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33)
(四十八)促“大联合”
新的一年、一九六八年来临了。按惯例,元旦这一天《人民日报》会发表一篇社论,代表中共中央展望新一年的形势,部署新一年的任务。今年的元旦社论是由《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和《解放军报》联合发表的,题目是《迎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全面胜利》。对照去年的社论《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这标题就清楚地表明了毛泽东、党中央准备要在今年内结束文革了。
那时候元旦只放一天假。元旦过后我们单位就恢复了政治学习,学“元旦社论”。在今年的元旦社论里,党中央向全国人民提出了五项“战斗任务”:一是要更加广泛和深入地开展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群众运动;二是要继续深入开展革命的大批判,促进和巩固革命的大联合和革命三结合,深入展开各单位、各部门的斗、批、改;三是整顿党的组织,加强党的建设;四是进一步贯彻执行毛主席关于“拥军爱民”的伟大号召,大力加强军民团结;五是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实在来说,这五项任务大多都是老生常谈,无甚新意,唯独第三项整党、建党是新的,因此很吸引大家的注意。对此,保守派的人看了会嘴角暗含得意洋洋的微笑,造反派的人看了则往往有些丧气,提不起精神。
为什么保守派的人暗有微笑而造反派的人提不起精神呢?因为整建党开始以后,下一步就是就是各级党组织的重建、党员恢复组织生活。而党组织一旦恢复正常功能,不消说又会恢复到文革前“党领导一切”的状态,不要说造反派风光不再,就是革委会也要“俯首称臣”。本来,文革结束以后党必然地、仍会居于至高无上的领导地位,大家对这一点从来都没有疑义。问题在于保守派中党团员多,绝大多数当权派也站在他们一边,一旦恢复了党组织,大批干部重新掌了权,保守派的好日子就算盼到了,他们当然要微笑了;而造反派因为在批判资反路线时普遍得罪了当权派,与党团员们作对,以后的处境不言可知,自然要提不起精神。其实说穿了,什么“两大派群众组织”,保守派与造反派的关系归根结底就是中共与普通群众的关系;保守派与造反派的矛盾、斗争,实际也是中共与普通群众的矛盾和斗争的延伸。保守派本身没有派,他们都不过是依附于地方或基层党组织的爪牙、打手。他们虽然也是群众的一部分,但他们将他们的利益寄托在中共身上,与大多数群众的利益已经分离。党组织恢复以后,造反派最担心的是当权派对造反派的打击报复。不要说以后再有政治运动来临时会找机会整你个“右派”“反革命”,就是日常工作中给你下一点“毛毛雨”、弄双“小鞋”你穿穿,也够你受了。只是这些心中的担忧,造反派无法形诸于口。回想当初大家造反时,一半是迫于无奈,一半是激于义愤,同时以为冲击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揭发批判走资派完全是正义的行动,是符合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于是凭着一股血性,脑子一发热,豁出来干了。至于造反以后怎么收场,当初谁都没有认真想过。对于绝大多数造反派来说,他们并无多大野心想通过运动捞点什么好处,只是想改变一下被人欺压的局面,或让社会变得更公正些而已。
自造反以来,我们愤怒过,担忧过,也短暂地得意过。我们以为自己是站在了毛主席的正确路线一边。可随着毛泽东“军队要支持左派”的命令,全国几乎所有造反派都遭到了军队的镇压。后来造反派终算得到了平反,我们又天真地相信毛泽东说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以为这场运动终归要分出两派谁对谁错了才会结束。可是武汉“七·二〇事件”后不久,我们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了。中共发表的毛泽东巡视大江南北讲话,说两派不分谁革谁保,都是革命群众组织,强要我们大联合,不提路线斗争和“东风”“西风”了。现在各地武斗仍十分激烈,连大联合也联不拢,毛泽东却打算要结束文革了。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不是造反派食言放弃了路线斗争,而是毛泽东食言放弃了路线斗争,还出卖了造反派。因为无原则地结束文革,对原来保守派一方来说是有利的,但对造反派却明显地不利。所以毛泽东的这种“战略部署”,除了没有充分考虑造反派的利益,严格说是对文革的背叛,对造反派的背叛,对革命的背叛!因此,造反派之间只要一提到“整建党”和“大联合”就不由得要苦笑几声,叹一口气。有一句不能说的话在肚子里都打了不知几个来回:“又上了这个老毛的当了!”之所以说“又”,除了文革中几次上当,还因为单位中好多“老血干”经历过一九五七年“引蛇出洞”的反右斗争,已经上过一次当。当年,我们这个血防站是全县县级企事业单位中整出右派最多的单位。
当时我们担忧文革会草草结束,同时也怀疑今年内要夺取文化大革命全面胜利的“雄心壮志”做得到做不到?这倒不全是出于希望文革结束不了的“阴暗心理”,也是基于事实。别的不说,单是建立革命委员会一项,快一年了,大部分省、市、自治区的革委会还没有建立起来。全国许多地方还有严重武斗,而且规模有越来越升级的势头。长矛大刀已经落后,现在都是真枪真炮地在干。青浦两派目前虽没有武斗,但去年的“十·一七”武斗过去只有两个多月,两派对立依旧,因此我们大多人都是抱着冷眼观之的态度,看中央如何出招。
“元旦社论”列举了今年要做的五项任务。它虽有次序,一般列在最前面的是最重要的;但我想斗、批、改,抓革命、促生产,乃至整党、建党,工作千条万绪,按毛泽东的“教导”,要学会抓主要矛盾,那么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呢?是大联合还是建立革命委员会?就当前的形势言,建立革委会要以大联合做基础,因此停止武斗、促大联合是当务之急。但是,这么多工作没有一个权威的权力中心来领导,则必然武斗也停止不了,大联合也联不起来。所以我认为关键的问题,或当前的主要矛盾应是建立革命委员会。只有将革命委员会建立起来以后,才能有一个统一的领导核心,所有这些工作才能逐项得到安排、落实。
但奇怪的是“元旦社论”中并没有将建立革委会的事情重点地突出来,只是在论述第二项任务中提了一句“要大力促进各级革命委员会的建立和巩固”。写社论的人对这个当前工作的重点这样惜墨如金,背后究竟有没有别的原因呢?我想, 建立革委会的事情原本在一九六七年上半年就应趁“一月革命”的大潮基本上完成的。但是“二月逆流”以后,这个进程就明显地停了下来。而停顿的原因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从中央文革小组到地方造反派,都遭到军队和党政老干部的联手反击和镇压。此后造反派虽又复起,但随即又陷于武斗。保守派靠合法手段争取不到的利益,决心靠武力来争取。而武汉“七·二〇事件”的直接后果是毛泽东向军方反文革势力屈服,不得不抛出“王、关、戚”来向军方谢罪。在这种情况下,建立革委会的事情也不得不停下来,以致到现在建立革委会的省、市、自治区还不到全国三分之一。这些无疑都是令毛泽东和中央文革脸上无光的事情。所以,“元旦社论”会不会因羞于老调重弹,才故意将建立革委会这个最重要的问题简单化处理了的呢?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属于“瞎猜”。反正,自“二月逆流”以后,我对中央文件和中央“两报一刊”的社论就常以“怀疑”的目光看待之,不像“一月革命”前对中央发出的声音大多无条件地接受了。而总的来说,今年这篇“元旦社论”不太对我们造反派的“胃口”,是很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