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讲"权利-责任对称"这个古典自由主义原则,哲学上是站得住脚的,我认同其基本框架。但这套框架有一个隐含前提——起点大致公平,且政治系统能纠正市场失灵。一旦这两个前提崩塌,"人人对自己命运绝对担当"就从公平原则变成了阶级固化的合理化。
我住在洛杉矶,说几个一手观察。作者暗示"左派福利养懒人"是当代问题的根源,但美国真正的"不劳而获"从来不在底层。2008年救华尔街7000亿、2020年PPP大部分流向大企业、每年对大公司的税收优惠和军工采购数以万亿计——这些才是真正的"大政府温床"。SNAP食品券一年只有1200亿。谁在"好逸恶劳",数据说得很清楚。
更深一层,当代美国的贫富差距不是"穷人不负责"的结果,是四十年货币宽松的结构性产物。从格林斯潘开始的长期低利率让资产价格远远跑赢工资,标普500涨了六七十倍,工资中位数购买力几乎没涨。最富的10%持有美国89%的股票,所以股市涨=富人更富。洛杉矶一间房月租两千美元,一份最低工资根本养不活自己——这不是"责任心"问题,是数学问题。
但最根本的问题,还不是市场本身——是政治系统本身已经被资本捕获。2024年大选总花费160亿美元,2010年Citizens United判决之后Super PAC可以无限额捐款,"一人一票"在制度上被"一美元一票"架空。华盛顿1.2万名注册游说者每年花费50亿美元影响立法,军工、华尔街、大药厂、硅谷是最大的游说买家。普林斯顿2014年一项分析1981-2002年1779个政策的研究得出的结论是:普通民众的政策偏好对政策结果几乎没有影响,只有经济精英和利益集团的偏好有统计显著性。 换句话说,美国在政策层面已经不是民主,是寡头制。
所以问题变成了:总统是在为人民服务,还是为金主服务? 答案已经写在每一届政府的政策轨迹里——救助华尔街、给大公司减税、推动战争、补贴军工、保护制药垄断。
而街头游民,我天天看到,主要是三类人:fentanyl毒瘾者、精神疾病患者、战后无法回归的退伍军人。对这些人讲"个人主义"和"责任担当",近乎残忍——他们不是拒绝责任,是结构性地失去了承担责任的能力。讽刺的是,最后一类人恰恰是军工游说+战争开销的直接副产品——政府把年轻人送去打仗,回来后不管了。
作者的框架本质上是一种怀旧式道德说教:真正的问题不是"左派vs个人主义",而是资本如何捕获了政治,如何在"自由市场"名义下完成了对劳动阶层的系统性再分配。把一切归结为穷人的道德缺陷,客观上是在替真正的寄生阶层掩护。
自由确实需要责任,但责任必须配套机会和政治代表权。没有机会、没有代表权的责任,就是奴役的另一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