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康奈爾大學追尋107年前大師的足跡

来源: 2018-12-14 08:47:41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44087 bytes)

趁著國殤日(Memorial Day) 三天長週末之便,筆者和老妻決定駕車六小時到手指湖 (Finger Lakes) 歡渡,目的地之一是綺色佳康奈爾大學,希望乘便追尋趙元任和胡適在107年前的足跡。

抵達康奈爾校園是5月28日星期六,恰巧是各學系[1]畢業典禮舉行日,人頭湧湧,喜氣洋洋;尤其令我們興奮的是看到很多身穿博士紅袍的亞裔青年男女,大多數看來不足30歲。

歷史悠久的美國大學,像哈佛、哥倫比亞、霍普金斯、康奈爾、等等,校園設計基本上都仿照英國大學的模式,主要建築環繞著一個長方形大草坪建立,稱之為 Qu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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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s Quad 鳥瞰
Source: Google Maps

107年前,1910年9月30日,身為康奈爾"新鮮人"的趙元任在日記中寫道:"學校今日開學。七時起床。八時前不久,(圖書館塔樓上的)悦耳鐘聲響起。第一課解析幾何在懷特館(White Hall) 二十四室上課,... 第一課後,余至史密斯館(Goldwin Smith Hall)一八三室上德文課,..." (趙元任早年自傳,頁91)

懷特館和史密斯館都是康奈爾大學中央校園(Central Campus, 又稱 Arts Quad, 文學院四方院)早年的教學大樓;懷特館之南是McGraw Hall 和 Morrill Hall. 

酷愛音樂的趙元任不僅在入學後馬上買來鋼琴,而且經常出席音樂會和私人演奏。"有些學生對於音樂興趣極大,自排隊購買每年一度慶典音樂會(Festival Concerts)季票一事,可見一斑。有一次我清晨四時即起床,到毛瑞爾館(Morrill Hall) 前等候開始售票,惟仍排到第三十名。又有一次我凌晨兩點鐘就到毛瑞爾館排隊,然後由鄒秉文(1915班)接班,我回去睡覺,六點半我又去接替他,[頁94-95]等候買季票。我經常去聽毎週在聖家堂(Sage Chapel)[2] 的風琴演奏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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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te H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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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rill H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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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ldwin Smith H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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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ge Chapel 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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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ge Chapel 內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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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ge Chapel 正門

矮小的塞氏教堂當天是運籌學和電算工程學系(Department of Operations and Computer Engineering) 畢業典禮所在。高大巍峩的 Sage Hall (塞氏樓)則是商學院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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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奈爾-清華金融 MBA 項目顯得財雄勢大,包下了塞氏樓內商學院畢業餐會三分之一的空間。

圖書館塔樓即 McGraw Tower,塔樓下的圖書館當時是University Library, 現名 Uris Library.  該館由康奈爾第一位建築系畢業生William Henry Miller 負責設計,于1891年10 月(光緒六年)啟用,館內藏有首任校長懷特的私人藏書,號稱Library Within Library. 愛書如命的胡適當然是常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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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一位來自中國大陸的學生寫道:

“有感于北美高校缺乏汉学文献,尚在读一年级的胡适在发起倡议,九位中国学生向康奈尔捐赠了数十种、两百余卷的个人藏书,诸子百家,文学史学名作,无所不涵,创康大中文图书收藏之先河。在康奈尔时,我曾从图书馆档案中寻得当年移交这批图书的清单,看到胡适精心翻译打出的梗概和工整抄上的中文书名;也曾在特藏部找出胡适所赠的书籍,历久如新,心田里顿泛起很多感慨。”[3]

Arts Quad 南端除了 Sage Chapel 之外,Barnes Hall 也是趙元任欣賞音樂的好去處。1914年,中國學生會在Barnes Hall 舉行集會和拍照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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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nes Hall

在McGraw Hall 和Morrill Hall 之間是康奈爾大學創辦人Ezra Cornell 的雕像。(1919年6月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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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 年6 月16日,趙元任和胡適畢業。"在[畢業]典禮中,有首任校長懷特(Andrew D. White)在史密斯館前塑像揭幕式,懷特校長說,在自己塑像前講演,頗覺尷尬。" (頁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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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任抵達綺色佳時,暫時住在校園外的" 林登道127號 (127 Linden Avenue) 一家寄宿舍,位於山下,距離校園多數建築物約一英里之遙",稍後才搬到 Cascadilla Hall. (頁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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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Linden Aven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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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cadilla Hall

當時的中國留學生集中住在 Cascadilla Hall, 現為康奈爾學生活動中心。

“胡适喜欢Cascadilla的溪谷,在他的笔下,那里“长松蔽天,小桥掩映,溪声淙淙可听,胸襟为之一舒”,大四时他特意搬到溪谷南的一栋木屋中,以更近距离地日夜感受那里的风光。谈到窗外,胡适称其“溪两岸多大树。窗上所见:清曜之柏,温柔之柳,苍古之橡。林隙中可见清溪,清浅见底,而下流皆为急湍,故水声奔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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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cadilla Cre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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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Oak Avenue. 背後是 Cascadilla Creek. 胡適念大四時住在這裏。建築物是1975年重建。

1915年5月初的一个清晨,距《文學改良芻議》發表尚早二年,滿腦子線裝書的胡适步行到学校峡谷的铁桥上,俯视那里的瀑布冲刷而成、景色清幽的峡谷,《老子.道德經》卷78浮現在腦海中:“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他在当天的日记写道:“不观乎桥下之水乎?今吾见二百尺之深谷,数里之长湍,皆水之力也。以石与水抗,苟假以时日,水终胜石耳。”[5]

康奈爾校園有瀑布和鐵橋多個,難以確定胡適所指的是哪一個瀑布和鐵橋。下圖是接近中心校園的Triphammer Falls, 位於 Arts Quad 東北角的Language Resource Center, Noyce Lodge 稍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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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per Triphammer Falls. 這張照片是站在下圖上方的鐵橋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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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wer Triphammer Falls

下圖石椅名為 A.D. White Bench,是首任校長懷特夫婦於1892年(清光緒17年) 贈送的,位於Morrill Hall背後、 Libe Slope (綠色斜坡) 的頂端,相信胡適、趙元任、徐志摩、林徽因、冰心、吳文藻,等等,都曾經坐在這石椅上欣賞西邊校園的明媚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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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上刻文如下:

To those who shall sit here rejoicing,

To those who shall sit here mourning,

Sympathy and greeting;

So have we done in our time.

1892 A.D.W.–H.M.W.

筆者勉強意譯如下:

坐此遠眺,可歌可泣

謹此勉君,互愛互助

各盡所能,無枉此生

康奈爾於1863年(清同治三年)開設,1867年舉行第一屆畢業典禮;1914年,趙元任和胡適已是第47屆畢業生。

回顧中國,有史以來第一間大學京師大學堂於1898年(光緒24年)7月3日成立,比康奈爾晚了35年,比1636年(清太宗元年)建校的哈佛晚了262年,大學堂學生不足200人,非線裝書的學科由洋人任教。但是只辦了三個月,曇花一現,戊戍百日維新失敗,大學堂處於半關門的狀態。1900年,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大學堂更遭到嚴重破壞,徹底關閉。可見代表中國文化的儒家雖然誇誇其談 "有教無類",卻從來沒有真正落實教育的普及。時至今日,中國雖然有"富甲一方"的姿態,可是大量的中國青少年人還是日思夜想、想方設法的蜂湧到外國念大學,這不是值得我們深思嗎?

韋蓮司故居

在進入康奈爾校園之前,我們先到 322 Highland Road,  想看看和胡適保持半世紀友情的韋蓮司(Edith Clifford Williams)女士的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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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江勇振, p.257.

 

綺色佳依山而建,Highland Road 真是名符其實的 high,沿途道路之陡斜使我們膽顫心驚。抵步後找到322號,驚奇的發現只是一間平平無奇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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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 Highland Road 舊貌。

Source: http://www.cayugaheightshistory.org/322-highland-road.html

 

原來,旁邊的318號白色大屋才是女士故居,於1907年由其父母建造,名之為Northcote。女士雙親去世後,她一人獨居大宅,初時分租給學生,後來無力維護,便把大屋出售,在322號另建小屋自住。大屋現在是康奈爾學生兄弟會Cornell Acacia 會址和宿舍,小屋位於宿舍車房的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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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江勇振, p.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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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 Highland Road 今貌。

Source: http://www.cornellacaci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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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 Highland Road 小屋位於車庫後邊斜坡之下。

 

韋蓮司女士的父親 Henry Shaler Williams 先後擔任耶魯和康奈爾地質學教授,從Northcote 的命名可看到她的父母的學問和涵養。Cote 在英語是鳥巢,法語 côte 則有山坡之意。觀乎大白屋位於康奈爾校園以北,Northcote 有一語雙關之妙。

 

1953年7月 ,韋蓮司女士邀請胡適、江冬秀夫婦來綺色佳渡假三個星期,住在318號大宅

 

順便一說,根據此行實地觀察,可以肯定,文首圖片的大白屋不可能是322 或 318 Highland Road, 或胡適在康奈爾畢業前居住的120 Oak Avenue 原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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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Oak Avenue, Ithaca, NY. Source: Google Maps.

_______________
[1] 康奈爾規模宏大,畢業典禮不能全校”一網打盡”,必須分系分學位分地舉行。例如當日目擊哲學系博士班畢業禮獨自在 Morrill Hall 舉行。
[2] Sage Chapel 應譯為”塞氏教堂”。
[3] 《数天边的星一寻觅胡适之》 http://zhan.renren.com/cornell?gid=3602888498023785575&checked=true
[4] 見腳注3。
[5] 見腳注3。
[6] 1934年秋,胡適表妹曹誠英到康奈爾深造,胡托韋蓮司就近照顧,曹寄住在大屋內。
[7] http://www.cayugaheightshistory.org/322-highland-road.html

[8] http://www.cornellacacia.org/index.php?a=info

[9] Northcote 在香港音譯為”羅富國”,是一位香港總督的姓氏。
[10] 胡適致楊聯陞信, 1953.6.30 (《論學談詩二十年》 p.170.) 胡適信中給楊聯陞留下的聯絡地址是322 Highland Road,但是筆者估計客人實際上住在318號。
[11] 江書,頁257.
[12] 120 Oak Avenue 雖然宏偉相近,但是並非建築在斜坡之上。今天看到的房子於1975年新建,現在依然是出租屋。

引用書目:

趙元任早年自傳。張源譯。台北傳記文學,1974。

江勇振:《星星.月亮.太陽--胡適的情感世界(增訂版) 》北京新星出版社,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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