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随笔 (十三)
“骚闷”畅想
(2026.03.20)
?初到美国,穷学生想添点油水,跑到超市买三文鱼头,极便宜。我用自以为纯正的英语发音要买“骚闷(/'sɑ?lm?n/)”。掌柜的愣了几秒,眉头拧成麻花,摇摇头: “You mean 三门(/'sæm?n/)?”
?我才知道,这里的 l 是不发音的。
?可有趣的是,同样带个 l 的 almond(杏仁)却没走这个路子。拼写一致,命运迥异。英国人如今还老老实实吃着“阿门”,美国人却早已把那个 l 捡了回来,念得字正腔圆。
?这种现象在社会语言学里有个专业术语:拼写读音(Spelling Pronunciation)。说白了,就是眼睛开始规训舌头,文字开始报复语音。
?英语里那么多拼读不符的“陷阱”,不但难坏了外国人,也让本国小学生头疼。作为一种拼音文字,这种“词不达意”实在不太体面。这本糊涂账,头绪颇杂,有些得记到这国的历史上。
1066 年法国人打进来了。成了统治阶级的诺曼人只讲法语。底层老百姓依旧操着日耳曼根子的古英语。于是,行政、法律、军事、饮食这些“权力词汇”一股脑儿从法语涌入,拼写和读音都按法式来。Salmon 就是那时进来的,l 在法语里早已沉默,英国人连沉默一起收编。
同样还有hour,honor,honest......h都是聋子耳朵。例外的是herb,这词使用频率低,不像上面那些早就固化难改,英国人倔强地发出h, 算是对老对头的示威。大洋这边,美国人倒是吞了这个h, 让英国人很不愉快。
?几百年后,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学者又犯了“考据癖”。他们觉得英语拼写太寒酸,非要给单词“认祖归宗”。这帮人像是在旧家具上强行贴仿古皮,硬生生地把拉丁语的残肢断臂塞回了拼写:dette → debt,非加个不发音的 b, 致敬拉丁语的debitum;iland →island,误以为来自拉丁语 insula,硬塞个 s。
?于是,拼写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读音却还在市井的烟火里流浪。
?这就造成了英语里最拧巴的一类词:拼写是拉丁祖宗的古板面孔,读音是法式名媛的慵懒余音,而说话的人偏又是日耳曼农夫的倔强舌头。三拨人挤在一个词里,这本账连莎士比亚也算不清楚。
?今天的“拼写读音”复辟,其实就是这场架打到现代的余波。识字的人多了,盯着字母看久了,总觉得不发出点声响是对不起手里的笔。Often 的 t 沉默了四五百年,现在被美国年轻人一声声“请”了回来;palm(手掌)的 l 本是安静的,如今 /pɑ?lm/也处处是清晰可闻。
?这种“半途易辙”的努力,听起来既像是在纠错,又像是在显摆,咱是从小盯着单词表读过书的,而不是在壁炉边听故事长大的。另还带着几分告别老派的标新感。这股劲头要是再旺下去,将来 salmon 没准真会全面念成“骚尔闷”,到那时候,掌柜的就不用愣那几秒,而我那段关于鱼头的尴尬往事,也就彻底成了古董。
?不过语言这东西,从来不讲体面,只讲账本。千年的恩怨都记在拼写里。谁当家作主,谁留下痕迹。英国人守着“阿门”的老派,美国人则用"鹅脖子" herbs调着味道。
?做饭去。今晚不吃“骚闷”鱼头了,炒个回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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