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25. 有风

25. 有风

夜深,朝熙宫偏殿的灯火还未熄尽。

殿中只留了两盏宫灯,灯影静静落在帐幔与案角,照得一室都带着夜里独有的温凉。钰儿刚卸下钗环,散着发,坐在榻边轻轻揉着太阳穴。她这一日并未多言,也未多走动,连小顺子进来添茶时都觉出主子比往常更静些,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外头忽有脚步声传来,急,却极轻。
随即,大监的声音隔着门帘低低响起:“娘娘,奴才求见。”

钰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线,大监闪身而入,先回手把门关严,又亲自走过去压实了门帘,这才回身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娘娘,陛下……动手了。”

钰儿这才抬眼看他:“动哪儿了?”

大监喉头一滚,像是连说话都怕惊动外头夜色里那些看不见的耳目。

“先动的是内廷。”他低声道,“御膳房提点被调去了西苑冷厨,尚药局夜值太医也换了,连夜里掌灯熏香的宫人都撤了,换成了内侍省新拨的小太监。勤政宫、偏殿、御榻旁边,原来近身的人,一个都没留。”

钰儿神色未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殿中静了一静,灯花无声地跳了一下。

大监见她这样平静,自己心里反倒更慌,额角微微见汗,继续低声往下说:“奴瞧着,这一回不只是换几个人。他把人从最里头开始往外挪,一层一层地挪。谁能碰御膳,谁能碰药,谁能碰灯火,谁能在夜里进殿,谁能在外头递话,如今都不是从前那一拨了。”

钰儿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放下了揉额的手。

大监又道:“京畿左营统领韩晟,也动了。调去北仓做粮运都监,兵权交给了副统领石茂。”

钰儿眸光这才微微一动:“韩晟是东宫举荐的。”

“所以才先动他。”大监点头,声音发紧,“不动,留着做什么?”

殿里又是一静。

外头风吹过檐角,远远送来一声宫铃轻响,很轻,很空,却让人心里平白一沉。

大监往前又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羽林卫副统领裴衡……也走了。”

钰儿抬眸看向他。

“调去了西山行宫守别院。”大监苦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比哭还涩,“如今羽林卫副统领,换成了原来的左校尉张义,一个没靠山的老兵,家里老母还在京中,最是好拿捏。”

钰儿淡淡道:“禁军里,也插了自己的人。”

“还不止。”大监声音更低了,“宫门四卫轮值也改了。承天门、东华门、北角门,全都换着守,不许一队人连守三日同一门。人还是那些人,可排法已全乱了。谁在守哪一门,谁夜里换次,谁与谁碰不上头,都是重新排过的。”

钰儿听到这里,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是在换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他是拆散了经络,要重头来。”

大监不敢接话。

钰儿抬眼看向灯下那一小片沉沉的影子,缓缓道:“从御膳到尚药,从掌灯到近侍,从左营到羽林卫,再到宫门四卫……他是把宫里原先能彼此照应、彼此递话、彼此认得的旧线,一根一根地拆开,再按着自己的手,重新立规矩,重新织回去。拓跋历——”

她顿了一顿,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笑意却一点也不暖。

“手法,狠辣。”

大监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忙道:“如今宫里也都在私下议论,说陛下病后性子变了,管得比从前更细,防得也更严。只是这些调动都没下明诏,内廷传一句,底下便照着做了,外朝那边还什么都不知道。”

钰儿沉默片刻,忽然道:“太子回来——”

只四个字,大监脸色便彻底白了。

“宫门已不是原来的人,禁军副统领也不是原来那个了。太子若回来,只怕连哪一队人还能用、哪一道门还能走,都未必摸得清了。”他声音极低,“而且这些调动都在宫里头,看似只是日常挪换,谁也抓不出什么把柄。真到了要紧的时候,外头只会看见门关得严了些,夜巡多了些,军令查得紧了些,旁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钰儿唇角轻轻弯了一下,眼神却没有半点笑意。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宫夜,风灯悬在廊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灯影一摇一晃,照得窗纸上的影子也在轻轻摇。

“大监。”

“奴在。”

“人,已经站好位置了。”她声音平缓,几乎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小事,“要有什么发生,你先护好自己,懂吗?”

大监听得心口一紧,忙低下头:“娘娘的意思是……这些都已经算过了?”

钰儿抿唇一笑,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他脸上,只望着廊下那团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影。

“有风后,才会有雨。”她轻声道,“雨落下来,天才会凉。”

说完,她转眸看向案上的木匣,伸手将匣盖打开。匣子最底层,压着一把旧铜钥匙,铜色暗沉,边缘却被岁月与手指磨出一点温润的亮。她把那钥匙拿起来,放进大监掌心时,指尖凉得像夜里的一滴水。

“冷宫西北角,有一排废弃的膳房旧屋。”她声音低而清楚,“最靠里的那间,灶台是空的,烟囱早堵死了。灶台下第三块青砖能掀开,下面有暗道口。”

大监屏住了呼吸。

钰儿继续道:“下去后直走十步,右转,有一间封死的藏炭室。门外堆着朽柴,看着像塌过,其实门还在。钥匙就是开那扇门的。”

“地方不大,最多容四个人。空气从地面通风孔进出,闷是闷了些,总还够活命。”她微微顿了一下,“备些干粮和水,真到那一步,先活下来要紧。”

大监喉头发紧,捧着那把钥匙,重重跪了下去:“谢娘娘。”

他额头抵地,声音已哑了:“那……娘娘呢?”

钰儿静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夜风一吹就散,偏偏又带着一层说不出的悲凉。

“快了。”她轻声道,“马上就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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