一手环着瘦不盈握的腰,附耳悄语:“燕儿寸步不离守着,乖,别害怕,燕儿不会走的。看哪个畜生再敢碰你!”
说着说着,已气哽声噎。珠泪纷纷而下:“你这一身的病,要捱到几时方好?小冤家,我这命自幼就是你的,你若有个三五长短,叫我怎么活!”
一头哭,一头解开羽飞的衣服,用热水擦去身上的冷汗,见那伤痕交错的身子已瘦成小孩子一般,赛燕轻轻抱住,喃喃道:“等你好起来,咱们和和美美过日子。到乡下挑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盖几间房子,屋前种上花草,屋后种上菜,养些狗儿猫儿,我再给你生一堆孩子,个个活蹦乱跳,一个赛一个出息,一个赛一个俊,都围着你喊爹,你准高兴!你教孩子们识字,我每天做好吃的给你们,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再不会生病了。回头咱们都老了,头发也白了的时候,我就给你捶背,你还把书里的故事,讲给我听,咱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你说好不好……”眼中泪水滴在他身上,黯然无声。
飘零故燕筑旧巢
夏日的晴空是灿烂的。天上地下处于一片耀眼的光明之中。清晨五、六点钟就已晨光熹微,晚上六七点钟,眼看月亮就要把它排挤掉了,可执拗的太阳还久久逗留着。傍晚便常常见到日月当空的美景,半边彤红,半边青蓝,圆的天幕成了调色的画盘,等着什么妙笔。
赛燕的身子日渐不便,已分娩在即。却毫不懈怠,日夜照料羽飞。怕万一疏忽,又被何采薇得了空,因此每天都和羽飞同寝。暗地里打算等羽飞好些了,赶紧另找个居处。羽飞依旧是咳,稍微有些精神,就对赛燕说:“你歇着吧,看你这样,教我怎么安心!”
赛燕笑道:“你别看我笨重,心里可高兴着呢,就这么转眼的功夫,小师哥回来了,孩子也有了,分明是好日子现前。就算日夜不睡觉,也不埋怨!”
羽飞为了省得她辛苦,只要有点力气,便撑着下床自己收拾。赛燕认作是他的病见了好转,越发喜欢。这日靠在椅上闲坐,羽飞端了碗酸梅汤给她解暑。赛燕且不忙接,有心逗他:“这算怎么说?喝了这个,我是不是你娘子?”
羽飞道:“再不喝,我端不住,看洒了。”
赛燕见他手抖,赶紧接下,抿了一口,又说:“你还记得学鹦说的话没?”瞅着羽飞莞尔一笑,“他说,你答应给胖闹胖吵姐弟俩,添一对小的作伴儿呢。果然有这话没有?”
羽飞的脸微微一红,说:“很久以前的玩笑话,提它干什么。”
“咦,怎么又是玩笑话!”赛燕声音不觉高了起来,“那可是说在头里的,你还欠我一个呢!等这个出来了,你得再还我一个。”将碗放下,钻进羽飞怀里腻着娇哼:“飞儿哥哥,不许赖账!咱们师命在前,你对我不好,说到天边也没有理的!”
羽飞咳了几下,低声道:“燕儿,你放心,我这辈子,还剩多少命,都是你的,再没有别人了。”
赛燕连眼睛都盈盈的亮起来,翘着小指道:“拉勾!”不待羽飞伸手,已飞快的将他手指勾住:“好啦!说好的!你是我的夫君!归我了!”
正在嘻笑,忽然腹中一紧,痛得“啊”一声,还未缓过气,又是一缩,赛燕的冷汗霎时便淌下来,语不成句道:“快去…..叫采薇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羽飞安慰道:“别怕,我去找人,一会就来。”
急忙跑去厢房喊采薇。何采薇正在嗑瓜子,见羽飞跑得直喘,因腿伤甚重,跌跌撞撞,大约是牵痛伤处,脸色已如白蜡,笑道:“果然赛燕妹妹没看错人,这么小的年纪,就懂得心疼老婆,羡慕死我了。”
羽飞见她又在那不着边的扯,忙说:“会不会是要生了?附近有大夫吗?”
何采薇道:“等你这傻小子去找大夫,我那赛燕妹妹早没命了!急什么,早就算出这些日子临盆,已经请在家里了!”将水蛇腰一扭,向外走去,丢下一句话:“你就乖乖等着吧,没你什么事!”
家里仆妇们打了热水,团团围在屋里,赛燕痛得厉害,不住的嚷。何采薇虽年长,却未曾生育过,除了安慰,也不知如何是好。大夫说道:“少夫人产道太紧,要费些功夫。赶紧喂她吃东西,回头没力气。”
何采薇将满满一碗红糖鸡蛋送到赛燕嘴边,赛燕将头乱摆,只是不吃,那汗将满头秀发俱湿透了,乱纷纷披在脸上,嘴里嚷道:“不要吃什么破东西,不管用的!我要小师哥!我要小师哥!”
何采薇道:“你这会子要他,可不能让他进来。饶怎么着,要等生完了才行!”
赛燕呜呜的哭,拼了命喊:“小师哥,小师哥!你快来呀!燕儿要死了!快来见燕儿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本就脆亮,这非常情状之中,更是高亢清楚,外间的羽飞听得分明,几乎要被她哭得没了主意,又不知该怎么办,在屋里闷坐了一阵,便上前推门,何采薇见他进来,堵在门口道:“这可不是你来的地方!小心沾了晦气。”
羽飞不由分说把何采薇一推,几步来到床前,赛燕正痛得乱滚,见他来了,紧紧抓住,哭道:“小师哥救我!下次再不敢做坏事了,再不敢捉弄你了!小师哥,我可不想死…….”
羽飞见她一张红艳艳的小脸痛得蜡黄,不由心乱如麻,轻轻拍着她的脸儿道:“别怕,别怕,没事的。”
赛燕哭声凄惨,嘴里喃喃的念:“定是我做了太多不仁义的事情,点莺姐姐也恨我,老天爷也恨我,鬼神们商议定了,今天拿我这个犯人下地狱去!可是我左右只是喜欢飞儿哥哥,并没有害人的坏心,若是罪孽太重,真的该死,也只好死,但让这孩子好好生下来,我死也瞑目了……”一双泪眼望着羽飞,鼻翼翕动,神色绝望,竟似地狱现前,万念俱灰的样子,羽飞心中不忍,不由自主低下头,将双唇覆在那颤动的樱唇上,深深吻下去。
赛燕脑中一片混沌,只觉得他温热润泽的唇舌直烙入心魂易碎处,那万斛柔情尽化成泪,滂沱而下,慑人阵痛,渐在天外,隐隐痛楚中,惟这份神醉心驰历历在前。忽听一声婴啼,大夫的声音道:“好了!恭喜生了个公子!”
赛燕将婴儿接在手中,双颊酡红,煞是娇羞,小声道:“飞儿哥哥,你看,是个男孩子呢。你喜欢吗?”
羽飞理着她汗湿的乱发,微微一笑:“喜欢。你没事就好。乖乖睡一会吧。”
赛燕将头偎在羽飞的胸前,如释重负的笑了。
何采薇忙着布置仆妇们给婴儿扎脐带,洗澡,捆襁褓。赛燕体力透支,不久便安然睡去。羽飞将赛燕小心放在枕上,盖好蚕丝薄被。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刚坐下来,喉中甜腥,来不及伸手捂住,已喷出几口鲜血,咳得接不上气,眼前昏黑,想扶住桌子,却失了准头,栽在地上,只是剧咳不已。肺痛尤甚,不一会,冷汗已将里外的衣服都浸透了,羽飞强撑着爬起来,摸到椅子坐下,喘了半晌,才算缓和了一些。筋疲力尽往后一靠,怔怔望着窗外浓翠的树丛,仿似看见身怀六甲的点莺,穿着素净的小衫裤,在那院子里布置晚饭,以手绢拍打着藤凳,安详从容。美景波光潋滟,遥不可及,羽飞看着那幕,眼中清泪潸然而下。自书桌取了纸墨,瞬间挥就: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写毕将笔一掷,咳嗽又作。自己默默看了一会,团成一团,走到院子里,在花坛找了个空地,用火柴烧了。任细细的风来,卷着黑色的灰烬起起伏伏的飘,东一片,西一片,逐渐消失了去。
赛燕向来精神,才生了孩子,竟似没事一般。奶水也充足,将婴儿喂得甚是白胖,逗孩子玩的时候,有时发现羽飞眼睛虽看着孩儿,却似若有所思,赛燕知他在想什么,以这小师哥的人品,才有那么多的情债,既有如许多情债,他又何能片叶不沾身?当初懵懂少年,情窦未开,惑于春光无限。如今已为人父,总该知道顺天承命,甚么鸳鸯蝴蝶,哪里绕得过宿命红线!
赛燕忧他病弱,不愿由着他胡思乱想,再伤身体,每见他出神,总是找话打岔。这日,赛燕将孩子哄睡了,来找羽飞。见他坐在院子里,小石桌上放着十来个翠绿的莲蓬,手边搁着两只青花瓷碗,在那里剥莲子。剥出来的也不吃,都放在碗里。赛燕在他身边坐下,帮着来剥。羽飞道:“你别动,回头放乱了。”
赛燕仔细一瞧,原来那两只碗里,一只碗的莲子去了籽,一只碗里的莲子没有去籽,分来装的。便问:“这么仔细,做药引吗?”
羽飞说:“不是。天气热,你刚生了孩子,炖些莲子汤给你喝,不知道你是不是怕苦,所以分开装。”
赛燕道:“莲子带籽吃才补,就算苦也没什么。那这没籽的怎么办?”
羽飞还在剥,泛泛道:“你若吃有籽的,没籽的我吃就是。”自己看了看两个碗,将莲子剥出来以后,不再去那籽,都囫囵放在那带籽的碗里。赛燕在一边看着,半天才说:“这事不用你来做,让丫头们做就是。”
羽飞笑笑,并不说话,仍旧在剥。病体虚弱,额头上薄薄一层汗水,时不时就咳,赛燕用手绢拭他鬓边的汗,又将他的手拉过来看,心中发酸:“这指甲都被日本人弄坏了,到现在还没好,这么一来,又出血了!不许剥了!”
羽飞道:“只是一点点血,我很小心,你瞧,莲子都很干净,没染上。”
“谁管什么莲子不莲子的!” 赛燕着急,“又惹我伤心!月子里哭,眼睛要坏的!若是瞎了,就是你害我!”
羽飞停下手,看着赛燕道:“都听你的,我不剥就是。可千万别哭,这世上的事情,如何哭得过来,我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赛燕道:“你别动,我拿药给你涂上。”转至房中取了药膏,听见羽飞在院里咳,隔着窗户看去,见他用手帕堵着嘴,连忙折回去,羽飞已匆匆将手帕收了,赛燕见他脸色雪白,忍着泪道:“真要怕我担心,就别再病下去,还我个好端端的夫君来!”
羽飞道:“你总是大惊小怪,其实没什么要紧。我自己清楚。”停了片刻,又说:“燕儿,我这个人呆的很,不识好歹。现在又做不了什么事,就怕欠了你,总在想,若哪天死了,也是不能安心的。”
话音未落,赛燕已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发狠道:“再说死活之类的混帐话!我便索性勒死你,再抱着儿子跳河,一家子都省事了!”言毕抱着羽飞流泪道:“那天你说过这辈子都是我的,又反悔了?!”双手顺着他的肩膀攀上去,一一抚过下巴、鼻梁、眼睛,最后合着脸儿,就如捧着水滴一般小心,眼中尽是依依眷恋,并无一言,惟有泪千行。
羽飞慢慢拍着赛燕的后背,怕她哭得止不住,转而说:“燕儿,宝宝过两天就满月了,咱们搬出去吧,我已托人找好房子,哪天你去看看是不是合意。”
赛燕道:“不用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就是个草棚子,只要你说好,咱们就住着。”
采薇见赛燕收拾行李,心中甚是失落,却也束手无策。坐在屋角看着,嘴里说:“这一走,大约是难得再见了。姐姐和你说说心里话。”
赛燕将衣服一件件放进箱子里,并不答腔。心里想到羽飞前些日子被这女人害成那样,牙根发痒,头也不抬。采薇说:“我知道你恨我,归根到底,要怪你那个小师哥太招人。外头的人也好,家里的人也好,包括你在内,都认我是坏人。坏人便坏人,可是佛祖说得对,众生心中俱有菩提,说来奇怪,再坏的人,也是喜欢好东西的。你这个小师哥,人物清秀,性情又可人,说他温存多情吧,实在还是个顶天立地大丈夫,便放眼来看,这天下我是没见过第二个。他虽对我不亲近,可我却清楚他心里的那个人是谁,你必是不知的,我告诉你,就是徐小姐!当初他看徐小姐的眼神,我心里便跟明镜似的。左右是为了你们婚约在前吧,这孩子把好端端的姻缘推了。你说他傻不傻呢?你们自幼里唱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竟是唱进骨子里去,活生生的人,当作神来过,能不吃亏,能不辛苦?人生在世,顾了情义,指定要委屈死自己。姐姐告诉你,就守着你这个小哥哥,好生过日子,他是个有情义的孩子,不会亏待你,你跟了他,哪怕做一天的夫妻,死了也是笑的。我没这命,你道我不愁吃用,日日有闲,岂知做女人的,好福气不是这些,求的是有个称心如意的男人,几个聪明孩子,钱财一般够用,就是天堂了。这样来比,我和你是地下天上。”采薇走到梳妆台前,取了张银票,往赛燕手里塞:“你们小两口虽不缺钱,可是你我姐妹一场,这是我的心意,且收着,不要嫌少,日后哪怕给我干儿子娶媳妇也好。”
赛燕不接,推回去:“谁是你干儿子!”
“自然是你们那个胖小子,我看着真是喜欢!”采薇神色黯然,说:“我也是要面子的人,为了喜欢一个男人,闹到满世界都知道,暗里又被人取笑,就连这个男人,也瞧不起我。妹妹,你和他好生过日子,就算是替姐姐好好疼他了。”
赛燕将箱子盖上,仍是不看采薇,也不接那银票,说:“不用你嘱咐,我自会好好疼他。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日后有什么用的上妹妹的地方,只管开口。”说着招呼下人将箱子抬出去,在屋里环视一圈,见没落下什么,便转身而去。采薇跟到院子里,从仆妇手里接过孩子,恋恋不舍亲了几下,又捏着小手一个劲瞧,舍不得松开。抬头看看赛燕在忙,便将银票折好,塞在孩子胸前的襁褓里,亲了两口道:“小乖乖,干妈只要有口气在,便牢牢护住你,绝不让人欺负!你虽长得俊,可再不能像你爹那样迂腐,自家里高兴就成,千万别管别人!仁义道德根本是!乖儿子,记着干妈的话!”
赛燕听何采薇在那对着儿子絮絮的念,不知说了些什么,怕她搞鬼,急忙走上去将孩子抱过来:“你和他说什么,他又不懂。”
采薇望着赛燕离去,站在原地未动。默默望向天空,碧蓝的苍穹静如秋水,像翠湖倒转过来覆在天顶。鱼鳞似的白云渐渐变化了,天幕的蓝色也淡了一点,像是一只大鸟丰满的翅膀,全是白色羽毛般的浮云。质地略有些透明,也像一张丝手帕,细碎而洁白的云块,像是绣在纱巾上的花朵。空气晴朗,轻盈的波浪似地摇荡着,滚动着,似乎在高处它也感到更加自由了。
空枕啼血隔幽冥
九月一到,就有了秋意,蓝湛湛的天空,会突然翻脸而露出险恶的变化,风夹着密云暴雨,复苏的绿又泛起点点苍苍的颜色。疾风暴雨一闪而过,强烈的气流依然抖动着耀眼的波光。这时,只有北来的候鸟知道这张温暖的眠床,飞翔的天鹅、鸿雁和野鸭,就像大片阴深的云朵,使这儿显得更苍郁了。
秋霜在月下布满山谷,然后退回到北面群山那边稍作停留,轻微的茴香气息弥漫在天空中,还有金菊的芬芳。雾气翻腾,被九月的月色冲破,露出一片萧瑟的天空。
赛燕坐在窗下缝衣服,不时去看靠在床头的羽飞。好端端的,忽然要给徐小姐写信。这人真是烧糊涂了。算起来,徐小姐去巴黎近一年,去的那个只没头没脑寄来过一幅画,家里这个更没回过半个字。只有半年前在报纸上看到,徐总统出殡,徐小姐回国拜祭,将亡父母的遗体归在南京祖陵,随后又去了法国。赛燕将通信地址照着抄在信封上,又帮羽飞备好纸墨,自己坐的远远,接着缝制孩子的虎头鞋。
约过了半盏茶功夫,羽飞竟还没有写好。虽是咳得不停,手腕发抖,但这文章锦绣的才子,也不至于连信都写不利索。赛燕疑心他烧得颠三倒四,有心劝他别再折腾,又念他病得可怜,整日咳到晚,缠绵病榻,既是要写,不如随他去,当是小孩子任性消遣罢了。
闷头缝了一会,孩子在摇篮里啊啊的哭,赛燕走去抱起来说:“你瞧,这小子又闹。”将孩子放在枕边,羽飞用手轻拍了一会,孩子乖乖不哭了,将手指伸在小嘴里吃。羽飞说:“他的手是干净的吗?别拉肚子。”
赛燕说:“知道他喜欢吃手,早就擦过啦!”看着孩子,又看羽飞,微微而笑:“总是你这当爹的来哄最管用!”
羽飞打开孩子的襁褓来看:“我就说嘛,肯定又拉了。” 把脏尿布抽出来,赛燕递了干净的过去,羽飞用湿毛巾把孩子的小屁股擦了,兜上尿布,重新裹好。看着赛燕说,“这孩子一刻离不得人,把你累坏了吧?”
赛燕抿嘴笑:“你赶紧好起来,帮我忙就是。”
羽飞说:“那是自然。”回头看了会孩子,忽然一笑,“越看越像你。倒不怎么像我。”
赛燕歪头也看了一会:“也像你,也像我。还是像你多些。”
羽飞说:“还是像你好。有福气。”从床边的小几上把信取来折了,封好。说:“燕儿,把我那条围巾拿来。”
赛燕无奈,说:“怎么又要起了围巾?哪一条?”
羽飞道:“很久没戴的,秋天双层的那条。”
赛燕打开箱子取出,用手托着递给他。羽飞在围巾里摸了一会,来扯围巾接缝的针线。手又没有力气,哆嗦了半天也扯不动,自己累得一通狂咳,挪出右手在胸口重重捶了数次,脸色越发灰败。赛燕心酸,接过来用牙轻轻一咬,细细拆开,哄他道:“瞧,你不喜欢这个,我帮你撕啦!好了好了,别闹了,该睡啦!”
羽飞不说话,将围巾又拿回去翻找,赛燕眼前忽然奇彩闪耀,光华夺人,竟是那枚许久未见的钻戒!羽飞将戒指握在手上,说道:“这个,你用盒子装好了,和这封信一起,交给大师哥,请他亲自去趟巴黎,务必当面交给徐小姐。”
赛燕原以为他千辛万苦找出这个戒指是送给自己的,正在欢喜,却听他说出这番怪话,难不成要拿这个戒指送给徐小姐做定情物!赛燕好笑兼可气,说:“好啦,好啦。给徐小姐就是!”
羽飞似乎不放心,又说:“我托人找大师哥去了,他这几日就该到了。你一定要交给他啊!”
赛燕见他头上都是虚汗,嘴角又咳出斑斑的血来,生怕他着急伤了身,一连声说:“我去办,我去办!我发誓!”
羽飞松了口气,想笑,却没了力气,顺着床柱软倒下去。赛燕扶他躺好,仔细盖严被子,摸摸羽飞的额头,柔声道:“睡吧。”
赛燕安置好孩子,洗漱完毕,在羽飞身边躺下。睡到半夜,羽飞又咳,赛燕拿毛巾擦吐出来的血,将羽飞抱在怀里拍,候他平息下来。羽飞喘了很久,微弱的说:“我忽然想起,这孩子长大以后,不要唱戏了。”
赛燕见他病得迷糊,抚着他的脸道:“都听你的,你说让他做什么,咱们就教他做什么。”
羽飞道:“做和尚才好。”
赛燕哭笑不得:“做了和尚,就断子绝孙了。傻哥哥!”
羽飞咳着说:“无生无死,无始无终,恩怨对错,云烟而已。世间的事情,左右都是贪字。又何必苦苦执着……不要娶什么媳妇,也不要求什么功名利禄。做了和尚,好好念经,等这辈子过完了,好到好地方去。”
赛燕听他这么说,怎不心痛?抱紧在怀里,哭道:“你的意思,是不喜欢和我在一起了!也没有关系,就算你厌烦了,我也供着你。好哥哥,这个贪字燕儿左右放不下,死了,下地狱,永不超生,也不后悔!”
羽飞摸着赛燕耳畔的秀发,良久无语,半晌才说:“你真的下了地狱,那也是我的罪过,你不得超生,我也千劫为鬼啊……”说到这里,咳得中断了,喘息片刻,才接着说:“燕儿,你为我受的苦和委屈,我都明白。欠你这么多,要怎么还?你说出来,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赛燕凝望他,噙着泪只是微笑,又在那苍白的唇上轻吻,紧紧抱住那烧得滚烫的身体,悄声道:“活一天,便还一天。还到我死了,就算还完了。哥,你可记住了!”
羽飞闭上眼睛,没有回答。惟见晶莹的泪水,自梳齿般的长睫下颗颗溢出,就如窗外的月光,瞬间流满面庞。
承鹤见到赛燕母子,十分欢喜,双方言及师父师母及班中兄妹,不由相对垂泪。承鹤说:“日本人抓走点莺以后,学鹦就参军去了。写信和我说,台儿庄一役大捷,歼灭了两万多鬼子呢!数月前,又跟着李宗仁长官去武汉会战了!”
赛燕不大懂,听见杀了两万鬼子,连连点头,拍着巴掌说:“太好了!太好了!”
承鹤催着赛燕带路,去后院看羽飞。一见之下,落泪说:“才19岁的孩子,怎么就病成了这样!”
羽飞昏沉中见承鹤来了,挣扎着起身:“大师哥,我好多了,你不要担心。”似乎迫不及待的说:“除了带信,还要麻烦你一件事情。” 咳了好久,喘着说,“我要去拜拜点莺。”
赛燕急了:“病的这个样子,怎么去!等好些再去!”
羽飞仍咳个不停,说道:“我都好了,已经全好了,你总说带我去,倒拖了这么久。今天大师哥来,无论如何都要去。”
承鹤叹口气,将羽飞背起,赛燕无言,取了一件棉衣披在羽飞身上。
这幢小楼本在郊外僻静处,出了院子西行,不到半里地,是一片泡桐树林。东北的天气,入秋之后极度萧索,高大的树冠叶已零落。弥望是灰黄的枯枝。似也蒙被了硝烟。林中一座孤坟,立着个不大的墓碑。上书“梅氏点莺之墓”几个简单的字。这碑是原是何采薇所立,因此在墓志上断不会花甚么功夫,不伦不类的一写,竟连点莺已嫁的身份也未认可。
赛燕说:“孩子收拾了一个小棺木,和嫂子的棺木并排放着。因为没有名字,又没有出世,所以和嫂子并作一个坟头。”
承鹤不明所以,心想孩子尚未出世,怎么又单独有个棺木。羽飞却已明白了,脸色愈发惨淡。赛燕说出这番话,原是要安慰羽飞,让他知道都收埋得仔细。却不意这一来,将剖腹取子的情状说漏了。懊悔不已。
羽飞自承鹤的背上下来,身体久虚,伤腿又不能着力,落地软倒,赛燕将他扶住,羽飞勉强跪稳,一步一晃膝行至墓碑前,伸手摸那碑上的字。
赛燕见他半天不出一言,只是没完没了摸那墓碑,手指战栗,眼中却一片空寂,怕他有什么闪失,忙喊着承鹤将祭品摆好了,燃上香烛,烧了纸钱,抱着羽飞道:“好了,也拜过了,该回去了。”
羽飞说:“我还没有磕头。”
亲手点了三炷香,插在碑前的石头香炉里,俯身拜下去,叩了三次。至此,已是满脸虚汗,摇摇欲坠,望着那单薄的坟茔,只是不停的咳,鲜血如箭,忽地冲口而出,直喷到墓碑上,将那碑上阴刻的“梅”字也浸红了。就如融化的雪人,昏在地上。
经此一番折腾,羽飞整日昏迷,纵然有片刻的苏醒,也是神志不清。咳血愈甚。赛燕心痛,却不敢哭,只在背地里掉泪。天天如坐针毡,不知该如何是好。
承鹤见这情形,暂不动身去巴黎。帮着分担一些日常的杂事,又对赛燕说:“师妹,难受归难受,我这做师哥的不能不提醒一句:瞧师弟这样子,捱不过几日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赛燕只是抹泪,将脸贴着孩子的小手,无声的哭。
承鹤黯然,说道:“我妹妹和妹夫已经回了北平,其他也有不少陆续回去了,你先在这里照顾师弟,等我从巴黎回来,就送你们母子回北平去,和我妹妹一家做个伴,可好?”
此话一出,承鹤便知说错了,分明是等不到他从巴黎回来,羽飞已必定不在的意思。赛燕把孩子搂在胸前,孩子睡熟了,似是有什么美梦,菱角般的小嘴半张着在笑。赛燕将孩子亲了又亲,哽咽道:“我没福气,不能和小师哥白头到老,可是若能帮他把这孩子养成人,也很知足了!北平是大城市,怕不消停,我还是带着孩子回苏州乡下去,身边的银子还够花,置个宅子,再雇几个人,只要这孩子好好的长大,我怎样都行。”
承鹤说不出什么,只看着赛燕。不知何时,这女子已蛾眉淡扫,不点朱唇,虽依旧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却俨然是一派温婉的态度了。赛燕将孩子交给承鹤:“大师哥,麻烦替我抱一会。我该给小师哥喂药了。”
承鹤低声道:“这十几年来,你心里就不曾有过别的男人。又怎知除了里面那个人,便不会有别的对你好。”
赛燕小心的吹碗里的药,淡然道:“有他便够了,别的男人,我管不着。”说着便折身进屋。
承鹤细看孩子熟睡的小脸,颇有几分羽飞的俊逸。孩子梦中欣喜,挥舞小手咯咯的笑,那无忧的笑颜,却一如儿时的赛燕。
次日黄昏,羽飞在昏沉中咳了一阵,睁开眼睛,像是醒了。赛燕甚为欢喜,正要端水喂他,竟见羽飞以手撑着床沿,吃力的坐了起来。
赛燕疑惑的想,明明是咳血多日,病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怎么今日居然坐起来了?既是坐起来,总是好事。赛燕上前,将羽飞靠在自己怀里,拿手绢细心的擦拭他额头的汗珠。羽飞望着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山岳,遥瞰山形朦胧,似逐渐攥紧的手指,光线由缝隙里勉强沁出,只如潺潺溪流。羽飞的眼神因为久病显得无力而疲惫,然而这样的眼睛,仍旧弥漫出梦幻般柔美的光泽,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仿佛有星子闪耀。
“小师哥……”赛燕小心的喊了一声。
羽飞慢慢收回目光,转向赛燕,似乎想要说话,却突然被什么猛推了一下,身体向前一冲,呕出一滩血来,不及喘息,又是两三口,溅了一地,连床沿上都喷得殷红。赛燕见这血比往日都多,不觉着慌。羽飞呕出几口后,软倒在赛燕怀里,竟没有昏厥,喘了一会,微弱的说:“师父、师娘,都是葬在南京,我没有记错吧?”
赛燕点头。不知他此话何意。怕这人又发疯要去南京拜祭,赶紧说:“我会去拜的,大师哥他们也会经常去,师父师娘,又不止你一个徒弟。”
羽飞愣了一会,说:“好好一个家,四散飘零,天南地北……..都是我的错。”
说到这里,又大口咳出血来,半晌接不上气。
赛燕噙泪替他轻抚后背,道:“小师哥,你歇会儿,别说了!”
羽飞呼吸甚急,却已渐渐微弱,断断续续咳了几声,又说:“就把我埋在点莺身边吧。不用归葬……还有一层要紧的,墓碑并作一个,要给你嫂子名分……”说着,势已将脱,勉力睁开眼睛道:“此外,兄弟姐妹们都离散了,眼下你没有依靠,孩子又小,劳烦你……多照顾…….”
赛燕不由哭出声来:“小冤家,说的是什么话,燕儿只想好好照顾小师哥。小师哥好,就是燕儿的好。你别忘了,你还欠我呢!要还的!”
羽飞的嘴角浮现出一痕浅浅的微笑,微笑虽轻,却依旧灿烂,一如桃李盛开时,那个丝竹管弦中的稚嫩少年。吃力的抬起手,细心拭去赛燕脸上的泪水,“傻丫头,只会哭,…….”言犹未尽,手臂悄然垂落,头亦软软的向后一仰,几股血水自唇际一涌而出,眼睛随即无声无息阖了起来。
赛燕一把抱紧,才没让羽飞的身体跌落下去。不敢动,也不敢想。呆坐在那里,寒月一轮升上中天,略微有了些神智,感到怀里那一贯滚烫的身体已经冰冷。
屏住呼吸托起羽飞低垂的脸,眉目皎洁,俊雅端庄,若不是唇边大片的血渍,竟如同睡颜。赛燕喃喃低语:“小师哥……”
风过时,日月倒升,岁月回转,犹是桃红柳绿的春天,小小少年明眸皓齿,亮闪闪的笑容:“你瞧大师姐串起戏来,神气不神气?”缠绵软糯的女声依依呀呀在唱,锣鼓喧哗,掌声鼎沸。年华如折扇,如幕布,徐徐拉开。那秋深的小院内,丫头小子迎着月光看戒指,丫头脆生生许下盟誓:“到时候咱们也都长大了,我娘就给你做娘!”,着绣花鞋的女孩子的脚踏着画廊欢快的跑,峰回路转处已至命运尽头。向谁问,沧海何处桑田?到如今,云去不见青天。恩怨老矣,千劫人间。
日暮乡关何处是
接到羽飞的信,茗冷由巴黎启程回国。辗转来到苏州,已是江南飞雪。顾不上找旅馆休息,和承鹤一起,直接寻至赛燕居处,进了院子,四顾无人,惟有一个藤编的空摇篮搁在树荫下。
茗冷轻唤:“赛燕,我接你来了!”
只见一位浑身缟素的佳人由厨房走出,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静静对自己笑。
茗冷看那孩子的脸,心中悲涩,说不出话。自贴身口袋取出一个信封,交给赛燕,手伸至面前,赛燕忽见茗冷白皙的手指上赫然套着那枚亮莹莹的钻戒,心中疑惑,将孩子放在院中的摇篮里,接过细看,认得是自己那日一笔一划抄写的封面。心中忽然酸楚如潮,小心翼翼抽出信纸,见飘逸的字迹间血渍斑斑,写道:
茗冷姐姐如唔:
故都别后,光阴葱茏。浮生漫转,兴亡如梦。金陵台冷,黄泉水红,泪已成血,天不动容。
八千里湖山翠屏,毕竟昨日图画,十万仞岳上凌云,枉嗟国恨家仇。男儿到死心如铁,终也怅,非是枭雄。惭言遗念,鸿雁蒙羞。未奉高堂慈亲,恩师壮志难酬,树底娇莺相思,梁间乳燕义重;忏尔痴心历历,无语空对梧桐。
写就家书满纸,罪身愧埋江东。剩粉遗芳堪怜,遥想君客亦孤。同胞今生缘浅,悯我骨肉情浓。
弟 克寒 绝笔
赛燕泪如涌泉,无法抑制,方用手捂住嘴,已呜咽起来,转身扑向摇篮,放声悲泣。摇篮内小婴儿懵然无知,一见母亲的脸,兀自绽开甜美的笑颜。
即使在苏州乡下,赛燕这座宅子的外观也毫不起眼。只是内里别有洞天。共有三进,前厅、中堂和后面的内院。花圃培植得甚有雅韵,还有几棵旺盛的梨树。树下铺着干净的鹅卵石小径,内院是幢两层的小砖楼,赛燕母子住在楼上,仆妇丫头住楼下。茗冷远道而至,赛燕拉着不让住旅馆,就在自己卧室的隔壁安置下来,将承鹤安排在前院。茗冷道:“国内太乱,我着急接你们娘儿俩去呢。这宅子真好,但还是尽快出手吧,别留恋了。”
赛燕也无异议。惟有承鹤寡言少语,坐在一边并不出声。午后,茗冷抱着孩子逗小猫玩。赛燕在厨房里用心烤了几枚酒酿饼,拿兰花瓷的小碟装好了,端到承鹤的屋里去。这新鲜出炉的酒酿饼很好吃,嵌着玫瑰馅,白皮红瓤,一层层似要渗到皮上来。若是咬一口,热腾腾的玫瑰酱直往外流。承鹤起身来接,说道:“师妹太客气,我这会不饿,先放在这吧。”
赛燕见他神色黯淡,便笑道:“酒酿饼好吃,不过要趁热吃才好,此物一旦冷却,活泼的韵律全失。大师哥不给面子,我竟是白忙了。”
承鹤便伸出两个手指,拈起一枚来吃。咬在嘴里,半天也不知道滋味,只是应付道:“好吃。好吃。”将碟子里的饼都吃下,赛燕又斟了杯龙井茶解腻。承鹤忽然抬头望着她道:“师妹,你果真和徐小姐去法国,不回来了吗?”
赛燕双肘支在桌上,两手托着腮,嘻嘻的笑,宛然还是少时的顽皮态度:“大师哥舍不得我走吗?我也想念双儿姐姐家的胖闹胖吵姐弟俩呢,若能和我家宝宝做个玩伴,有多好!你就陪着双儿姐姐和施姐夫好啦,回头万花园再开场,我找时间回来瞧你们的戏!”
承鹤心事重重的笑了一下,道:“话虽如此说,你和徐小姐两个单身的女子家,又远隔重洋,就怕被人欺负了,没个替你们出头的人。莫不如一起回北平,彼此照应着。我也安心。”
赛燕将脖子一仰,秀眉略挑:“谁敢欺负我!你师妹我可不是好惹的!咱从小一身的功夫,班子里除了小师哥就是我。有时存心偷袭,连小师哥也不察觉呢,这你是知道的!”
这话端的豪气干云。承鹤想说,果然没有人敢欺负,当初如何被石立峰害得误了终身,然而又不能撕这伤疤。只说:“你在暗处,别人在明处,自然不得吃亏。若去了法国,满世界的洋人,只你们黑头发黑眼睛的,且西洋男女间颇淫乱,你俩又年轻,样子又出众,只怕你们被人算计了去。”
推心置腹的一席话,将赛燕说得不再玩笑,两手十指交叉相扣,紧紧捏住,仿佛下决心般,低声说:“大师哥提醒,我明白。徐小姐自幼在巴黎生长,有很多故旧,对那边的人情风俗也熟悉,她如今又是我的大姑,既是一家子,自然要住在一起。大师哥虽亲,毕竟女儿家出嫁以后,随着婆家才是正理。何况自辛丑年算起,咱们国家乱了快四十年,瞧这势头,还不知要乱到什么时候。我一个妇道人家,守着小宝宝,只想平安过日子,迁居法国也是不得已,若果国内安定了,我们自会回来。”赛燕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着承鹤道:“大师哥,这些年,你为我们这群小的,还有戏园子的人和事,费心劳神,就没顾得上自己。如今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我又帮不上忙,就算是一个念想吧,若是哪天娶了大嫂,千万写信告诉我们!”
承鹤用几个指头抄起茶杯的盖子,一一的拨开那碧绿的叶,显出底下清澄澄的水色,却又不喝,说道:“你自幼任性,到了人家的地界,要乖觉些,真的应付不来,就赶紧回北平,婆家固然重要,娘家也是至亲啊!”
赛燕听这话语里泛出离别的滋味来,不免难过。应了一声,不再开口。
次日,赛燕召集仆妇丫头们,分发了些安家的钱物,由她们择日散去。自己去了趟城里的报馆,刊登出售住宅的启示。报馆的先生是个深度近视,将戴着圆眼镜的脑袋几乎扎到纸上写字,一丝不苟的询问住宅的结构,都有什么现成的摆设,最低多少钱愿意出手,可还能有讲价的余地等等。赛燕立在那桌前一一的回答,先生视力不济,字写得很慢,赛燕的眼睛便在桌子上闲转,瞟见搁着当天的报纸,那油墨味还未挥去,直扑入鼻腔。头版一行黑体大字:“日陆军大将植田谦吉将于明日返程。”
赛燕将那报纸攥在手里,浑身都有些颤抖,静静看了一会,问那先生:“这位植田大将何日来的苏州?我日日买你家报纸看,却不知此事。”
先生依旧在写字,答道:“这种级别的军官,行踪都属机密呢,他何时来的,我们也不知。能打探到走的消息,也很不容易了。”说着将纸捧起来,以嘴吹气,候那上面的墨干了,才递过来道:“小姐请过目,如没有异议,明晨就刊登。”
赛燕接在手里,逐字的看下来,点头一笑:“就这样子登吧。谢谢先生!”自腋下取出手绢包打开,付了钱,又道了声谢,这才走出报馆。回想那报纸上说植田此来是为会晤当地驻军。这苏州城只有巴掌大,植田必定住在城中的县衙门。那县衙自宣统退位后一直充作市政府办公地点,苏州沦陷后又成了日本驻军的指挥部。赛燕虽不大来城里,对这县衙的路数却不陌生,当初石立峰在世时,她回苏州保胎,当地的政府官员都出动接待,请到衙门里吃过几次饭。况且赛燕向来不迷方向,任是如何迷宫般的屋子,但去过一回,决定不忘。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由小巷绕行到县衙的后门,拣了个背人的角落,远远观察。半掩的木门那里有两个荷枪的日本兵在站岗,态度颇为悠闲。约摸一袋烟的功夫,木门从里面拉开,出来一位五十来岁的本地妇人,头发挽个枯黄蓬乱的髻,身上套件破旧的棉布衫,挑只藤筐,朝这边来了。赛燕小跑着弯过巷口,放慢脚步迎面走去,那妇人目光呆滞,望了赛燕一眼,继续前行。赛燕开口道:“看嫂子这样,多半要去买菜,我家里种得好青菜,嫂子随便给点钱就全挑去,保证是全城最便宜的!”
妇人果然站住,答道:“是要买菜去,不过不要青菜,太君们要鸡鸭鱼肉,你家若有,算便宜些,我都要了。”
“有有有。”赛燕连连点头,“就是略远了些,嫂子费些脚力。”
妇人道:“远倒不要紧。我在这指挥所成天提心吊胆,出来一次倒能多活几天。姑娘,其实太君们也穷酸得很,没什么现钱,只拿些军票糊弄人,连军票都没有时,多是抢。我先和你说好,买你家东西,我只有军票,姑娘要不肯,趁早说明。”
赛燕犹豫了一会,道:“若真没有现钱,军票也就将就吧。如今买得起鸡鸭的人哪有几个,能卖一只是一只。这军票怎么兑换,日后慢慢想法子,既是太君们使,总能有花销的地方。”
妇人闻言面露喜色:“姑娘真是好人,我今天好回去交差了。平日也不用这么铺张,都是东北来了个太君老爷,明天一早要走,这本地的太君昨日偏巧下前沿督战去了,不能亲自去送,特意打电话要办桌好酒席,赔个礼。又怕在外头吃被人暗算,就买回来在指挥所里做。”
“照如此说,指挥所里的太君也没剩多少,哪里要买许多的鸡鸭?”
“姑娘不知道,太君们个个饿得像狼,一个人能吞下十只鸡,如今长官不在,剩下的有二十来人,晚上约好喝酒吃肉,单安排了两个给东北太君值班,那两个生气,又不好说,多半也念着酒肉哩!刚才交待我,留坛酒,包两只鸡,送去给他俩吃。”
赛燕听到这里,停步道:“我忽然想起了,嫂子跟我走老远的去拿,回头又独自挑回去,太辛苦,不如在这里等着,我叫家里小伙计挑来这里,省了嫂子的脚力。”
妇人欢喜,笑道:“姑娘真是体恤老婆子。下次买菜,还找你家!”
赛燕也笑:“就是这话啦!嫂子等我。”
拔步飞奔而去。先到药铺,配了许多无味的昏迷药,特意和老板说明,要五六个时辰后才起效的。又赶至酒楼,挑了最好成色的十坛佳酿,打发小伙计去圈里抓鸡鸭,自己将酒坛打开了,逐个的将药粉倒进去,仔细晃匀。
随后和老板算清了钱,安排两个小伙计,一个挑酒,一个挑着鸡鸭,都送到妇人那里去。妇人见了十分满意,在前面带路,赛燕跟到指挥所的前一个巷口,便不往前去了,说道:“嫂子,我就送到这里,太君们轻薄,我怕他们。你若买菜,还在老地方找我,我每天都在那里转的。”
妇人称谢,和那两个小伙计往指挥所去。赛燕躲在一边看,见刚到门口,院子里便冲出三四个日本兵,叽哩哇啦的欢叫,七手八脚抢了酒肉跑进去,那两个小伙计也就将扁担提着回酒楼去了。
赛燕不放心,又站了一个时辰,见没有异常,才掉头往城外家中赶。
吃过晚饭,赛燕抱着孩子喂奶,对茗冷说:“启示明天就见报了。我想这事情就托给陈妈妈办。卖得的钱,给她养老。我也不缺这点。明日咱们就去南京吧,扫了墓,早些启程。”
“是呢!”茗冷道,“我原这么想,只是不好意思催你。既如此,咱们明日就动身。”
赛燕便将孩子放在茗冷的床上,拍着哄睡了。说道:“我就连夜收拾些细软,孩子今晚放在你屋里,代为照看一夜。这孩子乖,喂饱以后,一觉睡到天亮,从不吵闹。”
茗冷笑道:“闹也没关系,我这做姑姑的,照看还不应该!”
因为多日颠簸辛苦,茗冷早早睡下了。居然一梦天明。睁开眼睛时,正看到窗棂外梨树的树冠探在鱼肚白的空中,随着风儿水波般的荡。不知哪来的雀子,藏在绿帘幕里吱嘹唱不停,稍微呼吸一口,甜香的空气满是轻寒。茗冷见孩子尚酣睡未醒,在小脸上亲了一口,起身洗漱。下到院子里,却见赛燕已经在厨房了,将辫子在脑后挽成一字横髻,身上是白竹布裤褂,见了茗冷笑道:“早啊,紫米粥熬好了,青菜粉丝包子也蒸着呢。随便用一点,回头就能出发了。”
茗冷自灶上取了热水,倾在面盆里,说道:“你有多少衣服细软要收拾,瞧你这样子,竟是一夜未曾睡觉。何必这样着急,我也可以帮你呀。”
赛燕探身在瓦罐里捞酱菜,笑道:“衣服太多,都舍不得丢下,不觉就迟了。才稍微睡会,天就亮了。”
茗冷走到跟前,仔细端详了一会,责怪的口气说:“这眼睛里红丝都出来了,我这当姐姐的不周到,万一把你累病了,我怎么对得起弟弟。”
听到最后一句,赛燕的笑靥便淡下去,将头一低,转身接着布置早饭。茗冷看着那背影,心中黯然。张了张嘴要说什么,终是沉默未语。
天完全放亮的时候,两个姑娘抱着孩子,和陈妈妈道了别。承鹤雇了辆马车驮行李,三人奔南京方向去了。
茗冷到南京,除了祭扫祖陵外,还办了件要紧的事:因弟弟的尸骨远在沈阳,便于父母的陵墓边,给弟弟立了个衣冠冢,算是认祖归宗。赛燕抱着孩子叩头,茗冷道:“妹妹,这一叩头,你就是我们徐家的媳妇了。好在白先生夫妇,也都葬在此地,每年清明,咱们可以回国来一并拜祭。”
在渡口下了车,承鹤数好行李,找几个工人提上船。又照应赛燕母子踏上舷梯。茗冷想再看看故土,并不忙走。码头上人流甚多,四围乱轰轰地,就以茗冷面前而论,一个大片头独轮车,车板上堆了许多黑块,都有饭碗来大小,不计其数的苍蝇,在那里乱飞。黑块中放了把肮脏的刀,一个人拿了黑块,提刀在木板上乱切,切了许多紫色的薄片,将一小张污烂旧报纸托着给人。大概是卖酱牛肉或熟驴肉的了。茗冷皱了皱眉头,转过身去,面前又是几处零货摊,杂乱摆着煤油灯,洋瓷盆,铜铁器。再就是满脸不知在何处沾上煤灰的报童,泥鳅般钻来钻去,一路嚷着“号外号外!日本陆军大将植田谦吉日前在苏州被暗杀!”茗冷纳闷,叫住一个报童买了份,新闻大约有五六百字,写着植田谦吉被暗杀在卧室里,自咽喉至下腹,一刀剖开,那肠子被扯出来在房梁上系了个结,人坠在半空,五脏六腑系数被吊出来,死状凄厉。指挥所同时起火,熟睡中的士兵无一幸免,惟有数名中国雇工逃逸。旁边还配了张模糊的照片,却是穿着整齐军装的植田谦吉躺在棺材里的遗容。
茗冷胃中翻搅,有些作呕,将报纸丢在地上。
由燕子矶登上渡轮,浊浪滔滔,激起千堆雪。回望金陵,黑压压乌云侵城。唐时江州司马诗云: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江面寒气逼人。临岸的船筏各自戴着白雪浮江而下,有的扬着红红的灯火同白烟,两岸高山则直矗而上,如对立的巨魔,颜色淡白,无雪处皆作一片墨绿。
赛燕母子已在舱中睡熟。茗冷裹紧羊毛大衣,独自走上甲板,凭栏默立。纷飞的思绪似乎看到十四年前的宿命离乱。岸边孤零零的渡口,恍然有个五岁的孩子,偎住木栏,一双惊慌的眼睛望向这边,隔着浓雾遮蔽的岁月,声声在喊:“妈妈!妈妈!……”(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