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国教育与师尊

来源: 2018-11-28 11:12:24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70944 bytes)

一.

 

上学有好老师,工作有好老板,是人一生十分幸运的事,而好的老师老板出现在人最低谷、迷茫时,真可以说是手攀仙桂,福如东海了。我在英伦求学的导师们,给了我终身的教益和福祉。

 

在相当特殊的背景下,经我生命中的贵人之一,杨洪生(Dr. Henry Yang)博士介绍,我有幸被接纳到伯明翰大学冶金材料系,金属板材成形实际室(Sheet Metal Forming Laboratory)学习,主管导师是罗伯特博士 (Dr. William Roberts),次主管是贝特博士 (Dr. Peter Bate), 已退休的七旬老人威尔逊教授 (Professor D.V. Wilson) 仍然每周两三天到实验室工作,在我的心目中,及日后发展成的关系,三位都是我的导师。虽然英国有旧传统,当时已有学生直呼导师名,但我一直尊称 Professor Wilson, 或简呼 Prof. ,对大导师称 Dr. Roberts,小导师因只年长我四岁,是兄长级,所以直呼 Pete.

 

伯明翰是现代钢铁冶炼、蒸汽机和工业革命的发源地,大英帝国重工业中心。伯大毕业生中,共有十一名获诺贝尔奖。八十年代的材料系在英国与剑桥材料系并列排全英第一,教学和科研获双五滿分。这是一所有相当水准,治学严谨的著名学府,出过许多世界级的学术领军人物,例如以其姓氏命名为柯垂尔气团的 Alan Cottrell 教授曾是系主任,后来担任过伊丽沙白二世的首席科学顾问官,并被封爵。中国著名冶金学家柯俊教授是本系毕业生,并留校任职到高级讲师才回国。

 

当年这里的中国研究生在系里大约占三分之一,来自中国各大名校的公派高材生,系里有相当优良的口碑,他们刻苦耐劳,学术理论水平高,实验动手能力强,高质量出成果,出好文章。杨洪生博士是其中佼佼者,因为有如此信赖的推荐人,他的导师罗伯特博士才收了我这个没有学过冶金本科,也没有研究经验的学生,洪生毕业时,恰我入学。那一年罗伯特博士预备退休,由皮特接管,于是我成了大导师的关门弟子,小导师的开宗弟子之一。


 

二.

 

入门之初,没有奖学金,实习观察。我什么都不懂,英语也不好,无法深层交流。导师们给了一项研究题,用热处理方法建立铝硅合金"纯"立方织构,用以研究应变方向改变对加工硬化的积效,皮特为我制订了详细的方案。原以为要用近一年才能做完,虽然我在理论上不懂,按图索骥,我三个月就完成了,而且结果相当好,这让导师十分惊诧,告诉我说这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情,要有点运气的,后来证明他们是对的,在重复的下几次实验中,结果再也不如初次好。用此结果,皮特在世界顶级冶金刊物 Acta Met 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并坚持以我为第一作者,说是我做的东西,对我今后会有助益。我一个字都没写,说实话,过去二十八年了,这篇文章在今天我都没有完全读懂!

 

于是导师又布置了第二个项目,三个月又完成了。至此导师们确信,虽然我对冶金什么都不懂,却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好学生,他们积极启动了为我读博士,并申请奖学金的步骤,写出了申请报告和研究方向。皮特发表的以我为第一作者的那篇有力度的文章,和他们的大力推荐使我顺利获得除 ORS奖学金之外(Overseas Reasearch Student Scholarship 由每年全英大学校长联席会专为海外学生审批) ,还有三家工业公司乐意资助,最后选择了条件较优的瑞士铝业(Alussuise) 提供的三年奖学金,全额奖学金注册读博士学位。

 

研究思路和方法都是大小导师定的,尤以小导师为主。在当时,世界上普遍认为研究超塑性变形的基本机理是晶界滑移,而由于是高温慢速变形,关键组织结构几乎立即回复(recover),真实变形的微观机理,尤其是位错的变化,并没有人直接而系统地观察到过,皮特从来不相信晶界可以像学界所说的那样滑移,他确信位错机理一定是主导的,但沒有根据,也没有理论推演,这就是交给我的博士论文,《铝 -4.5% 镁合金超塑性机理》,材料是瑞士铝业提供的商业形材。

 

直接观察高温变形的微观组织变化是困难的,虽然当时有透射电子显微镜下的动态 ”in situ” 观察技术,伯大材料系又是全球透射电镜研究的最优机构之一,超薄到只有埃单位(亚微米级)的样片厚度比晶粒小很多,无法代表晶粒间整体互动情形,而且镜上实验十分复杂,又不可靠,皮特想出了聪明的招数,在高温拉伸时将微观组织在载荷下冷却锁定住,取样后用电镜在静态下观察。

 

作为实验科学,所有理论,都必须通过观察证据 (evidence) 来证明,猜想的"真理"是不被接受的,这是我学到的第一课。这是个很大的领悟,在我以后的职业生涯中,无论是做研究,还是解决工业问题,我经常看到人们在此问题上主观或客观的纠结和不清楚,而证据,虽然有时千辛万苦才得到,始终是我信于己,并信于人的致胜的法宝之一。


 

三.

英国大学头衔体制分四层:Lecturer(讲师) -> Senior Lecturer(高级讲师) -> Reader -> Professor(教授),这个等级制相当于美国的助理教授(Assistant Professor),副教授(Associate Professor)和正教授(Professor)。英国的Reader,相当于正教授资格。传统上英国大学每系只有一个教授,是系主任,也就是 Chair Professor,是非常有学术地位的人,这些传统近一、二十年已改了许多,更接近美国体制,系叫学院,教授遍地。

威尔逊教授是原系主任,世界板材成形委员会主席,罗伯特博士是Reader, 皮特是讲师,后来于我在校期间升为高级讲师兼交叉学科研究中心(Interdiscplinary Reasearch Center, 为撒切尔夫人政府力创,旨在紧密结合学府研究与工业应用)高级研究员。威尔逊教授是世界级冶金家,他和罗伯特博士均为剑桥毕业生,罗伯特博士同班同学中竟有四位诺贝尔奖获得者(他最喜在学生面前讲这故事,学生们坏,在背后便偷笑挤兑他,说这么历害的班,就他一人不行)。

英国绅士,甚至可以说贵族气质,威尔逊教授身上看得到。这首先是有标准的"教室英语"(class English)。(英国英语口音是有"等级"的,皇家说的是 Queen’s English,私立寄宿学校 - boarding school 出来的孩子一口标准教室"普通话"英语,BBC说的是专属的播音英语,各种地方口音被认为很"土"。伊顿公学的学生有他们那著名的高贵"伊顿口音"(实是皇家口音))他又天纵大气、聪明,却一身的温良恭俭,讨论甚至争论问题中,那慊和的态度始终洋溢着,让人无拘无束,引人思索,享受于公允,人性,平等的相处之中。他的知识非常渊博,独处时常在沉思之中。教授退休后,妻子过世了,他将实验室作为最后的寄托,系里为老主任安排了一间办公室,他自愿上班,下来做实验,发表文章,年龄大了,皮特和技术员主动地为他亲手做实际的体力活。

在英国有"喝茶"的习俗,他们戏称说文明表现。上、下午中间半小时 tea time 导师下课或由楼上办公室下到一层的实验室,与研究生们一桌围坐喝咖啡或茶,聊天,有许多时候是聊工作的大致进程和情形。我的口语稍好之后,与教授聊得渐多了,时常请教些问题。我的问题一定是十分浅显的,他毎每会耐心地讲解基本相关知识,然而在我的记忆中,几次下来,绕了好多圈后,我才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而是借题引导我去想许多其它方面,那些我还十分陌生的领域,于是我会去阅读更多的文献,思考他点示的话语。他常常跟我说:"你知愈多,愈知你知无多"(the more you know, the more you know what you don’t know),那时我对苏格拉底的话:"我所知一切乃我无知"尚未读到过,教授的话几十年刻印在我脑子里,学海无涯,让我总怀着一颗开放学习的心和处世态度,在日后的生涯中,养成了尽量深入全面,不浅尝辄止的习惯。

罗伯特博士也是一位很善良的仁者绅士,他是哲学和科学双博士,威尔士人。他性格上较之威尔逊教授和皮特都更显退让与柔弱一些,不大在他们面前主动"出击",虽是同样温良,教授的话里有某种大的确定与自信,是种大气和定夺,皮特则完全是锋芒毕露,几句话就让一般人上气不接下气了。罗伯特博士是皮特的博士导师,倒时常让人感觉到是相反的,他夹在这两位极聪明,而又外向的人中间,总是不拿个定见,像个害羞的孩子。他实际上没有给我的研究和学业做太多哲学或者技术性的指导,他主要在行政管理上支持我帮助我,没有他的努力和人脉,我的奖学金也许不会那么容易就拿到,他也在我研究题目和论文定稿前把关很严,提了方向性意见,他英文很好,论文经他批改,通顺流畅。

皮特是个奇特的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我们的存在和相遇是命运的冥冥注定。他是约克郡人,天生的傲谩,他出生于伯明翰远郊的 Wolverhampton 地区,那是历史上的产煤区,在英国被称为黑色乡村(black country),与大学所在的富人贵族区Edgebaston相比,是贫困地带。他带有那地方的土口音,所以一听就不是受过寄宿学校教育的有"贵族气质"的人。据说他并没有上过大学,后来边做工边上了多年的夜校才完成了学士学位。但他做博士时,只用了一年多就完成了论文,只有七十多页长(流行的说法是越长质量越差),剩余的时间里,他用实验室的便利自行动手做了一台天文望远镜,这台镜至今还用着,观测星相,是他最大的业余爱好。他向来不喜欢学生,与同事关系也处不好,尤其是他看不起的,看不顺眼的,开口就骂。学生们,尤其女生,都有些怕他,大导师好像也懒得惹到他。然而皮特天纵聪明,人文历史,天文地理,数理化均十分精通,偶尔听到他与其他系里老师的学术对话,我们是云里雾里的听都听不懂。据说他这一生只有三个人能"管束"得住,一是他老婆,比他大几岁的Chris,威尔逊教授,和另一个罗伯特博士的学生 Ian Dillamoor (曾任 Inco 的 CEO 和阿斯顿大学教授,曾是皮特的上司),这几个人都是让皮特在某个或某些方面敬服的人。这么一个"怪人",却待我特殊的好,从未有过重话,也没有太多正面的表扬,即使我后来英语很好了,我们之间的交流总不是很长很多,话虽少,却好像很容易懂得,是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我多半是听完后默默地独自去完成每个阶段的工作。

每三个月组里由皮特主持开一个小结会,每个学生要作比较正式的十五分钟汇报,大家互提意见,分享想法。做了一两次后,大家发现一个特点,皮特总是等到我的工作完成一个小段落才召开会,而且每次都在我讲完后亲自补充讲对我做的实验结果的理论分析,这样的分析在当时我还没能力做到,自然帮助很大,引领我在实验基础上作理论提升性的思考。同学们注意到了这份特殊的照顾和偏爱,因为大家关系非常好,她们背后直接跟我说皮特对我偏心。有一天我不在时,还直接跟皮特这样抱怨,我回后又告诉我皮特回敬她们的话:"毛主席说一张白纸好写字,你们等着看,过一年他比你们都更强。"

对一个挣扎中的外国学生来说,能有什么比这样的帮助更具鼓励的?我虽然明白拼命努力工作是为了自己,心里暗暗感念师恩,对一切艰难困苦都不放在心上,每天除了去运动中心锻练释压,日夜泡在实验室里,全身心投入。


 

四.

注册读博后,头一年在埋头苦干中很快就过去了,这是打基础的一年,主要完成实验设备的设计与制作,进行拉伸试验,作全面材料超塑性能普查,以确立下一步组织结构变化的调查方案,写资格论文。皮特设计了设备的整体概念,我得益于动手能力强,带加载液氮冷却系统的高温实验炉是自己到车间加工配件,动手制作组装起来的。一般学生要依靠技术员帮助,我自已做,所以进展很快,导师们对此十分满意欣赏,初试期间每每到场观看助阵。我同时大量地阅读文献,重要的反复读多次,因为没学过本科,抱住一本物理冶金的本科教材来回读,开始英文名称不懂,查字典,中文也不明白,便借了一个中国同学的中文教材对比着学。因为没有硕士学位,做博士前要求完成一个"资格"论文,在基本辅垫性实验基础上,主要是做全面的文献综述和评估。这样的全研究性学习方法,虽未上过一节课,却给予了极大的自由空间,使我能够有相当选择性地补基础知识,同时在几个重点上深入了解当前最前沿的研究状况。我写资格论文时还不会打字,实验室扔去的旧报告纸是高质量纸张,反面是空白的,我这个中国穷学生没有去想别人和导师会怎样看待,用这些纸张的背面,手写了论文初稿,一共三百多页。

两天内大导师抢先读完了,交给小导师,上面附了封短信,小导师看完论文后对我说:"我原本不想告诉你,怕你头脑发大,可是读完后觉得还是说吧,你看看罗伯特博士写的批语吧,我同意他的评价。"我看到短信的内容只有一行挺大的字:"皮特,这是我见过的写得最好的文献综述之一。"小导师并未再说什么,这种惯有的少言或无言,平时表现出的特殊关照,实在是不能更好的认可了,对我激励的力量如此巨大,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觉得说谢谢太肤浅了,只有做出杰出的结果才能报答他。

这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较全面地讨论专业问题了,语言也已不是大问题,信心满满的,不断地提各种问题向导师和威尔逊教授请教,与同学们的讨论交流也相当多起来。我们组里有一位带薪研究员同时读研的英国学生,他叫保罗·布莱克维尔(Paul Blackwell),我们成了终身挚友,他不仅是我深入讨论学术问题的对象,也是引领我出去旅行,进入英国社会生活的人,我们曾经九天内骑自行车横穿苏格兰两次,住几块钱一晚的青年旅社(Youth Hostels ),我每天做简单的饭菜,两人吃得很香,我的刀功和高效干练的"大厨风范"每每引起同宿的英国旅行者在公用厨房里十分好奇又羡慕的注目。

那一年我满三十岁,在大波折之后,终于又志气满满,曾留下这首【三十题记】的小诗:

是事可可,亦非悲秋
凭窗细雨过处
寻常日子
竟已三十春秋
梦别太白归去
晓镜青丝依旧
携良朋当歌对酒
叹年来风尘飘泊
悬颈刺股
异乡求索意未休
非是佯狂拼一醉
欲举杯
凝噎还泪
问今霄魂系何处
哪堪星月
斜光到晓照无眠
誓攀昆仑泰山巅
万水千山踏遍
志未酬
男儿当为孙仲谋

 

五.

在正确载荷下制冷"冻结"位错结构是整个论文的最大突破和绝活,其它都是补充工作。

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说一颗沙子里有世界,透射电子显微镜观察的世界范围比沙粒差不多。

我不懂电镜原理与操作,因为不是他们专业强项,两个导师也不会。全面进入微观组织结构研究后,遇到不小的困难,系里的中国学生有好些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向多人学习请教,又深入阅读这方面的专业书,终于掌握所需技能。整个期间一年多,皮特只进暗室内观看了一次而已,看着我熟练地像翻转魔方一样倾转试样,用双光束条件和衍射分析确定一个又一个参数,扔下一句话:"看来他知道在干什么。"就离开了。

因为要调查位错矢量和密度,以及晶粒相关取向互动的关系,我一次上镜必须选看一组相邻晶粒,逐个定量分析取值,需要六至八个小时,白天用镜学生多,我只能订晚上通宵的时间。做完第一轮全面研究花了近六个月时间,虽然完成了极大的工作量,却在下一步分析时发现实验过程中有一个大漏洞,因为电镜样品超薄,制作中不小心容易引入了人为变形的位错,所有实验无效作废,加一道"控制样片"的工序,从头再来!

又是几个月,整夜整夜的工作,上镜,腰部得了职业病,经常痛得直立不起,多年后才彻底恢复。

得益于刻苦,手快,所有实验工作终于完成后,结果有极大的惊喜,即首次发现在整个变形区域内,位错呈现出一定规律的运动和变化。然而思想却陷入迷茫,面对大量数据,不断的思索,机理一丁点眉目都没有,人都有些痴了,与保罗出去登山,因为岩石移动和位错的机理与金属晶粒有一定相似之处,看到岩石也会发问,这东西怎样滑移的?为什么应变速率敏感指数这么高?多晶金属的牛顿粘性流动的机理在哪里?

在这个阶段,我也发现自己进入另一个层次,我提出的问题,导师和教授都不再有解释和答案了。英国博士论文的通过标准是,至少在所研究领域中的某一点,做出前人没有的突破(实际情况并非完全如此,一些不太合格的,超时做很多年,论文写很长,几百上千页,答辩和指导导师开恩放行的有不少),我知道,关键时刻到了,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可以拿到学位了。


 

六.

 

这年,小导师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提出了他的理论推想,这是他一直想让我用实验结果来证明的,可是我发现许多地方说不通,第一次怀疑小导师的推测得也许根本就不对。

 

我在宿舍闭门三月,除了每天去运动中心,实验室也很少去,整天思考、阅读、发呆。某天我意识到学界一直对两种不同的超塑性变形另眼相看(略去学术的解释),其实两者之间似乎有内在的联系,于是我根据文献推导出一组公式,证明我发现的位错密度变化所引起的内应力差异,完全可以解释为什么应变速率敏感指数这么高,虽然这不是小导师想证明的,但毕竟是位错的机理,与晶界滑移无关,我写了出来,交了稿。

 

好多天沉默,导师们都无话。

 

有一天皮特找我,说想了好几天,觉得虽然新颖,却无法确定,并给我提了一个问题。他说他搞了一辈子微观组织的模拟,这些模型不是"等应力"的(iso-stress),便是"等应变速率" (iso-strain rate) 为前提的,可是你提出的这个模型两者都不是,你如果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一个实例来说服我,我便答应放行。

 

这是一个难题,我欠缺这方面的深入了解,想了许多天,头都疼了也回答不了。突然有一天我想到一个好例子,知道无懈可击,便画了一张小示意图,放在咖啡桌上,就去了运动中心。回后我问同学们,皮特下来说什么了,她们说他看了你的图,一句话没说,就回办公室了。后来我毕业留校作博士后时,皮特的夫人Chris 才告诉我,你知道吗?你是让皮特寝食不安的学生,上次你提的第一个机理,他三天彻夜难眠。

 

两位导师同时与我谈话,说我们想不到驳倒你的东西,但这解释太新颖了,皮特特地加注"新颖"是个好听的词(意思说还有不客气的词来形容呢),我们不太确定这就能使你通过外校导师主持的答辩,既然你完成得早,还有好几个月的奖学金支持你继续下去,你何不再想想,看有没有别的理论解释,我答应。


 

七.

 

又是阅读,思考,运动中心,没人管我整天干什么  ??

 

人的灵感有时就是来自于融会贯通的长考,某日早晨,我坐在桌前发呆之际,灵光乍现,脑子里突然出现四个极简单的公式,将它们联立,所有关键微观组织变化及位错运动的实验证据都符合,由此推导出,如果超塑性变形是由单晶内单个位错攀移来控制晶界滑移速率的,纯牛顿粘性流动,即应变速率敏感指数可以是1。

 

那种豁然贯通的感觉,以及结论的惊人简单性,会立即让人勿容置疑地知道,你到达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诚如那句彦语所说:美丽在于简单(The beauty lies in simplicity)!

 

我将四个小公式写在半张纸上,未作任何解释,放在咖啡桌上,又去了运动中心。

 

在泳池里一口气游了二十个来回,身体和大脑的通透叠加在一起,这种清明的舒畅,我第一次觉得太强烈,竟有些抵受不住,却又想紧紧抓住,让时间过得再慢些,怕它太快地逝去。

 

回到实验室,咖啡时间早过了,问同学们刚才皮特下来了吗?说:"来了,看了你的条子,一句话没说,回去了。"我上楼到他办公室,他看着我,说"写出来吧"(原话是:Write it up),我什么也没说,回身而去。这便是这个严厉苛刻的导师的最终首肯。


 

八.

论文里于是有两个上升到理论的结论,完全不同的解释,却与所有机械及微观实验结果相符,包括首页到附录,单面双行14号字打印,论文全长178页,一共复制了四份,一份在伯大图书馆存档,一份系里存档,自留一份,皮特要求收留一份。

不幸的是两个理论解释都不与小导师的原设想吻合,虽然证明了位错的关键作用,第二个模型仍然进一步解释了晶界滑移。在其后发表的文章中,小导师不要写太过硬的结论,而着重于实验结果本身。他表明虽然他不接受我的结论,却支持我的论文水平达到了博士学位标准,并鼓励我自行另写篇文章,将第二个机理单独发表,而他坚持不署名,大导师见皮特如此,他也就表示不署名。

这是我经历的英国学者治学的态度,虽然我觉得皮特太倔犟驴脾气了,还是尊重佩服他们坚持已见,不因自己精心设计打造的学生作出了与意愿违背的结果,而心有芥蒂并为难学生,在有说服力的事实理论面前,欣然放行。其实说一千道一万,如果没有皮特设计的实验思路,这些不期的突破性结果从何而来?所以,从根本上说,成果有他一部分,而我只是在这个脱胎换骨的过程中,完成了专业的根本性改行,日后以物理和机械冶金技能为业谋生并发展壮大,更重要的收益远在技能之外,独立学习,思考分析的能力,严密求证,务实的工作态度,保持脑洞的大开,使我日后的职业生涯扎实稳固,遇到的各种难关再大,一想到伯大读博的经历,学习的信心和解决的办法都有了。

在我论文的前言致谢中,我带了真挚感情:

"我特别亏欠并感谢那些境界高远、胸怀豁达的人,你们帮助并鼓励了一个挣扎的陌路人,以此致罗伯特和贝特博士,你们的热情和学术的优异,给予我不可估价的科研经历;致布莱克维尔先生和威尔逊教授,你们的建议和讨论助我结成硕果;致杨洪生博士,感谢你和我的导师们,将我领进冶金材料之门。

极大地感谢本系同学的帮助和辅导,特别致毕云杰博士,徐强先生,张晓东博士,胡大伟先生,容铁生先生。"

在写此文时,我也想到并感恩许多其他在这里没有提到的朋友们,他们在我困难时,在生活和精神层面上伸出过援手。我离开英国前,保罗曾说,你以后更会知道,外国人在英国不易交上朋友,一旦交上,是终身的。

牢记威尔逊教授的那句话:"你知愈多,愈知你知无多",我在论文扉页上引用了英语哲学家克里斯多夫·弗瑞的一句话:"总会有比你自以为已经获得的真理的另一个现实"。(There is always another reality that you think you have arrived at)


九.

毕业十三年后,在我离开英国的同一天,二月十一日,我因工作机缘回到伯明翰,原来伯大的金属板材成形实验室早已不存在了,因为我这个当年的陌路人,原实验室大部人马和配偶们在十几年后第一次回到伯明翰集体相聚,大导师八十多了,早已退休,身体尚健,学生们都担当了工业或学院的高级职务。在曼切斯特大学当教授的皮特特意讲了个小故事,说有个澳洲学生提出想做铝镁合金超塑性机理研究,皮特把带在身边的我当年的论文借给他读,读完后问他是否仍有兴趣,学生说没有啦。英国幽默,难得我这倔恩师在这么多年后用这样的方式夸赞我。他们还说,现在的中国留学生远不如当年的你们啦,他们同英国学生一样的懒。

威尔逊教授在我离校后不久过世了,我临别时曾请导师们晚歺,他握着我的手说,这大概就是永别了,我们那时感情已较深,有点忘年交。大导师两年前去世了,皮特夫人 Chris 今年因病故去。我的同学挚友容铁生博士在国内时是柯俊教授的研究生,世界级电镜专家,毕业后获得英国皇家学会终身研究员奖金的殊荣,不幸也患病英年早逝。

皮特前几年不到六十岁就退休了,从曼城搬回伯明翰的哈蓬区,离伯大邻近。生性不大爱教书的人,整天用那台自制的天文望远镜生活在他的阔大星空里。

保罗和我一直保持联系,我们多有互访,后来更因工作关系每年都去英国。今年他说终于听了我的话,娶了个中国媳妇,他们蜜月旅行期间,专程绕道西班牙,我和妻子也专至马拉加相聚一晤。

抚文思忆,来路虽有不堪回首,也有这值得品味的岁月,和永恒的友情。在赴英三十周年纪念日、又正值感恩节之际,以此感念我的恩师、贵人们,并附录近年旅英时留下的两首小诗,表达我对英伦的偏爱和永久怀念。

【重温英伦】

我初次走近你,我的英伦
你如静淑的少女
清冷的印象是你惯有的矜持
水彩的雨雾掩不住内在的热忱
轻狂无知的青春
经不起爱情的裂痕
风华正茂的精神
在你的关爱里重获新生

我再次走近你,我的英伦
你像成熟的美妇
高雅的气质是千年的积淀
透彻的灵秀从爱丁堡到伦敦
曾经岁月的沧桑
担当了生活的浮沉
在我生命的里程
始终刻有你温存的永恒


【又别英伦】

如果你每次走过
村落田舍
都要摄取恬静的牛羊其间
如果你每次驶过
绿野叠翠
都试图画出层荫相护
如果你每次都见到
骤雨后初晴
从天而降的彩虹就在脚下
如果你每次离别
总有些依依
你可以知道
那便是一种温存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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