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陪酒女郎的故事》三之二

《一個陪酒女郎的故事》三之二

 

三、重操舊業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要回去。那天傍晚,她把頭髮盤起來,換上一件素色旗袍,沒有珠鍊,沒有耳環,只在手腕上戴了一只舊錶。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比實際年紀還要安靜。母親在後面問了一句:「妳真的要去?」她沒有回頭,只是把領口輕輕拉平,「去看看。」

 

「文華娛樂」的門口還是那樣。燈光比街上早一步亮起來,紅的、黃的,柔軟得像一層皮,把裡面的人都包起來。門口的迎賓已經換了人,年輕,笑得用力。沒有人認得她,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才走進去。裡面的味道沒有變——酒氣、香水、煙,混在一起。音樂聲從包廂裡一陣一陣滲出來,有人笑,有人拍桌,有人高聲說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帶進來的那一晚,那時她站在父親身後,什麼都不懂,只覺得燈光太亮。現在,她眨都沒有眨。「小姐,找人嗎?」一個服務生走過來,語氣禮貌。

 

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我找媽媽桑。」對方愣了一下,點頭,把她帶到一個小房間。

 

門一開,她就看見裡面坐著一個女人,大概三十多歲,妝很精緻,正在低頭算帳。那女人抬頭看她,眼神先是打量,然後停住;「妳是……?」林鳳媚沒有回答,只是走進去,把門關上。

 

林鳳媚問道:「這裡以前是誰管的,妳知道嗎?」女人皺了一下眉:「以前的?早換了好幾批了。」她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我在這裡做過。」這句話說得很平,沒有任何解釋。房間安靜了一下。女人的眼神變了,從打量變成衡量:「多久以前?」「很久了。」她沒有坐下,只是站著:「我現在要做回來。」這一次,她說得很直接。對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看著她——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那是一種行內人的眼光:「妳年紀……不算小了。」林鳳媚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練出來的笑,是很輕的一下:「客人也不小了。」房間裡安靜了兩秒。女人忽然笑出聲:「會說話。」她把帳本合上,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會喝嗎?」林鳳媚淡淡地:「會。」女人問:「會陪嗎?」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對方,眼神很穩:「看人。」那一刻,對方點了頭:「那試一晚吧!。」她終於坐下來。

 

外面的音樂聲剛好換了一首,節奏慢了下來。她被帶進包廂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幾個男人。有人抬頭看她,有人繼續講話。她站在門口一瞬間,沒有慌,也沒有那種初來的僵硬。她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煙灰缸的位置、誰在說話、誰在聽。然後,她走進去坐下倒酒,把第一杯遞給最沉默的那一個人:「您先!」那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杯子。她沒有多說話,只是坐在那裡,聽;有人講生意,她記住名字;有人講關係,她記住層級;有人吹噓,她在該笑的地方笑;不早一秒,也不晚一秒。她不再提前笑了,也不再慢半拍,一切都剛好。

 

那一晚,她沒有喝多,也沒有讓任何人覺得她在控制什麼。散場的時候,有人問了一句:「新來的?」她把披肩披上,點了點頭。那人問:「第一次見。」她笑了一下:「是啊。」她沒有說謊。因為那個「第一次進來的人」,早就不在了。夜裡,她走出門口。燈光還是一樣溫柔,街上有風。她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前走。這一次,沒有人帶。

 

四、站穩腳步

 

她這次回來,靠的已不只是年輕時的容貌,而是歲月沉澱出的從容與韻味。多年跟隨鄭儀出入上流社會,她早已學會如何看人臉色、掌握分寸。《文華娛樂》的燈光依舊曖昧,她卻不再是當年那個需要人帶著走的女子。舉杯、落座、輕聲寒暄,她遊走其間,如魚得水。很快,她站穩了腳步。

 

她身邊開始聚攏起一群人——在商場打滾多年的老手,還有那些握有實權卻低調出入的基層政要。她不張揚,卻讓人離不開。

 

李先生,是其中一個。來自新加坡的商人,因國土狹小,始終覺得施展不開。他頻繁往返新加坡與吉隆坡,西裝筆挺,卻總帶著幾分疲憊與不甘。

 

那晚,他在包廂裡說得特別多。她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替他斟酒。從他的話裡,她知道了——他在新加坡有家,有妻子,三女三子,最小的是一對孖仔。

 

也知道了,他的野心。後來,她牽線讓他認識了馬來西亞土地資源管理部的部長。幾番飯局、幾次試探,他終於在沙巴州買下一百多畝棕櫚種植園。幾年之間,從種植到加工,再到棕櫚油與紅糖的生產,他的生意一節一節往上長。

 

李先生的眼神,也漸漸變了。他看她時,不再只是欣賞。而是依賴。他在吉隆坡替她置了一座大宅。鑰匙遞到她手裡時,他只是淡淡說了一句:「給你一個安穩的地方。」她沒有推辭。只是把鑰匙收進手心,沒有說謝。

 

多年後,感情在無聲中變得濃厚。沒有名分,她卻為他生了三個兒子——李昌、李榮、李業。

 

莫先生是另一條線,吉膽島的夜晚總是潮濕的。他的大船在黑暗中靠岸,滿載剛捕回來的海鮮,腥味混著海風。可島上沒有橋。貨只能先運到巴生港,再輾轉進市場。

 

「我缺一條路。」他說。林鳳媚沒有立刻答應,她只是點了一根煙,看著煙霧慢慢散開。「每一批貨,給你五個點。」他補了一句,她笑了。

 

她第一個想到的,是李先生。那晚,她在《文華娛樂》親自迎他進包廂。酒剛上桌,她已輓住他的手臂,帶著幾分親暱,她先敬他一杯。「我給你一單生意,保你賺。」李先生看著她,眼裡帶笑:「說來聽聽。」「開海鮮批發。」他挑眉:「貨從哪來?」她靠近了一點,聲音低了下來——「巴生港。每天清晨收貨,四十四里路,大貨車直送吉隆坡。九點前到貨,市場的人已經在門口等。」她頓了一下,看著他。「一轉手,就是現金。」李先生輕輕拍了拍她的額頭,笑意更深。「好計劃。」

 

他話音剛落,包廂門被推開。莫先生站在門口,像早已等了很久。「不用約了。」他說,「我在等答案??。」事情,就這樣定了。

 

那晚,是海鮮批發公司開張,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他在人群散去後,拉住了她的手。聲音低而穩:「我是獨子,我夫人也是獨女。我繼承的是岳父的生意。」他停了一下:「但今天的規模,是你幫我撐起來的。」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我不想再委屈你。」他的手握得更緊,:「我帶你和孩子回去——認祖歸宗。」她靠在他肩上,手覆在他的手背,聲音很輕:「你的決定,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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