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49）
正如俗语说的：“强扭的瓜不甜”。军宣队靠强硬手段逼迫青浦两派实现的大联合也是不牢固的。六月六日，我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原“红色”一派突然又占据了剧院旁边的手工业大楼，于是原“火线”一方也迅速重占了县委招待所大楼。武斗的气氛陡然又紧张起来。六月十日，两派在县城南门桥附近发生了一次武斗，死了一人。第二天，金泽镇又发生武斗，死了二人，伤三十多人。据说这两次武斗“火线”一方吃了亏，为了报复对方，七月九日“火线”一方武斗人员乘两辆卡车夜袭了白鹤公社“保守派”的一个据点，混战中双方共死了二个人，受伤二十多人。
与青浦武斗之火复燃的形势相呼应的是全国武斗的形势也在加剧。大约在七月三日、四日这两天吧，我在县公安局对面的检察院大门口墙上看到一张刚贴出来的布告。布告是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和中央文革联名发出的。这张布告就是文革中有名的《七三布告》。布告说：“最近两个月来，在广西柳州、桂林、南宁地区，连续发生了一系列反革命事件。中央认为，这是一小撮阶级敌人破坏无产阶级专政、破坏抗美援越斗争、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罪行。为了迅速予以制止，中央号召广西无产阶级革命派和广大革命群众，在广西革筹小组的领导下，努力实现以下各点：一，立即停止武斗，拆除工事，撤离据点。首先撤离铁路交通线上的各据点。二，无条件地迅速恢复柳州铁路局全线的铁路交通运输，停止一切干扰和串连，保证运输畅通。三，无条件地交回抢去的援越物资。四，无条件地交回抢去的人民解放军武器装备。五，一切外地人员和倒流城市的下乡上山青年，应立即返回本地区、本单位。六，对于确有证据的杀人放火、破坏交通运输、冲击监狱、盗窃国家机密、私设电台等现行反革命分子，必须依法惩办。”
看了这张《布告》，我心中骇然。因为像抢夺援越物资、冲击监狱、私设电台等这些行为，都是中共断然不会容忍的“反革命”行为。许多地方的造反派也抢解放军枪，但不敢抢援越物资，也不敢私设电台。武斗发展到这种程度，已超越了一般的“派性”武斗，而是迹近武装起义或公开的叛乱了。在过去，对这种容易引起严重副作用的“新闻”中共是绝不会公开的，即使党内通报也要控制阅读范围，然而现在竟然出现在公开张贴的中央文件中，说明中央对广西的事态已经发急了，再以抽象、笼统的语言说事，已经无法起到警告作用了。
当时，北越和美国军队正打得火热。北越一心想解放南越；中共则对北越大力支援。双方称彼此的关系是“同志加兄弟”。其实中共的心态我也知道一些，它将越南视如另一个朝鲜半岛，认为它应属于中共的势力范围，因此帮北越“解放”南越，也就是在为它自己收复“失土”。很多人都听说中共秘密派军队去了越南。中国军队穿北越军人的服装帮助北越军队守卫北越；北越的部队则通过“胡志明小道”渗透到南越去，帮助南越解放阵线打阮文绍的南越政府军。北越军队的武器装备，以及许多生活用品，大多由中国无偿供给。如上海生产的“永久”牌、“凤凰”牌自行车，大部分都运往越南，国内有钱也难买到，要凭券供应。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广西通往北越的铁路是北越获得外援的主要陆上运输线（后来中苏边境发生武装冲突，报纸透露苏联援越的物资大多也从铁路经中国运往北越），所以破坏铁路交通，甚至抢夺援越军事物资，对越南战争的影响是怎样的巨大，中共中央会怎样恼火，都不难想象。无论哪一派这样做，都难逃被中共镇压的命运。可是，那些人为什么还敢这样做呢？我想了又想，觉得无非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抢枪的那一派已经到了走投无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绝望境地。既然横竖都是死，拼死搏一下，倒说不定能闯出一条生路来也说不定，于是什么犯法不犯法的也就不在乎了。设身处地想一下，这是何等无奈而又惨烈的事情啊！
那个时期，社会上各种小报、传单的流传已大大减少，所以我对广西文革的现况知道得不多。但是去年各地小报还很多。我知道广西两派一派叫联指，是保守派，得到省军区司令韦国清的支持，另一派叫“四二二派”，是反韦国清的造反派。韦国清是个杀人魔王，对“四·二二”派镇压非常凶悍。他派军队与“联指”配合围剿“四·二二”，杀了不少人。但偏偏这个韦国清同南京军区司令许世友一样，很得毛泽东的信任。韦国清以上将军衔担任广西省军区司令，而不是如其他上将一般都担任大军区司令，看来与他还身负援越重任有关。现在广西发生的严重武斗，与韦国清的支一派，打一派有关。但从文件中我看不出中央对韦国清、对广西军区有任何指责之意，因此我估计这抢枪的一派，很可能是“四二二”一派的作为。中央下达这个文件，对“四·二二派”将会起到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力度可想而知。而这张布告所包含的信息，除了清楚地显示了那是一场中共中央和地方军头对广西造反派的联合；也清楚地暴露了毛泽东对造反派始乱之、终弃之，惯于卸磨杀驴的真实态度。多年后我见到郑义的《红色纪念碑》，里面记录了大量的，屠杀造反派包括集体屠杀和吃人肉的个案。而这些很多就发生在《七三布告》发布以后。
“七·三布告” 发布后不多日，中央又发了一个“七·二四布告”。这次是关于陕西的武斗。陕西省和西安市革命委员会是六八年五月一日同日成立的。现在革委会只成立了两个多月，中央就要发布告制止那里的武斗，说明了当初大联合、成立革委会，都是没有群众基础的。我对陕西文革的情况如同对广西一样，也知道极少。但从“七·二四布告”的内容推测，并结合当时听到的一些小道消息，说陕西有专业的武斗队，他们占据点、设工事、设关卡，抢劫车、船，中断铁路、公路、水陆交通和邮政电讯；抢银行、仓库、商店，烧毁、炸毁国家仓库、公共建筑和居民房屋；冲击人民解放军的机关部队，抢夺武器装备，杀伤指战员；甚至私设电台，冲击监狱、劳改农场，私放劳改犯，等等。如此看来，那里两派斗争的激烈程度并不比广西逊色。其中冲击解放军机关、冲击监狱释放劳改犯、私设电台那一派，也已迹近公开叛乱。
此外，山东、山西、安徽、江苏、浙江等很多地方，听说都还有严重武斗。安徽也是已经成立了革委会的省，但六八年五至九月间，安徽的蚌埠、淮南两个地区的群众组织发动第二次造反。他们包围了两地革委会，中断铁路、公路交通达十二天之久。省军区出动军队镇压。省革会从合肥等地调动五万武装兵民予以配合。在长达一个多月的军事镇压中，造反派被打死三千四百多人，打伤七千三百人；军队、民兵也有五百多人伤亡。
总之，当前的各地武斗，我认为与六七年的武斗性质又已有不同。中共中央对武斗双方的立场与六七年相比也有了不同。在六七年，中共中央还希望两派无条件大联合，不再提路线斗争。现在，无条件大联合不成，中央就开始明显地站到军队一边，支持军队剿灭不听话的造反派。而其目的，都是想尽快结束文革。
文革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认为文革的发动者毛泽东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后来我见到曾任毛泽东秘书的李锐的一个回忆，说他一次与田家英私下议论毛泽东的为人。田家英伸出手掌翻了一下，李锐明白田是在说毛泽东惯于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田还说毛总是将功劳归于自己，错误都是别人的。可见作为毛的“近臣”，田家英看透了毛的为人。毛曾信誓旦旦地说过“路线斗争没有调和的余地”。可转眼间见形势不利，就出卖造反派群众。他这种机会主义心态，后来在林彪垮台后，他在周恩来、邓小平与江青两派之间反反复复地搞“平衡”，十足的一副投机嘴脸，我们也看得清清楚楚。
青浦的武斗当然没有发展到如广西、陕西那样严重的程度。八月十一日，县革会和军宣队在青浦至朱家角中途一个叫万隆的地方开办“斗私批修”学习班，把两派重要头头一百多人集中隔离，要求各自端出本派“破坏大联合”的“坏人”。与此同时，“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也在全县铺开。在这种“无产阶级专政”肃杀气氛威慑下，青浦的武斗终于停息了下来。
回顾青浦的武斗历史，主要发生在一九六七年六月至一九六八年七月这一段时间。在一九六七年十月时，两派都已暗中有枪了，但总算都没有真的动枪。武斗使用的武器还局限在长矛、大刀。在历次武斗中据不完全统计共死了二十多人，在上海地区算是武斗最激烈、死人最多的一个郊县。但与全国许多地区比较，还仅属“小儿科”。至于全国武斗死亡的人数，中共至今未公布过一个确切的统计数字。有人估计大约在三十万至五十万人之间。我曾看到一篇作者曹长青写的题为《中共十一假日与人民遭殃历史》的文章，说全国在文革武斗中死亡人数为二十三万七千余人，武斗导致伤残的人数达到七百零三万。我不知此数字从何而来，是否低估了？因为据广西自治区革委会调查，全区文革中有名有姓有地址非正常死亡的人就有八点九七万，加上失踪和无名无姓的死者，总数在十四万至十五万左右，其中大部分死于武斗。一个省就死了那么多，全国只死了二十三万七千，即使广西武斗厉害恐怕也不能令人信服。不过，就是这样的数字也够吓人的了！中国人的命啊，真是太不值钱了！记得一九六七年夏季武斗刚开始时毛泽东很豪气地说：“好，这是个训练，是战备演习。拿了枪、炮，不打一下过不了瘾。”但是“过瘾”的代价这么高，不知他知道后会有什么想法。
那个时候，我的基本立场虽然仍在造反派一边，但我对两派斗争已经没有多大兴趣了。我觉得造反派再怎么“奋斗”，都只是被利用的角色。而造反派自始至终也都没有摆脱“跪着造反”的心态。大的格局摆在那里，只要等整建党任务一完成，基层党支部一恢复，一切权力归共产党。到那时造反派就难免会被“秋后算账”。对于这一点，我相信很多人也都看清了。现在“逍遥派”这么多就是这个原因。文革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现在是到了该想想自己今后前途的时候了。我对自己设计的路线是今后尽量不参与两派斗争，希望藉着时间逐渐淡出过去的角色，做一个与世无争的普通老百姓。当然，到时对立派能否让我做一个普通老百姓，那是另一回事。我想对方能抓住我的“软肋”，无非就是“海外关系”。这是压在我头上最沉重的政治“包袱”。
“七·三布告”和“七·二四布告”是透露某些地区文革真相不可多得的宝贵史料，值得对文革史感兴趣的人认真研读。
附录：“七·三布告”和“七·二四布告”
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
布告
中发〔68〕103号
1968年7月3日
毛主席批示：照办。
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
布 告
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亲自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向全面胜利迅猛发展。全国形势空前大好。广西壮族自治区和全国一样，形势也是一片大好。
但是，最近两个月来，在广西柳州，桂林，南宁地区，以中国赫鲁晓夫为首的党内最大的一小撮走资派及其在广西的代理人，叛徒，特务，反革命分子和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蒙蔽和欺骗一部份群众，连续制造了一系列反革命事件：
第一，破坏铁路交通，至今不能恢复通车；
第二，胆敢抢劫援越物资，拒不送还；
第三，连续冲击人民解放军的机关，部队，抢夺人民解放军的武器装备，杀伤人民解放军指战员；
第四，在中央发出"六·一三"特急电报以后，拒不执行，继续顽抗。
中央认为，这是一小撮阶级敌人破坏无产阶级专政，破坏抗美援越斗争，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罪行。
中央相信，广西两派革命群众组织和广大革命群众是要革命的。他们对这一小撮阶级敌人的反革命罪行是极其不满，极其愤慨的。有些人跟着别人干了坏事，绝大多数是受蒙蔽的。
为了迅速制止这一小撮阶级敌人的反革命罪行，中央号召广西无产阶级革命派和广大革命群众，在广西革筹小组的领导下，在人民解放军驻广西部队的支持下，努力实现以下各点：
一，立即停止武斗，拆除工事，撤离据点。首先撤离铁路交通线上的各据点。
二，无条件地迅速恢复柳州铁路局全线的铁路交通运输，停止一切干扰和串联，保证运输畅通。
三，无条件地交回抢去的援越物资。
四，无条件地交回抢去的人民解放军武器装备。
五，一切外地人员和倒流城市的下乡上山青年，应立即返回本地区，本单位。
六，对于确有证据的杀人放火。破坏交通运输，冲击监狱，盗窃国家机密，私设电台等反革命分子，必须依法惩办。
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两派群众组织中的坏人，由两派群众各自清理；同时，要把一个组织混进了坏人同这个组织严格区别开。
中央相信，一小撮阶级敌人制造的反革命事件，只能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广西无产阶级革命派和广大革命群众，驻广西的人民解放军全体指战员，广西广大革命干部，一定能够更高地举起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坚定地站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牢牢地掌握革命斗争大方向，向阶级敌人发动猛烈进攻。这一小撮阶级敌人的阴谋必然遭到可耻破产。广西地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形势会越来越好，广西壮族自治区革命委员会必将在阶级斗争的凯歌声中诞生。
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
布 告
中发〔68〕113号
1968年7月24日
毛主席批示：照办。
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
布 告
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亲自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向全面的胜利迅猛发展。全国形势空前大好。陕西省同全国一样，正显示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但是，以中国赫鲁晓夫为首的党内一小撮最大的走资派及其在西北和陕西的代理人、叛徒、特务、反革命分子和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分子，最近以来，在全省一些地方，煽动、蒙蔽、欺骗少数人，不断挑起武斗，组成专业的武斗队，连续制造了一系列极其严重的反革命事件：
一，抢劫国家银行、仓库、商店；
二，烧毁和炸毁国家仓库、公共建筑和人民房屋；
三，抢劫车船；中断铁路、交通、邮电，私设电台；
四，连续冲击人民解放军的机关部队，抢夺人民解放军的武器装备，杀伤人民解放军的指战员；
五，拒不执行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历次发布的有关通令、命令、通知和布告。
中央认为，这是属于一小撮阶级敌人破坏无产阶级专政、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破坏国家社会主义建设的反革命罪行。
为了迅速制止这一小撮阶级敌人这种反革命罪行，中央特再重申：
（一）任何群众组织、团体和个人，都必须坚决、彻底、认真地执行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批准的 “七·三布告”，不得违抗。
（二）立即停止武斗，解散一切专业武斗队，教育那些受蒙蔽的人回去生产。拆除工事、据点、关卡。
（三）抢去的现金、物资，必须迅速交回。
（四）中断的车船、交通、邮电，必须立即恢复。
（五）抢去人民解放军的武器装备，必须立即交回。
（六）对于确有证据的杀人放火，抢劫、破坏国家财物，中断交通通讯，私设电台，冲击监狱、劳改农场，私放劳改犯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以及幕后操纵者，必须坚决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依法惩办。
各级革命委员会、各地驻军、各革命群众组织要向受蒙蔽的群众，做深入细致的政治思想工作，向他们宣传党的政策，启发他们自觉地起来揭发检举坏人。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在处理这类事件时，要注意区别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把一个组织的坏头头同这个组织的广大群众区别开来，把屡教不改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同犯错误的群众区别开来。要提高革命警惕性，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和捣乱。在发生反革命事件时，要充份发动广大群众起来和坏人坏事作斗争，坚决保护国家财产和维护革命秩序。
广大无产阶级革命派、广大革命群众、广大人民解放军指战员、广大革命干部同志们！更高地举起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略部署，牢牢地掌握革命斗争大方向，同一小撮阶级敌人进行坚决的斗争，在保卫无产阶级专政、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立新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