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岁月之十,水力学教授李丕济
我们的水力学课程,是由李丕济教授讲授的。他讲授液体物理性质,静水压强及其特性,液体平衡微分方程,水动力学的连续方程、能量方程和动量方程等,说理清楚、逻辑严密。他讲管流、孔流、堰流、明渠流等流动现象水力计算时,联系实际,清晰图示。听李先生讲课,我被引入水力学这门学科的殿堂,由此对与人们息息相关的水世界,有了更多的理性认识。
结合水力学课堂教学,我们还被安排到水力试验馆作课程试验。包括:静水压强实验、能量方程实验、雷诺实验、测流量试验等。试验前,我们阅读实验指导书,理解原理与步骤,认识试验设备和仪器。实验中我们按照规定进行操作和测取数据,试验后分析讨论试验结果,撰写试验报告。通过整套试验过程,我们对水力学的理论,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里让我们回顾一下清华水力试验的历史:1929年清华大学成立土木工程学系,水利及卫生工程是其中重要发展方向之一,水力实验馆是当年着重发展的实验室,建于1933年,总面积为1928平方米。它仿照德国大学类似实验室建造,在当时被称为“中国第一水工实验所”,规模大,设备充实,甚至高出当时一般美国大学之上。整个实验室设施由施嘉炀先生设计,室内有地下水库一座,可储水10000立方英尺;另有高架水库一座,可储水1000立方英尺;还有户外水槽一道,安置有钢轨及电车,可作舰艇模型实验及流速仪率定用。室内水力机械,多是当时最新式设备。
我们的水力学试验都在水利馆进行。1955年修建了更大的水利馆,习称“新水利馆”。原有的水利馆就被称作“旧水利馆”。这个旧水利馆由李仪祉题写匾额“水力实验馆”。李仪祉(1882年—1938年),是中国近代水利工程的重要奠基人物之一,在中国现代水利教育与治河实践史上具有标志性地位。
这里再说说李丕济教授。我在“清华校友文稿资料选编·第17辑”内,看到了李先生的胞弟李丕文写的一篇纪念文章“水利学家李丕济“。现将此文中写到的李先生事迹摘要记录于下。
李丕济先生1912年出生于天津市宁河县宁河镇。他出身书香门第,但家境贫寒。他自幼刻苦读书,成绩优异。 1930年进京投考大学,同时被清华大学和上海交通大学录取。他选择了在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学习,1934年毕业。
毕业后李丕济在天津华北水利委员会工作了两年,任工程员。他深入工地学用结合,得到了锻炼。1936年全国经济委员会资助公费留学,华北三省只有一个名额。他报名后经过极为严格的考试,以优异的成绩独占鳌头。于1936年6月出国。先在荷兰学习半年,后转入德国柏林工业大学和卡尔斯鲁厄工业大学学习。
他出国仅一年,“七七事变”爆发,从此失去了国家经济资助,学习和生活的费用全靠自己挣出,艰苦程度可想而知。在1939年去瑞士实习期间,欧战爆发,瑞士至德国交通断绝,他只好应聘瑞士公立大学水工试验所,边工作边学习,取得土木工程师资质并任研究工程师。
至1945年二战停止,他于1946年底辗转回国。他在欧洲长达11年的留学生活,为他在水力学和水工实验方面奠定了坚实基础,使他取得了很高造诣。
19947年2月,他任天津北洋大学土木水利系教授。半年后应学长们的邀请,于当年8月回到了母校清华大学任教。作为二级教授,他长期从事本科生和研究生的教学工作。由于幼年较好的国学基础,他思路清晰,表达力强,加以精心备课,更新教案,深受学生欢迎,教学效果极佳。在任水利系水力学教研组副主任期间,主编了《水力学》等教材。
水力学这门课程,实验是学习和解决实际问题的关键,他兼任水力实验室主任,在组建规模较大的水力实验室中投入了很大的精力,边教学边指导修建实验模型给学生上实验课。上世纪50年代正是百废待兴、经济蓬勃发展的时代,全国各地都在大力兴修水利工程,他积极参加水利建设事业,是水利部聘任的专家顾问。他经常深入工地考察水利工程,负责官厅、三门峡、密云水库和包钢引黄供水工程等多项水工模型试验。通过模型试验和大量精密计算,为工程提供了关键数据和建议。
李丕济先生热爱生活,教学之余爱好诗词书画和听京戏,尤其喜欢户外活动。篮球、网球、游泳、滑冰,每有机会都积极参加。他待人真诚,乐于助人,关怀职工疾苦和青年教师的成长。同事们都说他幽默风趣,平易近人,没有大教授的架子。他的工资虽较高,但始终保持简朴生活。他曾任水利系工会主席,1965年当选为北京市海淀区人民代表,数次应邀参加天安门国庆盛典观礼并享受暑期旅游度假待遇。
李丕济先生是九三学社的成员,每周参加“神仙会”,讨论国家大事和学校建设事宜。在反右运动中,他侥幸没有戴上右派帽子,但运动后期还是被定为严重右倾。“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像他这样的老一辈“海归”派,在扫“四旧”、 减工资、劳动改造、搬家压缩住房 面积等方面无一幸免。看到被揪出游街批斗的同事,由派系斗争发展为武斗的红色风暴,他整天在很不理解和触目惊心、提心吊胆中生活。工宣队进驻后,他又能回到阔别三个月的水力实验馆。但是接踵而来的是更加残酷的清理阶级队伍,他没能过得了这一关。像他这样正直纯朴、追求进步、努力踏实教书的老知识分子当时都顶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在完全封闭的情况下,面对印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稿纸,他被反复逼迫交待反动思想和问题,搜索枯肠、挖空心思地书写和交待仍得不到认可。真是到了“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的境地。尤其是他在保守的欧洲11载的学子生涯,教授的荣誉和尊严是至上的,如今全都失去了,甚至连做人的尊严也失去了。他彻底绝望,精神崩溃。他不顾82岁的老母亲,扔下妻子幼女,1968年11月29日在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水力实验馆,他结束了56岁的生命。
1978年,清华大学党委为水利系李丕济先生等三位在“文革”中非正常死亡的 教师召开了平反和追悼大会。给他还与了清白。
我们的水力学课程考试由李丕济先生主持。当我进入考场抽签拿题、书写答卷,然后站在李先生面前回答问题后,只见李先生怀着满意的笑容对身旁的助教说:“你看他回答的一个字是一个字的”。他表扬我回答精准、没有废话。这是我终生不忘的一次褒奖。
2026年2月22日完稿,文中各图取自网络。谨向原摄制者致谢。
图1,1936年出国留学前留影
图3,攝于1948年6月
图4,攝于1961年
图6,今天的清华水力学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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