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说了，禅宗本质上是本土化的佛教。如果你不需要看书，崇尚自然，喜欢游山玩水，那么禅宗最适合你不过。你看东大的寺庙，一般就修在偏远，自然风光好的地方。这和其他各国的宗教很不一样。其他国家的宗教寺庙，一般都修在城市的正中心。便于人们参与各种宗教活动。所以与其说禅宗是佛教。其实就生活方式而言，更像道家。
禅宗对于修行的理解是：坐禅，观心，当下觉悟。 这极大的降低了修行的门槛，但其实禅宗真正兴起并不是来自于达摩，这只是人们托他的名号。就像某某主义并不诞生在德国，而是诞生在井冈山。德国人早就不信某某主义了。那个到处悬挂的德国大胡子，只是一个托号。禅宗真正的兴起，应该靠的是中国人。靠的是中国传统的道家。所以你在禅宗里到处都能看到道家的影子。
中国人是非常强调世俗的。我们就喜欢吃喝拉撒，生儿育女。我们还喜欢赚钱。但是传统的佛教要求我们离世苦修，没有多少人感兴趣去参与。中国化的佛教，就是不再强调脱离世俗，而是把修行融入日常生活。
六祖慧能是禅宗爆发的关键人物。根据记载，他自己出身贫寒，可能还是个文盲。你让他去读唐三藏翻译的那些一亿多字的佛经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就提出了顿悟成佛。提出工作，砍柴，吃饭都是修行。这个观点不耽误我们老中赚钱过日子，立刻深入人心。
另外一方面，国家也和禅宗互相需要。禅宗强调服从师傅权威，不鼓励大家造反。它强调个人的修行和心智的秩序。这非常有利于国家的管理。禅宗和密宗不同，前者没有严密的结构，并不依赖非常庞大的寺庙系统。
所以当中国出现屡次灭佛事件的时候，禅宗反而幸存了下来。
禅宗的道教本质
禅是外来语，就是禅那（Dhyāna），原意是专注、静虑、定。
中国道教的传统是自然而无为。而儒家的传统为日用伦常。就是我们每天的生活都要关注伦理道德。于是吃饭、扫地、走路都变成了修行。
那么禅宗和上座部有什么区别呢？在我看来，禅宗就是高度适配了东亚的文化。上座部的修行路径，强调是戒、定、慧。我们老中看来这事儿太麻烦。三部曲砍掉两个，直奔主题，我们干脆就直接顿悟吧。
上座部强调熟读经典，有巴利三藏。我们老中觉得那些书可读可不读。最关键的是破除概念，破除执着。上座部佛教目标是苦修变成阿罗汉。禅宗一步就成佛。你说哪个更有吸引力？
禅宗简单痛快，关注自己的体验，而不重视神话传说。印度的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谁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禅宗并不是追逐经典，判断哪个神比哪个神更厉害。而是一种怎么看的方法理解佛教。最有名的就是赵州狗子公案。比如在大乘佛教里，强调一切众生皆有佛性。那很快就来一个问题：
狗有没有佛性？这本身是逻辑悖论。禅宗就说，真正的修行点，并不是弄清楚狗有没有佛性，而是你听到无的那一瞬间，你心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你是愤怒、困惑，还是想反驳？
禅宗就是控制这些念头的生起。用大白话说就是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一个一个答案？
这个和密宗消灭“我感”是不是一样？ 只是密宗搞了一套复杂的仪轨修行。跪拜十万次。禅宗觉得仪轨那些玩意太麻烦。就搞了一个，顿悟修行。一跺脚，我就成佛了。
后来禅宗到了日本。那个年代，东土大唐放个屁都是香的。日本人当然马上跟着学。我们老中都看不懂的翻译过来的经书。日本人读着更是晕。
所以日本人继续发扬光大禅宗。在日本，修行人会连续数月甚至数年，只传一个字无。不是念，是把无当做一面镜子，去寻找自己的念头。判断和解释这个概念是从哪里来的。直到把无这个字本身也破掉。不是你突然想通了，而是你发现一切问题原本就是多余。然后你就顿悟了。
我来到了日本京都的金阁寺。看看这里的禅宗是什么样子的。
金阁寺修建在翠绿的山和湖水之间。
建筑本身被漆成金色的。非常扎眼。日本很多寺庙建筑都喜欢用非常鲜艳的颜色，比如大红和金色。这和传统寺庙低调的形式有些不一样。
这是人们祭拜的地方。没有人烧什么香。
金阁寺的美就是绕着湖去转一圈，各个角度都能看到。
整个建筑是进不去的，只能从外面看。像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金色楼阁。 整座建筑外层贴满金箔，倒映在前方的镜湖池中，天气晴好时，金色、湖水、松树、天空几乎融成一个画面。
建筑保持和维护的非常好。比少林寺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我们用金阁寺做一个例子，解释为什么我觉得禅宗非常擅长辩证法。
金阁寺原本是足利义满的私人别墅。他死后才变成禅宗的寺庙。那么问题来了，寺庙建筑本身原来是金色的，非常漂亮。可是金色又是非常突兀的颜色，非常奢华，并不符合僧人的传统。
于是禅宗说，这个建筑既是权力的象征，又是无常的纪念碑。
禅宗需要为自己辩解，金阁寺并不是炫富。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存在。你绕湖走一圈，看到金阁在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的变化。听自己的脚步声，风声和水声。感受历史的真实一面。
禅宗认为这是极致的华丽。放在极致的克制中。这就是禅宗的禅意。
禅宗非常强调环境需要极其安静，因为如果不安静，你是无法注意在自己的感受上。你感受到了，那就是顿悟了。
你能理解就是有缘，你理解不了就接着去修行吧？听上去是不是有些悬？
禅宗戒律
在门口，我看到了禅宗的五戒。但是禅宗其实对戒律的要求并不是很严格的。禅宗更关心的是心而不是行为。禅宗的名言是见性成佛。他更关心的是念头从哪里来，我在哪里，谁在执着，而不是今天破戒没有。
你看禅宗的这些说法是不是和密宗很像，都是要去掉“我感”？所以，可以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听着就很棒，所以禅宗出济公这样的酒肉和尚。
为什么禅宗吸引人
禅宗之所以在东亚地区能够长时间的吸引人。我觉得最主要是它满足了人们的几重现实的困境。
第一我们都很着急。禅宗给人了一种立刻有效的可能性。大乘体系学的越多越困惑，自己感觉离答案越远。经书读得越多，发现矛盾也越多。非常怀疑自己能不能够有一天完成修行。特别是死后得解脱。天知道有还是没有呢？如果来世有好报应，来世功德圆满，跟我现在有什么关系？
禅宗说，你的修行得到的好处就是现在。顿悟不是靠积累，而是靠看见。
第二，禅宗没有要求你变成好人。大部分宗教都要求你自我约束，先能够克制自己，变得更善良，更节制，更纯净。只有你道德高尚了，才能够获得解脱。而禅宗认为，修行并不是改造自己的人格，而是看清自己的人格。
这点其实和基督教有些相同。基督教说，你做了坏事不要紧，最后只要信了基督教，一样上天堂。就这一条就可以吸引大量的信徒。
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欲望，有烦恼。禅宗说，你只需要保持一种无需自责的清醒。这相当于把权威从外部收回到你自己，并不依赖经典和神去实现顿悟。这点上看，禅宗其实开始有些接近无神论。因为禅宗说佛不是权威，佛只是一个先看见的人。
所以禅宗才会有见佛杀佛。这话是不是听着有些吓人。禅宗认为，所有的痛苦并不来自于事件，而是你对世间的执着。只要你能够跟时间本身脱钩，那就不会有心理上的痛苦。所以禅宗其实是古代版的心理学，它适配于日常生活，而非逃离生活，所以强调挑水砍柴，无非妙道。
但是市场竞争，结果说话。当下社会，只有汉地的人去学密宗的，却没有藏地的人去学禅宗。乌泱泱的小姑娘去甘孜色达佛学院，修炼密宗。但是不见藏地的人去少林寺。这是为什么？
因为禅宗宗教体验感不强。虚虚实实的搞不清。看上去不酷。从这点上看，当下可能竞争不过密宗。
禅宗的风险
禅宗的态度是： “你有眼睛，只是没睁开。” 这个背后的系列说法是这样的，不承诺未来, 只给当下；不制造依赖, 只指向你自己; 不否定人性,只揭示执着; 不逃避现实, 直接面对痛苦。
但是禅宗的这套思想，其实非常容易生成骗子。少林寺就屡屡出问题。
骗子多的很大原因，就是禅宗教义强调直指人心不立文字，文字没有用。这句话也很容易被理解，我教你的，你就要信我。并没有什么经典，徒弟完全听师傅的。禅宗不像密宗需要严格灌顶或长期考核。很多禅修班报名门槛极低，鱼目混珠，泥沙俱下。此外，禅宗的体验性和仪式性没有密宗那么强；但是坐禅闭关对心理都会有冲击，容易形成被加持被指点的错觉。这个时候，骗子会利用这个点去制造依赖和权威感。我说了这么多，似乎禅宗一无是处。作为本土化的宗教。我感觉也许喜欢自然的人，修炼禅宗和修练道教区别不大。当然道教不在本系列的研讨范围内。下文我回到篮吡尼，回到佛教之初的地方，整体说说现代佛教应该是什么样的？说说我到底信不信佛。
（续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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