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整國民經濟

調整國民經濟

 

接受最新指示

 

一九七〇年三月,某個星期五的早上九點。微風拂過,天氣仍帶寒意。

 

放早學前,校長站在講臺上,傳達剛從電話會議中下達的最新指示——從現在開始,無論見到長輩、老師或同學,一律先高聲呼喊紅色口號,或誦讀毛主席語錄。

 

同學們一時愕然。

 

校長叫來兩位老師,面對面為同學做示範。一位舉起手臂,高呼:「毛主席萬歲!」另一位隨即照做:「中國共產黨萬歲!」示範完畢,宣布放學。

 

校門前有一口水塘,由紅衛兵隊長高舉紅旗,指揮學生分路回家。

 

此時,一隊剛從圍海造田收工的社員,疲憊地從校門前經過。學生們仍沉浸在剛才的示範中,覺得有趣,討論著若對父母這樣高喊,會不會挨揍。

 

幾個調皮的學生突然跳到社員隊伍前,高聲喊道:「毛主席萬歲!」

 

走在最前頭的二十多名青年民兵嚇了一跳。第一小隊長二牛舉拳怒罵:「瘋啦!信不信揍你!」

 

高舉紅旗的紅衛兵隊長見自己隊伍被阻,又聽到威嚇,二話不說揮旗掃向二牛,喝道:「什麼態度?不執行最新指示,還敢打人?」

 

二牛是個文盲,人如其名,性子蠻橫:「沒時間跟你們胡鬧,滾開!」

 

紅衛兵隊長堅持執行最新指示,與二牛糾纏起來。見他要動武,便高聲叫校長前來助陣。

 

校長趕到後,二牛認出他,當眾指控校長是地主出身,挑唆學生搞武鬥。事情一下子被上綱上線,矛頭反轉,開始「鬥」校長。

 

一名青年老師上前解釋,自稱貧農骨幹,說學校只是剛接到最新指示。二牛卻不理會,堵在前頭耗著時間。

 

這時,一名中年男人走上前來。此人皮膚白淨,身材高挑,微微隆起的小腹,名叫春梅。他已聽明白學生的要求,便問二牛:「我可以幫你嗎?」

 

二牛怒罵:「滾!我不需要壞分子幫忙!」

 

春梅耐著性子說:「後面很多人等著回家。」

 

一名老婆婆突然衝上前,對二牛破口大罵:「大字不識又死要面子!不要人幫,走開!別擋路!春梅,幫我!我是文盲!」

 

春梅正想再徵詢二牛意見,卻見他已被其他民兵推到隊伍最後。

 

春梅開始朗誦毛主席語錄:「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一口氣念了二十多條。學生們聽得目瞪口呆,不斷拍掌。

 

民兵隊伍順利通過後,春梅又幫身旁兩名婦女,一個是他的二嬸,另一個是長婆。最後,他說:「現在幫我自己——下定決心……」

 

學生與民兵一同鼓掌叫好。

 

校長擔心耽誤時間,催促大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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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民眾生活

 

在「農業學大寨」的形勢推動下,春梅所在的生產隊沒有山,只能向海發展。隊裡發動群眾出海挖蜆,蜆殼燒成蜆灰當肥料販售,蜆肉批發給各村販賣。

 

蜆肉五分錢一斤,每人每日需賣五十斤,繳回生產隊二元五角,可得十個工分。

 

春梅選擇賣蜆肉,卻只賣三分錢一斤,薄利多銷。他每天只賣得一元五角,還得自掏腰包補回生產隊一元。

 

他不願把時間耗在叫賣上,寧可早早賣完,用多出的時間與群眾聊天,了解他們的生活狀況。

 

每天下午三點半,他最愛到常一生產隊巷尾,一邊賣蜆肉,一邊坐下來與婦女們嘮家常。這裡不少人家有六、七個孩子,人口眾多。

 

他逐一詢問:口糧夠不夠?布票多少?一年用不完嗎?需不需要補買糧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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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失蹤

 

一九七六年一月起,整整一個半月,春梅沒有出現。

 

眼看農曆新年將至,婦女們每天拿著新分到的幾丈布票,站在巷尾等候他。日子一天天過去,年貨在即,卻遲遲等不到能換錢的人,心裡越來越急。

 

直到臘月二十八,終於聽見久違的叫賣聲。

 

春梅出現在巷口,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灰白,步伐也不再有往日的勁道。

 

婦女們趕緊圍上來,問候、買蜆肉、賣布票、換糧票。忙亂之中,有人忍不住問:「這陣子你去哪了?我們天天在這裡等你……」

 

這句話像一鑿,擊碎了他心裡壓著的石頭。

 

春梅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如決堤的黃河水,怎麼也止不住。他哽咽著說:「我本不該來……可過年要錢,沒辦法,只好出來轉轉。」

 

這反常的失控,把婦女們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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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慘的背景

 

春梅生於一九三六年,出生地是嶺南大學的教授宿舍。那年春天,校園裡梅花盛開,母親愛梅花開,父親便為他取名「春梅」。

 

他自小跟父親——嶺南大學經濟系教授——在校園長大,順理成章地考入同系,畢業後留校任助教。

 

解放初期,父親與叔父多次接受周總理接見。一九六〇年至一九六二年間,還數次上京,參加周總理親自主持的經濟會議,試圖扭轉經濟下滑,恢復國民經濟秩序。父親對總理極為崇敬,對國家前途滿懷熱忱。

 

然而,一九六三年的「四清運動」中,父親與叔父無故被打成右派分子,未經審判便被關入英德勞改場。

 

春梅與二嬸一家被趕出嶺南大學教授宿舍,他也失去助教職位。

 

為了方便北上探望父親與叔父,春梅只得在廣州火車站附近租住一間簡陋房子,與母親、二嬸、堂弟國唯同住。他混跡於火車站一帶的盲流與苦力之中,靠臨時工維生——火車一到,便搬磚、煤、木材,什麼都幹。

 

也正因如此,他才結識了一批三教九流的朋友,日後能流通糧票、布票,多得這些人暗中相助。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清晨,廣播傳來周總理逝世的消息。父親與叔父在勞改場相見後,抱頭痛哭。他們被押十三年,始終盼望總理能撥亂反正,如今希望徹底破滅。

 

當晚,兩人在洗手間裡,用刮鬍刀片雙雙自盡。

 

春梅說到這裡,婦女們無不落淚。

 

他越說越激動,終於脫口而出:「中國要是不開放改革,不調整國民經濟,只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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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

 

當晚九點,臘月寒風刺骨。

 

二牛帶著一隊民兵,撞開春梅家的大門。二十多人一下子把屋子塞滿,氣勢逼人。

 

春梅立刻叫妻子小小,帶著兩個兒子到對門二嬸家躲避。

 

搜查一直持續到凌晨十二點。冷風灌入屋內,凍得人牙齒打顫。二牛一無所獲,怒氣沖沖地踢門而出。

 

春梅照例站在門口,高聲呼喊口號:「毛主席萬歲!萬壽無疆!」

 

以往每次抄家後,他都這樣送走民兵。但這次,二牛因繼兄告發,心中不甘,忽然回頭,命人再搜。

 

這一搜,直到凌晨兩點。

 

終於,在碗櫃頂的一個瓦罐裡,掀開豆豉,找出二十斤糧票。

 

二牛彷彿立了功,卻又滿肚子怒火。

 

他將春梅押走。寒風迎面,春梅打了個寒顫。

 

二牛忽然抄起牆上的扁擔,朝春梅胸口猛擊。春梅雙臂被兩名民兵架著,毫無閃避之力,鮮血當場從口中噴出,濺了二牛滿臉。

 

黑夜裡,二牛還在咆哮:「你還敢向我吐口水!」

 

扁擔再落下幾次,春梅整個人軟倒在地。

 

兩名民兵察覺不對,大喊:「停手!你打死人了!」

 

眾人驚慌失措,紛紛責罵二牛:「我們是來抄家,不是來殺人!瘋了你!」

 

說完,各自丟下煙頭離去,不願擔責。

 

二牛到塘邊洗淨身上的血跡,若無其事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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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屬(下)

 

凌晨二點四十分。小小與二嬸在對門靜坐,聽不見春梅家再有嘈雜聲,巷中仍隱約傳來叫罵。兩人不敢貿然開門,只能坐立不安,任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小小終於忍不住,要出門查看。二嬸叫她帶件棉襖給春梅。

 

小小抱著棉襖,拿著手電筒,跑向巷口。走到半巷,光束照見春梅在地上艱難爬行,身後拖著一道長長的血痕。

 

小小撲上前,抱住他失聲痛哭:「大人——」

 

那是她對春梅的愛稱。

 

春梅急忙伸手掩住她的嘴,低聲說:「別出聲……不要驚動鄰舍。」

 

小小力氣太小,只能一點一點把他拖回家門口,卻怎麼也抬不過門檻。春梅痛得再度昏厥,小小也精疲力盡,抱著他在地上哭。

 

二嬸推門出來,一眼看見這一幕,驚叫出聲。兩人合力將春梅抬進大廳。母親已哭得幾近昏厥,看見兒子被抬進門,立刻倒下。

 

二嬸為二人掐按人中,母親醒了,春梅卻沒有。

 

她與兒子國唯忙推著自行車,一人扶著春梅,往醫院趕。剛到村口泥路,顛簸中,春梅醒了。

 

他急促地說:「回家……我不行了,有重要的事辦。」

 

回到家中,長婆也趕來。她問:「為什麼不去醫院?」

 

孩子們被吵醒,國唯先安撫孩子們睡覺。

 

春梅再度醒來,深吸一口氣,對母親說:「家裡……還有兩千多元……四百斤糧票……三十丈布票……」

 

話未說完,又昏了過去。

 

長婆急問小小錢票藏在哪裡,小小哭著搖頭。

 

過了一會兒,春梅手指微動,又醒過來。二嬸靠近,用手托住他的手臂。他指向睡房,氣若游絲地說:「床底下……第二行磚下……」

 

「等我走……」

 

話還沒說完,小小已放聲痛哭,驚醒孩子。國唯立刻將他們抱走。

 

春梅神情痛苦,二嬸抱住小小,讓他把話交代完。

 

他喘著氣說:「我走了,你們沒依靠……」

 

小小未達結婚年齡,戶口未遷,他知道「他們」不會讓她留下。

 

春梅看著母親,請她收養小小為女兒。母親含淚點頭。

 

長婆立刻斟茶,讓小小向母親行母女禮。春梅看著,露出一絲微笑,輕聲對小小說:「我們現在……是兄妹。」

 

他把小小攬進懷裡,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又說:「我走後一個月……」

 

他看著二嬸與長婆:「幫小小找個婆家……遠一點的地方……一定要人品好。」

 

「媽……你也是小小的媽……她出嫁時……辦得體面些……」

 

他親一親小小的臉:「你會是個好妻子……嫁過去後……遲早把致民接走……媽年紀大……照顧不了兩個孩子……致國留下來陪她……」

 

他哭得不能自己。

 

二嬸把孩子帶來。兩個兒子叫他爸爸。

 

春梅費力睜眼:「爸爸要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以後……聽話……做……好孩子……」

 

致國六歲,致民四歲,只點點頭。

 

春梅終於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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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

 

早上七點,烏雲密布,微雨寒風。

 

社員們在田間深耕翻土。二牛知道自己闖了禍,獨自走到一旁勞動。民兵們對他冷眼相待,無人搭話。

 

春梅忽然醒來,叫二嬸,讓她立刻去鎮上買棺材。

 

「不用挑材料……找現成的……越快越好……不要讓人知道我死了……快入土……」

 

話落,人斷氣。

 

國唯與二嬸匆匆出村。巷口兩名老婆婆正在洗血跡,低聲議論:「昨晚好吵,像有人偷豬。」

 

二嬸忍著淚,加快腳步。

 

一個時辰後,兩名中年男人抬著一口還滴著紅油的棺材,快步進村。田裡的人察覺異樣,有人低聲說:「剛才國唯和二嬸出村……莫非……」

 

民兵們齊齊望向二牛,無人出聲。

 

半個時辰後,棺材抬出村。

 

二嬸扶著小小,國唯跟在後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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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鎮上大路邊,一間破舊鐵棚屋,媒婆家正在辦喜事。小小穿著紅色新娘服,頭插一枝翠綠柏葉,在棚屋裡幫忙洗菜。這天是她過大禮。

 

國唯一車一車地把春梅家的禮物運來:皮箱、木箱,裝滿布料、棉被、枕頭。二嬸一一清點——鳳凰牌單車、衣車、風扇,把狹小的棚屋塞得滿滿當當。

 

小小的丈夫是退伍軍人,大隊當書記,家住增城山區。兄弟姊妹六人,原只有半間泥牆屋。春梅母親出資買材料,兄弟們動手新建一間磚屋,作為婚房。

 

婚後一個月,丈夫把致民接到小小身邊生活,叫春梅母親為「媽媽」,對她說:「春梅不在,我就是你兒子。」

 

他常騎著新單車載小小回來探望,瓜菜不缺。母親的眼淚,也漸漸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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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開放

 

一九七七年八月,春梅母親收到嶺南大學寄來的復職通知。

 

她當場崩潰,昏倒在地。

 

同年九月,嶺南大學彩旗飄揚,新生胸戴紅花,背著行李進校。國唯也在其中,報讀經濟系,沿著父輩的道路前行。

 

一九七八年,致國上小學。這天放學,沒見到奶奶來接。他自己回家,見奶奶躺在床上,手裡緊握兩封政府來信,一動不動。二嬸也在家中泣不成聲。

 

那是春梅、父親與叔父的平反通知書,以及十五年補發工資。

 

母親醒後,對二嬸說:「把錢存起來,給孩子們將來讀書、做生意用。」

 

當晚,小小趕到,母親已彌留。

 

小小一聲「媽媽」,淚如雨下。

 

母親去世後,小小的丈夫堅持把致國接到身邊撫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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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整國民經濟

 

一九八三年夏,陽光炙熱。

 

致國騎車來到二嬸家,遞上繼父的信——致國執意不上初中,要出來闖社會。小小不反對,請二嬸勸他。

 

另一件事,是小小的決心。

 

改革開放多年,山區特產無處銷售,她要完成春梅「調整國民經濟」的理想,把山貨賣到沿海。

 

國唯剛好放假回家,工作多年積累經驗,正想下海經商。相約三人,一拍即合。

 

國慶節清晨,在春梅家鄉三埠鎮,「國民經濟貿易批發行」正式開張。

 

批發行經營增城特產:荔枝、遲菜心、絲苗米、臘味、鳥欖、涼粉草、紫玉淮山、山坑魚、雞、鴨、鵝……等等。

 

國唯任總經理兼董事長,小小為老闆,丈夫任副董事。夫家兄弟姊妹齊心協力,採購、運輸、銷售,把生意辦得興旺。

 

春梅未曾等到這一天。

 

但他說過的話,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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