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祝大家出入平安:從反腐敗的大清洗運動看見《中國模式的終點》


2021年11月中共通過《關於黨的百年奮鬥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簡稱《決議》)指出,腐敗使黨的創造力、凝聚力、戰鬥力受到削弱,黨治國理政面臨重大考驗。《決議》也是習近平第三個任期的宣言:他堅持以國家主義作為治理腐敗的根本方案,試圖扭轉中共管理鬆散、軟弱無力的局面,並以此名義清除他所認定的資本主義罪惡本質。
長期以來,學界一直懷疑習近平反腐帶有強烈政治性:目標指向競爭對手,而這些人往往也確實腐敗。如今甚至無需迴歸分析去推導,中共已在文本中明示這一點。《決議》寫道:黨聚焦政治問題和經濟問題交織的腐敗案件,防止黨內形成利益集團,查處周永康、薄熙來、孫政才、令計劃等嚴重違紀違法案件。這些被點名者,正是與習近平爭奪權力的對手。
腐敗在中國體制中無所不在,它具有腐蝕性,但也常被視為一種必要之惡:它能緩和中央計畫的僵化,並促成有助於中共維持執政的經濟成長。然而,習近平把腐敗視為全面性威脅。

反腐在群眾中確實受歡迎,但也讓它與菁英階層形成張力。在專制政體中,群眾缺乏有效的仲介機制;從政權生存角度看,與菁英對抗並不總是理性策略。那麼,菁英的怨恨對習近平是否構成危險?
回顧歷史,中共曾在林彪事件中渡過難關;當時正處文革創傷期,政治菁英被壓抑的焦慮所籠罩。值得注意的是,那次是毛澤東壓住局面;較弱的領導人未必能複製同樣結果。更何況,林彪倒台後,政治菁英甚至獲得某種心理解脫,因為林彪曾殘酷迫害他們,而毛正在清除他。若今天發生類似情境,我們不能肯定會是什麼結局。

反腐規模極大。據統計,2012至2017年期間,習近平清除中央委員會正式委員與候補委員的腐敗指控人數,與中共過去63年清除的人數相當。2012至2021年,約400萬名官員因腐敗指控受到調查與處罰,392名部級及省級以上官員被查。甚至對那些未能執行中央經濟與環境政策的地方官員,也被動用紀律程序追責。
目前看不出運動有收斂跡象。真正的反腐通常是對腐敗程度的回應;而帶有政治動機的運動,往往缺乏自然邊界。只要存在政治,就存在競爭;而不安全感具有傳染性:你在一處看到競爭對手,就更容易覺得競爭對手無處不在。
金融領域常被視為技術官僚舞台,與政治保持相對距離;但2021年10月,中共對最大國有金融機構啟動高層檢查,顯然更指向政治而非金融運作本身。我們難以確定原因,但有線索指出,王岐山在金融領域建立了廣泛的關係網與控制網。2021年,王岐山的長期助手董宏被判死刑緩期執行,其罪名與他和王岐山共事時間高度吻合;2022年,王岐山另一名前助手范一飛也被調查。
腐敗被用作政治整肅工具後,便會形成自我延續的動力:整肅對手會引發反彈,競爭加劇又推動更多整肅。由於腐敗如此普遍,習近平未來的競爭者也可能反過來指控他的盟友腐敗以取得優勢。這也解釋了為何前任們在反腐上往往更謹慎:帶政治動機的反腐容易埋下陷阱,清洗與反清洗將一輪接一輪地延續,每一輪都為下一輪鋪路。在這種敵意環境下,站著不動也會被挑戰;動得太快又可能引來更大風險。

落入個人主義統治
一個政治體系大致有三種運作方式:第一種,把部分決策權,尤其是人事選擇權,下放給公民,這是民主政體;第二種,把決策權委託給國家官員,這也是改革時代中共改革派長期採用的方式;第三種,把權力集中在獨裁者個人手中,這正是習近平所走的路徑。在不民主化、又不信任政府官員的前提下,剩下的選擇便是個人主義統治。
中國正快速滑向個人主義統治,這與謝淑麗的預測一致。她指出多項發展:毛澤東時代要求主要官員保證個人忠誠的做法回潮,中央委員會也不再使用作為領導人提名準則的意向性投票。兩屆任期的取消,使中國回到毛澤東時代那種任意、混亂的接班邏輯,卻又缺少毛與鄧那樣的個人魅力去壓制派系鬥爭。正如華國鋒很快發現的,在個人主義統治下,合法性與公信力等領導特質往往無法移轉。

習近平也公開為個人主義統治背書。2021年《決議》列出遴選官員的標準:
堅持德才兼備、以德為先,堅持五湖四海、任人唯賢,堅持事業為上、公道正派,堅持不唯票、不唯分、不唯生產總值、不唯年齡,不搞海推、海選。
請注意被邊緣化的標準,以及被強調的標準。選票、評估分數、GDP、年齡、同儕意見,都有相對可驗證的客觀依據;除年齡外,它們也依賴黨內同儕間的默契與共識。這就是我所說的橫向力量。習近平領導下的中共正在削弱橫向力量,以推進縱向權力。

再看他所倡導的規範:以德為先、事業為上、公道正派。問題不在於這些詞不好,而在於它們的定義由誰決定。
以德為先究竟是什麼德?事業為上、公道正派的尺度又由誰裁量?當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領導一切,與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裡同時存在時,你會依哪一句話行事?一個不受約束的領導人能夠容納高度自我矛盾。
當價值標準變得主觀、無形且互相抵牾時,體系就需要一個最終仲裁者去裁決爭端;在中央集權的專制國家,仲裁者便是專制者本人。疫情初期官僚系統內部的訊息延遲,正呈現了獨裁者面臨的資訊隔離:沒有人有動機把壞消息交給掌握所有縱向權力的人。更複雜的是,習近平不同於毛澤東,他偏好微觀管理,堅持親自做決定。這種治理方式更容易導致政策失誤與行政癱瘓。

黨內民主的工具,也就是非正式民意調查,已被廢除。謝淑麗指出,中共改採依面試與篩選出的菁英意見來提名候選人。科舉制度之前的帝國官僚體系雖也依賴個人推薦,但規模與目標遠不及今日的中共。
習近平領導下的中共掌管龐大官僚體系,卻越來越採用更適合小型組織的運作模式,這更容易造成決策與人事上的不一致與錯誤。個人專制統治的一條鐵律是:若沒有不一致與隨機性,大規模運作難以持久。
在這套體制下,不正當誘因增加,下屬更有動機製造資訊不透明,不只對民眾,也對上級,形成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所說的易讀性問題。逢迎、策略性博弈、訊息操弄更常見,資訊雜訊比例上升。未來更可能出現像林彪那樣的人:私下蔑視領導人,公開卻熱烈歌頌;而像胡耀邦那樣坦率誠懇的人會更少。制度品質將持續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