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月下旬,缅甸国会选举结果揭晓。作为军政府代理人的“联邦巩固与发展党(巩发党)”获约九成席位,另有若干代表非缅族、同样拥护军政府的地方政党获其他席位。而曾经缅甸最大民主政党“全国民主联盟”2023年时已被取缔,无缘参选。
而今年2月,缅甸的近邻泰国也即将举行众议院选举,并由国会多数派选出新一届总理。亲军人和威权倾向的“泰自豪党”和“建国党”、代表中产市民阶层的“人民党”、在草根和乡村影响力强大的“为泰党”等,将争夺众议院500个席位。
缅甸和泰国这两个比邻而居的国家相继举行选举,不仅时间上凑巧,两个国家国情和政治特色也有相似。缅泰两国都是军人积极介入政治的国家,军方在政坛和社会各领域都拥有强大话语权。
当然,具体说来,缅甸和泰国的军人参与政治方式和程度是不同的。缅甸长期是军人垄断政坛,虽有选举实质是军政府专制统治。而泰国则是军方与王室合作、和代表其他势力的民选政党并立,国家权力也由多势力共掌或交替掌握。不过两国都不是正常国家那种军队国家化、严守政治中立、远离立法行政司法权力的情形,而是直接参与到军事以外的日常政治中。
缅甸在1948年从英国殖民统治下独立后,因为意识形态斗争和地方分离主义问题,长期内战,军人趁机霸占政治权力。1962年强人奈温更建立了军人独裁体制,军人掌控缅甸内政外交,也控制国家重要经贸事业、垄断高级职位,将矿产资源收益收入军人囊中。
直到2012年后,在缅甸民主力量长期抗争和外部干预下,军政府也愿意妥协,缅甸才逐渐实现民主化。2015年大选,昂山素季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在选举中大胜并掌权。但军人仍然保有四分之一国会席位,具有否决权。这时的缅甸确实实现了真实的民主,但其民主是脆弱的。
昂山素季和民盟虽获民意支持,但没有武装力量为后盾,军队和警察并不中立。而缅甸民主化后涉及权力和利益再分配,各种改革必然触犯军方利益,导致执政的民盟与军政府关系重新恶化。而昂山素季及民盟为迫害缅甸少数族裔罗兴亚人行为辩护,也让其失去了很多国际支持。
2021年缅甸军方发动政变,逮捕昂山素季和民盟骨干,之后镇压抗议和解散民盟,缅甸民主夭折。从2021年至今,对抗议活动的镇压和军事行动,已造成超过7000人死亡(大多数是无武装的平民),也反映了军政府的残忍。
虽然迄今仍有许多缅甸人反抗军政府、为民主斗争,但在缺乏组织和军事力量下,并不能动摇军政府统治。唯一可以挑战缅甸军政府的是各地的民族地方武装,但这些“民地武”并不热衷民主,如掸邦、克钦、克伦等地独立武装在自己控制的地盘同样搞军人政治。而地方独立运动和武装割据、缅甸中央政府军队弹压地方,还各自为对方实行军人垄断权力提供了借口。
而泰国的情况则更加复杂一些。泰国军方在20世纪以来泰国内政外交上扮演重要角色,但并不能像缅甸那样垄断权力,而是与王室和保守派合作,充当泰国保守势力和国家秩序的护卫者。在冷战期间,泰国站在美国一边、作为东南亚反共堡垒,军人是对抗越南老挝等“红色国家”、与共产党游击队作战、镇压左翼运动的关键力量。与军方关系密切的警察和极端组织,还在1976年制造了泰国国力法政大学屠杀事件,反映了泰国意识形态冲突的残酷、军警的残忍。
冷战结束后,泰国军人并未退出政治舞台,继续与保守派合作,以对抗以他信为代表的草根民粹势力,以及日益壮大和追求更多民主、厌恶君主制的城市市民阶层。泰国军人多次发动政变,将他信等民选总理赶下台,多次通过操控司法强制解散与军方和王室不睦的党派。
如他信系的“泰爱泰党”和“人民力量党”,代表城市中产进步派的“前进党”,都曾是民选得票第一、泰国众议院最大党,但均遭勒令解散的命运。而泰国也有不少军人身份的总理,如2014-2023年担任泰国总理的巴育。
泰国军人和保守派破坏民主,也引发过泰国民众抗议。如2006年泰国军事政变、他信被迫下台后,就爆发过长达数年的他信支持者”红衫军”抗议,最终被警方“清场”。2020-2021年泰国大城市爆发中产阶级反君主制和要求政治改革的抗议,最终也被镇压。而镇压的警方与军方一直关系密切,亲政府势力也亲军方,且都有军方为后盾。
虽然泰国军人未垄断政治权力,但对于政治的介入极深,也超过了维持秩序与国内和平的必要限度。泰国军方多次通过政变将民选总理赶下台、操纵司法解散执政党,甚至暴力镇压反军人反王室的抗议者,都对民主政治造成严重损害。泰国军方强烈的保王主义和保守立场,及基于此的干预,也有害于泰国正常的政治多元竞争,有违民意的自主。
缅甸和泰国这两个比邻的东南亚国家,都因军人干政让民主遭受侵蚀,军事政变和镇压民众也让国家屡次动荡,社会蒙上阴影。虽然军人政治下两国经济仍有发展,但腐败严重,军官阶级和与军方关系亲密者巧取豪夺。人民也不敢自由批评军方及相关人,暴力镇压和司法迫害的恐惧萦绕于人心。
而根据近年的情况,缅泰两国军人干政、民主受损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还趋向恶化,自由民主的声音更少、抗争更消沉。在缅甸,2021年政变后的反抗基本被平息,国际关注也大减。在泰国,无论中产进步派还是草根民粹派,即便民望高、选举大胜,也还是被打压,长期的挫败也让很多人丧失以民主方式实现和维护民主的信心。
今年缅泰两国的大选,也在证明这样的事实。在几乎毫无竞争的缅甸国会选举中,受军方扶植的党派大获全胜,新一届缅甸国会继续是军方的“橡皮图章”。而真正得到民意支持的昂山素季和“全国民主联盟”的成员,正在监狱铁窗中沉默。这样背景和结构的选举,只是军方为粉饰专制、从程序上确认合法性,而进行的一次政治表演。
泰国的大选确实是多元和真实的,但却并不意味着民意能够决定泰国权力归属。如前所述,泰国军方联合保守派,多次将依靠选票多数上台的政治人物赶下台、将受民意支持的党派解散。而本次大选中,继承“前进党”衣钵的“人民党”,和亲他信阵营的为泰党,在民调中领先,可能在本次大选中得票居前两名。而军方扶植的“泰自豪党”等亲军人和亲王室政党,即便得到各种资源优势和选区划分偏袒,也难以获超过三分之一席位。
但若泰国军方和保守派故技重施,照样可以寻找借口,利用司法程序,甚至发动政变,赶走民选领导人、解散其党派,换上中意的人担任总理,或直接由军人自己上台。民意就这样被践踏、司法被滥用、制度被玩弄,而无论各民主派政党还是民众,也都无可奈何。
其实,不仅缅泰两国,东南亚其他一些国家也或多或少有着军人干政、民主遭受损害的情况,且近年情形不仅无改观还有恶化趋势。
在印尼,前印尼陆军司令、苏哈托军政府时代重要人物、参与过1975年入侵东帝汶、1998年印尼排华屠杀的普拉博沃,2024年当选印尼总统。其执政一年多以来各项政策,强化威权而弱化民主。普拉博沃及其执政团队和党派通过法案,取消了印尼民主化后对军人参与政治的限制规定,扩大了任职范围,现役军人由只能任职军事相关职位,到可以担任无关军事的各重要民政职位。普拉博沃还积极与美中法日等国加强军事合作,提升军队在印尼国内外的地位和影响力。
长期一党垄断政治的越南和柬埔寨,军人政治虽不明显,但军队实则是一党垄断的后盾,党和军队不分离。越南现领导人苏林,就出身于越南公安部队,在国家暴力机构中树大根深。而柬埔寨现领导人洪玛奈,其学业和履历都与军事密切相关,担任总理前长期在柬军中任职。这两个军人出身的领导人,非常重视并致力提升军队在捍卫执政党和国家、实现党和国家政策中的作用。越柬两国军人对政治的影响、军队在国家社会中扮演的角色,都比以前更加重要和显性化。
其他东南亚国家中,老挝与越南和柬埔寨有相似之处,都是一党专制和党军不分离。另一东南亚国家菲律宾,现总统小马科斯和前任总统杜特尔特,都与军警等强力部门关系密切,也都有威权色彩和独裁倾向。只有文莱、马来西亚、新加坡、东帝汶四国,没有显著的军人干政、军政勾结情况。反过来说,东盟11国中的7国(近三分之二东南亚国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军人参与政治、损害民主的情形,只是程度有轻重之别,干政方式也不同。
东南亚多国军人干预政治、政坛中军人份量的加重、军队对非军事的民政事务的介入,是令人担忧的不良现象。国家的军队,其主要职责是防止外敌入侵,要遵守国家宪法和制度,在政治中应严守中立。即便在国家内部发生特别情况、需要军队维持秩序,也应按照法律、保持限度。
而缅泰等国军人对政治的干预远超合理范围,其实际目的也并非为国家利益而是为其自身和少数人私利。这让基于民主选举和代议制、程序正义、文官政府的现代民主制度遭受侵蚀,也让民众自由受限、更多不安全感。而军队过度参与政治和社会,也让军人更易腐败和滥用权力和暴力,也损害了军人的形象,不利于维持军队的廉洁和纪律。
而民主选举本是实现和确认民主的程序,如今却被一些国家当成粉饰军人专制的面具,为军方利益服务的工具。对于确能代表民意的选举结果、选出的执政党及议员与总理,军方操纵司法将结果废弃、将人罢黜、将党解散,践踏了民主和法治。而军队借助专制或民主体制,与民众争权争利,也是在伤害国家和人民。
这些东南亚国家的军人干政,对民主、民权、民生,对国家和人民利益,都是有害的。而在日益动荡和丛林化、理想主义和民主政治退潮的今日世界,军人威权势力与保守派、民粹派等联合,比前些年更加得势,多元民主、文官政治则遭受挫折。这样的现实短期内恐难改变。而世界各国尤其东南亚若干军人深度影响政治的国家的人们,应当对此有足够的认识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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