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阅读体验—读大江健三郎的《万延元年的足球队》

终于读完了这本书。终于！这是我读得最艰难的书，而读后却久久放不下。很奇怪的矛盾。阅读时感觉不舒畅，而读后却深为震撼。我从不写读后感，这篇算是对我矛盾感受的一个记录吧。

之所以艰难，一则是因为故事本身过于压抑，二则是前半部分节奏沉闷缓慢，三则是故事背景不熟悉，没有时代共鸣感，四则是某些心理描写的语言有些晦涩，读着读着就走岔了路。读到一半（诵经舞那一章）时，实在不想读了，扔在一边。好在我不喜欢做有始无终的事，过了两个月，又捡起来接着读，这次竟然一口气读完。归功于后半部紧凑跌宕的情节吧。

之所以久久放不下，是因为读完后，回头静静把全文回想一遍，止不住惊叹作者驾驭如此繁杂结构和复杂人物的深厚功力和把虚构的故事和人物写得栩栩如生自然逼真的高超技巧。这种写作功力和技巧是天生的还是可以靠后天的学习得到？大江是东京大学法语系毕业的，教育对他的写作必会有些影响。不过，他写此书时只有三十二岁，不能否认天赋的重要性。这个天赋不仅仅是对语言对结构的驾驭能力，更体现在他对生活的感受力和对感受的表达力。我倾向于认为，语言技巧和表达力可以通过学习来提高一些（提高的空间是有上限的），但感受力却不可能靠学习获得，只能靠天赋。

小说从兄弟二人极不和谐的二重唱开始。蜜三郎在一连串的打击下徘徊在精神崩溃和自杀的边缘。而鹰四则斗志昂扬，干劲十足，以勇敢狂热吸引了一群年轻“亲兵”，组织暴动。随着情节推进，作者一点点揭开了鹰四勇敢狂热下的真相。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与傻妹妹乱伦，导致她怀孕自杀）。一颗被良心煎熬撕裂的心。鹰四一方面不断制造机会来折磨惩罚自己，把自己逼上死亡的绝路，另一方面又惧怕死亡而寻求逃避寻找出路。这个“革命”领导人狂热的原动力竟然如此，相当有讽刺意味。

蜜三郎在鹰四自杀后完成了自我救赎，接受了与鹰四通奸的妻子（她也完成了自我救赎）和腹中的胎儿，鼓起勇气要与妻子去过平常日子。可惜的是，自我救赎那一段实在简略。读大江的《个人的体验》时也有同感。他在结尾时让人物走出黑暗，承担起责任，直面惨淡的生活。而人物的转变却过于跳跃，略显生硬。以小人之心揣测一下，大江在写这两本书时心里承受着脑瘫婴儿带来的巨大压力，他渴望走向光明，但却一直在重压下挣扎，看不清楚光明大道在哪里。体现在作品上，他笔下人物的心理转变难免不显得突兀仓促。不过，我又怀疑这个揣测。也许人的心理巨变是可以瞬间产生的？领略到先祖和弟弟有勇气超越自己的地狱，“我”即获得了勇气和力量去超越自己的地狱？这是可能的还是不可能呢？这样获取的勇气和力量能持续多久呢？当然这些都不是小说的问题了，小说在主人公获得勇气时便嘎然而止。思考留给读者。这可能也是我久久不能放下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