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陪酒女郎的故事》三之三

《一個陪酒女郎的故事》三之三

 

 

五、再次上岸

 

李先生第一次把她帶去見太太,是在一個下午。不是晚宴,不是應酬,是在家????。大宅的門很高,鐵門打開的時候沒有聲音,車子滑進去,兩旁是修得整齊的草地。林鳳媚坐在副駕,手放在膝上,一路沒有說話。她不是第一次進豪宅。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沒有位置。

 

客廳很大,冷氣開得很低。李太太坐在沙發上,穿一身淺色長裙,沒有起身。她的妝不濃,但每一筆都很穩。她先看孩子,三個,再看林鳳媚。從頭到腳:「坐吧。」聲音不高,也不冷。林鳳媚沒有立刻坐,她輕輕把孩子往前推了一點,才坐下。背挺得很直,手還是放在膝上。

 

李先生開口想說話,被李太太抬手制止:「我知道。」她的視線沒有離開林鳳媚:「外面的人,我也聽說一些。」這句話說得像是在談天氣:「生意,是妳幫他做起來的。」不是問句,林鳳媚點了一下頭:「是大家幫忙。」李太太笑了一下,很淡:「會說話。」

 

房間安靜了一會,孩子開始不安,最小的抓住林鳳媚的衣角。她沒有低頭,只是輕輕把手覆上去。李太太看到了,她的眼神,在那一刻變了一點不是軟,是計算完了:「搬進來吧。」這句話來得很快,李先生愣住了。林鳳媚也沒有動。:「妳一個人帶三個孩子,不方便。」「他在兩邊跑,也累。」她語氣很平,像是在安排一件合理的事:「住在一起,省事。」停了一秒:「也省心。」這句話,才是真的。

 

林鳳媚這時才抬頭,兩個女人的視線第一次正面對上。沒有敵意,也沒有情分。只有一種很清楚的東西——位置。

 

林鳳媚慢慢開口:「我可以搬來附近。」她說得很穩:「不用進大宅。」李太太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空氣變得很薄。然後,她點頭:「好。」她轉向李先生:「旁邊那塊地,還空著。」事情就這樣定下來,沒有爭吵,沒有臉變。但從那一天開始——誰在裡面,誰在外面,一清二楚。

 

六、專心培養孩子

 

林先生在大宅的那個空地上為林鳳媚建了一個房子,規模沒有李太太的大宅那個格局的豪華。但夠寬闊,房子建好後。李先生叫林鳳媚把鄭李六個孩子一齊帶進門。

 

院子裡的球場是水泥地。孩子們跑起來,聲音很響。全部的男孩混在一起,一開始分不出來。都是男孩,都是汗,一樣吵。但規矩,很快就出來了。誰先拿球,誰先選人。誰輸了,誰撿球。李昌、李榮、李業有哥哥們帶領,他們明白規矩,知道讓,也知道什麼時候不讓。李太太那對孖仔不一樣。他們輸了,就抱著球往大宅跑。第一次,大家笑。第二次,有人皺眉。第三次,李業直接追了進去。

 

門口的工人攔住。「回去回去!這裡不是你們玩的地方!」語氣不客氣。李榮還想說話,被推了一把。「拖油瓶,還學人打球。」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院子靜了一下。沒有人再笑。鄭尊站在後面,本來在擦汗。他抬頭。走過去,「球是我們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工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又是哪個?」「姓什麼?」鄭尊沒有回答。下一秒,他已經伸手,把對方推開,人倒在地上,事情一下子炸開。大宅裡的人全出來了。聲音、腳步、責罵,全混在一起。等林鳳媚和李先生回來時,看見的,是一個亂掉的院子。

 

她沒有問,她直接走過去,一把抓住鄭尊的手腕。力氣很大:「進去。」鄭尊愣住:「媽——」「進去!」這一聲,壓過了所有聲音。她把他拖回去,門關上。外面還在吵,屋子裡很安靜。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著。背對著他。過了一會,她才開口:「誰先動手?」鄭尊咬著牙。「他們——」「我問你。」她轉過來,眼神很冷。「是不是你先動手?」他沒有說話。那就是答案。下一秒,一巴掌落下去,很響,鄭尊整個人偏了一下,他沒有哭。只是站著,眼睛紅了。林鳳媚的手還停在半空,她看著他,很久,然後慢慢放下。「在這裡,先動手的人,都是輸的。」她說,聲音不高,但比剛才那一巴掌更重。

 

那天晚上,李先生過來道歉,說清楚了,是工人不對。林鳳媚點頭,讓鄭尊過去道歉。禮數,一樣不缺。但從那天開始——她把孩子們的活動,全部收回來,球場空了,笑聲少了。

 

她請了更多老師,英文、數學、專科,一樣一樣補。她自己坐在旁邊,不說話,只是看。孩子寫字,她看手,孩子讀書,她看眼。誰分心,她一眼就知道。她沒有再提那天的事。

 

但鄭尊記得,記得那一巴掌;也記得——她不是不知道誰錯;她只是選擇了,不能讓他是對的。

 

七、遷居美國

 

李太太走的那一年,家裡很安靜。沒有爭。也沒有亂。該有的,都安排好了。像一場早就寫好的戲。林鳳媚沒有搬進大宅。一次都沒有。李先生後來身體不好,更多時間在她這邊。她照顧他,很細。吃藥的時間、飲食的分量、見客的節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最後那幾年,很少再提從前的事。有時候會看著院子發呆,像在想什麼,也像什麼都沒有。他走的那天,很安靜,沒有留下什麼話。就像很多年前那個消失的人一樣。林鳳媚沒有哭,她把事情一件一件處理好、乾淨、利落,像關掉一盞燈。之後,她去了美國。

 

跟鄭尊住,房子很大,比當年在新加坡的還大。窗外是另一種光,乾淨、冷。不像吉隆坡,也不像從前那種會把人包住的燈。

 

孩子們都很好,各有各的地方;各有各的名字;律師、工程師、商人。她有時候會聽他們講話,點頭,笑。像很多年前在包廂裡那樣,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不說話。

 

八十歲那年,大家回來給她過生日。很熱鬧,蛋糕很大,燈光很亮。她坐在中間,一個一個看,有些臉,她要多看一秒,才對得上名字。有人在螢幕那邊說話,是最小的。她靠近看,畫面有點晃。有個小孩子從旁邊跑過去。她盯著看了一會,忽然笑了。伸手指著螢幕:「李業。」房間安靜了一瞬,旁邊幾個兒子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螢幕那頭的人也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應了一聲:「嗯。」林鳳媚點點頭,很滿意,像終於認對了一次。她靠回椅子,燈光落在她臉上,很柔。那一刻,她看起來很安穩。像一個終於上岸的人。

 

——

 

不論人是貴賤、喜樂或哀傷;人生只要努力爭取上進就很成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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