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风起少年
莆南武学旧操场,正对校长办公室的窗下高台上,矗立着三根不锈钢旗杆,全为实心打造。三杆一前两后,呈正三角形排列,中间主杆高16.8米,两侧略低,各为15.9米,间隔1.8米,隐含“以阳镇阴”“三才合一”之意。建校初期,它们是用来升国旗的。
按常理,普通武校的旗杆多只设一根,结构为空心,便于建造和维护。若条件稍好,顶端会加装气孔,使红旗得以迎风舒展,日日飘扬。
莆南武学之所以特立独行,立这么三根实心钢柱,背后自有一段往事。据说建校初期,武校运营情况非常糟糕,不但招不上什么学生,校内高层还三天两头内斗,闹得鸡犬不宁。后来,有高人献策,请了一个风水先生前来转了两圈。
风水先生看过之后,说武校诸事不顺的症结在于隔壁卫校。其地理位置高出武校半层楼,恰好压在武校的青龙位上,里面又几乎清一色女生,阴气积聚,久而久之青龙位受到压制,阳气难升,不仅人气不旺,校运低迷,让小人有可乘之机,经常作祟。
破解的方法就是在青龙位上积聚阳气,以冲破阴盛之局。而最能聚阳之物,莫过于红色国旗。风水先生建议,在青龙位设立一根旗杆,高度必须超过隔壁卫校最高楼层,方可反客为主,以阳制阴,转守为攻。
好在当年卫校最高的建筑也才三层楼,问题不算棘手。只需在操场上砌个两米多高的水泥台,再插上一根十五六米长的旗杆,气场足可覆盖方圆五百米。即便以后卫校再加盖两层楼,压制住它也不在话下。
风水先生本意只要“压得住就行”,可领导们总觉得一根旗杆火力不够,双“保险”更安心,于是干脆自作主张,多立两根,凑成“三才合一”的大阵。还特意把校长办公室搬到正对旗杆的房间,校长亲自坐镇青龙位,日日接受三面红旗迎风招展的“阳气洗礼”。
只可惜这番兴师动众,还没挺过一个学期,卫校那边就忽然接到一笔来自海外华侨的巨额捐献,二话不说,整体搬迁,走得干净利落。
这结果,很难讲是不是因为三根旗杆威力过猛,把人家整个给连根拔走了。总之,卫校搬走之后,武校的人气倒还真得渐渐旺了起来。
武校发展壮大后,将卫校搬迁后腾出的地皮悉数购入,用于新操场和教学区的扩建。原先的教学楼则整体改建为学生宿舍。那片曾是小操场的地方,如今被宿舍楼环绕,三百米长的环形跑道自然成了学生们的日常活动区。
唯有那三根旗杆,依旧伫立在原地,位置未变,昔日“镇煞聚阳”的象征意义早已随风淡去。如今,它们成了孩子们练功爬高的天然“游乐设施”。
对于一群半大不大、精力却旺得惊人的学生来说,三根旗杆散发出无可抗拒的挑战诱惑,光看一眼都忍不住手脚痒痒。尤其每当一堆孩子围着起哄,比赛谁爬的快,这样的赛事几乎每天都要来上几场。
最初比赛只讲求速度,谁先爬到顶谁赢。可对一群精力过剩、花样层出的孩子们来说,哪会满足于此?很快又加了难度:必须将一面旗帜挂上或取下才算完成。
到了梁仪择入校后的第三年,有人干脆在中间那根旗杆顶端安了个青铜龙头,龙嘴里衔着一颗中空钢球,钢球中穿着一枚特制的不锈钢弹簧,造型讲究,机关精巧,从此美名其曰“挂龙珠”。
新规则也由此诞生:比赛时,中间旗杆空悬,龙嘴含珠,静待强者将红旗高挂。两侧旗杆则各悬一面红旗。参赛者需先摘得红旗,再于限定时间内攀上中杆,将旗精准挂入龙嘴衔着的钢扣之中。比赛由此分为两关:第一关,谁先摘旗;第二关,限时挂旗入珠。
新规则一出,热血挑战者络绎不绝,奈何关卡太难。单就连续攀爬两根十六七米的旗杆并非难事,难的是龙嘴里的强力弹簧扣。那扣子咬合紧实,需极强的指力才能捏开。而挑战限时苛刻,参赛者一路疾攀至顶,体力早已接近极限。偏偏就在这关键一刻,台下观众往往齐声倒数,声浪如潮,逼得人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握力大减。多数人就是败在了这最后一捏上。
据说至今,真正完成摘旗挂珠全流程的,唯有那个亲手在旗杆顶端安上青铜龙头的少年。他所创下的用时,也被定为所有挑战者必须打破的“历史最佳纪录”。
不过,对于这项轰轰烈烈的挑战游戏,梁仪择始终提不起兴趣。在她看来,爬竿不外乎是拼命往上冲,靠的全是蛮力,没一点技巧。论起惊险与实用性,远不如她小时候练就的狂风暴雨中爬树的本事。
她长大的孤儿院四周被橄榄林环绕,树高二十多米,树枝却脆,极易折断。每年橄榄成熟的季节,果农会用二十四阶的竹梯,一架架横绑或竖立在枝桠间,人便顺着梯子上去采集。尽管如此,越往上越细的枝桠越难承受成年人的体重,许多高处果实只能望而兴叹。
也有人家为了安全,在树下铺上厚厚的草席,用竹竿敲树,让成熟的果子自动掉落。此法虽稳妥,却也笨拙,掉落的果实品相不如用手采摘的好,也总有不少果实留在高处。而那,正是胆大孩子们的天堂。
采摘季一过,橄榄树的树梢上,总能见着一两个灵巧的身影,一人一棵树,从早爬到晚,捡个三五斤的果子不成问题,换算成钱虽只有几块,但整个橄榄季节结束,能攒出实打实的百来块。
若遇上台风抢收,果农仓促采摘,树上剩的更多。只要胆子够大,敢在风雨将临、树梢乱舞不定、摆幅动辄五米的情况下攀爬一圈,挣个三四百块钱也不是难事。
所以在梁仪择眼里,那些旗杆、弹簧扣,不过是校内男生们热衷的小把戏罢了,只求蛮力,毫无技巧。真要比,就该比台风天爬橄榄树,看谁能在风口浪尖上稳稳摘果,不摔不怯,那才算真本事,而不是扯着红旗吊嗓子。
偏偏那天,有一个大言不惭的男生站在旗杆下口沫横飞、大放厥词,声称顶端有青铜龙头加持的钢铁旗杆乃至刚至阳之物,唯有热血男儿才有资格攀爬。
女生阴气太重,尤其她们生理期的那几天,血气太浓,会亵渎了旗杆,连靠近三米都是对青铜龙头所聚“阳气”的冒犯。所以,身上见红者,请自动退场。
少年这番荒腔走板的言辞,听来虽粗俗刺耳,却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离经叛道,只不过把不成文的规矩搬到台面上,用冠冕堂皇的语气喊了出来罢了。
沿海一带以前靠打渔和下南洋为生,生养男丁被视为攸关门楣香火的大事,重男轻女的观念因此根深蒂固。加上当地民风保守,佛教早已入乡随俗,衍生出一套针对女性的严苛旧俗:妇人生理期和生育期见红,不可入庙,不可近佛,连香火都不能碰。
于是,男生们笑作一团,女生们却个个脸颊涨红,既羞愤又无从反驳。留下来,难保不再被恶俗调戏;若选择离开,便等于默认自己正值生理期。
若是平日里,说出这种话的是位虔心信佛的老头老太太,梁仪择虽觉刺耳,也从未当面驳斥。和老一辈人普及所谓男女平等,无异于对牛弹琴。尽管时代在更新,但他们对世界认知早已定格在旧框架中。对他们来说,传统就是传统,几乎可以等同于权威。
但今日说话的,偏偏是个嚣张少年,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满脸稚气却言之凿凿的样子,把陈规陋俗喊得振振有词。他的出发点并非信仰,而纯粹为了哗众取宠,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迫使在场女生进退两难,既不敢轻易离开,更不敢作声反驳。
梁仪择只不过路过,听到男生的高谈阔论,心中那股有史以来压抑着的不解与不平如烈焰翻涌。她始终无法接受这样荒唐的逻辑:佛前众生皆平等,杀人犯尚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女人却因不可抗的生理循环,被挡在佛门之外?若神明真如此偏狭冷酷,那她不敬,又有何妨?
然而,虽然心中不平,但以她一贯隐忍的性格,并无意掺和,只想快些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场面,不去看那少年的嘴脸,不去听那些令人生厌的调笑。
可少年站在高处,眼角一扫,偏偏瞥见正低头快步离开的梁仪择。或许是刻意,或许是本能,他忽地朝梁仪择的方向高声喊道:“那位小妹妹,不要着急离开嘛。我们都是新时代的三好少年,不讲究那么多,身上不方便,站远点看看,没关系的!”
此话一出,哄笑四起,犹如油泼烈火,将所有好奇的目光和嬉笑的声音一股脑投向梁仪择。她原想默默离开,却被这样推到了风口浪尖。走,不亚于当众承认自己现在“身上不方便”。留,……
那一刻,梁仪择没有太多思量,只觉得胸腔里的气血翻涌。下一秒,她已推开人群,站到了台下,仰头直视高台之上的少年——
风,从旗杆上掠过,吹动如火红旗,猎猎作响。
少年背光而站,阳光自他身后泼洒而下,直射进梁仪择的双眼。她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见一个被金光勾勒出的剪影,十分耀眼。她挺直了脊背,深吸一口气,用近乎倔强的语气让对方道歉,只是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声音都微微发颤。
那颤抖,并非因为恐惧或者愤怒,而是因为她向来寡言,更不习惯在人前放声质问。此刻的她,只是凭着一股胸腔翻涌的不甘和冲动,把话顶了出去。
梁仪择并不知道,眼前站在高处、言语轻狂的少年,并非莆南武学的学生。更不知,他就是传说中唯一成功完成“挂龙珠”——那个亲手安上青铜龙头的少年。
少年的父亲是莆南武学的总教头,因此少年经常出入校内,偶尔也会在操场上溜达玩耍。某日,他恰巧路过小操场,看见一群孩子比赛爬旗杆。少年人围观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嘲笑太小儿科。
武校的孩子本就年纪不大,血气方刚,最受不得激将。更何况,敢站到高台上一较高下的,哪个不是自认身手不凡、技压群雄?哪能容忍一个外校人登门嘲弄。顿时,孩子们群情激愤,当场便要理论。
眼看场面一触即发,若真动起手来,这个外来少年孤身一人,难免吃亏。然而,他却神色自若,嘴角含笑,丝毫没有畏惧之色。他声称,既然大家都是习武之人,就该以技论高低,而非意气之争。
说话间,他还特意指了指校长办公室外墙上那几句红漆剥落的校训——“拳脚无眼,德者有度”。借此,提出争执无非是口舌之快,拳脚打斗未免失了分寸,不如干脆来一场公平的比试。
他自称“来者是客”,口气却张扬得毫不掩饰,说既然是客,规则自当由他来定,时间定在三天之后。若有人能在比试中胜过他,他愿在旗杆底下罚站三日,期间对每一个经过之人鞠躬行礼,绝不推辞。至于比试的具体形式,他并未当场公布,只留下话头,说到了那天,自会揭晓。
爬杆归根结底就是比试体力与速度,实在没什么投机取巧的余地。任少年再怎么张扬,制定的规则也翻不出多少花样。若一味拒绝,反倒显得莆南武学底气不足,经不起挑战。于是,孩子们纷纷点头应下。
他们并不担心三日之约只是少年的权宜之计,实则会毁约跑路。他要是真敢溜,也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老子还在校里任总教头。平日里训话动辄将“习武之人,信诺为先”挂在嘴边,若亲儿子认了怂、失了信,大伙巴不得瞧瞧他这个总教头打算如何收场。
况且,当天在场的,未必就是校内最快的爬杆好手。三天时间,正好趁机广发战帖,把真正的高手都请出来。
三天之后,少年如约而至,还带来了一个青铜铸成的龙头,显然是这几日特意请人打造的。龙头下方连着一截十厘米高,壁厚一厘米的不锈钢空心管,内径与旗杆顶端严丝合缝,能稳稳套上而不需焊死。
他将龙头安在中间旗杆顶端,当众宣布限时“取旗挂龙珠”的比赛规则,所谓“限时”,指的正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整套流程所用的时间。武校任何一名师生都可向他发起挑战,时间期限为三年。只要有人能在更短时间内,把红旗从侧杆取下并精准挂到龙嘴里,都算他输。
这番做派,嚣张得简直无法无天,顷刻间便引来全校师生围观。起初,孩子们个个摩拳擦掌,誓要将这个胆敢上门挑衅的狂妄之徒碾压得片甲不留,再罚他在旗杆下站满三天三夜。到时,全校上下轮番从他面前走过,让他挨个鞠躬,看他腰板还能不能挺得起来。
谁知接连几个自诩身手不凡的少年,要么在连续攀爬两根旗杆后筋力耗尽,根本捏不开钢扣;要么好不容易捏开钢扣挂上红旗,落地一看,却发现早已超时几十秒。
随着挑战失败的人数越来越多,孩子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不甘不服,渐渐转为心悦诚服。原本是想看少年出丑,后来却只想看他出手。自那之后,只要少年踏入武校,便少不了举行一场隆重的爬杆比赛。几年间,不乏跃跃欲试之人,却始终无人能打破少年创下的记录。
梁仪择早就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但从未见过本尊。此刻,她站在台下,仰头望向阳光下的少年,试图在耀眼的光芒中看清他的脸。直到这一刻,她还不想挑战少年。她只是要让少年收起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和满不在乎的态度,向在场的所有女生道歉。
她本就不善言辞,话一出口,声音便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几句原本简单的质问,说得磕磕绊绊,话还没说完,鼓起的气势已然先泄。
反观少年,却话头不歇,句句带刺,神情更是嚣张得不可一世。他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梁仪择,仿佛跟他对话的只是空气。说话时,嘴角挂着一抹痞气十足的坏笑,语气轻佻又带着讥诮,甚至还不忘一边冲着围观人群挤眉弄眼。与其说是在回应,不如说是在挑衅,又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自导自演的嘲讽式表演。
梁仪择无言以对,连个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可她人已经站了出来,就这么被对方给怼回去实在不甘心。她心中一口气出不来,憋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情急之下,口不经过大脑就挤出挑战之言:“我说不过你,有本事的话我们比过。”
多年后回想起那天,当年的梁仪择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怪年轻,经不起挑衅,根本没有想过后果。挑战的豪言一出口,梁仪择当下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已然预见到下一刻,她会变成一只“跳梁小丑”,在全校师生面前被碾压得片甲不留。
少年更加惊愕,一时竟然怔住了,显然没料到竟有女生敢站出来挑战他,而且还是个瘦瘦小小、看着连几斤肉都没有的“娇弱”女生。他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直到人群中忽然有人带头起哄,接着四下轰然一片:“比一下!比一下!………”
少年终于低下头,第一次正眼看向站在高台之下的女孩。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带着天生的俯视与不屑。
女孩努力抬头仰望,倔强小脸正被阳光亲吻着,泛着健康而细腻的麦色光泽。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却固执地撑住脊背,仿佛站得再挺直一些,就能冲破两人之间的高度落差,冲破那股被俯视的压迫感。
少年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就像一把不肯折服的钝剑,藏着锈迹,却也带着寒光,虽不耀眼,却难以忽视。
他眼中浮起一丝狐疑,眉头微挑,仿佛在权衡这个瘦小的女生究竟是脑子发热,还是确有胆识,当真说得出、做得到。
仿佛回应少年心中所想,梁仪择没有说话,只缓缓迈动脚步,踏上通往高台的台阶。起哄声在四周愈演愈烈,沸腾如潮,声浪推涌着梁仪择步步高登,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惊愕与哗然之中。她明明双肩微颤,却仿佛被烈火灼烧,不肯退缩半步。于她而言,这是一场不容回头的孤注一掷。
终于,她站到了少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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