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和尚窥性从室内一角拎出一个坛子,破开封泥之后,便闻到一股酷烈的芳香,原来是一坛上好的西域美酒。他为众人各斟一杯,自己又先饮了一口,方才整整衣衫坐了下来,说道:“二十年前,还是仁慈的天神尉迟眺做于阗王的时候……”他还未说完,尉迟青已喜动颜色,道:“尉迟眺神勇英武,他当年起兵反唐,谁提起他,不是翘起大拇指,夸一句‘英雄’呢!”
窥性点了点头,道:“当年大王确是一个少年英才,只可惜年寿不永——我还记得他头戴金鼠冠,身披彩锦袍,骑在战马上,端的是俊秀夺目,且大王礼贤下士,当年我与芝田常常是他的座上客,君臣三人谈古论今,指点江山,谈着谈着,大王往往会突然变得情绪低落。有一次,大王于七风楼上宴请汉朝使臣,眼见那肥猪搂着两个婢女醉醺醺离去,大王一手抚着我的背,一手指着那使臣背影,恨声道:‘汉人的赋税太重啦!我于阗百姓日日辛苦劳作,却是便宜了这等猪狗。’当日情形与现在一样,我们于阗人除了要交给汉人谷物以外,织出来的最好的布匹是要给汉人的,找到的最好的玉也是要给汉人的,就连国内最美丽的女儿也是要先尽着汉人享乐。我当时便跪倒在地,对大王说:‘窥性受大王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大王若有驱使,窥性绝不敢辞。’那芝田也是同样的慷慨激昂,指天画地,说要为大王誓死效力。大王扶起我俩,却对刚才的话题避而不谈,只是指着自己的王冠笑道:‘二位壮士看看我这王冠,可有甚么不妥之处?’”
“我便斗胆抬起头,瞻仰大王天颜,却见大王戴的是尉迟氏世代相传的金鼠冠。王冠以纯金打成,形状古朴,累累金丝上镶嵌着珠玉,尤其是鼠王的两只眼睛,熠熠生光,鼠腹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墨玉,那玉的颜色极为纯粹,如城外的乌玉潭一般,深不见底。我还未说话,芝田已笑道:‘大王的王冠乃稀世珍宝,尤其这块墨玉,价值不菲,我等小民的贱眼但觉都是好的,又哪能看出不妥来?’”
“大王便将王冠取下,叹道:‘你也觉得这墨玉好?其实这块墨玉是我年前继位之时才镶嵌上去的,乌玉潭水深千尺,此玉便生长在潭底,我金玉国最好的采玉人想尽无数办法,方才将玉采来,琢成两块,一块我留了下来,一块上供给了天朝——其实,原来这里不过镶嵌着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我年纪小的时候看先祖图像还曾不解,我父王却说:‘当年诸佛保佑尉迟氏建于阗,毗沙门天王便将颈子上的佛珠取了一颗下来,在旷野幻化成金色麋鹿,又有四位阿罗汉显现,点化我先祖,尉迟氏从此修浮屠,弘佛法,又敬毗沙门为我国保护神,这摩尼宝珠也成了镇国之宝,每有急难,只须礼拜宝珠,毗沙门天王自会显现保佑。只是妖王伏阇雄死后,这宝物便不知所踪,也算是一大奇案了。’”
“大王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你们可知太宗皇帝的陵寝是怎么修的?’”
“他突然转换了话题,我与芝田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齐齐摇了摇头。大王便道:‘太宗皇帝因山为陵,陵前立有石麒麟,石辟邪,石象石马等物守卫,另有十四国国王像,其中便有妖王的哥哥伏阇信。且坟前广植松柏,汉人传说:地下有物曰罔象,又有缊羊,喜食亡者肝脑,只是最畏惧松柏。我于阗国内素无此俗,哪怕王死了,也不过以火焚烧,收骨而葬,上起浮图。伏阇雄死后,却突然改了习俗,也去弄了个棺材,葬在地下,珠宝女娘兵士战马,陪葬的不少,上面堆了个大坟包,周边亦广植松柏槐桑,又建庙祭祀,这便是护国寺。众人只道他中汉人流俗甚深,却不知此举大有深意……’他说到这里,我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哎哟,那妖王难道将宝珠也陪葬了?’”
“大王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我思来想去,觉得宝珠多半一起随着妖王葬了,否则怎么这般不明不白就没有了?伏阇信一系皆为李氏走狗,大唐在我们这里建了毗沙都督府,他们便弹冠相庆,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全不思祖上辉煌。想我于阗当年称雄西域,精绝、戎卢、渠勒等国皆来依附,如今我们却成了积弱小国,叫我每每想来都不禁泪下。我欲重取摩尼宝珠,成就大业,打算先连横吐蕃,赶走汉人,再恢复国力,徐徐图之,又何愁霸业不成?即便我看不到,难道我子我孙还做不到么?’”
“大王说到这里,我只觉浑身热血沸腾,我窥性虽只三尺身材,流的却是忠君分忧,建功立业的血。当下我便对大王说自己愿去护国寺找摩尼宝珠,我身边的芝田也道:‘我愿与师弟一起去,找到宝贝,献于君王。’”
“当时天王大喜,对我们说:‘二位乃荆聂之辈,我今得二人,如虎添翼。’当下君臣又计较了半夜,我便与师兄商定到七月二十九那一日,夜探护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