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问我，世界上各地的佛教千奇百怪。那么佛教最初的教义到底是什么样的？
按照文献记载，按照文献记载。佛教最初的教义只是终结苦难。离苦，止苦，灭苦。佛陀说，人生而苦。佛陀面对的不是“宇宙起源”，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人必然老、病、死、失去一切，那怎么办？所有佛教所有的努力，最终目的都是终结苦难。而解决痛苦是很具体的问题。
在佛教经典里面，有一个著名例子。有人问佛陀，世界是有限还是无限？灵魂和身体是不是一体？
佛陀拒绝回答。他说了一个比喻。一个人中了毒箭，不先拔箭止命，却非要问是谁射的、箭从哪来、用什么木头做的。那这个人会死。佛陀要做的是：拔箭。
从这点上看，佛陀是个工科生，不是个理科生，更不是文科生。他不关心去回答那些没有实际用途的问题。那些虚无缥缈的概念，理论和心法都和佛陀的本意没有关系。所以今天我们看到的佛教几乎所有的一切，那些复杂的心法，咒语，可能都和佛陀最初的教义没什么关系。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漂移，佛陀变成了文科哲学家和神仙。
在民国时代，中国出现一批疑古派历史学家。他们认为中国上古史中大量内容，是后世不断“追溯性编造”“层累叠加”出来的，并非同时代真实记录。越晚的文献，写得越简单。越早的时代，故事反而越丰富。是因为后人不断给前人编故事，故事加故事，层层叠加。故事越编越多。
这个现象的标准用语是后设叙事（Retroactive narrative）， 就是后人根据“已经发生的结果”，反向给前人行为，补逻辑、补动机、补必然性。把原本充满偶然、不确定的历史变成确定叙事。不断神话前人。所以纵观各个民族的历史，神仙都在古代，当代没有神仙。佛教也是这样。
我们回到蓝吡尼，这里有全世界各国兴建的佛寺。为了纪念释迦摩尼诞辰2500年. 在蓝毗尼遗迹区（Lumbini Sacred Garden / Monastic Zone），由不同国家以不同风格建造各自的佛寺。以表达对佛陀及佛教的敬意。
一共有25个国家在这里兴建了寺庙。这个是柬埔寨的。
这个壁画是我最喜欢的。
这个是泰国的。
这个我已经忘记是哪里的了。感觉是东亚风格的。
寺庙围绕释迦摩尼儿童像而建。
这个是东大的。妥妥的皇帝故宫风格。
我是一个不信超自然现象的人。如果单从历史和人类社会的发展来看，佛教其实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条演化的链。
佛教核心要解决的是应对痛苦和不确定性的时候，在不同的社会和文化条件中，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而发展出不同的门派。
佛教各个门派的区别
最早期的上座部小乘佛教是小规模僧侣和个人修行，这个时候叫小乘佛教。它的结构特点就是一个僧众团体加上戒律。这是一群无神论者，他们去仪式化，高度纪律，不追求大众动员。它非常像一个区域中心化的系统，满足底层人民和小众群体的精神需求。
随后而来的大乘佛教是一个国家宗教。他们发明了菩萨体系和普渡众生的伦理思想。这种宗教可以王权和国家共生，类似于国家版的精神宗教和天主教非常像。出家人也不再是少数精英和社会边缘人士，而变成社会普信，国家暴力加持。靠道乘大乘佛教国家获得秩序，而个人获得精神的安慰。它的缺点就是高度中心化，国家政权灭亡了，宗教也随之灭亡。
密宗就是高度权力化和一致化的宗教。他非常强调上师的权威和秘传体系。把仪式象征和神秘性全部统一在一起，是一个政教合一的结构。它只能存在在非常封闭的社会中，强化服从。而服从的工具就是给苦难赋予意义。所以它的主要功能是麻痹劳苦大众和获得国家的秩序和方便管理。在这里，人们获得的并不是更快的成佛，而是更加服从的管理。
禅宗本质上是东亚管理社会中的去宗教化的佛教。它非常符合东亚文化的道教传统，属于反权威、反经典、反仪式。而反对这些经典仪式的背后，本质上是高度的精英化。也许就是说只是士大夫和知识分子给提供精神出口，但是不与国家的政治发生正面冲突。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新古代高级心理学，有点恢复到小乘佛教的意思，把佛教恢复到原本个人的修行。
现代佛教
佛教是绵延在亚洲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有数不清的能人，只身奉献了他们毕生的智力和心血。虽然我不信佛教，但是我欣赏其中诞生的璀璨的文化。如果只是一味的把他们当作封建迷信摒弃，可能是不对的。那么现代佛教是什么样的呢？今天的当代人对佛教感兴趣，你应该如何研修呢？
我倾向是采用上座部的一小部分。因为只有上座部满足这4个条件。
第一，有具体的方法可以拆解。小组强调呼吸的控制，身体的扫描和当下的察觉，这些都是可复制可主观感受的。
第二。符合逻辑和常识。上座部总体是无神论，他们强调世界并没有神，也不存在创造者，也不存在佛像要去崇拜，没有复杂的神话传说。不会触发宗教冲突。今天你让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去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可能有些困难。
第三，并不涉及到一些伦理的部分。戒律并不是技术的必需品，而是生活的建议，非常符合世俗社会。
第四没有政治性。现代社会，我们强调所有的宗教体验，都是个人体验。大乘佛教和密宗都有非常强的政治性。上座部小乘佛教不要求重构社会，也不要求救度他人。他人的感受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佛教还有一个其他所有宗教没有的好处，就是他从源头上是一个思辨的宗教。就是人们可以讨论，可以去探索。所以你回顾佛教千百年来产生了非常复杂的演化链。当然这些演化不见得是朝进步有意义的方向。可这总比一些僵死的宗教要好。
比如200年前兴起于德国的某一个宗教。一个从没有干过正经事的年轻人，闭门造车写的一部描述人类如何演化入天国的经济学著作，到今天还被当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不会演化和变革的宗教，可能很难长久。
为什么我不信佛教
有网友问我，你研究了一圈佛教。为什么你不信？我感觉佛教系统最大的bug就是回到佛祖最初发明佛教的目标。他说人生皆苦，所以需要研习佛法，救自己，也救别人。各门佛法都辛辛苦苦去除”我感“，其实就是为了避苦和灭苦。
可是我自己没有觉得世俗社会有什么苦的。可能古代和现代不一样。那个年代，生病无法治疗，饥饿，没有饭吃。生死本身，如果不恐惧死亡的话。在现代社会，如果不恐惧死亡的话，人生的快乐远超过苦。
在我眼里，人生有数不尽的快乐。无论是吃喝玩乐，这些激发多巴胺的底层快乐，还是旅行徒步冒险，放荡不羁，自由自在突破各种界限的快乐。快乐会在突破一个个自我边界中持续获得。
因为佛祖觉得人生非常苦，要离开苦，所以才会诞生佛教后面一系列的修行，才会有演化到密宗那么复杂的系统，努力去掉“我感”。我不觉得苦，自然也就不需要去消除我感。
如果你觉得人生很苦，每天都在情绪焦虑之中。那就去研习佛法吧。毕竟那么多人，那么多年积累下来了丰富的经验。
成住败空
佛教有个很核心的观点，就是世间万物都会成住败空。就是经历成长，繁荣，败落，和彻底毁灭。当时佛陀不了解热力学第二定律，不明白熵的概念。但是他通过朴素的观察，看出了世间万物演化的总规律。
如果现在社会整体处于“败和空”的阶段，我可能会选择佛教做精神依托。 可惜当下世界可能是在“成”和“住”的阶段。为什么不选择红尘滚滚热闹生活呢？连王母娘娘的女儿七仙女都贪恋人世间的繁华。
如果到了世界苦不堪言的那天，真的让我一定要选择一个流派的话，我会选择密宗。毕竟那是佛教晚期积累大量千人经验，效率最高，技术路线最好执行，确定性最高的一种修行。
如果让我一定要硬选一个宗教的话。我可能会选择印度教。因为比较完世界上所有的主流宗教，我觉得印度教中的瑜伽、冥想、呼吸法（Pranayama）可能是会健康最有帮助的。印度教的史诗《摩诃婆罗多》的精彩程度和思想深度超过了任何一个其他宗教的经文。
长期我看好佛教
在科学兴起的今天，现代佛教或者世俗化的佛教依旧在演化。因为对应的动力我感觉似乎离开了“离苦”这个主旋律。又来到所有宗教的第一动力，就是人存在的焦虑。
人们还是要回答，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
现在的焦虑不再能用简单的轮回解释，相信轮回的人很少，而是变成我这一生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我现在压力很大？为什么我很空虚，为什么我很焦虑？
在这点上，科学给不出很好的回答，而佛教有比较简单的回应。那就是你要有正念，你通过冥想，通过一套心理调节技术，可以摆脱你现在的痛苦。
和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不同，佛教不是一套真理的展开，而是一套“不断适应社会结构”的文化技术。它能活两千多年，不是因为它“更真”，而是因为它足够可变、足够弹性、又足够抓人心理。
在现代社会里，人们已不太相信鬼神，所以宗教变成了一种心理咨询，强调正念，冥想和苦修。其次它也是一个去中心化的过程，强调他是个人信仰。大部分人都是有一点信，但是不相信那些教条，把道德的内化变成自我管理，修行变成一种自我实现。宗教从最初的解释世界到管理自我。
从这点上看，我是长期看好佛教的。虽然它很孱弱，但是比起世界上其他主要宗教来看，它没有僵化。今天的佛教早就不是2000年前的小乘佛教，而今天的大胡子教和最初的大胡子教几乎一模一样。能够自我演化的宗教会有比较绵长的生命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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