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人民在伊斯兰共和国政权统治下,承受了文明世界难以想像的处境。近几年示威潮,不少年轻人丧命,一些父母在孩子丧礼上播放轻快歌曲,含著眼泪跳舞,向统治者传达“我们绝不低头”的悲愤抗议。
“日日夜夜,我心如刀割,这份痛苦我不愿任何人承受。”丧礼上响起这首伊朗民谣,人们高举双手,随著轻快的节奏跳舞,好像在庆祝喜事,但歌词内容充满悲伤。极度矛盾的场景背后,是伊朗人对统治者沉痛的抗议。
这样的丧礼场景对外国人而言很不寻常,但类似画面在伊朗人社群上广泛流传。现居美国的伊朗人席玛(Shima)接受中央社记者访问表示,伊斯兰共和国的极权统治下,在丧礼上跳舞变成一种抗议语言。
她说:“这些家庭想要表达,就算是承受巨大的悲痛与伤心,统治者也无法摧毁我们的灵魂,你夺走了我们所爱之人的生命,但你无法夺走我们的希望与意志。”
45岁的席玛在德黑兰出生长大,约一年前来到美国,她曾在印度读研究所,专长为临床生物化学领域。她谈到伊朗9000万人口在伊斯兰共和国政权下,几乎没有人性尊严的生活样貌。
比起哀伤哭泣的画面,这样的场景更令人心碎。席玛受访时,拿出手机分享社群上的丧礼画面,有的父母喊出孩子的名字、要求亲友鼓掌,为孩子欢呼。
席玛说:“在伊朗文化里,人们透过哭泣与悲嚎表达哀悼,但这些家庭却在孩子的丧礼上跳舞,这是一种无声的呐喊。他们在说『孩子是为了生命、自由和喜悦而死,不是为了沉默和无尽的悲伤而死』,在告诉政权『我们不会投降』。”
● 神权统治47年 人民上街遇血腥镇压
伊朗现行的伊斯兰共和国(Islamic republic)政权始于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当时何梅尼(Ayatollah Ruhollah Khomeini)推翻巴勒维王朝,建立以宗教领袖为最高权力的神权体制。至今47年来,政府用宗教律法规范社会,严格限制人民的政治活动、言论自由与女性穿著。
近10年伊朗出现一波一波示威潮,年轻人上街表达对经济状况的不满、争取自由,随之而来却是政府的血腥镇压。
席玛分享,记忆中最惨烈的画面发生在2024年1月。当时在前王储呼吁下,全伊朗人民走上街头,政权却以实弹回应。短短2天内,街头染红,死亡人数的传闻从4万到9万不等,其中包括许多尚未成年的孩子。
她的弟弟当时就在抗议现场,弟弟告诉她“几乎在1分钟之内,站在前面第一排、第二排的人就立刻倒下,街道上满是血,甚至可以看到血在地上流”。
席玛说:“这些人在街头倒下,在生命最后一刻,还用自己的鲜血在地上写下『伊朗』。”她说,伊斯兰共和国残酷之处是,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不仅开枪扫射示威者,草菅人命,连遗体、死者家属都要承受羞辱。
她说,政府会要求家属支付一笔“子弹费”,意思是要求家属为射杀死者的子弹付钱,若没有能力支付,遗体就会与大批死者一起集体埋葬。席玛说,就连示威者受伤在医院治疗,都有可能从医院被带走,在极为恶劣的条件下拘禁,女性甚至面临性侵风险。
● 道德警察监控女性穿著 不符规定当罪犯盘问
伊斯兰政权对女性的控制严格,2022年年轻女性艾米尼(Mahsa Amini)因服装违反规定被捕之后,遭到殴打死亡,引发全国大规模抗议,高喊“女性、生命、自由”(Woman, Life, Freedom)的口号,示威潮持续数月,成为近年伊朗最大规模的反政府抗议之一。
席玛表示,街头经常可以看到所谓的“道德警察”(morality police)巡逻,专门检查女性的穿著是否符合宗教规定,例如头巾是否遮住头发、衣著是否足够宽松。一旦被认定违规,女性可能在街上被拦下、辱骂,甚至被带走拘留。
她说,在艾米尼事件之前,伊朗各大城市就到处可见“道德警察”,她有一次出门准备拦计程车时,遭到道德警察强行带走,送到拘留中心,只因为她外套的钮扣没有依照规定扣好。
她在拘留所里面,看到许多年轻女性,都因为非常小、非常荒谬的理由被带进来,“他们反复盘问我们,把我们当成重大罪犯看待”,过程中极尽羞辱。她很庆幸自己只待了几个小时,因为流传著许多女性在拘留所遭到性侵的传闻。
席玛说,类似遭遇也发生在身边亲友。她嫂嫂的好友在艾米尼事件后的抗议活动中遭逮捕,被拘留3个月。席玛表示,她拘留期间腿部骨折,没有得到适当的治疗。
席玛说,当这名女子终于被释放时,伤害不只是身体,其心理状态出现巨大变化,变得极度忧郁,几乎不与人交谈,经常独自哭泣。
席玛说,世界上多数人无法看见伊朗人的处境,国际媒体的报导有限,有些国家甚至在伊朗人民受苦时,为伊斯兰共和国政权辩护。
● 伊斯兰政权不顾民生 伊朗人民深感孤立
席玛说,伊朗拥有丰富的天然资源,与2500年深厚的波斯文化历史,但在伊斯兰共和国政权的统治下,很多伊朗人对自己的国家逐渐失去尊严感,因为这个政权把资源浪费在政治野心、区域冲突和权力斗争上,而不是用在改善人民生活。
“外界不容易理解,伊朗人民不等同于统治这个国家的伊斯兰共和国政权”,她表示,伊朗政府经常被外界与恐怖主义联想在一起,伊朗人出国面临许多怀疑的眼光。她举例,自己过去参加学术会议,经常发现在国际场合上几乎看不见伊朗学者的身影。
伊朗人对外失去尊严,对内承受沉重的政治与经济压力。席玛说,伊斯兰政权经常举行围绕哀伤与苦难的宗教仪式,在国内营造一种沉重、悲伤的社会氛围;在经济制裁加上政权腐败,许多家庭连基本的生活必需品都无法负担。
● 德黑兰遭美以轰炸 伊朗人走出户外欢呼
因此,当美国与以色列在2月28日空袭伊朗,击杀哈米尼(Ali Khamenei)时,像席玛一样痛恨伊斯兰共和国政权的伊朗人为此欢呼。她用手机秀出来自德黑兰的影片,人们聚集在大楼屋顶,观看美国与以色列的轰炸,人群中传出欢呼声。
近2个月伊朗再度爆发示威潮以来,席玛人在美国,但每天透过网路与媒体关注国内情况,时时刻刻担忧仍在伊朗的家人。让焦虑加剧的是,伊朗政府每逢政治紧张、人民抗议,经常切断网路,让联系更加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