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恩怨读唐诗系列之三----背恩骂名李商隐

江湖恩怨读唐诗之三

 

        背恩骂名李商隐

            万鱼侯

 李商隐的背恩,无论野史正史,都有记载。《旧唐书》说:“时令狐楚已卒,子绹为员外郎,以商隐背恩,尤恶其无行”。《新唐书》甚至说:“牛李党人蚩谪商隐,以为诡薄无行,共排摈之。”从两唐书对李商隐的负面评价中,我们可以看出,李商隐为人诡薄无行,而不仅仅是背叛家恩而已。

 李商隐的背恩,主要是针对令狐一家的恩情。世人对李商隐背恩的指责确实不少,但是令狐一家乃至牛党对李商隐打击事实却是没有。唐朝的朋党之争大约始于宪宗时期,前后达四十年之久。李商隐享年四十五,正好适逢其时。李商隐幼年丧父家贫,青年时期得到令狐楚的赏识。除了给与资财和教导之外,还让他与令狐家诸子同游。除了与令狐家次子令狐绹关系密切之外,可能与令狐家的女儿关系暧昧。有人猜测,李商隐有可能会成为令狐家的女婿。在将近十年里,李商隐的游学和科举,都得到过令狐一家的资助。这期间除了有两年在兖海观察使崔戎慕中之外,其余时间都在令狐楚慕中。后来令狐绹向科举主考官高锴推荐,多次落第的李商隐才得以进士及第。也就是这一年,令狐楚去世了。李商隐写过诗,表达了对恩师去世的悲伤之情。当然令狐一家栽培李商隐,也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唐代武将喜欢收养义子,文官喜欢资助学子。令狐楚坐镇滑台时,就资助过小和尚蔡京。此人长大后高中进士,官至御史和刺史。也就是说,令狐家栽培李商隐可能很期待得到忠诚回报,李商隐被认为辜负了令狐楚一家的恩情。

 令狐楚一家的恩情,李商隐应该没有忘记。李商隐进士及第后,应泾原节度王茂元之聘作幕僚。李商隐可能是迫于生计而去,而王茂元却是为进士女婿而来。李商隐很快成为王家的乘龙快婿,从此就慢慢体会到江湖的险恶。世人普遍认为,李商隐一生困顿,缘于党争。其实王茂元可能与李党一派有点瓜葛,但应该不是得力干将。起初李商隐得授秘书省校书郎,这个职位其实有利于他后来仕途的发展。李商隐改任弘农县尉后, 受到上司陕虢观察使孙简的责难,李商隐难以忍受。这个孙简虽然与令狐家是儿女亲家 ,但是没有排挤李商隐。 孙简晋升之后的继任者,仍然挽留不住李商隐。 辞去了弘农县尉后两年后,李商隐虽然又回到秘书省,不过只是职位更低的正字。 不久李商隐因为母亲去世守孝三年,失去李党得势时可能的升官机会。 守孝三年后,李商隐重回秘书省任职正字。 李德裕失势后,他的亲信郑亚被贬桂管观察使。李商隐到桂林,给郑亚做幕僚。这期间李商隐却又多次写诗给属于牛党的令狐绹,希望得到提携。不到一年,郑亚再次被贬官为循州刺史, 李商隐也随之失去了工作。李商隐回到长安,据说他急于求助于故友令狐绹。 后来李商隐通过考试, 得到一个盩厔县尉的小职位。历经十年,居然又做回了小小的县尉。 过了一年,武宁军节度使卢弘正邀请李商隐做幕僚。 好景不长,随着卢弘正病逝, 李商隐又得另谋出路。后来几年,李商隐得到西川节度使柳仲郢的赏识。 先是在他府中做参军,后来被安排到盐铁推官的职位。 几年后李商隐病故, 度过了凄惨寂寞的一生。

 李商隐这样凄惨寂寞的一生,其实与他背叛令狐的家恩关系不大。大约从李商隐投靠王家之后,令狐绹虽然厌恶李商隐的品行,但是并没有故意打压他。早年李商隐参加授官考试,结果在复审中被除名。这件事无法证明是牛党一派的排挤,也不能确定是令狐家的打击。后来李商隐多次写信和赠诗给令狐绹,说明至少在表面上两人还没有撕破脸皮。李商隐赠答诗,写给令狐绹的最多。比如《令狐舍人说昨夜西掖玩月因戏赠》,《酬令狐郎中见寄》,以及《寄令狐学士》。从这些诗来看,李商隐尚能站着平等与令狐绹唱和。起初李商隐只是表达旧恩故交之情,后来便渐渐显出乞援望荐之意。据说令狐曾经多次帮助过李商隐,但是基本上就是长期冷遇。直到令狐绹担任宰相的时候,李商隐还写过一首《九日》。据说令狐绹还是提携了李商隐,让他做了太学博士。这个职务虽然清冷,但却是正六品。早年李商隐曾经写过 《与陶进士书》,感谢他在科举中的推荐。李商隐晚年写的《上时相书》,再次乞求令狐绹的援手。李商隐做了太学博士没多久,就去做西川节度使柳仲郢的幕僚。李商隐仕途坎坷的原因,除了因为背叛令狐家恩之外,主要的因素是他的品行。

 关于李商隐诡薄无行,史书记载不详。如果说他背弃令狐家的牛党一派,那么岳父王家的李党一派为何不提携他呢?其实很多人认为,王家并没有强烈的朋党色彩。王家喜欢选择进士做女婿,所以同时选中同榜的李商隐和韩瞻。大女婿韩瞻最后官至睦州刺史,为什么李商隐始终不成气候?妻子去世后,李商隐写过一首诗,表达了对韩瞻优于自己境况的羡慕。他早年在写给崔戎的《安平公诗》中悲叹: “古人常叹知己少,况我沦贱艰虞多”。  除了令狐家之外,李商隐曾经先后四入幕府。不可谓没遇到贵人,只是没有得到贵人相助而已。史书说牛李两党都排挤李商隐,则是因为他品行不好。这可能是当时人们的共识,虽然史书没有留下具体事证。李商隐曾经吹捧李德裕,称赞他为 “万古之良相” 。后来李商隐一度巴结杜悰,赞颂 杜悰“家擅无双誉,朝居第一功”。除了对杜悰歌功颂德,还不忘对李德裕加以贬损。两边讨好,两边得罪。至于与令狐绹的交往,更是有失风度。眼看着令狐绹不断官运亨通,李商隐一直不满令狐绹的冷漠。在《野菊》中,对令狐绹不提携自己表达不满。野史笔记又常常提到他在令狐绹官府的题诗,就是那一首打油诗《九日》。

 这一首题为《九日》的打油诗,野史都说是李商隐厅事留题。史书说令狐绹厌恶李商隐,但是他可能只是冷遇而已。南宋学者计有功在《唐诗纪事》中说:“商隐为彭阳公从事,彭阳之子绹,继有韦平之拜,恶商隐从郑亚之辟,以为忘家恩,疏之。重阳日,商隐留诗于其厅事曰:?曾共山翁把酒卮,霜天白菊绕阶墀。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再得窥。?绹乃补太学博士。”后来五代的《北梦琐言》和元朝《唐才子传》,都提到令狐绹对李商隐既冷淡又同情的心态。且不说野史的墙壁题诗有些胡说八道,但是李商隐的诗确实是夫子自道。《九日》是一首七言律诗,一首精致的打油诗。虽然多处用典,但是用意明确。诗的意思是说,我曾经与恩师共同饮酒,秋天又一同欣赏阶边菊花。你父亲辞世已十年,重阳饮酒时我又有感触。你与父亲真的不一样,竟然让我四处流落。官府门前设置行马,再不愿理会我这样的人才。这首诗应该是李商隐长期积累的牢骚之作,未必就是临时题写在墙壁上的急就章。李商隐应该也知道令狐绹故意冷落,可是他还是不识时务地乞求帮助。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李商隐的人品阻挡了他在仕途上前进的脚步。

  李商隐仕途之路,与令狐一家颇有关系。从这首《九日》就能看出,有几个十年的纠葛。据说当初是白居易喜欢李商隐,然后推荐给令狐楚。令狐绹为令狐家次子,与李商隐大概情同手足。李商隐可能自视极高,因为令狐绹文才确实一般。唐宣宗即位后,立刻贬黜李德裕。为了感谢令狐楚当年守护唐宪宗灵驾,唐宣宗决意要提拔令狐楚的某一个儿子做宰相。令狐绹于是官运亨通,做了十年的宰相。估计李商隐缺少政治眼光,也没有仕途运气。李商隐失去他一生中最大的政治靠山,而岳父家最后也没有能力帮助他。李商隐有一首诗《天平公座中呈令狐令公时蔡京在坐京曾为僧徒故有第五句》,特意提到蔡京曾经为僧徒。这个蔡京也是得到过令狐家的提携,进士及第。虽然文才不好,却是比李商隐混得好。前代学者朱鹤龄在《李义山集注》中说:“史称绹排笮义山,谢不与通。以《九日》一诗验之良信。然集中酬寄令狐之作不下数首,皆在就辟茂元之后,何欤?此诗又于天平坐中会饮,可证绹虽心憾义山,未尝显与之絶也。《九日》题诗自是文人恃才本色,而绹之城府奸深,亦于此见之矣”。这一段话提到蔡京和李商隐与令狐一家的关系,强调李商隐的恃才本色。

 恃才本色,可能是唐朝很多诗人仕途失败的主要原因。唐朝诗人的仕途上脚步,大多数步履蹒跚。有人整理出《唐朝诗人官阶排名》,多数有名诗人都是穷困潦倒。后人因为李商隐诗歌地位颇高而官位不显,于是为他找了很多原因。我以为朋党之争的外部环境可能次要,诡薄无行的人品缺陷才是主要。他死的时候,居然只有崔珏写过两首《哭李商隐》。再说他写的那些无题诗,也是难觅知音。大概李商隐真的不曾有过什么知心朋友,在唐朝,除了反目成仇的刘文静与裴寂之外,更有众口称赞的患难兄弟两司马。

江湖恩怨读唐诗系列之四,将要说说患难兄弟两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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