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沉眠满洲国:第四十六章(7-8)
第七节:
胡昆想起因为傍上了施恩志,最近一段对丁慎石的漠视,赶紧修补笼络,特意体贴地嘱咐道:岁数小的长官,可能做事更不计后果,但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给长官效好了力,长官自然就会多关照。需要自己干什么,还和以前一样,尽管吩咐就行,自己一定不辜负了丁协理的关照。
丁慎石大大咧咧,倒没感觉出处事圆滑的胡昆有哪不对劲,更没觉察出一直点头哈腰的胡昆慢待过他。丁慎石也正在为刚伺候明白一个长官就没影了懊恼,被劝慰得也有几分舒心:放心吧老哥,只要兄弟还在温林,骑五团进驻后事儿多着呢,能让老哥沾补上的我都会替你想着。
哑巴豆和南玄三正往局里走,被从后面追上了的丁慎石喊住了,他上前低声对南玄三说道:“我们樊参谋长昨天下午专程过来找您,一直在南营房等候,您看在哪见面好?”
南玄三一愣,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但张参谋长回去都三天了,樊守同去和张参谋长碰完面就该到温林向手下核实情况,也该急于见一见自己这个最后见到施恩志的人,便不客气地吩咐丁慎石:“你去十里香要桌酒席,送到胡昆家的后院。客得我来请,但我去让送到胡昆那不方便。我俩刚从鹤城回来,得回局里照一眼。”看了下手表,想了一下:“俩小时后,十二点半我俩到。”
回到警局,俩人各自回了办公室。彭正夫随后就来找南玄三了,接过南玄三递过来的烟,轻松地说道:“都怪我大惊小怪,让你和哑巴豆多余躲出去几天,屁事都没有。成局长昨天中午回来的,为了施团长的事,从下午三点开始,问了我整整两个多小时——他是吃过午饭把该处理的处理一下,先让我把其他的事都汇报完了,专门把施团长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问了一遍,细节抠的比张参谋长还细——你就别担心了,要是你什么时候摊上了施团长这倒霉事,成局长也一点不会草率,风吹草动的都能抠扯明白,会让你在九泉之下闭上眼睛。”
彭正夫笑着点着了烟,抽了一口,又继续对南玄三说道:“他对你和哑巴豆都很满意,对金植倒好像有些不高兴,可能觉得是为咱警局惹麻烦了吧?于铁铮把现场照的非常全,就像是到现场走了一圈……。哦对了,成局长拉回来半卡车好吃的,你和哑巴豆的那份都给送回去了,赶紧过去打个招呼道个谢吧。”
成功见面只是详细又问了一遍南玄三和施恩志见面的全过程,又假装不经意的问到了卡车开回来,南玄三是不是当时就上车看了车上拉的东西,借口佐证会不会是宪兵队的栽赃陷害。但就是如此解释他的怀疑,也让南玄三感觉到了:成功至少是觉得车上的东西不对劲!成功并没当着南玄三的面流露出对金植的不满,看了看表,还带有歉意的解释道:“我得去袁家大院一趟。”
从局长室出来,南玄三也看下表,和樊守同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哑巴豆的办公室,让他先回家歇会,按照约定的时间,晚到胡昆家半小时。毕竟对外说最后自己是单独见到的施恩志,传话就不该带上别人,这和他会要求樊守同把无关人员打发出去一样,这是在强化神秘性。
剩下的这段时间很尴尬,一个小时的时间要是回家一趟,几天不见了,狗蛋缠人还没尽兴,南玄三有些于心不忍。又是临近午休时间,犹豫了一下决定回办公室躺一会,再提前点过去。
徐亚斌突然进来把南玄三叫到了彭正夫的办公室,彭正夫很神秘的告诉南玄三:省厅刚有朋友打来电话,绥肇警察局长宋术飞局长,昨天中午在拉帮套的相好家里,被人捅了个透心凉……。
南玄三听罢咧嘴摇头显得不信:“拉帮套,还让人家老爷们给捅了?扯鸡巴蛋!佟股长说过那局长是个老兵油子出身,他不捅死人家老爷们就不错了。再说老佟也没来电话,你可别听风就是雨。”南玄三一脸正气的表演一气呵成,彭正夫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满洲国现在就抓造谣的,你是不是想回鹤城监狱了,自己还不好意思说?别不知深浅了,你个一等警佐在日本人眼里狗屁都不是。”
彭正夫被南玄三揶揄的有些气急败坏,满脸涨红的骂道:“你他妈的越长越成废物了,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省厅刑事技侦组的那几头蒜都赶去绥肇了。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喜庆的事,佟股长还会像你似的不知深浅满街嚷嚷?你也是不觉闷得慌,根本就没巴结上宋局长,人家和你个不相干的人说的着吗?!”
接过南玄三满脸堆笑讨好道歉般递过的香烟,又享受着他哈腰给点上的待遇,往下说道:“宋局长的姘头是个寡妇,凶器是三八枪的军刺,初步判断不是寻仇就是义勇军或共产党的锄奸。”
这一年多来,彭正夫在鹤城和黑龙江警务厅也算建立了一些关系,有成功鼓励甚至拿钱支持的成分,也有自己刻意的维护。他明白这些关系都是投桃报李,并没有什么兄弟情分。在生活和官场中,支撑着一步一步走下去的,还真得靠这样的相互利用,兄弟只是关键时候的救命稻草。这张网能织多大多密,那是自己的本事,是职务之外的财富和势力。
南玄三眨眼不解:“这他妈的是除汉奸还是除奸夫呀,人家搞个寡妇又不是欺男霸女。”挠头继续装疯卖傻,又像是被彭正夫给点化后颇有心得的在自言自语:“可也是,如果这次是温林的督导官被人捅死了,刑事股长和保安股长料理后事还来不及呢,哪有闲心满世界打电话报丧收份子钱?!”
彭正夫倒是一点都没生气,反唇相讥道:“还是你自己加点小心吧,据那个被打昏的寡妇说,凶手和你认识!”看着南玄三的橘子皮脸抽搐了一下,更是洋洋得意:“等省厅追究下来,你和哑巴豆都有责任,凶手就是从你手里跑的那个四埋汰,你不敢说不认识他吧?!”
“就这!——”南玄三被烟呛得大咳一声,掩饰着瞬间失态:“四埋汰他也不是从我手里跑的,那照这么说宋局长他死得就活该了,当初是他们放虎归山了。”彭正夫刚才无意中连哑巴豆都捎上了,让南玄三的脑袋“轰”的一下子。但这无论是传言,还是出自那个被吓迷糊从被子里扒出来的光腚娘们之口,牵扯进来四埋汰总不是好事:“那次跟我一个子的关系都没有。说不定老佟还得来给我送礼,要我对调查的说两句好话,别耿耿于怀再牵扯到他们。”
南玄三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还是偷偷的告诉了彭正夫:骑五团的樊参谋长到了,自己马上要和哑巴豆过去与他见个面。彭正夫和南玄三一样,对他刚来温林不公开露面并不意外,只小声的说了一句:“这哥们像样也有魄力,你和哑巴豆真得陪着好好地喝几杯,可不能愧对了人家的情谊”—— 看着南玄三完全没听明白的一脸狐疑,彭正夫极有耐心的解释着:“我的意思是祈祷这个哥们也能有我这本事,命比施团长硬出好几个成色,可别前脚和你俩喝顿酒,后脚就上路掉脑袋……。”
第八节:
虽是一句无心的戏虐之言,彭正夫的因果表述却无可反驳。南玄三的嘴里含糊着骂了彭正夫一句,带着一脑门子的匪夷所思,去了胡昆的家。
刚进了后院的院门,丁慎石就迎了出来,一边往堂屋里让着南玄三,一边低声说道:“我们参谋长为了见您,过来后又特意更衣正装,不方便出来迎接,请南股长海涵……。”
南玄三刚进到堂屋,在东屋一身戎装的樊守同已经迎了出来,对南玄三很标准的一个敬礼后,又上前一步握住南玄三的手:“南哥,小弟樊守同恭候已久,只为感激南哥的……。”话没说完便已潸然泪下。南玄三心里也直觉得翻搅,昨天午后出了绥肇城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下子消失殆尽。
看到迎出来的少校就知道是樊守同,和成功的年龄相仿,屁大的岁数就扛上了少校的牌子,满洲国也就没地说理了。虽比成功稍矮些还略微黑一点,也没有成功的英姿和帅气,但在温林或是北满,也算是个小白脸了。满腹的别扭中,还有些泛起酸,突然想到胡昆家真就是捡了个大元宝:就这身价倒贴出三条大黄鱼,也是难钓到的金龟婿。
南玄三脑子里胡思乱想,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示意自己一身显得很窝囊的便装:“都是自家兄弟……,樊参谋长太客气了,……我这一身连回礼都不便,老哥也就无礼了。”
“南哥,我这做兄弟的不能短了礼数,大哥你是性情中人,就不要拘泥了。”樊守同拉着南玄三入座,亲手把桌上的三个酒杯都斟满:“王股长怎么没和大哥一起过来?”
南玄三示意樊守同坐下,表情很庄重的对他说道:“是我让他晚过来半个点,虽然当时我过于愚钝,把施团长的托付都没当回事,还以为根本就用不着我,在温林和鹤城宪兵队,卯大劲不过是拘捕他,但谁想到竟然成了临终嘱托。”南玄三顿了顿,像是平定一下情绪,继续说道:“这些话毕竟是施团长私下的交待,自然不适合有外人哪怕我的兄弟在场。”
樊守同对南玄三肃然起敬,把关上门在堂屋守候的丁慎石喊了进来,严厉的命令道:“外屋不许留人,你带着两个兄弟,就在窗前两米处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和进来。”
丁慎石从东屋喊出樊守同带来的两名随从,三人在院子中间站上了岗,只有丁慎石身着军装,两个便装的士兵跟着一起,一本正经的挺胸抬头的杵立在那,样子倒也很是滑稽。
南玄三看得出,有施恩志特意交待的“去三间房看他”这一句话,樊守同就对他深信不疑了,虽然更加有愧对施恩志的算计,但往下面做就容易的多了。传施恩志的的话一点都没走板,这要是再往里揉自己的东西就太缺德了,还把施恩志最后留下的那张纸交给了樊守同,最后情深意切的说道:“我和施团长就是一面之交,一顿酒的畅谈,但施团长是个爷们。南某现在最抓心的就是,想不明白他自杀的原因,兄弟有什么需要南某协助,千万不要客气。”
樊守同知道南玄三该说的都说完了,但施恩志的自杀和车上物资大部分去向不明,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再追问无益更是对南玄三不尊重,作为施恩志信得着的朋友,没有道理言之不尽。而且施恩志传指令让胡家兄弟俩服从命令以及让樊守同替他还账,这些都是施恩志的秘密。更有特务科和宪兵队的联合拦截和缉拿,南玄三还不躲避施恩志要求帮忙转运私货,这才是真哥们!
更出乎意料的是施恩志竟然给自己定下一门婚事,是冥冥之中的预感,还是看到这家姑娘后的临时起意?要说施恩志耽误了樊守同一个媳妇倒不过分,就是哥们惦记兄弟婚姻大事都是正常。这县城里的姑娘肯定没啥文化,但樊守同刚才见过胡昆和八仙姑,这姑娘应该随她妈,要是像他爸那样跟黑瞎子差不多,施恩志当然不会擅自做主,总不会就为了恶心自己。
等哑巴豆到了,三人祭奠完施恩志,喝了三杯酒之后,南玄三就把丁慎石叫了进来:“兄弟你辛苦一趟,去吧胡掌柜的两口子请过来。”丁慎石出去后,南玄三才对樊守同说道:“我们哥俩出去躲了三天,我还没回家,今儿先把正事都安排好,要喝酒等你过来了,有的是时间。你过来以前,凡涉及到江城的私货,最好由我哥俩跟着,千万不能再出岔子。”
南玄三一再嘱咐樊守同:霸住江鹤公路就有钱花,抓紧先把欠帐还上,欠饥荒太难受。施团长自杀原因的追查,要赶早不赶晚,和刑事案子一样的道理,越耽误越不好查。眼下如果樊守同能够做到,没必要等什么过了正月,这也是施团长的失策。要立即先派过来哪怕是一两个连,进驻南北两个营房,开始设立巡逻队。贩私的时候,再遇到矢村这类的拦截,万不得已就是直接开火,再也不能被按个人赃俱获。只要他和哑巴豆跟着走货,交火出现日本人的伤亡,也有一万个道理是误伤,最多不过就是搭上个兄弟撤职蹲几天禁闭。
“大哥,兄弟想的都让你说了,胡川滨带旅部警通连,加强了一个机枪排和一个迫炮排,早上已经从鹤城出发,预计晚上九点以前就能分驻到两个营房,肏他妈的宪兵队,再敢玩阴的老子就端了他。”樊守同说着动了气,也觉得此刻说这话不妥,有些冲动。话头回转道:“胡连长明早就去给你请安问好,请南哥你再具体训示。”
南玄三把脸撂下了,很严肃的对樊守同说道:“没有胡老大,我就不认识什么胡老二、老三。他俩连自己亲哥哥都不认了,我也训示不着他。我刚在鹤城待了三天,除了施团长这事窝心,就是胡老大的懊叨给我添堵。长兄如父,老大再是说话没轻没重,这俩混蛋到了鹤城两个多月竟然能不回家?!对这不忠不孝的玩艺,你让他俩离我远点。什么时候胡老大发话让我管教,我什么时候见他……。”
见胡昆两口子进来,南玄三打住赶紧起身,招呼他俩坐下。哑巴豆也把樊守同给拽了起来,南玄三对胡昆夫妇说道:“这就是你们家二姑爷子,骑五团少校参谋长樊守同。我这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但心里是有一个底,像我这样歪瓜裂枣的,施团长也不会弄个放在身边犯堵,一表人才年轻有为还前途无量——樊参谋长得给你岳父岳母敬酒,你们闲聊两句,再和你没过门的媳妇见个面,但我充大有言在先:温林就是屯子,不比江城、鹤城的时髦风气。没过门的媳妇不能太黏糊了,等入了洞房啥都赶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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