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历史似乎近在眼前。比如,当年周王写了本书,三千年后依然随处可见。它是周文王写的《周易》,也叫《易经》,或者直接叫《易》。学者们认为“易”字,同时代表了“简易”、“变易”和“不易”。《大雅》的第二篇,《大明》,大概包涵上述所有含义。
大明(大雅)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
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
大任有身,生此文王。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天监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载,天作之合,在洽之阳,在渭之涘。
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
有命自天,命此文王,于周于京,缵女维莘。长子维行,笃生武王。保右命尔,燮伐大商。
殷商之旅,其会如林。矢于牧野,维予侯兴。上帝临女,无贰尔心。
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騵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涼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
大致意思:
明亮、明察在下, 显耀、赤色光明在上。天灾难诚劈砍,不慢易连接王。天职位殷商往,令大挟制四方。
挚国中女姓氏任,在那殷商,来嫁往周邑,说嫔在京邑,于是追赶上王季,连接善美、正大此行。
大任有身孕,生这文王。连接这文王,细微思虑相互遮护,明亮侍奉天帝,从始至终遵循念着很多祭祀用的酒或肉。其美德不回转,因此被授予方国。
上天监察使在下,不常有的命令已经聚集。文王第一年,天起的匹配,在洽水的北面,在渭水的水边。
文王善、美啊,大国有不常有的儿女。大国有不常有的儿女,譬如天的妹妹。仪式定下其征兆,近迎接在渭水,并列两舟,在上面加板作为水桥,大显示她的荣光。
不常有的命令从天,指派这文王,在周在京,继女连接莘国。长女维系实施,厚生武王。护养佑助指派你,协和征伐大商。
殷商的军旅,他们会合象树林。发誓在牧野,维系给予诸侯起。上帝从高处往下察看你,不要二你的心。
牧野广远无涯,檀木制作的兵车明亮辉耀,四匹赤毛白腹拉同一辆车的马(跑动声)彭彭。连接师氏尚父(吕尚,姜子牙),是连接鹰飞举。加强那武王,陈列、伐大商,会合早晨澄淨明亮。
它是周人克商的简史,记述世事永恒的变迁。但回忆往昔,首先说的竟然是“天难”之威和天命大商,难道在殷商串台了?当年,成汤灭夏称王,接着就是七年大旱,直到他拿自己当祭品,才降下大雨,坐实了天命大商。难道这几句也能套到周人头上?查了一下,原来文王父子有天命的,证据是太姒在程地的吉梦。这个梦的主人,正是诗里的“伣天之妹”,她婚前大概从来没想过帮文王翦商。
故事要从两代人之前编起。
古公亶父带私兵从“豳”地搬到周原,造城墙,平路面,回去探亲。他走了以后,混夷过来抢劫,幸亏城门关得快,进不来。周人在城头张望,假装心里不慌。
那边厢,古公马车上装满了大包小包,衣锦还乡。他不是长子,家境一般,当年只好走婚,生的孩子归女方。后来两人散了,孩子总要去看的。这两年收成不好,他提礼物上门,孩子家里都很高兴。儿子们一开始怕生,后来才挨过来,听大人们聊着远方的事。朋友们说原先的村子果然归了戎狄,那里的日子更难。他不好说什么,毕竟是自己先走的。几天后,原来的村民们登门拜访,难免问起他当初为啥走。古公摇摇头:开价高啊!为招揽他,周人许诺让他主事,甚至于以后给商王上书,把方国转到他的名下。当年兵荒马乱,隔壁京邑的首领刚被混夷打死,人心惶惶,什么都顾不上了。村民们听得两眼放光,恨不能跟他搬去周原。古公叹口气,答应和姜夫人商量。
他俩是正式婚姻,婚前在岐邑建了新房,旁边给私兵们留了一大片地,现在还有空。古公确实有权了,但要招人就有点超纲。
想来想去,古公觉得多弄点人手也好。“豳”地民风彪悍,适合对付混夷,于是他匆匆返回岐邑。只见周人惊魂未定,看到他才松了口气,急着商量加固城防,正巧,古公说有几个“豳”地人想来。姜夫人仔细询问,才知道根本没讲定,弄不好全村人都要搬来。这下事情大了。她拉着古公去见长辈,反复讨论,最后决定,人可以来,但要入乡随俗,而且住在城外,让古公担保。
消息传回去,村民全来了。戎狄刮得太狠,他们只想过来种地。反正古公答应了借种子,现在种,来得及。他们还想挖窑洞呢,古公赶紧拦着,让司空和司徒派人教他们建房。到了秋天,谷物满仓,新房明亮。万一混夷来了,老弱妇孺进城躲,青壮年听古公号令,保证财产安全无虞。日子比“豳”地好得多。
再探亲,古公变得非常吃香。各路亲朋好友都想来周原,恨不得连上厕所也围两圈人。古公频频点头,收、收、收,有的是地方,只要按周原的规矩,尽管来。
划地、造房,几年后,城外住的人比城里还多,足以再建一道城墙。古公照内城的办法,在外面选人、分派,建新墙。落成典礼上,周伯贺喜,古公讲话,台下众人心花怒放。
有人眼尖,看见古公父母也在,身边除了季历,还带着太伯、虞仲,三个人穿得一样,就问:他俩不是一直在“豳”地吗,什么时候来的?
边上一个说:刚来,说是不回去了。姜夫人让他们住到内城,跟弟弟在一起。
第三个感叹:真是不认得了。我以前去过他家,这俩小子衣裳脏兮兮的,站在角落里不起眼。
又有一个接口:毕竟是古公的孩子啊。别说他们了,几年前,我们也没想过能当城里人吧?
众人抬头看看城墙,这好日子,是自己建的呀。
高大的城墙庇护他们躲过好几次劫掠,也挡住了商朝监察史的目光。新王要跟鬼方开战,他勤勤恳恳赶到边疆招人,不料眼前有座城。到底啥时候冒出来的啊?
周伯闻讯赶来,给上司领路,监察才找到熟悉的感觉。但在人群中穿梭时,还是象进了戎狄的地方。一路上周伯殷勤介绍,等古公赶到,监察心里已经有了底。没想到,古公的穿着举止,倒是一副周人模样。看他话不多,语气谦和,监察回去汇报:此人可用,自带兵马。
两年后,古公立了不少战功。商王册命,赐岐邑,众人改口叫他周公。旁边的京邑没再补主事,封给姜夫人代管。为此,城里大宴宾客,办了好几场。
开荒、种田、为商王打仗,十一年后古公闯出了点名声,很早就知道商王又要迁都了。
当今的商王——武乙,是在“殷”即位的,三年后他搬到河北,册封了好几个方伯,古公是其中之一。他记得人们说这里只是暂时落脚,以后要带他到殷都逛,没想到真搬了,却是去“沫”。等朝廷下了公函,他带人赶过去,已经晚了。恰巧挚伯也晚到,他们就一起去搬大物件。
挚国的车名不虚传:坚固、灵便,省力。挚伯笑着送他一辆,并不肯收还礼。他说:很佩服古公能创业。挚国也是搬迁过的,原先在薛地,代代相传,知道搬家不容易。
他俩相处的不错,一天,古公终于找到机会问,为啥不搬回殷都?
挚伯叹了口气:那地方门槛太高,出去容易,回来难。王跟巫闹翻了,哪里回得去。
看古公一脸茫然,他说:也是,你在外打仗,不晓得。从古至今,朝中每作大决策,都要卜筮。
古公点头:这我知道。碰到大事,我也要用灵龟的。
挚伯说:现在朝中用龟甲少了,一般是用骨板。另外还会用蓍草验证。比方说开战:哪天走,会不会下雨,有没有雾,都要先占一下。有时候龟卜和筮占的结果不一样,几个大巫能争得面红耳赤。如今王要插手。王擅打仗,不擅占卜,往往按他的意思瞎来,气得巫经常抱怨。
古公问:那,巫说的准吗?
挚伯说:还行,有时候真挺准的。话说回来,有时候王乱来的也不错,毕竟天命在身。
古公说:也许王不是乱来呢?从先祖那里学的?
挚伯摇头:不会。我祖上百年前是朝廷重臣,学过卜占之术,先王他擅长的是龟甲。另外,我懂点皮毛,王是真敢乱讲。
古公沉默了一阵,说:反正我们听王的,去“沫”也不太远。
挚伯叹了口气:你还好,难得来一次。我在殷都有个宅子,每次去那边,都被一堆朋友拉着表态。我们外臣当然跟王走,他们不乐意啊。我二女儿在殷都,本想给她找个青梅竹马的好人家。如今朋友是越来越少,我女儿再聪明、漂亮,也没人敢要。哎呀,愁啊。我琢磨着让她搬到“沫”去,女孩子年纪大了,拖不起。
古公想起了当年的震撼,不由提议: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有三个儿子,她随便挑。
挚伯大惊:为什么你有三个儿子可以挑?
古公赶忙补救:我小儿子,刚成年,还没谈结亲的事。两个大儿子比他大上五、六岁,按理说早该结亲了,但是没钱。你知道,我是从“豳”搬过来的,他俩后来才跟来。那时候刚建了外城墙,欠了一大笔钱。再加上外城人搬过来借的各种种子、工具,旧债没完又添新债,这十几年一直都在还;去年总算是还清了。我根基浅,摊子却不小,足够三个儿子一人一份的。就是地处偏远,怕辱没了令媛。
挚伯沉吟了一会儿,道:大家都是外臣,要说偏,都偏。不过你那儿确实离我家远了点。真的嫁过去了,恐怕今生见不了几面。万一有点天灾人祸的,鞭长莫及。容我再想想吧。
古公一听有门,待挚伯愈加亲近。有机会就把岐邑的一切细细说给他听。等公务办完,周国已经从挚伯心目中的“蛮荒之地”上升到了“还行”,不过他还在犹豫。
古公千里迢迢赶回周原,跟姜夫人商量儿子的婚事。姜夫人加码:只要任姑娘肯过来,就放手让她管理京邑;三个儿子,依旧随她选。
挚伯答应了。
岐邑大张旗鼓准备婚事,消息传开,众人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内城人为主:原先的周人欢欣鼓舞。姜夫人能干啊,谁说她只能拐个戎狄回来?要不是她,中原的强国能把女儿嫁过来?人家从小在王畿之地住,眼光高得很,季历跟她年貌相当。
另一派是外城人:按理,商王已经把岐邑赐给我们古公了,内外城都该姓姬。婚事是古公起头谈的,太伯是长子,踏实能干,任姑娘肯定喜欢。再不然,虞仲也不错。季历嘛,嫩了点啊。选男人看的是本事,又不是脸蛋。
算算日子,姑娘该来了,古公让季历去接。他没多想,带上外城的人手走了几天,顺利接到了挚国的送嫁车队,而且跟任二姑娘相谈甚欢。两支车队各自驻扎下来。
晚上睡不着,起身走走,他听见人们偷偷议论,说:平常看不出啊,真有心机,竟然抢先跑来,讨好姑娘。
他愣在原地。白天明明替大哥、二哥说了不少好话,怎么到别人嘴里,就变成了这样?好一会儿,他才趁夜色悄悄走开,收拾收拾,告诉亲卫,有事,先走了。
第二天,任姑娘找他继续打听,才知道他回去了。当机立断,她赶着马车去追。挚伯特地造的车,在挚国也是精品,速度极快,要不然真追不上。任姑娘问清原由,对他说:你哥哥们再好,年纪跟我相差太大。见面前我就属意于你,现在并不想改主意。
她只主动了这一次,之后恪守礼仪;尤其是怀孕时,事事小心,规矩多得连内城人都没见过。后来大家都说,怪不得孩子(姬昌)聪明呢,从娘胎里就在教了。
古公越看孙子越喜欢,想把周公的位子传给季历,外城人不高兴。太伯、虞仲夹在中间,不太好过。他俩到周原时已经十岁多了,记得初入城时的忐忑,很满意现在的日子,从来没想跟季历争。而且,他们跟外城长辈们也不太熟。
太伯听说朝廷新打下来一些国土,要派人去管,就自告奋勇报名,结果选上了。等古公知道,木已成舟。他分去的地方比挚国还要远,与朝廷的联系时断时连。这一去,今生不会再见。
古公劝他称病不去,太伯不肯,说:父亲你自己创下家业,儿子也想学。我这些年在岐邑的经验正好能派上用场。朝廷给册命的机会难得,错过就没了。
古公摇头:那不一样。荆蛮的地盘,说话你都听不懂,怎么管?这差事人人躲着走,要不然哪能落到你头上?
姜夫人和季历也劝,太伯不肯松口。古公只好给他备足了武器、财物、私属,远送而别。
回头一看,虞仲不见了。留下口信,跟太伯一起走了。朝庭官吏带的队伍,不能追。从此,这事成了古公家的心病。
没几年,古公过世,季历继任周公。他四处征伐,地盘比古公在时大了好几圈,连义渠王也抓过。朝觐时,王大加赏赐,他载誉归来。
朝廷里的见闻还没讲够,第二年,商王武乙打猎时遇到雷暴,没了。新王文丁在殷都即位。季历依旧征战,四年后,被封为“牧师”;接下来一年,又把地盘扩大到“程”(咸阳附近,离岐邑110公里);六年后,他抓住了戎国三个大夫,去朝中献捷,从此再没回来。留在周国的任夫人和姬昌惊悉噩耗:文丁十一年,王杀季历。
下面这张图,是唐际根先生从出土的陶片样式总结出来的商朝势力范围。

红色是早商,蓝色是中期,绿色是晚商。
从图上看,周国不在文丁的核心管辖区,可以假设商王不干涉周国的内部管理。季历没了,接班人不受影响,还是儿子姬昌。他即位前后有吉兆:“文丁十二年,有凤集于岐山。”
再过一年,文丁逝世,帝乙接任。接的摊子不好管:西北方向——戎狄,东边——夷人,都照常作乱,现在西边的昆夷也不安分了。帝乙三年,他派南仲去防御昆夷,建了新城。
如果季历在,就不用担心西边。也许,他被杀也因为太能打,文丁猜忌。所以姬昌韬光养晦,不出头。昆夷打过来,众小国只能去求商王。
王师打仗,姬昌祭祀。到夏天,周国地震,姬昌更要祭祀。
南仲也不能老在西边守着呀。于是,监察史频繁往来周国,找姬昌谈话。每次姬昌都事先推演好几遍,反复斟酌自己的言行,最后得偿所愿,朝廷承认了他的周公头衔。附带喜讯:天子做媒,替他说一个极显赫的姑娘。
太姒,莘国人,成汤时就是商朝的姻亲。她是家中长女,在同辈里地位最高,跟帝乙也很亲近。那时长女能继承母亲的产业,嫁出去的一般是妹妹们。商王做主,让大国长女嫁人,条件是:不管周国、京邑,女主人都得是她(“缵女维莘”)。
数了一下,本诗“大任”一章,“文王”单独一章,跟“大姒”一起的有三章,章章都有成亲时的风光。文王把礼数做足,在《周易》里却说了实话。“归妹”卦:“征凶,无攸利。”。出征:凶,没好处。贵女来了,老实待着吧。
他儿子周公旦后来作爻辞为母亲弥补:“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大婚的傍晚,大姒让妹妹打扮得比她漂亮。周人松了口气,看起来这姑娘好说话。月亮快圆了,越升越高,洒下满地清光。
传统上,此卦解作“少女长男”,算一算,姬昌多半三十五、六了。
大姒的年龄可以猜。商朝女子从十五岁起,能盘发插笄、许配出嫁。要是没有定亲,那跟男子一样,二十岁成年。专家们用遗骨统计过商代成年人的平均寿命,男女都在35岁左右。社会风气大概是早婚。这场婚礼,多半是三十五、六的姬昌,配十七、八岁的大姒,搞不好姬昌已经丧偶了。
精致的婚服,大姒有,但她不想穿。原先的憧憬早已埋藏,她过来是替帝乙看场子的。一边打小报告,一边卿卿我我?大姒觉得自己做不来。索性穿简单点,把干活的样子拿出来。
姬昌也没心情恩恩爱爱。帝乙的意思很明白,周国的财务都让大姒管,以后别说打仗了,他连修个墙都得先报告小姑娘,这是天降上司啊。
两人一直客客气气,关系竟然还不错。到帝辛即位的时候,姬昌封侯(“帝辛元年......命九侯、周侯、邘侯。”)。后来,可能大姒跟帝辛(纣王)闹翻了,四十多岁的周侯姬昌,放下心来,生子、创业。武王才两岁,姬昌就把“程”旁边的“毕”收入囊中。再过十一年,伐翟。三年后,六十多岁的他约各路诸侯去周国商议,准备干一票大的。同年,伯夷、叔齐跋涉一千多公里,从孤竹国过去。纣王警惕了,在渭水边举行军事演习;再过一年,直接把姬昌软禁在羑里,关了六年。《周易》就是在此时推演的。后来,犬戎下来劫掠,小国们凑礼物,让姬昌的老部下求情,放周侯回来打仗。纣王在对付东夷,实在腾不出手来,于是赐他弓箭斧钺,授命征伐。姬昌升级为西伯,是商王背书的西方老大。
西边的国君们组团迎接他,风光返乡。一群人先去程地落脚,再征伐犬戎,抢了不少好东西回来。七十多岁的西伯顾不上修整,匆匆带诸侯去朝廷述职、纳贡,却遭遇冷脸。以后,西伯在“毕”地练兵,招吕尚(姜太公),伐密须国、耆国、邘国。这三国相距遥远,在西、东北、东、三个方向。尤其耆国(也叫黎国)和邘国,已经非常接近甚至进入了商朝的核心管辖区。

密须国倒是离殷都很远,不过它是商朝的传统方国。大概它就倒霉在大姒的梦上。《逸周书 程寤》对此有详细记载。可惜它宋代以后失传,只剩下其它书里引用的片段。十几年前,专家在清华简里重新把它找出来了。大意是:刚开年的清晨,大姒梦见商廷只有丛生的小枣树,儿子姬发移了周廷的梓树过去,化为松树、柏树、棫树和柞树。
古人坚信此梦代表天意。大姒醒后越想越惊,就告诉了姬昌。姬昌把儿子、巫和祝都招来,先一对一举行除灾仪式。然后去庙里举行仪式,告知祖宗、社稷;祈祷山川、神灵;还不忘给商神下绊子。忙到十几天后,才正式占卜:吉。姬昌跟儿子一起拜受吉梦,从此坚信天命在周。这两位就是后来的周文王、武王。
如果大姒不说,没这么多事的。但谁让纣王不管她?按《竹书纪年》来算,文王软禁时,姬发十九,刚好没成年。就差一年啊,接不了班!要不是戎狄作乱,文王回来,姬发连周侯都当不上。
现在,轮到密须国、耆国、邘国倒霉了。文王往回走,最后收拾崇国。它离“程”地不太远,在渭水的南边。因为崇侯虎向纣王进谗言,文王才关了六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文王得偿所愿,趁机在附近建立丰京,位置在今天西安市的西南。
年末,昆夷入侵周国,规模不大。文王却不着急还手,而是迁到丰京,再拉诸侯大张旗鼓去打昆夷,回来让儿子姬发接着建镐京。
其实“程”离“丰”很近,才40公里不到,而且本身地势平坦宽阔。丰京要狭窄得多。这里的“京”字不是说它繁华,而是用本意:高丘;丰京和镐京建在沣水两岸的高地上。当年气候湿润,丰京三面环水,地方不够,才跑到对岸的零碎高地上继续建镐京。没事谁往小地方搬啊,除非,为保密吧?接下来要修的建筑更得藏着:第二年,周人造“辟雍”(相当于大学,是贵族子弟接受教育的地方)。
再过几年,周人修建“灵台”,用来观星,观测结果可以制定日历。
定农时,发日历,都是朝廷的事。诸侯靠它务农。没日历,谁跟你干呀?
造反的准备全部做足,下一年,姬昌过世了,享年八十多岁,谥号“文王”。当然,不是公开叫的;明面上,姬发接任的是“西伯”。即位那年,他三十八。
从周人伐密须国到文王过世,一共九年,从武王即位到盟津之誓,也是九年。这期间,不断有商朝的高官过来投奔。
收够了人,终于要动手了。武王在“毕”祭祀,然后自称“太子发”,载着文王的牌位一路赶往盟津。史书上说,他在盟津遇到八百诸侯,中间还有不期而遇的,全来讨伐纣王。渡河时,有条大白鱼跳到武王的船上。到了对岸,开会。诸侯都说动手,武王说你们不懂天命,我就是来看看的,散了吧。
从咸阳到盟津,走了大半的路程,还横渡黄河,结果他转头回去了。
说不定武王心里在想:没打过招呼的那些人,怎么也到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要动手的?抢到东西怎么分?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了,朝廷那边呢?算了算了,下次再讲。
一、两年后武王又要动手,事先遍告了诸侯。这回没有意外,大家全来了,白鱼没跳,武王顺利渡河。到了牧野,两军对阵,商朝大军比他们还多。武王的勇士直冲纣王,商军趁机内讧,自己杀得血流成河。最后纣王返回鹿台,用自焚来火祭。等尘埃落定,武王过来,拿纣王首级祭祀周庙,宣布大功告成。
牧野之战,主要是商军内讧。真正出力的周军将领大概是吕尚,很可能他跟商军配合,奋力阻挡了纣王的人马,事后评为首功。
诗人大概是从殷商过来的,首章用商朝的习语,末章热情赞颂吕尚。至于武王嘛,除了“天命”和动员令,没找出其它可夸的地方。而且直到最后,人们都在怕他变卦。
兢兢业业造反成功的不少;三心二意、拖拖拉拉,武功不彰,竟然开创了延续八百年之久的王朝,这世间,大概只有周武王。
注:
1、学者们认为我们现在看到的《周易》写了上千年:从伏羲作八卦开始;把八卦两两相叠,文王推演六十四卦,周公父子写卦辞和爻辞;然后孔子解说《易经》,传人写《易传》。
一般来说,《周易》分为《易经》和《易传》两部分。也有说《易经》是三《易》的统称(《连山》《归藏》《周易》三本书,前两本失传)。
《周礼 春官宗伯》里有: “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 从这段看,八卦重叠很可能不是文王首创,或许他推演了一遍,然后重新定义卦名,撰写卦辞。
还有学者说,《连山》是夏之《易》,以艮卦为首;《归藏》是商之《易》,以坤卦为首。《连山》、《归藏》以不变为占,《周易》以变者为占。这一点大概是独创。
2、“明明”、“赫赫”:假设叠字表示复数,那么单从诗里看,“明明”指的是周武王、吕尚;“赫赫”指的是大任、王季、文王、大姒。其中,王季只 在大任那章提了一次,其重要性可能还不如“天监”。或许作者在商朝地位很高,出身边陲的古公和大姜没入他的眼。
3、《程寤》原文: 惟王元祀贞(正)月既生魄,太姒梦见商廷惟棘,乃小子发取周廷梓树于厥间,化为松柏棫柞。寤惊,告王。王弗敢占,诏大子发,俾灵名凶祓。祝祈祓王,巫率祓太姒,宗丁祓太子发。币告宗祊社稷,祈于六末山川,攻于商神,望,烝,占于明堂。王及大子发并拜吉梦,受商命于皇上帝。......
“棘”是丛生的小枣树,可能指山枣,一般只有拇指粗细。
“梓”:通常拿来做实用器物,姬发移种梓树,不逾矩。
“松柏”:《论语 八佾》里有: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松、柏用来制作土地神的牌位,跟祭祀有关。
“棫柞”:《诗经》里有:“芃芃棫朴,薪之槱之”,“瑟彼柞棫,民所燎矣”,可见棫树、柞树会在祭祀里焚烧,也是祭祀相关。
假设商朝有些祭祀用的木头需要天子手植,那么梓树在商廷化作可用于祭祀的树木,天天占卜的商朝人肯定要多想。
4、挚国的先祖是奚仲,任姓,被后人尊为造车鼻祖,封在薛国。他在世的时候就搬到旁边的“邳”。后来祖己的七世孙——任成,率领族人迁居挚地,改国号为挚。1979年,平舆县西塔寺发现古城遗址。挚国子孙没有丢掉先祖的手艺,到宋朝时,平舆依然是车辆制作中心。
5、“嫔”,字典上查到的基本跟嫁人有关。套到诗里有点对不上。拆开字看,意思可能是女性贵宾。按《说文解字》里:“賓,所敬也。”,我猜她去当地做主管,但是算客居,职位不能传给下一代。大任“曰嫔于京”,正好周原遗址在京当镇,边上两公里不到,有一个京当村,可能它就是大任的产业。也许,姜夫人那时还留着岐邑。到了下一辈,帝乙说了,两处物业都得交给大姒管。
6、古人把“伯仲叔季”作为排行,所以太伯老大,虞仲老二,季历最小。
修城墙的时候太伯、虞仲,季历大概都没成年,不应该这么叫,不过书上没写他们小时候的名字,只能把后来的称呼挪过来用了。岐邑原先的主管,本文叫他周伯。这称呼多半也不对,实在编不出来了,大家知道意思就好。
太伯的名字书上没写。虞仲,有的版本书写作“仲雍”。鉴于“虞”可以指掌管山泽鸟兽的官吏,“雍”可以指烹饪之官,他可能做过虞官,叫“雍”,也可能做过雍官,叫“虞”,也可能既做过虞官,又做过雍官,名字没写;还可能就是两个人,书上写错了。
《史记 吴太伯世家》里写到:太伯死时无子,弟弟仲雍接任,后来传给儿子季簡。后面依次是叔達、周章。周武王克殷后去找过太伯、仲雍的后人,找到周章,当时已经做了吴国国君。所以除了加封他,又封他弟弟虞仲到北方的夏朝故土,列為諸侯。吴国以后的国君都父子相传,依次是熊遂、柯相、彊鳩夷、餘橋疑吾、柯盧、周繇、屈羽、夷吾、禽處、轉、頗高、句卑。这时晉獻公把虞仲的那个封国灭了,可能后人投奔到了吴国这边。接下来,吴国国君是去齊、壽夢。到壽夢的时候开始稱王。
周朝王族用单名。从仲雍开始猜,季简,意思是小儿子,名“简”;叔达,是中间那个孩子,名“达”;周章,或许是名“章”,用“周”字,表示他不是句吴本地人。武王找过来以后,吴国那支为了避嫌,开始用本地话读名字:熊遂、柯相、彊鳩夷、餘橋疑吾,真猜不出来了。
从名字上看,太伯、仲雍两兄弟思念故土,应该跟季历关系不错。后来封虞仲的虞国在山西省平陆县、夏县一带,是交通要道。封在这里,肯定信任。所以推测他们当年的关系很好。
顺便说一句,“西伯”大概可以解释成西边的老大,也许是旁人恭维用的,可能不算正式的官名。而且,《竹书纪年》上,姬昌封侯以后就称“西伯”,本文把这个称号的时间往后延了。
7、“天监在下”和“明明在下”一个句形,可能“天监”指商王派来的监察史。也许商朝就用“天”来指代朝廷了。所以武乙射天,才骇人听闻呀,《史记》里的用词很不客气。书上说武乙做了个偶人,叫它天神,让人操纵它,没打赢过武乙,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他还用皮囊盛血,挂到高处去射,说这是“射天”,果然被雷震死了吧?他是古公的那一代商王,跟祭司们关系一定很差。
8、商朝开国大臣伊尹就是跟着有莘国的国君之女,陪嫁给成汤的。那时它也许在洛阳的伊川县。不过古代国家经常搬来搬去,也可能有飞地;反正诗里说大姒是从洽阳启程的。
9、按《竹书纪年》推的文王年龄。既然《史记》说,古公很看好他。那么古公过世时他应该三岁以上了。确切时间不知道,鉴于他出生时离搬迁周原不会太远,本文猜了一个年份。
10、《竹书纪年》中写:周公亶父时,邠迁于岐周(邠、豳同音,一般指同一个地方)。这个大概不准确。在此之前,书里记过邠侯的。
大概商朝开国二百年的时候,“祖乙十五年,命邠侯高圉”。再过六十一年,“盘庚十九年,命邠侯亚圉”。又过了一百零五年,“祖甲十三年,命邠侯组绀”。
《左传·昭公七年》记载:卫齐恶告丧于周,且请命。王使郕简公如卫吊。且追命襄公曰:“叔父陟恪,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忘高圉、亚圉?”
所以高圉、亚圉多半是死后追封的,他家很可能有长寿基因。册封古公时用的称呼是“周公亶父”,不是邠公,所以在本文设立的背景中,豳国的上层没搬,去周原不是官方决定。
从《史记》的世系上看,公刘的儿子庆节,在豳建国,以后国君依次是皇仆、差弗、毁隃、公非、高圉、亚圉、公叔祖类、古公亶父。对比《竹书纪年》的时间,亚圉以后漏了好几代,而且“组绀”和“祖类”也未必是同一人。有可能古公是分支,直系祖先没有写全。
另外也可以看出,封侯很不容易。姬昌封侯,很可能借了大姒的光。
11、姬昌和大姒,大概刚开始都没打算好好过日子。《竹书纪年》里写了武王的卒年,往上推算,他在帝辛四年出生,而前任商王——帝乙是即位九年过世的。假设大姒出嫁的时间比较靠前,离南仲调防不远。哪怕她先有女儿,武王再出生,离父母结婚的年份也久了点。所以本文猜测姬昌有防备之心。
12、成汤灭夏的《汤誓》里说:“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
武王灭商的《泰誓》中说:“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今朕必往。”
五百多年的循环啊。
13、诗里用“挚仲氏任”,简写就是“挚任”。《思齐》里有“思媚周姜”,写长一点就是周国的姜女。所以本文猜测姜夫人是本地,原先周国国君的女儿。
14、翟国。
《四库全书 通志 卷二十六:氏族略第二》里有:“翟氏亦作「狄」,音宅,又音狄。祁姓,黄帝之后,世居翟地。国语云:翟国为晋所灭,子孙以国为氏。秦有翟偻新,魏有翟,黄汉文景时廷尉翟公,下邽人,望出南阳。代氏古代君,翟国也,在常山北,今代州是也。称王为赵襄子所灭,其遗族以代为氏。”
《元和姓纂 卷九》也有:“代君翟國也在常山之北今代州是也趙襄子所?其遺族以代為姓”。
从这些记载看,翟国可能在山西忻州市的代县。文王伐翟跑出了很远,出了地图还要向北,图上没法标。
15、孤竹国,在现在的迁安市、卢龙县、滦县附近,唐山东边,也出了地图。在《史记》列传里排第一的伯夷、叔齐就是孤竹国的。书里说他们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因为推让国君的位子才跑到周国,跟太伯、虞仲的事迹差不多。
《竹书纪年》上写,“帝辛二十一年春正月......伯夷、叔齐自孤竹归于周。”
后来武王伐纣,他们去拦武王的马,说不能弑君啊!吕尚把人架走了。再后来他们不食周粟,在首阳山隐居,采薇吃。曾经作歌:“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最后饿死在首阳山。
他们的歌能流传下来,应该是周朝派人找过,才有记录,可惜为时已晚。
书里没写他们是哪一次拦马。牧野之战在帝辛五十二年,盟津观兵也离得不远。所以当时他们已经在周国生活了三十年左右,应该有孩子。也许是走婚,孩子归女方。本来可以靠周国的养老制度安享晚年,结果周王伐商去了。孤竹国在东面,可能国防要靠商朝帮忙。说不定他们心系故国,才跑去拦着。为周国效力了三十年啊,谁知道该退休的时候,周侯反了呢!
16、算算文王,六十五左右写《周易》,七十左右带兵打仗,一直打到八十多。古代那是什么交通状况? 照样赶马车、渡泾水,身体真好啊。
17、《史记》上说,文王的长子叫伯邑考,在文王过世前就没了。“伯”是老大,“邑”是城市,“考”是老人。三个字,竟然连名都没有。而底下的武王發,管叔鮮,周公旦,蔡叔度,都有名字,这是两种风格。所以在本文的设定里,他是文王前妻生的。生的早,年纪大。以当时的寿命,五、六十岁,也算高寿了。
18、总觉得“王季”这称呼带点贬义。比如武王,不是老大,也没叫他“王仲”、“仲发”。倒有人叫纣王“季纣”,他年龄小,因为母亲地位高才接任王位,一直有人不服。
因此本文设定,季历和太伯他们同父异母,周国有新、旧两种人。
19、耆国也叫黎国,大概在山西黎城县一带。看地图,在浊漳河上游,顺着水往下走,就是殷都附近的平原。邘国在盟津对岸四、五十公里。打这两个国家,可能意味着开辟两条伐商路线。武王选了后一条,两次都从盟津走。
20、“程”在现在的咸阳白庙村一带,在渭水的北面。丰京、镐京都在西安的西面,渭水的南边。其中丰京遗址在沣河西岸,马王镇一带,镐京在斗门镇一带,沣河的东岸。图上地名已经太多,就不标了。
南边,从秦岭流下的河流密集,那时气候湿润,渭水以南,池沼众多。人们要赶路,通常会在北边走。吕尚就是在渭水北边遇到文王的。所以从北岸搬过来,显然保密多了。
21、按《竹书纪年》的说法,“帝辛四十四年,西伯发伐黎”,武王也是有战绩的。网上说耆国就是黎国,可同一本书上的叫法不一样,吃不准怎么回事。再加上《史记 周本纪》里没有,本文就不提了。
22、《尔雅 释地》里说:“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牧野之战,可能是在郊区打仗的意思。
23、武王的战绩不详,但他弟弟周公,平了管蔡之乱,应该很能打。武王本人大概也能打吧。可惜别人帮他把路都铺好了,没有展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