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脖颈处极为坚硬,要一剑砍断绝非易事,是以拉杰这一剑砍下已用上了全力,阮思楚自知不能幸免,索性闭上眼睛引颈待戮,待鬼谷先生看到时已来不及出手阻拦,眼看阮思楚便要血溅当场,这时突然铛的一声,另一柄剑挥出,将拉杰的剑给挡开。
刚才事出突然,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待定下来看时,原来是库马尔一剑挡住了拉杰。拉杰很是生气,对着库马尔叽里咕噜地说了些话,库马尔简短回了他几句,之后就不再理他,阿奴文陀严厉地说了两句,拉杰便不吭声了。
他俩讲的是占族话,众人听不懂,但猜到大意应该就是拉杰质问库马尔为什么要阻止他杀掉阮思楚,阿奴文陀则是让他俩不要再吵了,至于库马尔回答说的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瓦妮塔惊魂未定,吓得腿都软了,得亏两旁的侍女架住了她,才不至于一下坐在地上,阮思楚本以为自己已人头落地,却发现还活着,也睁开了眼来。
鬼谷先生也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左首的老祭司巴拉特又是轻轻一声咳嗽,阿奴文陀回过神来问道:“老先生不是说要取这二人的性命么?拉杰正是要取这小贼的性命,你却为何如此惊慌?”鬼谷先生奇道:“我几时说要取这二人的性命?”
孙为抽抽搭搭地在后面小声说道:“师父,我还以为,以为你真要杀阮大哥呢。”鬼谷先生拍拍他的肩膀想了想,哈哈大笑道:“拉姜误会了。老夫刚才说,我要这二人的性命,意思是把他们两人都交给我,不是要杀了他俩。”
忠叔鲁福贵等人登时恍然大悟,原来鬼谷先生说了这么多,不过都是铺垫,这时候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不过是想以燕窝利诱阿奴文陀,换得阮思楚和瓦妮塔逃出生天,只不过“要这二人的性命”与“要取这二人的性命”的意思实在太易混淆,仅这一字之差,阮思楚的脑袋险些就没了。
鬼谷先生又道:“二十万两白银,两万两黄金,换这二人性命,拉姜意下如何?从此以后,就当没了她这个女儿,岘港占族得了这笔天大的财富,从今往后富可敌国,那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鲁福贵心道鬼谷先生果然好算计,若只是跟人说两千只燕窝,听的人也未必有多少感觉,他却能想到把这燕窝换算成白银黄金,那就变成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不由得听者不动心。
阿奴文陀着实心动。占族本是俱卢国后代迁移至此形成的部落,地盘不大,根基也不稳,更不似中原诸国有完善的政治组织,如何发展经济,促进生产,如何税收,如何管理人民,各方面都差了多少,所以才要结交各国,或联姻或送礼,为的都是打稳根基。眼下这一笔天大的财富唾手可得,只需交换阮思楚和瓦妮塔这两人即可,这的确让他犹豫不决。
瓦妮塔一颗心都在阮思楚这贼小子身上,纵然杀了阮思楚,能顺利把瓦妮塔嫁去扶南国,万一瓦妮塔在扶南国又哭又闹的,这将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久久没有出声,思来想去,都觉得这看上去确实是笔合算的买卖,心念动处正要出言答允,老祭司巴拉特又是重重的一声咳嗽,眼神凌厉地盯了他一下,他突然反应过来,厉声说道:“好你个老头子,险些中了你的奸计!”
鬼谷先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着阿奴文陀心思已经活动,却被老祭司这一声咳嗽醒悟过来,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回想刚才种种,突然一直以来让他不安疑惑的事情,终于被他想明白了。
阿奴文陀大喊了一句占族话,身边的三个卫士立刻把他围了起来,一个站他前面,另两个护住了他左右两边,一个卫士护住了老祭司巴拉特,大厅两边的卫士纷纷把剑拔出来,抵住了众人的后心。
阿奴文陀突然发难,这一下情势突变,众人措手不及,全部呆住,阿奴文陀叫道:“瓦妮塔生为刹帝利,绝不可能与一个贱民通婚,给家族蒙羞,除非她死了!你口口声声只是想用燕窝诱惑于我,想跟我做交易,那是做梦!今天你们要是想活下去,采燕窝这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鬼谷先生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么说,这事你是绝不会同意啦?”阿奴文陀冷笑道:“此事绝无可能。你们一干人的性命都不保,竟然痴心妄想要跟我谈条件,可笑啊可笑!”鬼谷先生笑道:“也罢,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会同意。”
冰凉的剑尖抵在后心,鲁福贵跟何谷两人全身直冒冷汗,忠叔不动声色暗自盘算,只是观察许久,却想不到脱身之策,心内越来越焦急。阿奴文陀厉声道:“老东西不用再废话了,我只问你一次,采燕窝之事你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鬼谷先生哈哈大笑道:“答不答应的,我说了不算,你得问他!”说罢拿手向鲁福贵一指,所有人的眼光都随着他这么一指向鲁福贵望去,鲁福贵愕然问道:“问我?”
就在此时只听得十数声闷哼从众人身后那些卫士口里发出,地上叮叮当当掉落一堆铁珠,他们一个个神情委顿,手中的剑拿捏不住又是一阵叮里哐啷掉在地上。
阿奴文陀被三个卫士护住连连后退,那老祭司巴拉特正要去拿手边的佩剑,却忽然感觉脖子上一凉,登时停住不动,库马尔和拉杰齐声惊呼,拔剑正欲上前,鬼谷先生手握长剑冷冷地道:“谁都别动。”
阮思楚身边的一个卫士正伸手要拔剑,鬼谷先生衣袖轻抬,但听破空声响,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库马尔和拉杰低头一看,他眉心被穿了个大洞,鲜血正汨汨向外流出,一枚铁珠波的一声嵌在柱子上。鬼谷先生须发皆张,如炸雷般怒吼一声:“我说过了,都别动!”
这下真的谁也不敢再动了。
会客厅里一片寂静,连忠叔他们也都被吓到了,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静到便是一根针掉下来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鬼谷先生向忠叔他们使个眼色,阴沉着脸道:“都到我身边来。”又跟孙为说道:“为儿,去把那些铁珠捡起来给我。”何谷和忠叔去把鲁福贵连人带轮椅推了过来,孙为把地上的铁珠都装进衣兜里拿给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想起阮思楚还在拉杰和库马尔那边,道:“你们二人向后退。”拉杰和库马尔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动一步,只听嗖嗖两声袭来,两人持剑右手被铁珠打得疼痛欲裂,长剑应声掉落在地,鬼谷先生一瞪眼,他俩只好服服帖帖向后退去。
阮思楚身旁还有一个卫士,此时脸色煞白,被吓得两腿不住的抖,他突然大叫一声“妖怪!你是妖怪!”扔了手中长剑,转身发足狂奔,向会客厅外逃去,刚逃得两三步,也是一声闷哼倒在地上,随即一颗铁珠从他身上掉落。
鬼谷先生长出了一口气,脸色好了许多,道:“忠叔,何谷,你们去把阮兄弟带过来。为儿,捡铁珠,再把瓦妮塔带过来。”忠叔他们把阮思楚扶过来解开绳索去了口里的麻核,孙为去拉瓦妮塔,旁边侍女紧张得忘了松手,鬼谷先生又是一眼瞪过来,这些侍女这才吓得连忙松开,瓦妮塔过来扑到阮思楚身上,一对恋人紧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众人从来没见过鬼谷先生如此凶悍的一面,鲁福贵小声对忠叔说道:“不要说别人了,刚才我差点吓得尿了裤子。”孙为也悄声道:“我已经尿出来了,师父刚才好凶好凶啊!”何谷哭丧着脸道:“连我也被吓尿了。”忠叔低头一瞥,两人裤裆处果然都湿了一大块,忍不住笑出声来。
孙为问起刚才事情,原来临出门前,鬼谷先生找到之前定做的那一批铁珠,匆匆忙忙抓了一把在兜里带上,他向来随身不带暗器,进王府前必然又要卸去身上兵刃,这批铁珠便是备作暗器使用。
只可惜他只带了十余个铁珠在手上,适才情势极为凶险,众人纷纷受制,他苦思之下,唯有先一击制住众卫士才有脱困可能,便佯指鲁福贵来了一招声东击西,趁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到鲁福贵身上时,手里铁珠连珠价般打出,不偏不倚,个个都打中了身上的关元大穴,众卫士于是纷纷倒地。
此时他铁珠打得只剩最后一颗,趁乱向老祭司攻去,老祭司身旁的卫士身手不错,颇有两下子,可哪敌得过鬼谷先生?鬼谷先生身形如鬼魅般欺上前来,那卫士不及拔剑,才闪得一闪便被点倒在地,鬼谷先生便顺手夺了长剑,架在巴拉特的脖子上。
他本不欲伤人性命,是以先前手下都留了劲力,只是他刚说了不要动,偏生阮思楚身边那个卫士就蠢蠢欲动,这次他存心立威,全力打出铁珠,那卫士竟被这最后一颗铁珠打穿头盖骨当场毙命,在场人等见他露了如此盖世神功,自是再也无人敢动一下了。
鬼谷先生讲起来轻描淡写,众人回想起来刚才情景,却每一步都是险中又险,不容有失。库马尔和拉杰听他说起刚才击毙卫士的原来是手中最后一颗铁珠,不禁心中大悔:早知如此,当时便冲上去制住一两个人,权当人质也好,如今己方处处受制,已是毫无筹码可言。
鬼谷先生一击得手,众人处境暂时安全,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那边三个卫士护着阿奴文陀悄悄地想要移动,鬼谷先生又是一眼瞪过去,四人只好停下来,只是腿一直抖个不停,甚是滑稽,鬼谷先生笑道:“现在你可同意了?”
阿奴文陀不光是腿抖,说话也颤抖不成声道:“小人…老先生…饶命…”忠叔和鲁福贵鄙夷地看他一眼,心道这拉姜贵为部落之王,竟如此没有骨气。鬼谷先生笑道:“这也怪不得你,你本来也不是管事的。”转头对老祭司笑道:“拉姜,你说是也不是?”
鬼谷先生这句“拉姜”一出口,众人尽皆愕然,只见那本来无精打采的老祭司,双眼突然精光闪闪,简直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老祭司看了一眼兀自在三个卫士那边发抖的那人,干笑两声道:“此拉姜非阿奴文陀,此巴拉特却是拉姜。老先生果然好眼力,我便是阿奴文陀.拉奥,却不知老先生是如何识破我的?”
原来这阿奴文陀.拉奥生性极为谨慎,但凡有陌生人的场合,时常让祭司巴拉特扮做自己主持局面。陌生人本也不识得他的长相,他只需扮做老态龙钟,昏昏欲睡没有精气神的模样,便没人知道。若是骤然遇险,敌人的目标也只是那个假阿奴文陀,他则可以从容脱身。
两个儿子熟知父亲习性,自然知道,但不会说。瓦妮塔跟她父亲早就翻了脸,几年不曾叫过一声父亲。她进来后,全部注意力都在阮思楚身上,哪会顾得上其他人?
阮思楚和黄匹倒是认得真正的阿奴文陀,只是他俩被押进来的时候头戴黑罩口塞麻核,即便取了头罩之后也是连话都讲不出来,更没想到要去揭破身份。黄匹被放之后便离开了,阮思楚则一直口不能言,可是阮思楚揭开头罩后用奇怪的眼光看向老祭司,被鬼谷先生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只是他当时并没有想明白为什么。
库马尔和拉杰在厅里对这假阿奴文陀自始至终没叫过一声“父亲”或“父王”,鬼谷先生说到上个月拉姜五十大寿的时候,他看着那个假的阿奴文陀,觉得他至少有七十岁上下,又看了看同为五十岁左右的忠叔和鲁福贵,比较之下更觉不合理,心里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鬼谷先生辩才犀利,假阿奴文陀往往被说得语塞,这时真阿奴文陀实在忍不住,便以低声咳嗽提醒。初时的一两声咳嗽,鬼谷先生也没有留意到,直到最后假阿奴文陀险些应允燕窝换人的条件,老祭司情急之下重重的咳嗽了一声,还瞪了他一眼,鬼谷先生这下终于把之前观察到的细节全部串了起来,从那时起他便断定,老祭司才是真正的拉姜。
真阿奴文陀听鬼谷先生讲完,谓然叹道:“我自以为行事天衣无缝,没想到百密一疏,还是被老先生识破了。老先生今年高寿?”孙为道:“我师父八十岁啦。”
阿奴文陀喃喃自语道:“八十岁…”又问道:“记得周文王遇姜太公时,姜太公也是八十岁,他二人终破殷商立下周朝数百年基业。似老先生这般绝世才华武功,何不效仿姜太公,与我携手共成大业?”鲁福贵捧腹笑道:“你可去你的吧!我家先生要是真想拜相封爵,还轮得到你来请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