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在兩年多前事發之後,立刻雇用全球所有法律事務所中的營收冠軍Kirkland & Ellis,負責解決法律問題。K&E的第一個步驟,就是要在全國93個聯邦檢查官轄區中,挑出一個理想的法庭來。爲什麽在美國,有錢的刑事罪犯可以選擇法庭呢?這是因爲聯邦體制是93個地區檢察官(US District Attorney)各自爲政,任何案件只要司法部長不反對,都是隨便哪一個先到先得,完全不須要和罪行、被害者或被告有任何地域上的關聯,所以幾十年下來,自然有最“高級”的律師事務所未雨綢繆,通過社交管道(亦即下面會介紹的Federalist Society)與其中若干法庭形成默契,遇到有足夠油水的案子,就可以啓動預定的方案。
經過一段時間的討價還價之後,最終由北得州轄區得標。這裏的法官是Reed OConnor,聯邦檢察官則是Erin Nealy Cox。兩人都是Federalist Society(1982年成立於耶魯法學院,專門為對抗公權力、保護財團金主而設立的律師聯盟)的會員;前者由小布希任命,後者則在2017年才剛由Trump提名。他們的工作效率極高,幾個月就調查終結,斷定波音沒有任何主管涉及刑事犯行,而且不需要任何監管或内部改革。奇妙的是,司法部在2021年一月7日宣佈起訴波音,然後在一天之後的一月8日(亦即Trump任期結束的12天前,國會動亂之後兩天,全國的注意力都在別處的完美時機)宣佈無罪和解,同一天Cox辭職。
到了2021年六月,出現了一條很小的新聞(參見《Kirkland & Ellis Adds Former Dallas U.S. Attorney Erin Nealy Cox》;奇怪的是,雖然登在《Bloomberg》和《Reuters》這些主流媒體,那些記者和編輯卻全都對其中非常明顯的貓膩視而不見),報導K&E很榮幸地獲得了一位新的合夥人,而這位“prominent lawyer”兼“cybersecurity expert”正是Erin Nealy Cox。從七月開始,一個小網站《Corporate Crime Reporter》反復地試圖揭發這件事(參見《Manslaughter for You and Me But Not for Boeing or Boeing Executives》),但美國傳媒界始終波瀾不驚。我一直到今天(2021年十月9日)才偶然撞上這個現代美國的奇觀,在此和讀者分享,大家可以將其與孟晚舟案做對比,並且參考今年稍早我在留言欄所討論的,美國70、80年代後的司法體系權力急速擴張,反映了體制圖利金主的墮落。
【後註七,2021/12/20】我在2021年十月9日的【後註六】之中,解釋了波音如何買通北得州聯邦司法區法官和檢查官,在今年一月6日國會暴動之後,快馬加鞭,7日對波音造成737Max兩次墜機提起公訴,8日完成和解,確認波音公司本身和所有經理人員都沒有任何刑事過失,然後檢察官Erin Cox在當天辭職,到六月才又付出水面出任波音辯護律師所的高薪職位。原本我以爲這齣鬧劇已經告終,但當代美國的政治現實,硬是比肥皂劇還要離譜,居然又歹戯拖棚到現在。
Erin Cox離職之後,由副手Prerak Shah代理,然而他在九月底也離職加入律師事務所,於是在十月2日改由Chad Meacham接任。不同於Shah是在2020年七月才從Washington DC轉任Dallas,Meacham的整個職業生涯一直在北得州聯邦檢查署任職,和Erin Cox以及波音案的法官Reed OConnor都是同一個班底的老熟人。
Meacham上任不到兩周,就在十月14日以詐欺罪正式起訴Mark Forkner。Forkner是何人呢?他曾是737Max的首席試飛員,因爲在電郵裏坦承受上級誤導而“無意中對監管單位撒謊”“I basically lied to regulators unknowingly.”,曾被美國媒體當作醜聞的焦點來報導;他隨即在2020年辭職離開波音。Forkner成爲整個737Max事件中唯一被起訴的波音雇員,其實是一大反諷;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正因爲他只是一隻小卒,而波音又怕買通法庭拿到的免罪和解在公關上不好看,所以選擇他來當替罪羔羊。
進行到這裏,劇情還算在一般看客的想象力之内,然而接下來的轉折別説是史無前例,我想任何一個觀衆都不可能事先預期。十月26日,FAA忽然主動要求和北得州檢察官會面,在會議中,FAA提供的Powerpoint presentation不但堂而皇之地加上官方標簽,而且所用的字眼沒有一絲含蓄:起訴書是“incorrect and misguided”、“contains many errors in fact”,Forkner是“scapegoat”、“should not be charged.”(參見《FAA makes unusual assertion in Boeing 737 Max crashes, calling ex-pilot Mark Forkner ‘a scapegoat’》)。FAA的邏輯如下:即使忽略Forkner本身也是波音騙局的受害人,他對FAA所做的誤導敘事,純粹專注於是否須要强制要求飛行員接受額外的訓練;FAA認爲這是非常次要的議題,並不足以扭轉兩次墜機事故,真正的問題在於737Max的軟硬件設計,而試飛員和機體設計的審查一點關係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