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G《 Dancing with your Ghost》by Sasha Alex Sloan
说到德克萨斯州,就得是德州扒鸡,提到加利福尼亚州,那必须得是加州牛肉面大王。
当北京街面上最早出现“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的时候,我还是少年。
那会儿北京吃的东西,说实在的,不多。不是没有,是花样少,肯德基和麦当劳还没有进北京呢。高档的饭馆还真吃不起,有些能吃得起的国营饭馆一溜儿都是那几样。忽然有一天,东四西大街边儿冒出这么一家面馆,红蓝底,白字,挺扎眼,上头明明白白写着——“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
这名字一瞧就离咱远,远得有点儿邪乎。心里不免犯嘀咕:敢情加州不仅有旅馆,还有牛肉面?大老美的加州人民也吃喜欢牛肉面,还是“大王”?那还真是世界大同了。甭管黄头发黑头发,最后都得对着一碗热汤面低头。
头一回进去吃,我已经忘了是奔着“美国加州”、“牛肉”,还是“面”或者“大王”哪几个字去的。记得还挺清楚:屋里挺亮堂,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不像小馆子灯光昏暗,油腻腻的。点面也快,没等多会儿,一大碗就端上来了, “呼呼”地往上冒热气。汤不算红得吓人,淡淡的酱油色,牛肉也不算多,拢共三块,加一条油菜,但摆得齐整,看着不错。
吃一口,面条还行,汤里有点酱香,也不寡,还行。那会儿嘴也没那么刁,吃完一抹嘴,心里下个结论:算不上 “大王”,就是个还行。
后来又吃过几回。倒也不是多馋,主要是觉得新鲜,再加上名字洋气,坐在里头吃面,总觉得自个儿跟世界接上了轨,心里感觉这面拉近了咱北京老百姓和加州老百姓的关系。
去“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吃一碗面,在当时是时髦的象征。《我爱我家》中的贾圆圆都念叨的“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就这名字起的,在许多人的心目中,牛肉面应该是美国加州的最正宗。您瞧,都“大王”了,搁北京这叫 “头子”——南波万!
再后来,我就出国了。这一走,就是三十年。期间回国也好,在外头也好,吃过不少牛肉面。兰州的,台湾的,越南的,等等各种风味,各有各的讲究。有的汤浓,有的清淡,有的牛肉炖得烂,有的切得薄。但奇怪的是,这“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反倒一直没再吃过。
其实也没刻意去找,遇上啥面就吃啥面。人一忙活,很多东西就自动往记忆底下沉,跟压箱底的旧物件似的,平时不翻,看不见,可并没丢。
前些日子,买了几块牛胸肋条,在家炖了一锅牛肉。牛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的,汤慢慢变深,香味一点点往外溢。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人站在灶旁边,忽然就走神了——脑子里一下子冒出那块红蓝底白字招牌,冒出当年坐在面馆里的画面,一个少年,一边吃一边琢磨:美国加州人民天天吃这个,真有钱啊,好几块钱一碗呐!
既然想起来了,那就别渗着了。索性照着记忆复刻一碗。也不用查菜谱,不讲究什么正宗不正宗。牛肉多放点儿,加几颗鹌鹑蛋,青菜也不能少,配点番茄和甜椒,突出红颜色;汤要浓,面要下得利索,我喜欢吃碱水面,媳妇儿喜欢吃荞麦面,那就各下一锅。锅一开,点两遍凉水,再开后,面条捞出一抖,往碗里一铺,牛肉和配菜摆好,再把牛肉汤往上一浇,看着就有点儿当年的意思了。


端上桌,下筷子一尝,心里忍不住乐了。
对了。好像就是这个味。
当然,也不完全一样。牛肉明显比当年多,汤也更浓厚。那时候饭馆儿哪敢这么放啊,一碗里能见着就可怜的三块肉。现如今自己做主了,果然更豪气,更好吃了。
媳妇儿吃了一口,眉毛一挑,说:“这比加州的那个好多了,是加强版,PRO MAX。”
我点点头,算是认同。
三十多年过去了,胃口变了,日子变了,当年那个吃面的少年也老了。可有些味道,居然还能原原本本地找回来。您说神不神?
一碗面,兜兜转转,从大陆到台湾,再由台湾的眷村出来,漂到美国加州,又从加州飞回到北京,一个完美的闭环;从七,八十年代位于洛杉矶的“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开始,变成如今遍布中国机场和火车站的“李先生”。名字换了,招牌换了,唉!连北京的模样也换了。可说到底,那一碗面还是在的,在青春的回忆里,在眼前的碗里。
这是那碗面吗?
这不是那碗面吗?
只要锅里还炖着牛肉,面条在滚水里翻腾,那些旧日子就好像没走远。它们不吵不闹,也不着急,就安安静静地在等待,等你哪天忽然想起,就做一碗,再吃一口。
这一口下去,仿佛青春就在眼前模模糊糊地晃动。
生活不仅有诗和远方,还有眼前热气腾腾加强版的“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

顺便采访一下在洛杉矶的朋友们,当年有谁吃过美国版的“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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