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先生突然问鲁福贵道:“你说那个阿卡德帝国,是在波西斯帝国之前的吧?”鲁福贵道:“这个确实,柏拉图说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阿卡德的宫殿已成一片废墟,泥板书是从宫殿里找到的。波西斯帝国是最近两百年左右的事情。”
鬼谷先生想了想,又问道:“希伯来人去阿吉普特斯之前,是在哪片区域生活?”鲁福贵道:“据柏拉图讲,应该也是在阿卡德帝国疆域内。”孙为突然问道:“师父,你是不是在怀疑阿卡德的这个传说早就存在了,摩西把这个故事改成了希伯来人的?”
鬼谷先生道:“我的确在考虑这个可能性。咱们要看一下两点,第一阿卡德的传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第二摩西是哪个年代的人。这两个故事如此相似,年代比较晚的那个很难说不是抄袭。”鲁福贵道:“据说摩西大概是一千多年前的人,阿卡德的传说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阿卡德帝国在一千多年前已经覆灭。”
孙为问道:“师父,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判断呢?”鬼谷先生沉吟半晌,道:“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我觉得摩西多半是根据阿卡德的传说改编了。”
忠叔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鬼谷先生道:“从两个故事对比来看,摩西写的诺亚的故事非常精细,造船用什么种类的木头,造完了内外涂松香防水,动物要成对,而阿卡德的传说就描述得粗很多。这种故事编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敬神,怕神,因为这故事证明神有神力,可以惩罚人,写得越细致越让人相信。老鲁,波西斯帝国的人现在信什么教?”
鲁福贵一怔,答道:“应该是信拜火教,大概也是两三百年前新创立的教派。”鬼谷先生道:“阿卡德的传说里写到的那几个神,波西斯现在还有人信么?”鲁福贵道:“应该是没有了。拜火教已被尊为波西斯的国教,那里的人也不可能去信其他的教。”
鬼谷先生道:“那就是了。阿卡德帝国当时想必也是拜传说里的这些神,现在这些神也没人信了,一个又一个的新教派冒出来,在前人的基础上,故事编得越来越生动,更让人相信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同样的故事,写得更简单的,更可能会是比较早想到的,因此我推测阿卡德的传说编写年代应该会更早一些。”
孙为道:“师父,诺亚的故事即便写得更细致,我还是觉得不合理。比如所有的动物各出一对到方舟里呆着,这方舟能装得下这么多么?诺亚他们八个人照顾得过来么?洪水持续的这一年里,动物们吃什么,那牛啊马啊羊啊吃草,狮子老虎豹子也吃草么?猛兽不吃肉么?虫子也是一对一对么?方舟上的鸟若是吃了某种虫子,这虫子不得绝种啦?”
鬼谷先生哈哈大笑道:“当然不合理。不过啊,但凡是这些教派,都会以所谓的神和神力来遮掩过去。人家都跟你扯上神了,还有什么不能解释的呐?他们编了这些很细致的情节,那些不去深入想的人就信了,刨根问底的也不会去信他们,你也不用纠结了。”
忠叔道:“他们这个不合理的地方多了去了。比如大洪水之后,全世界只剩下诺亚这一家人,这么说的话,那阿吉普特斯生活的人,不也应该是诺亚的后代么?摩西带领的希伯来人,跟阿吉普特斯的人同是诺亚的后代,既没有相同的信仰,又受到阿吉普特斯国王的压迫,总觉得奇奇怪怪。”
鬼谷先生道:“不必深究了。在我族人的传说里,逃出来的有三个学者,一直到了东方的是我的先祖这一支,还有两支一个向北,一个过了河,但是没有走那么远。我一直在想啊,向北的这是是不是到了海拉斯?过了河的这个会不会是在阿卡德那片区域停了下来?这些地方同样都有关于大洪水的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些关联,不过我现在还想不明白,咱们还是先到了海拉斯再说吧。”
从黄支国往南又走了十几日,终于拐过了南端的角,这日忠叔又跟何谷研究鲁福贵画的海图,总觉得从这里走直线过去阿吉普特斯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这种海图画的只是大致方位,两端之间的直线距离却不知道如何计算,但直线距离看起来短了怕不止一倍,着实诱人。
远海行驶的风险主要在于不能靠岸,缺乏淡水补给,但近来据他俩观察,现在这个季节的雨水颇为丰盛,食物可在海中捕捞,若是沿途能遇上几个小岛,还有可能补充些野菜水果。
两人正犹豫不决,鬼谷先生凑过来看了下,却说他能算出个大概来。忠叔大喜,鬼谷先生又把鲁福贵和孙为叫了过来,让孙为来算。
孙为挠挠头,表示这个图形太不规则,不知如何算法,鬼谷先生另拿一块白布过来,在上面按海图勾出原路线的大概轮廓,又在下方连上一条直线,代表忠叔他们想尝试的新路线,如此一来合成了一个长方形,只是左右两边有些倾斜,他对孙为道:“这种图形看起来形如阶梯,可称为梯形。两边夹角不是特别大,既是算个大概,就当方形计算也可。”
孙为想了下,道:“若是这样倒是好计算了,长宽可依布上图形比例而定,新路线长度便只是这方形的一条长边,旧路线是方形的三条边之和。”鬼谷先生笑道:“孺子可教也。”孙为又问道:“可是长度具体多少怎么定呢?”鬼谷先生道:“我们不需要知道具体的长度,你鲁叔也不知道船究竟开了多远。”
忠叔摇头不解问道:“那该如何计算新的路线呢?”鬼谷先生对鲁福贵道:“老鲁,你回忆一下,旧路线用时多久可达?”鲁福贵道:“哎,这可真难倒我啦!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让我好好想想。”
他掐指算来算去,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道:“除去运河口到海拉斯那段,剩下的路程应是有一年之久。”何谷道:“这么说来,倒也还不算远。从楚庭到黄支国,往常我们都是要两年的时间才能到。”
鲁福贵道:“这个还不太一样。”他指着图上那个靠近运河口的半岛道:“前面我不是说了么,这个半岛上尽是闪族后裔的部落,加之大半是沙漠地形,商贸往来不太发达,商船在此停靠时间较短,所以这一段会走得比较快些,若是波西斯沿岸那就停得多了。”
孙为在白布上鼓捣半天,他想了个更简单的办法,干脆剪出两根长长的布条,用一根布条铺在图上,比出旧路线的长度做个标记,再用另一根布条比出新路线的长度也标记上,再将两根标记后的布条长度一比较,很容易就估算出旧路线约是新路线长度的三倍距离,比原先想的用方形计算更加准确。
忠叔大赞孙为聪明,道:“这样的话,咱们按四个月路程来估算,加上两个月的余量,也不过六个月便可达。”鬼谷先生道:“海上漂六个月,补给方面有没有问题?”
何谷道:“适才我与李爷合计过了,这个季节海上多雨,只要时常补充雨水,淡水储备应是能至少撑过三、四个月。沿途若是遇到大的海岛,还可补充些水果,大岛上多半也有水源,只是吃的东西种类怕是要少些。”鬼谷先生笑道:“你意思只有鱼虾吃吧。那倒不妨,让为儿每天打几只鸟,就当烤鸡吃,正好练练暗器功夫。只要能碰到海岛,岛上想必也不缺野味。”
那时在海上辨别方位的手段非常有限,即使像忠叔这样有经验的船员,也大多是靠观星和观日来辨位,一旦离开陆地太远,这茫茫大海中很容易迷失方向,所以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离开海岸线去远洋行驶半年之久。
珠崖去岘港那一段是忠叔第一次在远海的尝试,基本上没遇到什么问题,现在他信心满满,直觉他的航海生涯即将到达巅峰,大伙儿激动万分,迫不及待地要开始这场伟大的冒险。鲁大总管当即命靠岸采购补给,把那食物清水都备得满满的,裕兴号扯起帆直奔西方驶去。
船行了一个月后,天气逐渐开始变得糟糕起来,连着好几天又是雨又是风的,每天都是阴沉沉的,夜晚看不到星星,白天没有太阳,连风从哪吹来都不知道。
忠叔整日愁眉不展。他向来定位主要就两种手段,一种是靠北极星,看着北极星的方位判断船行的方向,这个何谷也会。另一种就是正午时分对着太阳的方位计算船的南北位置,这种何谷还没学会,现在两种方式都失效了,裕兴号便如同没头的苍蝇般乱行一气,也不知开到了哪里。
这日忠叔突然想到,不如问一下鬼谷先生,看他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哪知鬼谷先生听了以后尴尬笑道:“老夫一向自负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唯独这海上…咳咳…”不过他转念一想,又道:“你等等,我这还有些祖上传下来的玩意儿,待我去找找看看,说不定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
鬼谷先生回去船舱里翻找半天,喜滋滋地拿了两个物事出来,大伙儿都围过来看是什么宝贝,鬼谷先生拿起一个木制的小车,年代显是极为久远,木头都发黄了,幸得表面涂了一层漆,还没有腐坏。这车便如那马拉的车一样,有四个轮子。
车头上立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头小人,小人的一只手举起指向前方,孙为抢在手里,放在甲板上滚动,连叫好玩,鬼谷先生笑着打了孙为屁股一下,道:“传说黄帝当年大战蚩尤,蚩尤作法施起大雾,黄帝的军队在迷雾中失了方向,他便造指南车率军冲出迷雾。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孙为抬起头来问道:“师父,究竟是哪个爷爷啊?”
鬼谷先生道:“哎,我也不记得到底是哪个爷爷了,总之就是师父很久以前的祖先,有个特别厉害的,他就仿制了一个指南车出来。”孙为拿这小车在地上滚了几下,不论他将小车往左还是往右推,车上的小人始终指向一个方向,喜得他抓耳挠腮道:“那这下就知道方向啦!”
忠叔疑惑地问道:“先生,我们这是在船上,这小车又不能在海面上滚动,这还是定不了方向啊?”
鬼谷先生道:“这不过是个小玩具,靠它定位还不行。黄帝造的这种指南车,其实并不是真正指着南方,它的原理是在两边车轮转向时,考虑到内外车轮转动幅度不同而设计出来的,车上小人只管指一个方向,至于是东南西北哪一个,它是不管的。不过我的爹爹又做了一个,这个玩意儿是能真正确定方向的。”
他拿起第二个,是个木头做的圆盘,这圆盘上标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中心有一根铁针,铁针尾部被两个圆形的小木片夹在圆心,却可以自由转动。他拿手指轻轻一拨铁针,这针在圆盘上转了几圈停下来,针头正好指向盘上标记为北的方位。
鲁福贵叫道:“哎,我想起来了,官衙里好像也有个什么东西能辨认方向的,他们叫司什么的…”鬼谷先生道:“你说的那个叫司南,是一个勺子在圆盘上转动,对吧?”鲁福贵道:“对对对!就是那个东西,不过我也只在官衙里见过一次,民间没有这玩意儿。”
鬼谷先生道:“我爹爹研究过,司南这个东西,它那个勺子是用天然磁石打磨而成,因它比较笨重,所以最后的指向常有偏差。后来我爹爹无意间发现,将铁片靠近磁石,一段时间后铁片也会产生磁性,因此他就打磨了一根铁针,又用磁石给铁针加上了磁性,最后做出了这个简单易用的小玩意儿出来。”
忠叔大喜道:“哎,说实话我们海上那套办法,一直都不是那么精准,既要靠眼睛看,又得靠天吃饭,这天气一坏,那真是无计可施。有了先生这个小司南相助,这下我们就好办了。”
忠叔拿着小司南走到船头,对着裕兴号行驶前方比划了一下,发现是在向西南方向行驶,忙让何谷调整航向到正西。东南西北的问题是没了,不过航线上的南北偏移问题还没解决,前面几天失了方向,也不知比原定的航线是往南偏了,还是往北偏了些,总共偏了多少?但这暂时也没什么办法,他想,就一直往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