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亚为》第二卷 第四十五章 一箭穿心

阿奴文陀道:“既然我已落在你们手里,你们却要如何?”鬼谷先生笑道:“如今形势变化了,但我不为难你。我还是要这二人的性命,便以你的性命来换。”鲁福贵急道:“先生,那送出去的燕窝不得拿回来么?”众人皆笑,今日带来的包袱还放在厅里那张椅子上,鲁福贵不管那些个,他自个儿摇着轮椅过去把包袱给拿了回来。

阿奴文陀看了看瓦妮塔,她此时偎在阮思楚怀中,竟是瞧都不瞧阿奴文陀一眼。阿奴文陀知道她还在恼恨自己,想起瓦妮塔小时候种种,叹了口气用占族话柔声道:“瓦妮塔,别恨爹爹了,爹爹无论做了什么,都只是为了你好。”

瓦妮塔抬起头来,她却用汉语大声道:“你心里一心只想着占族的复兴,占族的霸业,何曾想过女儿的感受?那扶南国的王子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么?女儿爱的是阮郎,你却一心要置他于死地,这也是为了我好么?”阿奴文陀摇了摇头,闭目不答。

瓦妮塔看着他,见他两鬓花白,额头皱纹渐深,这些年日见衰老,忍不住心又软了下来。她流着眼泪道:“爹爹,女儿与阮郎情投意合,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你若是真心为女儿好,便让女儿去吧。你只当将女儿逐出了家门,从此以后女儿再也不是拉奥家的人,也不至为家族蒙羞,爹爹养育之恩,女儿来生再报。”

阮思楚也跪在地上,向阿奴文陀拜了几拜道:“小人一片真心对待瓦妮塔,还请拉姜成全。”对瓦妮塔,阿奴文陀毕竟还念着父女之情,对阮思楚,他心里却只有怨恨。他斜眼看着阮思楚,觉得一切事情都是因这个贼小子而起,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才解恨。只是现在已然受制于人,没奈何又叹了口气道:“行了,走吧。”

鬼谷先生放下长剑,扣住阿奴文陀的脉门,众人将他俩围作一团,簇拥着前行,走过拉杰和库马尔身边时,库马尔却向鬼谷先生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原来库马尔身为长子,少年老成,他跟妹妹瓦妮塔的关系最好,平日里数他最照顾瓦妮塔。阮思楚给他上课的时候,教过他很多做人的道理,他对阮思楚这个老师也是敬重有加。适才拉杰骤然出手要杀阮思楚,便是他及时挡开了那一剑。

阮思楚被逐出府后,库马尔见妹妹每日以泪洗面,心疼不已,父亲的做法他虽看不惯,只是他自己无能为力,现在鬼谷先生竟能将他妹妹和阮老师都救出来,他自是心存感激。

出了府门,库马尔叫来一辆大车,临行前阿奴文陀向库马尔和拉杰递了个眼色,众人全都挤进车里去,大车又是一路摇摇晃晃驶向码头。瓦妮塔和阮思楚这次绝处逢生,多亏了鬼谷先生,两人在车上对着他千恩万谢,阿奴文陀跟鬼谷先生挨在一起,避无可避,只好把头侧向一边。

鬼谷先生笑问道:“你们二人接下来作何打算?”瓦妮塔此时笑靥如花,道:“先生,我与阮郎商议好了,想去佛陀降世的地方看看,那是众生平等的乐土。到了那里之后再作打算,只要跟阮郎在一起,去哪里我都愿意。”

看到这对情侣一脸的甜蜜模样,众人都笑了起来,瓦妮塔娇羞的把头埋进阮思楚怀里,阿奴文陀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鬼谷先生道:“你这个人啊,见到女儿这么开心,你还不乐意?”阿奴文陀叹道:“真是女大不中留。老父亲养她二十年,一见情郎就不要爹了。”

忠叔问道:“佛陀降世的地方是在哪?”阮思楚跟鬼谷先生探讨佛教的时候,其他人都是瞌睡连连,哪有人记得佛陀出生地点?阮思楚道:“佛陀出生在迦毗罗卫国。”

忠叔问何谷道:“何老弟,你那海图拿来看一下。”何谷果然随身带着海图,他从怀里摸了出来,只是此时早已入夜,车里黑乎乎的。忠叔接过海图,掀开车身罩着的蓬布,天上月朗星稀,借着月光看了半天,却未见到哪里标有这个迦毗罗卫国。他还怕自己老眼昏花,又让孙为盯着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阮思楚突然记起来,道:“迦毗罗卫国的宗主国叫做?萨罗国,不如在图上找一找这个?萨罗国看看。”孙为这下再找,很快就找到了。

原来这海图标记得比较粗,只标了比较大的那些国家,一则迦毗罗本就只是个卫国,二来?萨罗国地处内陆,海图本就是海上使用,内陆区域更不会标那么细,只是大致圈了一下区域写个名字。何谷也凑过来看了一下,发现这?萨罗国在黄支国的北边方向,便道:“那你们正好跟着船顺路过去,在黄支国下船后,一路向北便可到?萨罗国了。”

瓦妮塔跟情郎已脱险境,这时她心情舒畅,跟父亲也不计前嫌,她见阿奴文陀脸色阴沉,拉着他的手诚恳地说道:“爹爹,阮郎是个好人,他对女儿从来没有过非分之举,也从来没有引诱过女儿,之前你定是误会了他。我们两个不仅真心相爱,还有同样精神上的追求。女儿很多年以来都有着困惑,困惑这世界的不公,困惑贫穷与饥饿的存在,女儿想跟阮郎一起去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今天女儿就要离开了,还望爹爹多多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女儿在远方也会记挂着爹爹。”

她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阿奴文陀听她说得真情流露,想到这个宝贝女儿即将远走他乡,平日里都是娇生惯养,以后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不由得心中酸楚,可一瞥见旁边的阮思楚,却又心肠硬了起来,满脸都是怨毒之色,只是一声不吭。

众人说说笑笑间,大车已行至码头停下。这时后方传来无数的马蹄声,两百余名骑兵来到车旁停下,最前面的两人全副披挂,正是库马尔和拉杰。瓦妮塔一下紧张起来,声音颤抖地问道:“爹爹,你不是已经答允放我们离开么?”

鬼谷先生扣着阿奴文陀的脉搏,手一下子紧了起来,眼神凌厉地盯着他,阿奴文陀吃痛叫道:“他们是来护送我回去的,你们走了以后,我怕不安全…”鬼谷先生将手略松了些,笑道:“越是心里有愧,越是怕死。你平日多做些善事,对老百姓好一点,就是不带兵走在大街上也没人来害你。”

众人下了车,阿奴文陀道:“可以放开了我吧?”鬼谷先生道:“现在还不行,你先跟我们过去。”拉着阿奴文陀往船那边走去,后面军队也跟着移动,鬼谷先生停下来道:“你让他们停住,不要跟来。”

阿奴文陀不得已,只好高声对库马尔和拉杰喊了几句话,库马尔一挥手,军队果然站着不动了。所有人都上了裕兴号,水手们一直在船上等着他们,见到他们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鬼谷先生让何谷带着水手们在船上四处检查了一遍,何谷报说一切正常,鬼谷先生这才放开阿奴文陀,让他从船头踏板自行下去,何谷将踏板收起,起锚开船。

水手们各自坐到橹旁准备,其他人回去船舱,只有瓦妮塔和阮思楚还站在船头。

瓦妮塔看着阿奴文陀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悲从心来,不住地向他挥手告别,阮思楚倚着船舷,看着这片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土地,思绪万千。

阿奴文陀戎马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胁迫。他城府极深,向来心狠手辣,哪知今天被鬼谷先生牢牢玩弄于股掌之中,实乃平生奇耻大辱,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阮思楚这个贼小子而起,把全部的恨意都迁到了阮思楚身上。

他适才一直强作镇定,这会儿往回走的路上已是腿肚子直打颤,将将走到一半的时候支撑不住了,连忙向库马尔和拉杰招手示意,两人带着骑兵飞奔而来,滚鞍下马扶住阿奴文陀。阿奴文陀缓得一缓,四面环顾,在场所有的士兵都看见了他们拉姜的丑态,心中羞惭无比。

待他转过头来,看见瓦妮塔在向他挥手,阮思楚在一旁发呆,想到女儿就这么被贼小子拐走,今生不知是否还能再见面,又想起今晚受的屈辱,他越想越气,心中怒火万丈,突然对着库马尔和拉杰吼道:“去!把他们给我抓起来,把船砸了!”

库马尔闻言大惊,忙劝道:“父王,你刚才不是已经答应了要放他们走么?怎可出言无信?”阿奴文陀用力打了库马尔一个耳光,库马尔被打得一个趔趄,拉杰对着士兵们喊着占族语道:“抓住他们!”

这些士兵们平日里都是库马尔带领,听到拉杰发令有些迟疑,大部分人都没有动,库马尔赶紧向船那边用汉语喊道:“快跑!”阿奴文陀见库马尔竟然帮助敌人逃跑,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振臂一挥下令道:“给我抓住他们!”

士兵们听到拉姜亲自下令,纷纷下了战马,如潮水般向裕兴号涌去。阿奴文陀抓住一个军官,从他身上取下弓箭,他弯弓搭箭,用力一拉,那弓弦被拉得如同满月,再一松手,这支箭便如流星般向船头的阮思楚射去。

阿奴文陀毕竟身经百战,虽不像鬼谷先生武功盖世,却是占族有名的神箭手。阮思楚倚在船头,还沉浸在他的离愁别绪中,浑没注意到码头上的变化,只有瓦妮塔听见大哥叫他们快点逃跑,随后就看到阿奴文陀拉起了弓,她知道父亲的箭既快又准,也来不及叫喊示警,只得奋力向阮思楚扑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刚扑到阮思楚身上的时候,那支箭便从她胸口直穿了过去。

阿奴文陀一箭射出,转身头也不回便往后跑去,他跑了好些距离才停下来。他在会客厅里已见识过鬼谷先生的暗器功夫,不敢大意,生怕鬼谷先生从船上扔出一枚铁珠,打穿了他的头盖骨。

这时何谷发现不妙,早已大喊求救,鬼谷先生和忠叔、孙为赶忙从船舱里出来,已有十余个士兵爬上了甲板。四人拳打足踢,把这十余名士兵都扔下了船,鬼谷先生站在船头看了一下,阿奴文陀相距甚远,有几个士兵将他围在里面,这个距离是难以用暗器伤到他了,码头上黑压压的都是占族的士兵,一个个想方设法的要爬上船去。

鬼谷先生气运丹田,站在船头冲着阿奴文陀喊道:“你好不要脸,出言无信!”阿奴文陀亦是中气十足,哈哈大笑道:“你们的孔子说过,被逼着立的誓言可以不用遵守,老天也不会管的!”

阮思楚被撞倒后回过神来,却见瓦妮塔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背上插着一根箭柄,他大惊之下,赶忙把瓦妮塔抱起来,只见她双眼紧闭嘴角渗血,已是气若游丝。阮思楚抱着她大声叫她的名字,瓦妮塔悠悠醒转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话,阮思楚忙把耳朵贴近,瓦妮塔有气无力地说道:“阮郎...别…别怪我爹爹,我…我不能陪你啦,我要…我要先去啦”说罢冲着阮思楚勉力笑了笑,闭上了双眼。

阮思楚呆若木鸡,他死死地盯着瓦妮塔的脸,她那美丽的脸庞已是一片惨白,原本娇艳欲滴的红唇再没有一丝血色,一根箭头从她胸前露出来。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他听不到周围的一切声音。

船上还在打斗,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到船上,鬼谷先生脚踢足踹,不停地把这些士兵扔下船去,百忙之中看到瓦妮塔,转头冲着远处的阿奴文陀喊道:“虎毒尚不食子,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你还有人性么?”

鬼谷先生的声音传来,阿奴文陀闻言一惊,心道刚才这一箭明明是射向阮思楚,自己的箭术百步穿杨,从未失手,怎会射到瓦妮塔?阮思楚抱着瓦妮塔站起来,转过身立在船舷边上。阿奴文陀如遭雷亟,脑中一片空白,他口中喃喃念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他忽觉后背一凉,“波”的一声一截剑尖从他胸前穿出,直透心口旋即拔出。他愕然转身,那人又是迎面一剑刺入他的腹中。阿奴文陀喷出一口鲜血,坐倒在地上,接着便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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