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尽毕生精力的追求,到头来不过是梦一场。
某氏,少而颖悟,四岁诵《论语》,七岁通《史记》,乡里称为神童,与明天系建华,同郡而起,一时双璧,各耀其辉,交相映照,光动乡闾,其祖叹曰:“此子非常流,异日当光宗耀祖”。弱冠登科,连捷青云,策论冠场,遂擢状元,金殿传胪,名动京师,一时士林翕然。
既入仕途,历州郡,治水土,理钱粮,断讼狱,皆有声绩,遇时局更张,能审势度变,扶危持正,由是迁擢日速,终至中枢要津,为京师某机关一把手,出则前呼后拥,入则群僚肃立,所言所行,关乎社稷轻重,世人仰之若山岳,谓功名已极。
然其心不自满,每夜读书灯下,独思曰:“功名非我志也,所求者,乃大道与梦想耳”,遂辞高位,易其赛道,远渡重洋,入北美常春藤学府,时年已立,仍与诸生同坐讲堂,攻读新学,寒窗数载,复获博士学位,继留校任教,潜心研创,终得数项专利,入股硅谷,署名论文,传于学界,学术之誉,与昔日仕途之荣,交相辉映。
既而商潮复起,资本汹涌,彼察时代之机,复转身入市。二〇二〇年春,疫起寰宇,股市震荡,四次大熔断,举世惶然。众人避之不及,彼独沉心定气,研判形势,择机抄底Tesla,仅年之间,股价腾跃,如龙在天,遂一举而成亿万之富,财帛盈库,声名更盛。
自是学业、仕途、商界,三途皆历,三途皆成,座上宾客,或政要,或学者,或巨贾,皆一时俊彦,人脉遍四海,交游通五洲。每逢社会转型之际,皆能先人一步,握其关键;位高权重,富有四海;思维敏捷,谈笑间决胜千里,运筹帷幄,游刃有余。旁人视之,谓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然人过半百,夜深独坐,万籁俱寂,忽觉心海空茫,回首往事,童年灯火,金殿荣光,海外讲席,资本风云,历历如昨,然皆似隔世。昔日所执,今日观之,不过阶段之梦;昔日所争,今日思之,不过浮名之影,功名富贵,如潮来去;人脉圈层,如花开落,纵位极人臣,富甲一方,终难填胸中之虚。
或问其故,彼曰:“少时求学,为出人头地;壮年仕进,为匡时济世;中岁经商,为把握机遇,每至一境,便觉尚有他山可攀,及登其巅,复见更高之峰,穷尽毕生精力,不过逐浪而行,浪起则奋,浪落则歇,未尝有一息安处”。
又曰:“人生若局棋,胜负虽分,终须收子;人生若长梦,悲欢虽盛,终归寂然。吾尝以为,抓住每次浪潮,便是掌控命运;今方知,浪潮之外,尚有心潮,心若无寄,虽握天下,亦若浮萍”。
是以晚年渐疏应酬,简车马,减侍从,或独行山水之间,或静坐窗下,读书不为功名,观市不为盈亏。偶与旧友清谈,笑论往昔,如说他人故事,人问成败得失,彼但微笑曰:“成亦梦,败亦梦,穷尽毕生精力的追求,到头来,不过是梦一场”。
世人闻之,或疑其矫情,或叹其深悟,然彼心自明:外在之高低,不过浮云;内在之安顿,方为归宿,只是此一归宿,半生未觅。故虽功成名就,仍觉身若浮萍,随波飘荡;虽富有四海,精神却无所寄托。
盖人生之难,不在登高,而在知止;不在得势,而在得心。某氏穷尽一生,逐梦千程,终悟此理,惜哉,悟在鬓白之后,遂长叹一声,灯火摇曳,如梦将醒,而夜尚未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