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顾晓阳: 爸爸进牛棚, 那里囚禁“牛鬼蛇神”

原题
牛棚:
关押牛鬼蛇神的地方
作者:顾晓阳
知道什么写什么,写下来即史。
——作者
01
文革开始后,大概是1967年,我爸爸被囚禁在他们机关的“黑帮队”里。所谓黑帮,就是他们单位揪出来的那些“走资派”部长和司局长。后来人们把这种准监狱性质的地方统称为“牛棚”,特指全国各地设立的无数个“专政隔离”、限制人身的场所;牛,是牛鬼蛇神的意思。
我是1980年在电视中看审判“四人帮”的现场转播时,才第一次知道这个词,记得有一位证人,好像是电影导演郑君里的夫人黄晨出庭作证时,说到牛棚如何如何,被告人江青插话说:“阿黄(也可能是阿晨,记不准了),我不知道有什么牛棚啊!”(大意)。我想她这句话是真的,因为当时并不广泛流行,至少我父母的单位都不这样称呼。
在黑帮队里,他们的日常生活,应该主要是劳动和交待问题(写交待罪行的材料和检讨书)。当然,各大小造反组织、包括外单位(如北京农大)的造反派,会随时来揪斗任何黑帮,那对他们是最残酷的时刻。
我的小学同学周玉清,亲眼目睹过批斗我父亲,他描述说:晓阳的爸爸穿件土布棉袄,脖子上挂着一块大木牌,上写"打倒顾××",牌子用一根铁丝挂着,铁丝勒进了肉里,两边有造反派的人,撅着双臂……他当时“年幼胆小,(批斗会)没结束就跑回家,向母亲说:刚看到农业部批斗会,有晓阳爸爸……母亲讲:外边太乱,少去这些地方,你也不懂。不要向晓阳提及这事。”
他果然几十年都没跟我说过这件事,直到前几年我自己写了相关文章,他才在后面留言,第一次做了披露。他说穿着棉袄,那就是冬天了。
发小高建国告诉我:杨元惺跟他聊天,提起我父亲就竖大拇指,“顾××真牛!真硬!”。杨的父亲叫杨显东,是有名的农学家、农业部副部长。元惺大哥当时是大学生,常到部里去看大字报、观察动向,曾多次看到斗我爸爸,说不管批判者给我爸爸扣什么大帽子,他都不服,如果造反派施加暴力,他必坚决反抗。杨大哥有一次亲眼看见造反派扭我父亲的胳膊,由于反抗激烈,把我爸的几根手指给掰断了……
我认识杨大哥这么多年了,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事,可能是怕我难过。就是高兄建国,也是不久前才告诉我的。也就是说,我直到不久前才知道我父亲被折断过手指。

父亲、母亲、姐姐
机关办公大楼的两边是大院的围墙,东边围墙有两扇巨大的油漆剥落的木门,平时锁着不开。门内西侧是大楼,东侧有一排平房,中间空地二三十米宽、几十米长,种有大树。秋季,有一天我和几个小伙伴从木门外路过,一个小孩趴在门上往里看,忽然喊:“晓阳,那不是你爸吗?”我立刻扑到门上,门很破旧,有一条一条的裂缝,两扇门之间的门缝更大。只见我爸爸和几个黑帮手持大扫帚,正在把扫拢的落叶归堆,开始焚烧。
爸爸穿一身蓝色中山装,头戴一顶蓝布帽,与平常的装束一样,下巴上兜着白口罩,没有打开来遮住口鼻。我很久没有见到爸爸了,直勾勾地往里看。小伙伴们也都趴到门上,有人大声喊:“顾伯伯!顾伯伯!”爸爸似乎听到了,扭头往这边看,但又似乎不相信会有人喊他伯伯,神情疑惑……
我在门上看了多久?怎么走的?已经不记得了。心里很难受,但因为意外看到了爸爸,也感到很幸福。
02
黑帮吃饭,是排着队,在看管人员的押解下,从办公楼的正门出来,下台阶来到大街上,然后向西步行至铃铛胡同的部里的食堂,大概三五百米远。吃饭前,黑帮们要在食堂外的院子里站成一排,一个一个地喊打倒自己的口号,喊完才能进去吃饭。因为天天如此,这已经成了当地一景,引来许多人围观。其他人都喊,只有我爸爸是死硬派,坚决不喊。
多年后,发小津平跟我说过:“那谁谁谁,喊得响着呢,就你爸不喊。”农业部的一个干部也告诉过我:“你爸爸脑袋不是秃嘛,他不喊,某某某就打他的光头。”(某某某是一个造反派的头头,名字我忘了,运动结束后被定为“三种人”,判了徒刑。)其他我认识的人,有很多都目睹过这个场景,有的人从不对我说,有的只说这件事,却略掉了我爸爸的情况,可能都是怕我难过。所以父亲在那里还遭到了怎样的对待,我至今不清楚。我自己当时没有去看过,不敢去,怕受不了。
黑帮队的人都是“群居”,住在办公楼一层东头的房间,同监房一样,每个房间都是打地铺,一个挨一个。这些人里,有的可能私交不错,以前来往比较多,但总得来说都是工作关系,除了上班、开会时见面,私下接触并不多。我父亲为人孤僻、生性寡言,与他们单位的任何人都是只谈工作,不及其他,更无来往。现在成天关在一起,反倒比过去密切了,生活上互有帮助,有时也与人闲谈。他曾私下对吴振分析过当时的局势,认为这么搞下去不行,预言将来一定会出现某种糟糕的局面。后来形势演变,果然与他所预言的一模一样。这是吴振叔叔多年后对贾东叔叔讲的,可惜贾东叔叔告诉我时,把那个预言的具体内容给忘了。
我爸爸放出来后,除了从家里送去的铺盖、衣物,还多了五六个“钱包”。那是用淡黄色的硬纸板折叠制成的,有大有小,大的比手掌大些,有的里边分两层或三层,有的只是一个盖子盖下来,用订书钉钉上一根皮筋,皮筋一套,封住了口。
爸爸一边给我展示一边赞叹说:“哎呀,某某某手真巧啊!你看他做的,多好!这个三层,这层放钱,这层放粮票,这层放饭票,真方便……”某某某也是黑帮成员,名字我不熟悉,没记住,好像是个局长。爸爸郑重其事地送给我两个纸钱包,好像那是什么珍稀的礼物。

父亲从黑帮队带回的纸钱包之一,保存至今
黑帮队初期是封闭的,后来准许家属送些日常杂物。我父亲嗜烟如命,我妈妈不敢给他买中华,怕别人看了说太奢侈,所以买的牡丹牌香烟,当时牡丹烟一盒5毛钱左右,也是比较贵的。有一次碰到一个看管人员检查我母亲送的东西,看到牡丹烟他说:“还抽这么好的烟!”我妈说:“怎么了,不让啊?那你拿走吧,我不要了。”他也就不说话了。总体来说,看管人员中没有特别蛮横刁难的,负责人老李以前是(农业部副部长)朱荣的司机,比较通情达理,我母亲有事常找他。
是否允许家属会见黑帮?应该不行,印象中从未听母亲说见到过父亲。
黑帮们的另一项繁重的任务是接待外来的“外调人员”和应命写外调材料。全国“有问题”的人有多少?无法统计,应是个极为庞大的数字。每个有问题的人,对其历史都要进行彻查。他们这辈人都是经历战争和动荡年代的,居无定所到处迁徙,与无数人有交集,调查一个人,要全国各地跑。只要是与这些黑帮在一个地区工作过的,都可能有调查者来问询或让写证明材料。
我的一个朋友的哥哥说,他就来找过我爸调查北京市体委主任张青季,具体调查什么事他已经忘了。我爸爸建国初期在北京市委工作过,主持日常工作,但时间不长,张青季那时好像是市委宣传部的,彼此有交集应该也不多。就这,也来调查,可见有多繁密。
近年我在网上看到有两份我父亲当年写的外调材料的手稿在出售,一份是调查一位抗战时期在太南根据地工作过的人,一份是调查水利水电研究院院长的情况,前者我父亲根本就不认识,后者不熟悉,但也写了5页纸说明情况。
有的调查者不讲理,有的态度极为恶劣,像审问犯人。黑帮成员董谦后来在文章中回忆过他亲眼所见的一些情况:有一次调查者认为我父亲讲的事情与他们先入为主的预设不符,就拍桌子瞪眼训斥我爸,我爸也急了,回怼他们:“你们究竟是想搞清历史事实,还是让我照你们的口径编造?我了解的情况就是这样!”
我父亲是在1966年9月由谭震林代表上头打倒的,当时打倒了这批人,又扶植起另一批人。1967年发生“二月逆流”事件,老人家震怒,把谭震林给打倒了,他扶植的那批人也随之倒霉。社会上反谭的势力成为主流。一些反谭的造反组织认为我父亲既是被谭罢的官,必然不满,就来找他让他揭发谭。这些人对我父亲或者利诱、或者威逼、或者勒令他交待,他的答复却只有一句话:“你们说的那些谭反对老人家的事,我不知道。”把他们气得暴跳如雷。

网图,图文无关
03
大概是秋季(也可能是春季),有一天傍晚,我和小学同学新根在我家闲坐着,天都有些黑了。忽听走廊的门一阵响,随后一高一矮两个人推开屋门走进来。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忙拉开电灯,果真是爸爸!矮个子的叔叔肩扛一个大行李,此时往地板上一放,咚一声响。经爸爸介绍,原来是津平的父亲。
黑帮队毫无预兆地解散了!爸爸把自己的被褥衣物打成一个大包,但他身体病弱,自己拿不动。别的人看着都不管,或者不敢管。津平的父亲史叔叔也是黑帮成员,他帮我爸把行李扛到家,放下就走了。
如前面所介绍的,由于谭老板打一批保一批,使干部分化成两派。史叔叔被划为保谭的那批人,属于我父亲的对立面。但在人性面前,他抛开政治上的分野,做出了人作为群居动物的本能的行为——互助。这虽然普通平常,但在当时,对我父亲而言,却是个了不起的举动。
爸爸回家了!我万分高兴。每当回忆起这激动的一瞬间,我也会想到史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