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11 章 刻字别离

宋瑞清划开我的皮肤在上面镌刻的时候,我是疼入肺腑的。就在将 要晕厥的一刹那,我忆起了人类喜爱在树上书写的习惯和历史。

最初古人们喜爱在树叶上书写,由于树叶不好保管与随时枯烂,转 而寻找树皮和树干刻字,这种刻写,易于表达却不易携带,这种困境催 生了纸张的出现。总之,从柔韧的树皮到纸张,从一片片树叶到后来的 一页页书页,这些书写从来都离不开树。人们在树上记下的,就是树对 家庭记忆的证明,或是家庭纪念册和个人记忆的刻痕。这些树上的刻写 与植物一起成长,逐渐会隆起一个棱儿,却不会消失,这种不会消失的 功能最适合记载和见证爱情。在十六世纪的法国,龙萨曾沉迷于植物表 达的情感,他把爱人的名字写在树上,用以表达一段羞于启齿的感情。

而皮尔.弗朗西斯科.莫拉(PierFrancescoMola)受到启发,写下了对爱人 的优美诗句: 我的灵魂永远依恋着这些树丫, 在常春藤上,我的心上人最先写下, 她的小嘴不敢对我说的话。

在树身上刻写情话的涂鸦,曾在十七世纪风行一时,在奥洛瓦 (Auinoy)的小说《金桂枝》中,树成了失恋者写下痛苦的地方,书中 的圣佩尔拿凿子在花椒树上刻写一首长诗表达自己的绝望:“你哦,柔 嫩的攀援藤,原谅所有的创口,我胆敢在心间胸口刻下我的痛苦……” 在随后的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树作为纪念册和私人记事簿,随处

皆是,森林里覆满这样的涂鸦。库贝尔的《大橡树》、雨果的《静观 集》,甚至年轻的诗人丁尼生在刚刚十五岁的时候,得知拜伦失踪,大 哭着冲出家门,在一棵树身上刻下了“拜伦,原谅我们吧。”最有代表 性的还是梭罗,他的《瓦尔登湖》广为人知,在一次散步中,他写到: “我拉下枝条,把我的祈祷写在叶子上,然后松手,重新竖起的枝条把 我的涂鸦呈献给天空。” 我想宋瑞清在刻下“爱树”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想法。我很高兴加 入他们,成为幺妹的姊妹,成为幺妹的闺蜜,成为他们相爱的见证人, 分别的难忘地,这样我就成了“他们的树”。更重要的是我成为了他们 中的一分子,以后的生活,幺妹的喜怒哀乐,我的四季更替,都会荣辱 与共,休戚相关。我也渴望他们终老还能到我这里见面,那一刻,他们 会用泪水浇灌我,而泪水会成为我最为受用的糖浆。“有桂花树在,我 就在!”如果怀有这样的期待,那个小小的伤口又算得了什么! 可以肯定,人类在树上书写源远流长,这种表达不会因为技术的进 步而终止。特别是人在青年时光,有几个男孩没在树上刻写过自己的热 恋与伤疼?只是这种文明的书写方式最终会成为不文明的行为,特别是 在一个古老的大树上随意刻画自己的爱意,会引来现代人的侧目与白 眼,因为我们眼中的古树已经非常稀少,它们也不愿意见证今日朝秦暮 楚的爱情! 宋瑞清走后,我觉得碧桂园正在慢慢的死去,慢慢的死去的还有 我。没有人三天两头来看我,也没有人在树下长久伫立,用手摸摸我的 肌肤,用热情的眼神与我对话。无尽的冷清与落寞,像空气一样缠绕着 我,我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雨,甚至我觉得连太阳都是冰冷的!在这 种冷漠中我浑浑噩噩,日日似睡非睡,渐渐的叶子发黄枯萎,再由枯萎 而零落。像一个被遗弃的女人,浑身污垢肮脏,没有了一点生气。

一天黄昏,朦胧中幺妹来到我的身旁,摇着我的枝桠:“你可不要

死啊!瑞清走了,你心里难受,我晓得。你若是再死了,谁来陪我?” 开始,我认为是幺妹疯了,仔细倾听她的倾诉,那些离别与苦恋,自己 也感同身受,只是我没有言语表达。这个院子,我与幺妹相依为命已成 定局。我不能就这样结束自己。这个世上没有谁的痛苦会比幺妹还要深 重。

我慢慢地活过来,用我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庄园。

云峰镇易帜之后,碧桂园度过了很长一段冷清的时光。从管家离 开,伙计遣散,士兵撤离,就没有人来过碧桂园。碧桂园门前的路渐渐 变得陈旧,不像过去被迎来送往的脚步蹭的发亮。待到雨水洗掉路上的 灰尘,焕然一新的路面只有蚯蚓蠕动的痕迹。庆来爹爹隔三差五的来看 女儿,也不走大门,他绕到菜园,直接再到后院小门喊幺妹。有时候父 女也会到院子里站一站,时间不长就走了。他的脸一次比一次难看,头 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更深更密。爹爹每次来,除了让幺妹回前峰娘家去 外,就是给她送点吃的,馍馍呀,腌菜呀或者炖点鸡汤什么的。其实, 这时的碧桂园并不缺吃的,只是那个大伙房使用起来很不方便。

幺妹执意不回前峰,这让爹爹很无奈。爹爹知道幺妹的难处,碧桂 园就是她的家,虽说宋瑞清走了,但她仍是宋瑞清的三房太太,宋家又 没有休了她,她回娘家长住算个什么话?况且,宋瑞清这一走不知哪年 哪月才能回来,一想着幺妹以后的生活,他的心里就非常惆怅。加上近 日云峰镇风声越来越紧,新来的政府要搞什么土地改革,打土豪分田 地,不知会给幺妹带来什么变故。好在碧桂园没有田地朝外分,他也不 指望能再分到地了,人老了,也耕不动了。听那政策,好像他自己的地 也有多的,也会被分一点儿出去。这些天,他细细的想了下,山上的地 恐怕没人要,河湾里的地是他掏钱买的,只要能折合成钱退他一点,分 就分吧。他最为担心的还是幺妹会不会被当做财产分出去?如果这样, 那她往后的日子怎么办?

好些天过去了,镇上没有任何动静。桂影斑驳,荒蔓消长,碧桂园 在云峰镇的边缘,好似被人遗忘了的角落。

“哐!哐!哐哐!有人吗?” 沉寂了许久的碧桂园,这天突然有人敲击大门,听声音不是敲,而 是用什么东西撞的。

“哐!哐!哐哐!” “有人吗?没有人我们就要把门撞开啦!”外面传来很大的声音。

幺妹从后院出来,一路碎步跑着,一边嘴上应着,“来啦来啦,来 开门了,等一等。”她跑到大门跟前,用了很大的劲才拉开门栓,不等 她拉开门,一群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五六个人中,没有一个幺妹认识的,听他们的口音都是本地人。一 个黄皮肌瘦,年纪四十上下的汉子,盯着幺妹上下望望: “你就是幺妹吧,前峰韩庆来的女儿?” 幺妹点点头。

“这是我们李支书,李家湾的。”李支书背后一个驼背青年介绍 说。

李支书仔细地端详着幺妹:“宋瑞清的三姨太,好福气啊。” 一群人或嗯或哈的笑了起来。

“李支书,快看看这院里还有什么财产能分的,群众可都望着 啊!”说这话的是慢子。“慢子”是“慢骡子”的简称,形容为人老 实,默不作声,行为缓慢的人。慢子原名叫顾顺志,是云峰街上的一户 贫苦人家,无论说话做事总是落在人的后面,久而久之,人们就叫他慢 子。因为慢子穷,新政府一来,就让他当积极分子,也想让他翻个身。

被称为李支书的名叫李仁公,跑土匪时遇到过红军,因惦记老娘在 世没有跟着红军跑,只当了几天向导。现在积极参加土改运动,迅速入 了党,并担任起云峰镇支部的书记。云峰镇辖七个组,李家湾、徐家

坡、何家祠堂、碧桂园、夏家院子都是云峰镇的地盘。

听了慢子的话,李仁公抬脚向院子走去:“走,去看看。” 一行人踏上青石台阶,经过桂花树,先到东厢房瞅瞅,又到西厢房 看看,耳房看看,花园看看,看到的都是杂乱破落的景象。最后他们来 到后院,见后院仿佛另一个天地,院子里整洁干净,他们大大方方地在 房间里走动,随便推开任何一个门,看到了储物间,看到了幺妹的卧 房,看到了卧房床上那柔软的丝缎被褥……李仁公的心一下子硬了起 来,这都是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李仁公五味杂陈的从房间里走出来, 见隔壁的一个门紧锁着,他让幺妹把门打开,幺妹犹豫着:“这……” “这什么?让你打开就打开,难道还有什么不能看的么?”站在李 仁公背后的青年不耐烦的吼道。

幺妹无奈地打开门锁,李仁公淡淡一笑,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很小,几乎不能同时容纳五六个人。一对茶几,一个书桌,书 桌上放着一尊佛像,宋瑞清最爱在佛像前看书,喝茶,冥想和欣赏古 玩。书桌旁是一个书架,书架并没有被书填满,空白的地方是一些陶 罐,灯台,和从花瓶沟置换回来的民间的手工制品,如香囊,烟锅,鼻 烟壶等等。看到这些,李仁公眼里流出不屑的眼神,他可能没想到,过 去只能从门缝里瞄瞄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而慢子的眼 神则全是失望。

李仁公从书房出来看到了那个小门,一把推开,朝观山和两侧望 望:“立马把这个门给我砌死!看来宋瑞清就是从这个后门逃走的!” “好的,李书记,明天就来砌!”还是那个青年。

“这大的庄园就没有留下一点吃的吗?”慢子开口问幺妹。

幺妹说:“吃的?你们去库房看看。” 幺妹把一行人带到原来商行旁边的一个屋子前,打开门,能见到里 面堆的一点儿粮食,是玉米,薯干,还有少量小麦。

李仁公:“将这里的锁换了,贴上封条!”

那个青年和另外几个人从包里取出了新锁,将门锁上,并贴上了封 条。

“那一边呢?”李仁公指着大门旁的另一个库房。

幺妹推开那个库房,只见里面堆着还没有销售完的盆盆罐罐,上面 落了好厚一层灰。

“这个也可以分给大家!好多人没碗吃饭呢,一家人顿顿围着锅 吃。”是慢子的声音。

李仁公:“慢子,你的觉悟要高点儿,不能老是想到分,分, 分!” “你让我当三组的组长,我心里想着我们三组呐。” “你明年就要入党了,要想着天下的受苦人,为更多的人谋利益知 道吗?”李仁公训导着慢子。

慢子:“是的,支书,只是我这心还没有那么大呀。” 李仁公在前面走着,那个青年忙着为这些房间换锁和贴封条。走到 大门口,李仁公看见送人出来的幺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说: “这大门从今往后就不要锁了!它是本村地盘上的东西,我们随时 要来的!” 李仁公说完,昂首走出大门,后面几个人连忙跟上,幺妹一下子呆 在那里。

慢子落在后面,走到发呆的幺妹跟前,悄声说:“别跟他争,他现 在就是阎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门不再关上,泪水涌上眼帘。幺妹觉得这种侵入,是一种霸占, 一种蛮不讲理的掠夺。可是,她没地方述说,说了也没有人会听。她跌 跌撞撞地跑回后院,手扶着后院的门,她犹豫了:后院的门能关吗?它 也在这个地盘上!天啊,还有她的房门……她跑到桂花树下嚎啕大哭, 没人哄,没人劝,更没有人痛;一直到哭累了,自己慢慢停住。

幺妹的泪水还没有干,又有一干人来到碧桂园,领头的是区里的武装部长,腰挎一把盒子手枪。武装部长姓石,叫石新汉,可能打?受过 一点伤,转业来到地方。他带着几个人,在院子前前后后转了转,对陪 他的李仁公说:“这院子不能分给村民都住了,区委要落在云峰镇,新 的书记马上就下来,将来许多机关需要房子住,我这次来打头阵,就是 来看武装部落在哪里。” 李仁公连忙点头:“不分,不分,给区委留着。” 石新汉走到后院,见到幺妹:“啊,这是宋瑞清的小老婆?她还住 在这里?” 李仁公没有搭话。

石新汉在后院转着,见后院已被封住,满意的点点头:“这个地方 将来办个公,做个寝室,还是很不错的,武装部十来个人,用不了这么 大的地方,我们还是住娘娘庙吧,那里的后殿挺好。”他对随行的人 说。

随行的人全都应和着他。

石新汉站在后院门口,叫来李仁公:“李支书,你的觉悟真高,到 现在还让资本家的老婆霸占着院子。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这院子任何人 都不能再住,让它给我空着。尚干事,这件事,由你来监督执行。” 他身后的尚干事应了一声:“是!”尚干事是那种红脸汉类型的 人,也背着一把枪,看上去精神抖擞。

碧桂园热闹几天后,又沉寂下来。那几天云峰镇的人前来商行里分 盆分粮,我见证了那个时刻。这是一些饿的太久的人群,或是生逢不 幸,或是遭遇灾难,或是身体残疾,或是患了重病,他们的眼睛全都盯 向吃的。这时我才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韩庆来那样勤劳和幸运,也 不是所有人通过自己的劳动就能衣食无忧。他们的眼睛好像只用于寻找 食物,他们分了粮拿了盆,连古井旁荒圃里的几株野菜也被他们拔走。

对了,李仁公和那天来的青年悄悄抱走了东西厢房的被褥,并说碧桂园

失窃了!自然,对这样的风声没人不信。

他们的眼里没有我---桂花树。偶尔看见,了不起说一句:“好大 一棵桂花树。”另一位会说:“娘娘庙和红庙也有的。”树在他们眼里 不是生命,不是资产,树在他们心目中不值一分钱。

幺妹并没在石部长限定的半个月搬出庄园,个中原因不得而知。我 只知道幺妹开始惶惶不可终日,一天数次来桂花树下站立良久,注视着 上面“爱树”的刻痕。她知道自己早晚会离开碧桂园,这个刻有“爱 树”的桂花树,过去是她的“闺蜜”,以后,这里只能是她和宋瑞清梦 里相约的故乡。所有这一切,只有我在现场,我保存着他们在碧桂园生 活的全部细节,甚至整个庄园的历史。无论宋瑞清走多远,我都会站在 他的心里,同样,不管幺妹怎样生活,只要活着,她的记忆中,就有我 的影子我的芬香,这样她才在这个世上不会觉得孤单。

大门敞着的碧桂园,白天并没有什么人进来。人与牲口比起来,有 时候胆子要小很多,经过碧桂园的人在大门口站一站,望一望,顶多走 进几步,见院子里静的出奇,立即就退了出去。牲口则不然,见院子里 很安静,晃晃悠悠的就进来了。几只鸡几乎是定时来到院子里,在墙根 寻着虫子和植物的种子,两只猪似乎是散养的,偶尔也会晃进院子,在 荒园里寻着自己能吃的青草。到了晚上,碧桂园就显得诡异而恐怖了, 敞着的大门偶尔会被风吹得“吱”的一声,半掩半开的门缝借助夜色总 能看到闪躲的魅影,这时的碧桂园在他们的眼中已是一个空空的庄园, 那些魅影窥视的是庄园里最后一点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这东西就是爱 穿红衣的幺妹。

吃了几天饱饭的人想解决他们的另一个欲望了。最先夜里摸进碧桂 园的是李仁公书记。无论有风没风,白天黑夜,他总是爱披着那件黑布 褂子,褂子上妻子给他缝的布纽扣粗壮而结实,可他从没有扣上过一 次。同样,无论光线怎样,他的眼睛总是习惯性的不断地眨。于是,他

披着衣服的身影在夜晚就像一只展着翅膀的蝙蝠,他飞到后院门前,见 后院门也没有关紧,大喜过望的走到幺妹房门口,轻轻地扣了扣门,声 音很小。

“谁呀?”幺妹在房里问。

“我是李书记。想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看你住到哪里合适?” “哦,李书记。”幺妹犹豫了一下,开了门,站在门口。

李仁公:“上面催了几次了,让你搬出去,村里也没有现成的房 子,有一个破祠堂,你看……” “反正我一个人,哪儿都能住!”幺妹说。

“我们还要保护你的安全。”李仁公说。

幺妹没有言语。

李仁公低低的声音:“我今晚上在这里过夜。你愿意了,你家的成 份可以划低点儿。” “成分?”幺妹没有听懂这句话,却知道了李仁公话里的意思: “过夜?不行不行,那是什么话!”她有点生气了,要关上门。

“成分可是个大事!” 幺妹没有被吓着,门要被幺妹关上了。

李仁公见状,伸手去摸幺妹的乳房,披着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没 人晓得的?” “不行!”幺妹斩钉截铁的拒绝,一把推开李仁公的手,大概是李 仁公的手把幺妹的胸脯捏疼了,她愤怒地给了他一耳光。

“好好好!不识抬举的东西。”李仁公弯腰拾起衣服,披在身上, 抖抖肩,咬牙切齿地溜出了碧桂园。

最后只做了个贫协组长的慢骡子也深夜来过碧桂园。他叼个烟袋, 慢慢地朝院子里走,走到桂花树下,坐在树坛上,闷不吭声地抽着旱 烟。只见烟锅一明一暗,像兔子的眼睛。抽够了烟,慢骡子重重的叹口

气,朝后院望一眼就走了。他进碧桂园好像没有带什么非分之想,似乎 只是来散心,来排解心中的不平而已。

那个精神抖擞的尚干事,也挎着枪夜深人静时来过碧桂园,他的架 势似乎不是来偷情,而是来进攻碉堡,躲着假想敌的炮火,猫着腰,躬 着身,紧几步,慢几步,身手敏捷。等他确定院子里再无他人,确定后 院门没有关上,正要去推门的时候,忽然听到大门口传来脚步声,他赶 紧转身跑到柳树下,却绊倒了柳树下靠着的一把扫帚,发出的响声把他 吓了一跳,同时也把进门的那个人吓了一跳: “谁?”进门口的那个人一手按着腰间的枪把。

尚干事听出来了,进来的是石部长,不能再躲了,再躲就要吃枪 子,连忙走出树影: “石部长,是我,例行来看看,你限定的有时间,我正在抓紧落实 呢!” “哦,尚干事,我以为遇到鬼了呢,吓我一跳。我也是来检查检 查,最近土匪很活跃,云峰镇是交通要道,不得不小心啊!”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左右看看,言不由衷地说着话,用夜幕掩盖着彼 此的尴尬,走了出去。

之后他们两人再没来过碧桂园。听说,尚干事在一次与石部长追击 土匪的时候中枪身亡,而石部长将武装部安在娘娘庙后,自己的事也应 顾不暇。

自然,也有一些无名小辈窥视着碧桂园,想图幺妹的便宜。一天晚 上,天黑如漆,突然从花园那边的围墙上传来响声,只见两个黑影爬在 墙头上,像会移动的石头,他们若是进来得逞就会伤人的。我借夜风吹 拂,摇头晃身,弄出很大的动静,榆树与柳树也用他们曲张无序的枝条 横扫夜空。两个黑影扒在墙头上看了一会儿,叫了声“妈呀,有鬼!” 跳下去没命地跑了。


其实,碧桂园这时没有鬼,只是经历着一段特别恐怖的时光,大树 与神灵,古树与鬼,树与灵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随着我的年龄渐 长,慢慢的,人们也会将我与“鬼”扯上关系。

庆来爹爹是在傍晚时分匆匆来到碧桂园的。他在幺妹的房间呆了很 久,幺妹送他出来时,他的脸上泪痕仍然未干,幺妹则哭肿了眼睛。

“这院子再住下去凶多吉少。”爹爹手摸着我的树身。

幺妹点头。

“你好歹有个人,我也放心些。” 幺妹无语,只见泪水又涌了出来。

“我知道你惦记着宋掌柜,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人说他逃走 了,有人说他乘的船翻了,一家老小没有一个活的……” 幺妹又哭出声来,将身子紧紧靠在树上。

我听了吓得一怔。

爹爹接着安慰幺妹:“不一定呢,宋掌柜的办事十拿九稳。眼下这 个场面,他就是将来回来了,也不会怪你!” 幺妹直起身子,呆呆的瞅向树上刻着“爱树”的地方,被浓重的夜 色覆盖着,什么也看不见。

看得出来,庆来爹爹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但又没有解决的办法,他 来劝幺妹,是想让她早日有个下家。他估算自己要不了多少日子就没有 能力再来照看女儿了。

果然,在庆来爹爹看过女儿后没几天,来了几个人,将幺妹收拾好 的包裹拎上,把幺妹赶出了碧桂园。

这一次,碧桂园的大门被从外面锁上。我知道,这一锁将会是好些 日子。我兀自在碧桂园活着、记忆着、怀念着、担心着、牵挂着、怨恨 着、寂寞着、孤独着,也记录着我的生命历程。碧桂园的大门不会永久 的关锁着,它的新主人早晚都会到来,我也会看到另一台新戏的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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