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莱是老公同事的太太. 她是个年轻的菲律宾女孩, 有些浅棕色显得健康玲珑, 眉眼很像年轻时的朱玲玲. 他们的儿子吉米和小阿莱本该是几乎同日出生, 但是小阿莱早产, 所以阿莱成了小哥哥. 本来我以为阿莱在同龄中就很瘦小了, 见到吉米有些吃惊. 小吉米几乎跟儿子一样瘦弱, 个子还要矮一些.
洁莱说他足月出生时就有肠外露的先天畸形, 手术六次才纠正. 一直都是用导管来输送营养到一岁. 中间洁莱提到吉米的小肠两度坏死, 全靠导管输入体内时, 都说不下去了. 缓了缓,摇摇手道歉说自己英语不好,不知道那些医学英语单词. 我赶紧说, "我知道, 我知道". 我曾亲眼见过两例, 知道护理中的种种细节. 但是一回想起那时的情景. 我也说不下去了. 我那时是抱着本英文版的超早产父母必读加词典一页一页把那些各种各样的病情的治疗护理可能给读下来的. 我希望那些深涩的词汇永远都不用再被提起.
第一次见面就谈到这么沉重的话题, 让我们有了些同命相怜的亲密.
见面那天是在老公一个同事家里. 同事的同居女朋友是中国人, 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一起来的另一个同事也有中国老婆, 加上我一共三个中国女人. 洁莱看上去有些疲劳. 原来吉米两天前过生日, 洁莱忙前忙后,好几天都没休息好. 临走我们相约一定要再见面, 带孩子们也认识一下, 一起玩儿.
洁莱跟我通电话, 我嘴无遮拦的问她, 到哪里出去玩? 洁莱小心地向我解释, 她从不出去玩儿. 只在家里等老公塞宝回来, 傍晚出去散步也是只跟老公儿子一起, 不去酒吧等等. 我觉得有些好笑, 猜她这么说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直接就把她约到了儿童游乐场.
Lassi 下肚, 我们聊起来了, 话题说说就没顾忌了. 果不其然, 毛病出在另外两个中国大姐身上. 这两位大姐都是从东北到阿联酋来淘金的, 英语不太好, 从事的工作也是洁莱不太入眼的. 其实我没跟洁莱细说, 这两位大姐都已经四十二三岁的东北人, 孩子都是二十岁左右. 一位大姐只上过初一, 而另一位大姐总共只读过三年级, 不会写字. 她们在中国论学历绝不算高, 但她们的英语已经比那些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甚至更高的人都要传情达意, 再加上能出国来"抢钱", 可谓是女中丈夫了. 这两位大姐的老公与她们年龄相配,算是比较成功的。估计让很多小姑娘们都眼红。
比较要命的是这两位都是在酒吧里认识现在的男友老公,先同居后结婚。 一位还被直接介绍为dancer. 这在以作风保守著称的阿联酋都是非常叛经被道且大加贬低的。洁莱怕我认为她也是其中之一也在情理之中。其实我想,可能在见面以前,洁莱说不定也认为我是“和那些人一类”, 只是见面后才扫除了偏见。
洁莱的妈妈二十年前就来到了阿联酋。那个时候是活儿求着人干。当地人向往绿色,追求奢华生活。 洁莱妈妈抓住商机,开了个鲜花店,从一束束鲜花到各种庆典的包场样样都有。洁莱的爸爸却不太在意赚钱的事情,还会偶尔搞些小动作。洁莱从菲律宾上了大专,有比邻居姐妹都好的教育和供养。毕了业就来到妈妈身边。后来爸爸也来了,本以为妈妈能省省心,结果爸爸还是闹。为了母女的日子消停些,只好让他先了回国。洁莱妈妈的生意风生水起,却从不让洁莱过多的参与。所以我见到的洁莱温柔亮丽是个标准的公司白领。只不过现在是住家妈妈。
我既然席间认识了花儿和柔丝两位大姐,就免不了凑在一起吃吃喝喝。花姐家的煤气炉好,家又在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我跟柔丝就到她家去吃爆炒海鲜,有青蟹海虾各种牡蛎烤鱼和皮皮虾。加上辣椒豆豉咖喱柠檬,再插上稻草棍儿,味道真的是好!据花姐说,她在大连时最喜欢这几道菜了。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们也俗气得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八卦一遍。我不知道什么,大部分时间伸着耳朵听。柔丝大姐大老远的把自己跟老公出去玩儿的照片都拿来了。呵,南亚中国欧洲,别看才结了两年婚,老两口子算来是每个假期都出去旅行。柔丝姐也常常在照片中做小女人状。逗得我跟花姐拿螃蟹爪子把牙都锛了。实在看不出柔丝姐女儿已经二十六了。柔丝姐可惦记女儿呐,赚的钱都给女儿留着。
其实柔丝姐厉害地方真的让人不得不服。她老公有个同居近三十年的女朋友,两个人最小的女儿今年也十六岁了。但是这老头才认识中国女友三个月就结婚,而且半年之后就把手里积蓄在中国买了房作为两人退休后的住所。柔丝姐说现在那个女人赖在老头儿在家乡的房子里不搬出去。老头儿只好折衷,要那个女人贷款把一半房钱给他。花儿姐现在还没跟男友结婚,看来要跟柔丝姐好好学习一下擒夫之术。
在我看来,花姐男友也很大方。比如两个人去了东南亚很多地方,所到之处都是五星级宾馆,水上屋还有高山泳池。花姐的手袋都是名牌,让我啧啧称赞。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太亏了。我辛苦读书,赚的钱都交了买房的贷款,养车养孩子。花姐早在算计着如何给孩子在大城市找份稳定的工作,再买上房子,结婚。结婚,一定要热热闹闹的!这也是当初来阿联酋的主要动力。
我们分着烤全鱼,自然就想到了烤全猪。想到烤全猪,就提到了菲律宾。提到菲律宾,也就说起了洁莱。花姐说洁莱妈妈至少每年能赚二十万迪拉姆。柔丝说远远不止。我算了算二十年乘以二十万,脑子里涌出来了很多零,一下子数不过来数位了。
我凭着自己对芬兰的知识来给她们爆料。塞包的老家他提过一次,那是个特别特别偏远的地方。那里只有放牧的麋鹿和伐木工人才去。他本人也是技校毕业。这小子,三五年时间,从一个林子里追着麋鹿捡粪蛋儿的牧民一下子空手套白狼成了百万富翁的女婿!太赚了!洁莱看上他,这傻小子太幸运了!
我以为这料已经很麻辣了。没想到,花姐把手里的牡蛎皮子一扔说:怪不得!他家里两孩子,小的才三岁就按着窝子的离了婚,娶的这个女孩儿。
OMG!那小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岁,撑死三十三!我赶紧拿张餐巾纸擦下巴上的咖喱汁。其实我想说:NND,这个*****!
洁莱人太温柔了,我从来没跟她提起过她老公家儿女的事情。觉得这种事情实在不该是她的烦恼。我很想洁莱告诉我一些阿联酋的风土人情。她家人来得早,又有菲律宾这个大的关系网,肯定知道很多鲜为人知又奇妙有趣的东西。洁莱说有机会一定带我去实地考察一番。
她可能是先知道了才跟我说的。不出一个星期,洁莱约我去看看她妈妈的工作场所。一户人家结婚,共有五家花店接单。洁莱妈妈要布置婚宴大堂。我觉得一个婚礼分五份,好奇怪。我们到了一个很大的店面的后堂,进去了立刻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花草又夹着什么化学药品的味道(因为我嗓子开始痒痒了,想咳嗽)。灯火通明下三个工人正在用塑料纸包装一个高近三米的巨大花篮。
花篮里扎满了香槟色的玫瑰和白合。绿叶和散碎花串铺铺洒洒,一层层叠加盘旋簇拥着朵朵饱满盛开的鲜花。我一下子愣住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美丽的花篮!就连在荷兰在桂林在大马士革也没有见过。不期而遇,华丽丽的几乎撞上我的鼻子。让我一时词穷,不知所措。
洁莱一定是看出来了。她不无骄傲的说,妈妈总是能作出最漂亮的花束。我围着花篮转了一圈,真的,从每一个角度看,花篮都那么漂亮!奢侈华丽,又纯美无瑕。花篮后面还有十来个各种颜色郁金香扎成的花束,都一米左右,像是女孩子们五颜六色的礼服裙裾。看来是为装饰走廊立柱的。洁莱叫我跟她一起去吃饭,顺便看看在酒店布置的另一半。我太想看看全景是什么样子了。
婚礼包下了整间酒店。每个座位都缀上了鲜花。帷幔层层馥馥,桌子上,柱子上,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花球。新娘的座椅在帘幕后是阿拉伯式的靠椅,脚下有铺陈的玫瑰和丝绸。我不想再仔细的描述了,一切都像是梦幻中的一样。
洁莱的妈妈从忙碌人群中走来时我正双眼不够用的东看西看。她是个打扮整齐的中年妇女,眼角带着劳累,头发却很紧至的束齐。洁莱妈妈已经为了这次庆典连夜工作,我们很短的打了招呼就分手出来了。听说这个婚礼的主家母会来跟洁莱母亲一起参谋,金店的人来做最后的装饰工作。
这些鲜花装饰的婚礼会场太震撼了。我一路上跟洁莱说个不停。是阿,每个母亲都希望给儿女最好的婚礼。一场超豪华婚礼在鲜花装饰上可能花费上百万迪拉姆。不知洁莱那时的婚礼时什么样子的,我相信那样爱她的母亲是决不会吝惜力量筹办自己女儿的婚礼的。一个个女儿走过人群,登上圣坛成了母亲。一位位母亲又各进自己全力的去给儿女最美丽的婚礼。
那一夜, 繁花侵梦. 恍惚间我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步过洁白的花丛迎向一片温柔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