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玫觉得脚下的路也不那么陡峭了,经过几个黑黢黢的、 像是野兽或者未知存在的洞口时,也没有那么恐怖了。 满山遍野的花朵仿佛在为她铺路,远处那些警惕的小兔子, 此刻看来也像是这片山谷派出的可爱哨兵。 三魁和五魁哥要是知道这儿这么多兔子,怕是要馋得睡不着觉。 她想着家里的事,脚下的步伐便轻快了些,甚至忘了脚踝的旧伤。
突然,右脚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像被烧红的针猛地扎了一下。
“哎呀!”刺玫吃痛,低头一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条花纹斑斓的蛇,粗得像井绳,正死死地缠住她的小腿, 蛇头昂起,信子嘶嘶作响,冰冷的鳞片隔着裤脚都能感到那股寒意。 恐惧像山洪一样爆发,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就去抓蛇的七寸, 想把它扯下来。
可这一动,脚下的碎石彻底松了。重心一失,整个人向后仰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天旋地转, 头顶是飞速掠过的树枝和刺眼的蓝天,但奇怪的是天空出现了五彩斑斓的图案,就像上次拾柴滚落山底和仓库激战一夜后一样,刺玫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身后是空旷的山谷。 她甚至来不及尖叫,心里只有一个绝望的念头:“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撞断了几根细小的灌木枝,划破了衣襟和皮肤。
然而,预想中的重重落地并没有到来。
在坠落了大约几米之后,一股巨大的、 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她截停。 她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那冲击力让对方闷哼了一声,但双臂却像铁箍一样牢牢地锁住了她。
世界静止了。
刺玫惊魂未定,耳朵里嗡嗡作响,鼻腔里充满了泥土、 汗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年轻男性的强烈气息。 她趴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心跳,一下, 又一下,如同擂鼓,透过薄薄的衣衫,震动着她的脸颊和胸口。 那心跳声如此有力,竟奇异地盖过了她自己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惊慌。
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过了好几秒, 那种失重坠落的眩晕感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 令人耳热心跳的贴近感。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一点点聚焦。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因为距离太近, 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额角渗出的晶莹汗珠。 这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庞,轮廓分明,是那种典型的、 带着力量感的国字脸。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古铜色, 透着健康的红晕。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从他方才因紧张而紧蹙的浓眉, 到那双因为担忧和惊吓而圆睁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眼睛深邃得像山里的潭水,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里面写满了关切和后怕。高挺的鼻梁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而最让她心头狂跳的,是那一对微微发干的、厚实的嘴唇。 它们正因急促的呼吸而轻轻颤动着,离她的脸颊只有毫厘之差。
四目相对。
刺玫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比山里的杜鹃花还要艳。 血液瞬间涌上脸颊和耳根,烫得惊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一般。那种羞涩、慌张, 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浑身都僵硬了,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那个男孩显然也愣住了。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副光景。 当看清怀中女孩的脸庞——那双虽惊恐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那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羞涩泛红的脸蛋—— 他脸上的血色也“唰”地一下全涌了上来,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原本坚实的手臂似乎都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变得有些不知 所措,肌肉绷得紧紧的。
“你……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一些力道,却又不敢完全放开, 生怕她再摔倒。
他赶紧把刺玫稳稳地放在地上,让她靠着一块大石头。 他的动作有些慌乱,眼神也不再像刚才那样专注, 而是躲闪着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立刻蹲下身, 急切地去查看她腿上的伤势。
那条缠人的花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只留下脚踝上一圈青紫的勒痕和一个小小的、 渗着血丝的牙印。
“蛇……蛇跑了。”刺玫小声说,声音还带着点颤音。
男孩松了口气,眉头却依然紧锁。他看着那个伤口, 二话不说就要俯下身去,看样子是想用嘴把毒血吸出来。 这个举动让刺玫猛地一激灵,她顾不上害羞, 一把拦住了他凑近的脸。
“别!”刺玫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没事,这种蛇没毒。 你别乱来。”
男孩的动作顿住了,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一丝不信。
刺玫指了指旁边一丛带刺的植物:“你去弄点刺棘叶来, 嚼碎了敷上就行。真的,我认得。”
男孩将信将疑,但看刺玫的神情不像说谎,便站起身,快步去采药。 他的背影很高大,也很利落, 只是那件粗布褂子早已被汗水和泥土弄得一道一道, 后背上还沾着几片枯叶,显得有些狼狈,却又无比真实。
刺玫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背篓, 里面装满了刚采的药材,正是延胡索。她微微一怔,有些惊讶:“ 你采的是延胡索吧?”
正要弯腰采药的男孩,身形明显僵了一下。他回过头, 脸上又泛起一层红晕,这次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带着几分被看穿的窘迫和惊讶。“嗯……是的。” 他有些怯怯地回答,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承认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我去给你弄刺棘叶,你先歇歇。”
他转过身去,快步走向那丛灌木。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刺玫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他的身后,顿时忍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他屁股后面的裤子上,赫然破了一个不小的洞, 正对着她的方向,一览无余。
王雨淋听到笑声,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动作更快了。 他飞快地采下几片刺棘叶,胡乱拍了拍土,就往回走, 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自然,眼神飘忽不定。
刺玫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的紧张和恐惧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亲近感。她看着他走回来, 指了指他的身后,半开玩笑地说:“喂,你屁股后面漏风呢。 你家远吗?等我脚好了,给你补补。”
王雨淋的脸简直要烧起来了。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捂, 又觉得此举欲盖弥彰,手僵在半空,更加手足无措。他低着头, 一边用力嚼着苦涩的刺棘叶,一边含混不清地回答:“不、不远, 在王家庄。这就……这就到了。”
“什么?你家也在王家庄?”刺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份惊喜冲淡了所有的尴尬。她看着他,急切地问:“ 你是坡上的还是坡下的?我四哥就在你们王家庄坡上村,叫严国峰! 我姨在坡下村,叫刘桂芝。”
王雨淋嚼叶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眼中的惊讶不亚于刺玫。 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像是要在记忆里搜寻那个熟悉的名字。“ 严国峰……我认得!他家就在村口。你是他妹妹?”
“是啊是啊!”刺玫笑得眉眼弯弯,脚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王雨淋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也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神情, 那份因意外相遇而产生的慌乱和窘迫, 渐渐被一种邻里乡亲的亲切感所取代。 他小心地把嚼好的草药敷在她的伤口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半个小时后,在五里坡的山脚下,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男一女,男的高大英俊,裤腿上还破着洞,却努力挺直腰板, 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女的身材瘦小,拄着木棍,一瘸一拐, 却神情大方。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下山时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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