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版“文革”的历史性成果,是中国社会首次在精神上大纵深地完成了对帝望、官僚、权威和精英的祛魅。
中国的传统社会,一直是帝有帝望、官有官威、师有师道、士有清名。帝、官、师、士各有自己的专属“位”、“格”。一个人一旦进入某种以“位”、“格”为标签的身份体系,便天然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环。皇权是天授的,官僚是牧民的,知识分子是代圣人立言的。中国人几千年来,对“帝”、“官”、“权”、“名士”、“知识精英”等不仅具有身体敬畏,更带着一种深层的精神敬畏。
这种敬畏,不完全是坏事。它维系了秩序,也维系了文明的延续。
但问题在于,当这种敬畏逐渐固化,就会慢慢演变成一种精神上的不平等。人们会默认:穿官服的人天然正确,坐主席台的人天然高明,会说理论的人天然拥有解释世界的资格。
久而久之,普通人便越来越习惯于仰视。
而文革,恰恰是以一场极端的暴烈行动,冲击并重塑了中国人的这种“惯于仰视”的精神结构。
它第一次以群众政治的方式,把官僚、权威、知识精英,从神坛上硬拽了下来。
过去只能被仰望的人,被公开质疑;过去只能被服从的话语,被大规模挑战;过去天然拥有解释权的人,被迫接受群众审视。无论这种方式后来如何失控,它都客观上改变了中国人的心理结构。
很多今天的人,其实低估了这种变化的历史烈度。
在文革之前,中国社会的很多人,对“领导”“专家”“教授”“干部”,是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感的。那不是今天网络时代这种嘴上调侃、心里不服的状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权威崇拜。
文革之后,这种东西被打断了。中国人开始意识到,一贯正确的官僚、权威、精英也会犯错、撒谎、腐败。
这是现代中国政治心理对过去的根本否定和决裂。
如果把这种否定和决裂只简单地概括成“造反有理”,其实并不准确。真正深刻的变化不是“造反”本身,而是普通人第一次从精神上意识到: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并非真的高不可攀。
权威,怎么样?今天你是权威,明天我们就可以让你什么都不是!
这种祛魅,其实影响了后来的整个中国社会。
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九十年代后的市场化浪潮,互联网时代对专家与公知的持续解构,乃至今天大众对各种“权威叙事”的天然怀疑,其精神源头,多少都能追溯到那场大规模的权威祛魅。
当然,祛魅并不天然意味着进步。
因为一个社会一旦失去了对权威的基本敬畏,也可能滑向另一种极端:犬儒、戏谑、虚无,以及对一切公共价值的消解。
所以,文革复杂就复杂在这里;文革吊诡就吊诡在这里。它一方面打碎了旧时代的精神等级;另一方面,也在一定程度上摧毁了社会对秩序、知识与权威的正常信任。它释放了人,同时,也撕裂了人。
很多人谈文革,总喜欢简单地问:它到底是好是坏?
但真正复杂的历史事件,往往不是简单的善恶判断所能概括的。
文革更像一次猛烈的社会实验。有人看见的是废墟,有人看见的是觉醒;有人看见的是灾难,有人看见的是祛魅。而这些东西,往往又同时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文革直到今天,仍然是中国最难被真正“定论”的历史课题之一。
因为它触及的,不只是制度问题,更是中国人的精神结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