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底,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起大规模轰炸,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数十名政权核心成员死亡,震惊全球。近几个月伊朗也一直有大规模反政府抗议。当下伊朗仍与美以交战并祸及周边各国,其国内充满混乱和动荡。支持宗教政权的伊朗人呼吁复仇,反政府的伊朗人则庆祝哈梅内伊死亡并继续抗议、试图颠覆政权。流亡海外的前国王之子巴列维王子也呼吁人民反抗、实现自由民主。
内忧外患、多重压力下,伊朗教权政权似乎摇摇欲坠。有不少人认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即将终结。
那么,伊朗现政权真的已经穷途末路、不久后将终结吗?如果真的政权更迭,未来的伊朗会由谁掌权、国家又往何处去?
笔者认为,伊朗现政权迅速垮台的几率并不高,尤其在美国并不派出地面部队情况下。1979年伊朗发生伊斯兰革命并成功推翻巴列维王朝,正是在于伊斯兰保守主义在伊朗有相当的群众基础。而伊斯兰共和国建立已近50年,现政权有相当成熟完备的统治体系,执政集团垄断着权力和核心资源。
其中“伊朗革命卫队”及其所属的“巴斯基”民兵,既忠于政权又有强大武装,以枪杆子捍卫着政权。缺乏组织更缺武装的反对派,仅凭一腔热血和零散的暴力反抗,很难成功。即便反对派有了一定组织和武装,也未必能够打败革命卫队和亲政权民兵。
而且虽然近年在外部制裁和国内经济社会问题下,伊朗现政权受到许多民众怨恨,但同时仍受部分民众的真心支持。军政体制内人员及其亲朋、保守派穆斯林、乡村贫民多数仍支持教权政权。这意味着伊朗现政权并非建立在空中楼阁,也不算人心尽失,而仍有根基。
伊朗反对派虽然声势很强,抗议规模庞大、不怕牺牲,但不仅缺乏组织化武装,内部也较为分化。伊朗反对派包括以知识分子和中产为主的自由派、支持复辟巴列维王朝的君主立宪派、主张建立左翼政权的社会主义者、侧重妇女权利的女权主义者等。
虽然各派都反对现政权,部分派别间也有一些合作,但终究各怀心事,难以团结。尤其社会主义者和巴列维支持者可谓水火不容。1月份在美国的伊朗抗议活动中,还发生社会主义团体“伊朗人民圣战者组织”成员开车冲撞巴列维支持者的事件。
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已发生过不少次政治反抗甚至武装暴动,但都被教权势力成功镇压。2022年库尔德族女性阿米尼因头巾问题被宗教警察打死后,伊朗爆发长达约一年的抗议,数百人死亡,最终还是被镇压。虽然今年抗议更加激烈,又逢政权被美以沉重打击,但反抗者武力、组织力、资源仍不及当权者,胜利概率很小。
美国和以色列的轰炸和“斩首”,尤其杀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若干政权核心成员,确实沉重打击了伊朗教权政权。但特朗普领导的美国共和党政府,内塔尼亚胡领导的以色列,都并不在乎伊朗人权,只是想借伊朗内乱趁火打劫,摧毁伊朗的反美反以势力,削弱伊朗国力和对美以威胁性,而不会积极促成伊朗诞生新的民主政权。美以一些人乐于看到和有意促成伊朗长期内乱,以坐收渔利。美以都不愿派出地面部队,因为既无必要还要面对可能的较大伤亡、陷入游击战泥潭。
美以在今年2月底这场攻击,虽然甚为凶猛,还炸死了哈梅内伊,但仍以远程打击为主而不派地面部队。这让教权政权陷入困境,但没有真正摧毁伊朗执政者镇压民众的能力。镇压民众不需要高端武器和精锐部队,有组织的持枪民兵即可做到。远程打击伊朗高层,也很快有替补者,体制并没有停摆,其他势力难以成功夺权。而且外部打击将更恶化伊朗经济民生、激化内部矛盾,让痛苦绝望的伊朗各方更加将仇恨发泄给国内同胞,更多杀戮和其他暴行发生,对伊朗的内乱和镇压火上浇油。
如果伊斯兰政权未来中短期内(一年以内)没有垮台,教权集团选出怎样的稳定后继者,是强硬派还是温和派,对于局势演变影响重大。目前看来选出强硬派概率更大。若选出稳定有力的新领导人,或教权集团能够维持有效的集体领导、分散指挥,美以也暂时停止攻击,伊朗就可能恢复到“没有哈梅内伊的哈梅内伊时期”,只是对外政策会更加低调。若稳定一段时间后,伊朗不愿过于妥协,美以可能又一次攻击和“斩首”,循环近几年的情况。
这样情况下的伊朗,内部会长期处于“溃而不崩”的状态,即贫困和动荡弥漫,抗议不断镇压不休,暴力和死亡成为常态,但政权没有更迭。伊朗既不稳定和平,也不会“改朝换代”,无论官员平民、执政者和反对派,都在消沉和内耗中痛苦煎熬。
当然,如果美以继续猛烈打击伊朗革命卫队、军队、民兵,并以武力阻止政权镇压民众、为反抗者提供武器等,确实有可能促成伊朗政权更迭。但截止笔者写作和修订本文时,尚未看到这样的情形出现。目前能够看到和可预测的,是美以的打击让伊朗社会混乱、暴力下失序和压迫并存。如果反对派得到武装,未必政权更迭,更大概率与教权势力武装拉锯,伊朗陷入内战。未来的伊朗可能像“阿拉伯之春”后利比亚、叙利亚等国那样,陷入长期内乱和人道灾难。
即便伊朗教权政权在内外压力下、执政集团内部也发生分化,真的失去对国家的控制力,甚至垮台,伊朗也不会走向良性的民主转型,而是会陷入长期内乱和动荡,社会民生甚至还不如政权垮台之前。
伊朗国内的自由主义者、君主制拥护者、社会主义者/左翼、伊斯兰主义者,相互排斥,还有历史仇怨,由谁掌权都会让其他势力不满。左翼代表摩萨台曾在1950年代初掌权,1960-1970年代是君主巴列维治国,1979年后是霍梅尼和哈梅内伊的教权统治,都只获得约三分之一国民支持,而另外三分之二反对。伊朗社会长期处于撕裂状态,国民之间极不不团结,难以达成妥协,没有合作的共识和基础。
外国势力出于自身目的干涉伊朗也都有先例,但都是负面作用而非有益结果。如1953年英美策动推翻民选首相摩萨台的政变,只是让伊朗更动荡、内部矛盾更难调和,没有带来自由与繁荣,还扼杀了民主和自主发展。同样的,如果现在的伊斯兰共和国终结,而新政权并不能包容多种势力,也不能团结和相互妥协,又受外敌恶意干预破坏,那只会重演历史上一次次内乱和政权更迭、长期动荡的覆辙。
如果当今掌权的教权势力愿意大幅改革、大赦反对派、进行包容多元的选举,促成伊朗和解;同时伊朗反对派又愿意为国家大局妥协;不同立场的派别实现团结,建立兼容多方的联合政府,或许确实会让伊朗国运迎来转机。但由于伊朗各派价值观和立场大相径庭,历史上仇深似海,又缺乏包容性政治传统,目前也未看到当权者和反抗者有任何和解迹象,伊朗实现团结、脱困、重生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现政权若终结,之后的伊朗要么又有一派垄断权力、镇压其他派别,要么陷入长期的内战和割据。之前的暴力和仇恨也会传导下去,恶性循环。“伊朗革命卫队”十多万成员及附属民兵在政权垮台后也不会束手就擒,几乎必然割据一方或成为分散恐怖分子,扰乱伊朗、中东、全世界。而美国、以色列、沙特、阿联酋、土耳其等国则会趁机进一步削弱伊朗,分食其利益、瓜分其势力范围。这对伊朗国家和人民当然都不是好事,也意味着推翻教权统治后继续晦暗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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