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我与浙江大学的关系,大概是——
不是一开始就奔赴,而是走过山河万里之后,仍然回到这里。
1997年,我考入浙江大学玉泉校区国际文化系。这个系在浙大的版图中或许并不显赫,但对我而言,却是命运几经转折之后的一次重要回归。
我本科所学是工业造型设计,却始终对文字与文化怀有执念。也曾考虑报考杭州大学中文系,但一方面自觉古文功底尚浅,另一方面也隐约害怕那种相对单一的学科路径。相比之下,彼时浙大新设的国际文化系,以中西文化为参照,强调开放视野与综合素养,更像一片尚待开拓的精神疆域。
于是,我选择了它。
然而,在我最初填报大学志愿时(1989年),我并没有把浙江大学作为首选。年少的轻狂,往往需要命运的打磨来完成它的修正。
我出生在浙江一个小山村,从小目睹一些根深蒂固的现象:重男轻女,视野狭窄。这让我本能地渴望远行,渴望走出熟悉的边界,去更广阔的世界。因此,在志愿表上,我写下的是同济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远方的名字。
那是一种带着倔强的远行愿望。
然而,命运很快给了我一次意料之外的重击。
那一年,数理化试题异常艰难,一向依赖这些科目拉高总分的我,发挥失常。尽管仍是全校第二名,却与第一名相差三十多分。成绩虽超过重点线数十分,却与理想院校之间产生了难以弥补的距离。第一志愿落空,后续志愿面临调剂。我至今记得那通电报,也记得爷爷那句叹息:“浙江没有学校要你。”考分比我低的,有去同济的,也有去浙大的。
而我却与之失之交臂!茫然之中,只好选择“服从分配”。
于是,我被调往重庆大学工业造型设计专业——一个我从未设想过的地方。
那个年代,三天两夜的火车,翻山越岭,还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状况。轰鸣的车轮声,将我从熟悉的世界带离,送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生起点。
造型专业本应归于艺术体系,但当年的重大却将其置于机械系之中。我像一只误入其间的羔羊,仿佛被命运放逐。那失落四年,并不轻松,却也成为我精神成长的重要阶段。
在图书馆中,我第一次真正沉入阅读。古今中外的经典,被我如饥似渴地吸收。文字不仅为我提供了安放内心的空间,也让我看见了现实之外更广阔的精神世界。
毕业之际,命运再次转折。
因食堂饮食问题导致腹泻高烧,我住院一周,错过了回杭州参加人才招聘会的机会。阴差阳错之下,我进入绍兴市城建委系统。路径看似稳定,年终奖也高于多数单位,我尚未绽放的建筑梦,却在水泥与钢筋之间,悄然压碎。
转机来自写作。我业余创作的《敲响下一扇门》获得《新民晚报》征文奖,是当年浙江地区唯一的获奖作品。由此,我进入报社,从记者、美术编辑到副刊编辑,在文字与图像的世界里,找到一处暂时的芳草地。
那段时间,我甚至拥有了一次“安稳”的选择——一套分配给我的住房,一串钥匙,安静地躺在掌心。
但我选择交还。
因为我清楚,那并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没有请过一天假,在短短几个月里,以近乎“牛角挂书”的方式突击英语与政治,重新争取进入理想学府的机会。那扇门的名字,是浙江大学。
这一次,不是命运把我带来,
而是我主动走回来。
在玉泉校区人文学院的学习时光,是我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段经历。那正是浙大人文精神意气勃发的年代,学院锐意创新,开风气之先。我先后师从骆寒超,胡志毅,沈语冰,徐岱。时任校长潘云鹤大力推动人文复兴,并力邀金庸先生出任人文学院院长,使这一时期成为浙大人文精神重塑的重要节点。我们这一代学生,恰好站在这一历史阶段的起点之上。他虽年事已高,却仍尽力授课。课堂之中,文学与人生相通,江湖与现实交织,令人受益良多。
我记得有位同学,请金庸先生在她掌心签名,为了不让字迹消失,一周不洗手。
那是一种带着天真的热烈崇敬。
研究生毕业之后,我进入杭州商学院任教。正值人文学院与艺术学院整合发展之际,我亦参与其中,见证了人文艺术学科在新阶段的探索与成长。程大荣、潘水根、杭莹、徐斌等老师,都是与浙大杭大有这样那样的深刻渊源。
2001年,我再次回到浙江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并于2005年毕业。也正是在这一阶段,我与金庸先生担任人文学院院长的时期有了更长时间的交集。
彼时的他,虽不以传统学术路径见长,却以讲座、交流与人文活动持续影响着校园气象。从正式招收博士生,到频繁回校开设讲座,他所带来的,并不仅是课程本身,而是一种更为开阔的人文视野与精神气度。
从学生时代的仰望,到后来在同一学术体系中的并行,这种跨越时间的呼应,使我对“母校”二字有了更深层的理解。
也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我逐渐意识到,所谓武侠,并非刀光剑影,而是一种关于“如何为人”的精神路径——正如我的导师徐岱在研究中所揭示的,“侠士道”在本质上,正是一种现代意义上的“君子之道”。
2011年,我来到美国。那时,我心中始终记挂着一位失联多年的同学。我们之间,说不上相濡以沫,却也难以相忘于江湖。命运曾在法拉盛缅街给予两次偶然重逢,一次在教堂之下,一次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人海之中,短暂相遇,熟悉与陌生交织,却终究未能留下更多交集。不久之后,她骤然离世,让我在哀伤之余,重新思考人生的轻重与缓急。
也正是在那之后,我更加积极地投入到浙江大学北美校友会的公益活动之中。在异国他乡,校友会逐渐成为连接彼此的重要纽带——不仅是情感的延续,更是精神的依托。
回望来路,我与浙江大学,从来不是一场顺理成章的相遇。
它不是我最初的选择,却成为我最终的归属。
有些地方,不是在起点就被选中,而是在走过漫长的弯路之后,仍然愿意回来的方向。
有些人与我们擦肩而过,有些人与我们共享同一段时代的精神坐标。
而浙江大学,正是这样一种——兜兜转转的爱。
也因此,我更加期待:
校友会,能够成为
兜住五湖四海
校友之爱的温暖港湾,
让每一次远行,都仍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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