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远,是时间的远

 

我的故乡在南京。

离我在纽约的家,隔着半个地球。

 

年轻时听那首著名台湾民歌《橄榄树》,唱“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那时我以为,“远方”是空间,是海峡,是被隔开的地图。多年之后才明白,远的不是空间,是时间。

我离开南京已经几十年。中间也回来过,探父母,见同学。城市却以我无法追赶的速度向前奔跑。等我再次认真回望,它早已换了一张面孔。

现在的南京,还是我记得的故乡吗?

我试图寻找故乡。

 

回到曾经的宿舍大院。

小时候和小伙伴在草坪上玩泥巴、撒尿浇土、斗机子的地方不见了。捉蛐蛐的破墙根消失了。篮球场也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色公寓楼,曾属于孩子们的草地,成为停满汽车、电瓶车的水泥地。

大院前太平北路边的珍珠河,儿时顽皮掉进去沾了一身混水。如今河岸整齐河水清澈见底,像一条被精心修饰过的项链。城市变干净了,我却找不到当年的泥水气。

 

小学还在原址。

只是校门口,我们放学后比赛谁走得远的人行道牙上,挤满接孩子的家长。透过人缝望进去,那片每逢大扫除要去拔杂草的泥地操场,已经铺上彩色胶皮。低矮的教室楼变成多层大楼,窗明几净。

它比从前漂亮,却不再是我记得的小学。

 

初中我几乎没再回去。

九中的青砖围墙沿着长江路整修一新,刻意营造出旅游景区的民国气息。可围墙里,当年的青砖教学楼早已不见。碑亭巷对面的玄武区少年宫,我放学后学画画的地方,如今成了江南织造博物馆,冷冷清清。虽名声在外,我却提不起进去参观的兴趣。

我站在学校门口想:如果进去,我会认得什么?
房子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房子。

 

高中更遥远。

当年骑车沿中山北路去上学,总是从后门进校。上大学后曾回去见班主任王老师。如今察哈尔路正门门禁森严,隔墙望去,楼宇宏阔,气势堂皇。名校风范,比我们那个年代阔气许多。

只是我站在墙外,是个路人。

 

大学也许还认得我。

四牌楼校区的中轴线,校门、梧桐大道、大礼堂、中大院、图书馆,仍是旧日模样。前几年同学聚会,我们在原教室里走动,在老食堂里吃饭,在大礼堂前说笑。我仿佛看到年轻的自己坐在路边写生,阳光从梧桐叶隙落下。

在那里,我还能把灵魂放下来,蹦跳几步。
那一刻,时间短暂地折叠,记忆与现实重合。但折叠只是一瞬。

青春还在空气里,只是我们已不在青春里。

 

“胜利在新街口,曙光在鼓楼。”

这句翻改流行歌词,代表当年最流行的两家电影院。与朋友去看电影,门口买一包旧报纸卷成尖筒的葵花籽,一边嗑一边聊,觉得日子无边无际。如今再去鼓楼广场找曙光电影院,踪影全无。新街口的胜利电影院,只剩一个嵌在德基广场商厦边门的假面。

新街口依旧人流汹涌。
只是没有人认得我,也没人"问我从哪里来"。
一半的人低头看手机,机械地穿过十字路口。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自己属于哪个方向。

地名还在,坐标还在,我却像漂浮其间的影子。

 

新街口广场中央的孙中山铜像还在。西北角上37层的金陵饭店,在高楼之间像个矮了半截的大叔。四十多年前,它曾是神州第一高楼,专门接待外宾。那时我只能站在远处仰望,想象围墙里的世界。

如今我住进这家酒店,出入随意。几十个国家可以免签入境,可我在大堂里却难得见到几个外国面孔。倒是自己成了稀有的"外宾"。室内泳池宽敞明亮,再没有当年室外泳池边围观的喧闹。

当年仰望的世界,如今我身在其中,却不再值得仰望。

站在高层客房里,俯瞰外面著名的十字路口:
我曾经属于那里,现在隔着一层玻璃。

 

有人羡慕欧洲古城,几十年后回去,街巷仍在,老邻居仍在。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可若树已换,根已移,落叶又归向何处?

魂还能停在哪里?

故乡似乎没有走远,但是时间走远了。

“远方”不是大海,不是国界。

远方是时间。

 

我几乎认不出故乡。

父母早已过世,亲戚天各一方,几乎断了亲情的节点。

故友相见,也多了几分陌生。
但乡音还在,口味还在,情感还在。

一次在出租车里,司机问我:“美国好还是中国好?”
我说,各有优劣。
他追问:“你喜欢住哪?”
我回答:我大半生在美国,更习惯那里。

这是真话。

我没有流浪,我的家乡在远方。

 

南京、中国,比从前进步显著。

儿时的城市没有辜负时代,但时间没等我。

我的故乡没有消失,它只是留在记忆里。

故乡的远,是时间的远。

时间,从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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