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诗经,人间天上——棫朴、旱麓

西方有十二星座,东方有十二星次,大体上一一对应,古人不多想。到了晚清,英国传教士才注意到,中国人把星空映到地上。天上的银河,《诗经》里叫作“云汉”——汉水(云中版),比如下面这首:

棫朴(大雅)
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趣之。
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峨峨,髦士攸宜。
淠彼泾舟,烝徒楫之。周王于迈,六师及之。
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周王寿考,遐不作人?
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大致意思:
茂密的棫树、朴树,砍伐它作为薪柴,堆积它焚烧。成就成就法度王,左右近臣催促他。
成就成就法度王,左右近臣恭敬地捧着璋。恭敬地捧着璋高高,才智超群的士行水适宜。
此起彼伏那泾水舟船,众多步卒用短桨划它们。周王去远行,六个军队追赶上他。
大而显著那云上汉水,做花纹在天。周王年寿年纪大,何不起(用)人?
雕琢它的花纹,金属玉它的外观。以力相迫、以力相迫的我王,总绳(控制)各头绪四方。
    
此诗名列《大雅》第四,前三首分别是《文王》、《大明》、《绵》。 伐商有成,先赞祖先,然后封赏。

《史记》说,武王伐商后跟国君们见过面,回程心神不定,到周国以后更是忙到没空睡觉。弟弟催他去睡,他不肯,理由是:“维天不飨殷,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维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

意思是,上天弃商,六十年前兆头已现,那年天上的商王不享用祭祀,野生动物行迹反常。周人对此一无所知。当时,季历刚拿下程邑,正琢磨去打戎人,向商王献捷。谁承想几年后商王会杀他?再后来大姒会嫁给他儿子姬昌?如今周朝崛起了,天意如何呢?武王不太乐观。

想当初,商汤克夏。商王往天上报过三百六十人的名单,这些人叫天民,说好了共保大商。几百年后,他们的后裔并不起眼。有几个跟着纣王打仗,也没看到上天帮他们的忙。但是,纣王灭了,这群人基本上没受影响。难道商朝的国运还在吗?往好里想,天上在等着周王报新名单,否则,一切照常。

见各位国君之前,他不知道这些的。本来预备长篇大论,解释周人确认天意的过程。没想到,对方一听就懂,反倒是武王听他们解释。原来,眼前这群人的祖先全是天民,还有很多没来呢,头疼。

编个故事。

牧野之战后,武王拜社稷,分财物,召见四方。尘埃落定,该回家了。他们没走孟津,而是向北,沿漳河往上,穿越太行山。十来天后,路过黎国。十九年前,文王曾经攻打这里,惊动过殷商。

据《史记》记载: “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 明年,伐邘。”

耆国就是黎国。周人打赢了,商朝大臣祖伊害怕,告诉纣王。纣王说:“不是有天命吗?他们能干什么。”这段话写在《周本纪》里,前后两句都是文王,中间插播纣王。

(图上绿色的都是山,颜色淡一点的才是平原或高原。)

看地图,黎国和邘国都是通往殷都(安阳)的节点。周人已经打到郊外了,纣王还在炫耀天命,他傻吗?

周人两次伐商,用的都是邘国那条道。

武王继续走,在霍山上登高回望。天气晴朗,依稀能看见原先黎国的疆土。他叹了口气。上次也在这里眺望过,众人一门心思要把黎国打怕、打残。后来,黎国果然缩了水,纣王来帮忙。现在,那里已经是商邑了。周人辛辛苦苦,替商人开疆拓土,自家只好换一条路。

手下看不懂他的感慨:克商成功,满载而归,高兴还来不及,叹啥气呀?

武王说:不尽善尽美,天就会应对。

人们不懂。

武王说要定一天为“显畏”日,让大家务必记得畏天。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夸武王高瞻远瞩,居安思危。

热闹中,武王默默地想:但愿今后不会有大批兵马,从此地直扑周原。这条路,他熟。

得知天民后,武王一直想定自己的名单,但总是没空。周朝刚立,规矩不多,人人要跟他谈。拟定名单不是把名字填上去就好的,会牵扯到各方的关系。天民、天民,天上得有地址吧?天上的星辰对应人间地域,把人分到哪片星空,就意味着封他去哪里为官。古代交通不便,出去以后天高地远,不好改动,一定要考虑周全。

归家千里,等长路走完了,单子还没写好。吉日就在眼前,幸亏可以取巧。

回想起来,文王大概是知道天民的。打密须之前,他祭祀过天地,得胜后又封了官。当年的重臣还在,就让他们作骨干,先对付过去再说。武王通宵赶工,忙得差不多了,才有空对弟弟倒苦水。他们靠天命起家,串联天下,单凭一个天命而已。看对面,几百个天命哪。夜长梦多,改封的仪式不能拖。

辰日,武王率群臣在大殿内祭天,祭歌用刚写好《棫朴》。末句——“纲纪四方”很合武王心意:骨干网是文王定的。不服?尽管去找他爸爸。

剩余的名额就不用太着急了,自有各方对号入座,找他去谈。等尘埃落定,全体三百六十人再祭一次天地,大功告成。当年的场面,可以用《旱麓》遥想。
    
旱麓(大雅)
瞻彼旱麓,榛楛济济。岂弟君子,干禄岂弟。
瑟彼玉瓒,黄流在中。岂弟君子,福禄攸降。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
清酒既载,骍牡既备。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瑟彼柞棫,民所燎矣。岂弟君子,神所劳矣。
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岂弟君子,求福不回。
    
大致意思:
向前看那旱山的山脚大林,榛树楛木众多和谐。和乐平易君子,求取福和乐平易。
如瑟柱众多那玉瓒,黄色(酒)流动在当中。和乐平易君子,福禄水流一样落下。
鹰飞至天,鱼跳跃在深水。和乐平易君子,何不起(用)人?
清澈的酒已经承载,赤色的公马(公牛)已经齐备。用来祭献先祖用来祭祀天神,用来助大福。
如瑟柱众多那柞木、棫木,民所烧了。和乐平易君子,天神所慰劳了。
茂盛繁密的葛藟,飘动在枝干。和乐平易君子,招来福不返回。

旱山,现在叫做“汉山”,山脚离汉水几公里,就是地图上那个绿点。

马王堆出土的黑漆二十五弦瑟,弦下的支撑物是瑟柱,可以移动调音。如果把每一小片看成是一簇人群,整个祭天仪式要占多大的场地?不愧是代表全天下。

假设武王从周原出发,横穿关中平原,渡渭河,越秦岭,过汉水,才到会场。当时褒斜道多半还没铺栈道,一些路段很难走;岂弟君子,谈何容易。好在,他不必象文王那样摸着黑办。

假设周围的人们都崇尚在汉水旁边祭天。文王为保密,借着空中的云汉,假装在汉水边,暗地里报告上天。

猜一下汉水为啥特别。

现在汉水的源头在距旱山一百多公里的宁强县,夏朝时它却很可能直通天水的南面。《尚书 夏书 禹贡》里有:“嶓冢导漾,东流为汉”,说明大禹挖通过这两大水系。至今那里还有条西汉水,在略阳附近汇入嘉陵江,折而向南。

东边的河道很可能毁于天灾:公元前186年,武都大地震,山崩地裂,余震持续七个月。没准把河道边的山体弄塌,滑下来堵塞了水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在武王时代,人们沿汉水来来往往,沿途风俗很不一样。想取信于人?一起发誓、埋信物、祭天地吧。时间长了,人们认为汉水灵验,于是它声名远扬。远方的人不能去汉水,就称天上那条是“云汉”,在星空下祭祀,多少沾点边。连二百五六十公里外的周人也把那道光带称为“云汉”,分明是看不起旁边的渭水嘛。

银河(Facebook上Neil Dickie拍摄)

所以周王只好去二百五、六十公里外的旱山。

祈福时会先往地上洒酒。诗中的“黄流”可能是指黍米酒。齐如山先生写过,以前北平饭馆常卖良乡黄,只须把黍米熬成稠粥,自然发酵就好,古人酿起来应该不难。

洒酒的器具也是专用的,形状可能象下面那样,有柄,用起来方便。

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瓒——通高16.5厘米,重1.35千克。

这个是青铜做的,柄和容器铸在一起。周人用的大概是老款,玉柄要现插。

或许,“瑟彼玉瓒”说明人们三三两两站着,各小组离得不远。因为出土的器物柄短,站远了看不出来。可能武王祈福,众人聚在边上蹭点福禄。

等祈福结束,诗人问了大家最关心的事:鹰飞鱼跃,可以封官了吗?

从文王到武王,每次大家都要问一声:“遐不作人”?其实祭品早已备好。酒,过滤了;牛(马)喂得肥肥的,毛刷得鲜亮;木柴选的是柞木、棫木,劈开、干燥,按星土的方位分了几十堆,已经架好。他们偏要再问,可能想说明封官是众望所归,希望一切顺利吧。

周王点头,时机已到。于是大家散开、往各自的柴堆走,开始点火。“瑟彼柞棫,民所燎矣”,火堆燃起,上达天听,他们成了新任的天民。

青烟袅袅,如同枝干上的葛藟,在空中飘浮;但愿武王求来的福啊,永不返回。


    
    


注:
1、棫:这种树木,两千年前人们已经不太清楚是啥了。 《爾雅·釋木》里说:棫,白桵。【郭註】小木叢生,有刺,實如耳璫,紫赤,可啖。【鄭箋】柞,櫟也。棫,白桵也。可见汉朝时已有很多人认为“棫”是白桵。
  【陸疏】引王蒼說云:棫卽柞也。孔穎達曰:二說不同,未知孰是。
  《詩经》里有一句:“柞棫斯拔,松柏斯兑”。它能跟乔木并列,应该长得高大。
  鉴于祭天的时候火头要旺,感觉还是更象某种柞木(橡树)。
  朴: 朴当树名的时候念作pò,这种树需要温暖的环境,生长初期还要湿润的气候,如今长在秦岭以南。朴树籽可以吃,八千年前的西安半坡遗址出土过不少。可能当时天气比现在热。哪怕在文王时代,关中应该还有不少。诗人是看过它们枝繁叶茂的样子的,然后砍下来准备祭祀时烧。没想到早就干燥了,文王不用。手下再三催促,反了吧,称王吧。
  
2、“左右奉璋”。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赵海涛说:“根据现有的考古实证材料,牙璋的出现,最早可追溯到距今4000多年前。早期的牙璋尺寸较小,造型也较为简单,大部分出自山地祭祀或者城墙夹缝中。”

  商洛市东龙山遗址出土的夏代玉璋。

  文王伐密须好象跟祭山没关系,那么就假设他们用玉璋当手柄来洒酒。

  杜金鹏先生认为商代的“玉”字带表玉柄形器,玉瓒用它作柄。看上去确实比玉璋趁手。夏商出土过很多柄状的玉、石,前面的容器可能烂掉了。用玉制容器不太现实,青铜那个看着不大,1.35公斤,加了酒能有三斤重?古人拿着洒酒。要是全玉石的,那更不得了。“奉”,本意是双手捧着的意思,能捧得高高的,文王近臣的力气都很大。
  
  玉柄形器
  不过玉璋跟新干大洋洲出土的商朝青铜瓒的柄挺象,看来周人很与时俱进的。
  
3、淠。字典上说是安徽一条河的名字,另外有植物“多”,“茂盛”的意思。比如“萑苇淠淠”。当然,还有引用本诗的“舟行貌”,猜猜这“舟行貌”到底怎样吧。
  按“萑苇淠淠”和水的共同点来看,有可能是指当风吹过,芦苇丛此起彼伏的波浪。那条淠水可能非常湍急,多股水流起伏。巧了,泾河涨水的时候也挺急的。 “淠彼泾舟,烝徒楫之。周王于迈,六师及之。”这章,可能是指横渡泾河时多船齐发,分布在泾河中,起伏向前。文王的船划在最前面。也许,他们到达渡口的时候,上游下过雨,再等下去要到汛期了,更没法过。就此回去吧,怕走漏了风声,今后不好打。于是文王以身作则,第一个登船。反正去打也是因为他要称王。当时造船技术有限,泾水下游落差太大,应该不会为文王特地造一艘大船带过来,诗里很多人划船,多半在不同的船上。
  
4、云汉,也叫银河、星汉、银汉、天河、河汉......这些名字里带“河”、“汉”的居多。大概最早就是《诗经》里的“云汉”。古人说“河”,是特指黄河。所以跟天上对应的,不是汉水、就是黄河。或者,干脆叫“河汉”。(似乎看到使用者说:你们不用吵啦,河也好,汉也好,放到一起,好了吧?)
或许,关中一带,原先一直叫它“云汉“。西周的贵族要去汉水祭祀。后来东周搬到洛阳,离汉中太远了,祭祀改到黄河边,天上的也改名银河,以突出周王正统。

5、“追琢其章,金玉其相”。附商朝印章的照片,青铜(金)的。

  商晚期亞禽铜印(高1.5公分)

  感觉周人以前很缺青铜,祭器用玉,印章里也有玉。“追琢”二字,证明字刻在玉上,这金玉是指玉章外面包了青铜?反正小老百姓不会去验,远看金灿灿的,跟商朝的印章差不多。
  
6、“勉勉我王”。《说文解字》:勉,强也。可见文王、武王都以力服人,引以为荣。
   
7、“三百六十夫”。
   彝族的太阳历是一年十个月,一个月三十六天。再加五、六天作为过年日,凑满一年。假设商汤时也是类似算法,那么天民的人数正好对应一年三百六十日。
   1987年,河南濮阳西水坡45号墓,发现蚌壳以及人腿骨拼成的图案。经考古学和碳十四测定,距今约6500年。冯时教授认为中间的图案(两条腿骨作柄,前面一堆蚌壳)代表当时的北斗七星。如果每天在同一时刻观察北斗,会看见它斗柄的方向一直在转,一年转一圈,周而复始。可能数学上的一圈三百六十度,就是由星空中的斗柄旋转而来。

8、《史记》写:“武王徵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
  《逸周书 度邑解》里写:“九牧之师见王于殷郊。王乃升汾之阜以望商邑,永叹曰......”
  这两者写的应该是同一件事。《史记》用“豳”,它在泾河流域,不是回家的路,跟黄河还隔了道子午岭,距商朝核心地区很远。所以本文假设武王在《逸周书》的“汾之阜”望商邑。
  汾水附近有个霍国,是现在的山西省霍州市。网上介绍它“因境内有彘水,故又名彘。”。“彘”是大猪的意思,恰巧“豳”字看上去也是山里很多猪,可能传来传去搞混了。武王把弟弟封在霍,也许对此地比较熟悉。
  霍国边上有霍山,东面的山峰有两千米左右,往东看(殷商方向)没有遮挡,离黎城县大概一百多公里。鉴于黎国以前比较大,看边境不需要那么远。如果武王爬得高些,或许能看见吧。故事就是用这段话编的。

9、褒斜道在秦岭。地图上周原和汉中之间,那一大片绿色的就是秦岭。靠周国的地方有条白线,它就是近来一直出事的鳌太线,白色是连绵的山峰积雪。这条线底下都绿油油的,山顶照样雪封,非常危险。褒斜道在它边上绕,已经很难走了。古人这么擅长野外生存,也没到山顶开辟旅游路线。

10、祭祀。《周礼注疏 卷十二》 “释曰:天神称祀,地祗称祭,宗庙称享。”   按祭祀对象不同,古人用字不一样。现代没那么多讲究,经常用“祭”,或者“祭祀”。按理,本文有很多地方应该用“祀”的,但读起来不顺口,算了。
 《逸周书 度邑解》 王曰:“呜呼!旦,维天不享于殷,发之未生,至于今六十年......”
 用了“享”字啊!说这句话的时候,武王已经在商朝的宗庙里祭祀过了,这是在宣布天上的商王们早抛弃纣王,承认他了吗?

11、本文设定《旱麓》里的君子是武王。因为能“作人”的,应该是王。《史记》里说,武王伐商的时候,“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以此类推,上一篇《棫朴》里的“王”是文王,下一篇的“君子”是武王。

12、汉中盆地原先挺富的,但是到了项羽封刘邦的时候,它就不是好地方了。那时还没地震呢,河道没断。
  猜猜原因:也许,那一片就汉中盆地的气候好,交通方便,人民富庶,周边都过来交易。后来,周朝在隔壁关中平原崛起了,天下财物流向丰镐、周原。西面、南面的人们就会往北跑。从略阳往北,是嘉陵江的上游,可以走陈仓道,那里虽然路长,但比褒斜道好走。到了周原附近,如果顺渭水而下,还可以去丰、镐。可能分走了汉中的客流。不过,周王室会过来祭天,汉中应该有点进账的。到了东周,周王室在洛阳,不太会来了。而秦国多半不敢去汉中祭祀,这地方大概会冷清下来,比原先要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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