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七：赤龙
秦亡之后，中国第一次真正完成统一的天下，并没有立刻迎来太平。
恰恰相反。
它像一座刚刚浇筑完成、尚未来得及冷却的铜鼎，在骤然失去压制之后，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陈胜吴广揭开的，不只是大秦帝国的一角，而是整个时代压抑已久的人心。那些被郡县制压下去的六国旧族、被徭役与兵役逼到绝境的黔首、在战火中漂泊半生的士卒，都从裂缝里重新站了起来。
有人想复国。
有人想称王。
更多的人，不过是想活下去。
而就在这片尸骨未寒的废墟之上，两个人，正一步一步走向命运。
一个叫项羽。
一个叫刘邦。
后世总喜欢把他们并称为“楚汉双雄”。可实际上，他们从来不是同一种人。
项羽像火。
刘邦像水。
火可以照亮天下，也可以焚毁天下。
水看似柔软，却最终流向四海。
项羽出身楚国名将之家。祖父项燕，曾是楚国最后的支柱。楚亡之后，项氏一族始终不肯真正臣服于秦。
项羽少年时，不肯读书，也不肯学剑。叔父项梁责骂他，他却淡淡地说：
“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后来，他果然成了万人敌。
巨鹿一战，是中国战争史上最惨烈、也最耀眼的一场豪赌。
项羽率军渡河之后，下令沉船断桥，砸碎锅釜，只留三日粮草。
他说：
“胜则生，败则死。”
楚军上下，无不拼命。
九战九捷。
秦军主力自此土崩瓦解。
从那以后，“项羽”二字，第一次真正震动天下。
他二十余岁，身长八尺，力能扛鼎，目有重瞳。史书说：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那时的他，像一条刚从烈火与雷霆中腾起的龙。
可惜，龙太骄傲了。
而刘邦，恰恰相反。
他出身沛县乡里，年轻时不事产业，喜酒好色，终日与市井游侠厮混。秦朝让他做亭长，不过是乡间一个不起眼的小吏。
后来，他押送徭役前往骊山。
半路上，人逃了一大半。
按秦法，失人者死。
于是刘邦索性停下脚步，对剩下的人说：
“诸君各自逃命去吧。”
说完，他自己也遁入芒砀山中。
那一年，他已经四十多岁了。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满口粗话、吊儿郎当的中年人，后来竟会建立一个延续四百年的帝国。
项羽靠的是威。
刘邦靠的是人。
项羽打天下，喜欢亲自冲锋陷阵。
刘邦打天下，最擅长的却是用人。
后来他自己说：
“运筹帷幄，吾不如子房；
镇国家，抚百姓，吾不如萧何；
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可这些人，最后都愿意替他卖命。
这才是刘邦真正可怕的地方。
秦亡之后，项羽号令诸侯，自封“西楚霸王”。
他分封十八路诸侯，把刚刚统一的天下，再一次切回战国。
他以为自己恢复的是楚人的荣耀。
却不知道，他亲手毁掉的，是始皇帝拼尽一生才建立起来的统一秩序。
而真正决定他命运的，是鸿门宴。
那时，刘邦已先入关中，占据咸阳。
按照当初楚怀王之约：
“先入关中者王之。”
项羽震怒。
四十万楚军压向鸿门。
刘邦只有十万人。
范增数次向项羽示意：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于是，便有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酒宴。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樊哙闯帐，怒目而视。
张良低声周旋。
刘邦俯身赔笑。
而项羽，终究没有下手。
后世总说项羽败于“妇人之仁”。
其实并不准确。
真正的问题在于：
项羽始终没有学会帝王最残酷的一件事——
把私人情感，彻底让位于天下。
他可以坑杀二十万降卒。
可以血洗城池。
可以在千军万马中杀到血流成河。
可真正到了权力的最后一步时，他反而迟疑了。
因为他骨子里，依旧是一个贵族。
而刘邦不是。
刘邦知道，什么叫活下来。
楚汉之争，整整四年。
彭城一战，刘邦率五十六万联军，被项羽三万人打得尸横遍野。
睢水之上，浮尸蔽流。
刘邦几乎死于乱军。
此后，他一路败，一路逃。
却又一路重新站起来。
因为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韩信替他北定燕赵。
萧何替他稳住关中。
张良替他谋定天下。
而项羽身边的人，却一个个离去。
范增愤然出走。
英布背楚归汉。
龙且战死。
最后陪在他身边的，只剩下虞姬。
垓下之围那一年，汉军四面楚歌。
夜色里，到处都是楚地乡音。
项羽终于慌了。
他怔怔地说：
“汉皆已得楚乎？
是何楚人之多也。”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
虞姬陪在他身旁。
于是，中国历史上最悲凉的一首歌，响彻军帐：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罢。
虞姬自刎。
项羽率八百骑突围。
一路血战至乌江边时，只剩二十八人。
乌江亭长劝他说：
“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
意思是：
回去吧。
江东还在。
那里仍旧有人愿意奉你为王。
可项羽没有回头。
他望着滚滚乌江，只说了一句：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随后，他冲入汉军，自刎而死。
那一年，他三十一岁。
中国历史上最像“霸王龙”的人，终于倒在乌江边。
而另一条龙，则开始真正抬头。
刘邦进入长安之后，并没有恢复分封天下。
相反，他继承了秦朝的郡县制度。
他嘴上骂秦始皇暴虐。
可他做的事，却越来越像秦始皇。
因为他终于明白：
打天下容易。
守天下更难。
于是，一个新的时代，终于缓缓拉开帷幕。
这一次，龙不再只是“祖龙”一人的孤独象征。
它开始慢慢变成整个民族共同的图腾。
而真正让这条龙第一次拥有盛世气象的人，很快便会出现。
他的名字，叫刘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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