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18. 请安

18. 请安

酉时的宫门,天色阴暗。

暮色压在平城城头,晚钟声低低回荡。宫门外最后一批入城的车马正在核验放行,守门羽林军披甲肃立,火把次第点起,把宫门照得明暗分明。

一辆双乘马车缓缓驶近。车辕漆黑,轮毂沉稳。

夜沉舟勒马下车,双手奉牌。守门校尉只看了一眼,神色一凛,立刻侧身让开:“放行——”

宫门缓缓开启。马车驶入皇城。青石宫道空阔,夜风顺着宫墙流动,灯火一盏盏亮起,映出层层殿脊轮廓。车轮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车停在勤政宫偏殿外的一个不起眼却离寝殿最近的侧门。钰儿早接到消息侯在门外。见马车停下,她掀开车帘,声音放得极轻,“陛下,到了。”

车帘内,一只手缓缓伸出。骨节分明,略显苍白。钰儿伸手扶住他。

拓跋历低垂着眼,借着斗篷阴影遮住大半面容。他走得很慢,呼吸似有不畅,肩背微沉,整个人透着久病未愈的疲态。

“陛下龙体尚弱,当心台阶。”钰儿轻声叮咛。周围的内侍们已被支走,钰儿扶他步入里侧寝殿。

寝殿里灯火温黄,药香未散。钰儿帮他脱去斗篷,换了一身便装,扶他坐下。拓跋历顺势轻咳两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病后的沙哑。

钰儿走到殿外吩咐:“大监,叫人上茶和吃食,陛下还未进晚膳。”

众人上来茶点,肉糜粥和几道小菜,都退了出去,关上殿门。

寝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夜风吹动帘影,烛火轻晃。

拓跋历这才缓缓抬眼,看向这座他十五年未曾踏入的宫殿。唇角勾起一丝冷冷的笑。“原来……皇宫应该是这个味道。”

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道:“此前一路奔波,想必陛下也饿了。快用一些晚膳吧。之后,他们会安排陛下洗漱。陛下好好睡一觉。”

她把粥用银针试了,递到他面前。“现在征儿病着,一般只喝粥。”她解释道。

“无妨,钰儿你费心了。”拓跋历说着,很快吃完了粥和小菜。

“明天喊太医过来给你多配一些大补气血的药?”钰儿问道。

“脉象会不同,你不怕穿帮?”拓跋历反问。毕竟他久病成医,医术也极高。“明天,我给你个方子,叫他们去配了药丸给我吧。我不喜喝药,从小喝怕了。”

说罢,拓跋历靠在一旁的软榻,闭上眼,声音低哑:“钰儿,不用担心。我会比他更像一个皇帝。”

一旁的烛火轻轻一跳。

 

钰儿回到朝熙宫的时候,大监走了进来:“娘娘,这几日,太子盯得很紧,每天都来请安。好不容易才打发了。”

“哦?”钰儿苦笑,招呼着不肯就坐的大监坐下,亲手给他斟茶。她心想怪不得太子一直说她辛苦了,想必他怀疑拓跋征不在勤政宫,但又不敢来查钰儿的车驾。这太子的心很大,胆量还够不上。

“他明日一定还会来请安,大监,你就请他进去面圣。”

“好”,大监凑到钰儿耳边问:“陛下现在如何?此人?”

“陛下还需几日。此人,不行。”钰儿说着从腰间掏出两颗药丸,“这是可以解百毒的药丸。此人擅用毒控人。所以,你不要近身伺候他。叫你的干儿子们去,而且要选对陛下不熟悉的干儿子。这药,一颗你先吃下,另一颗给你备着。以防万一。对他要毕恭毕敬,此人暴戾严苛,要顺着他。”

看到大监走后,钰儿走进自己的后院,听到四下无人。她吹起了回钰。顷刻,四个暗卫出现在她身旁。

“号令所有玄影司——”她声音低沉,却容不得半点差池。她吩咐了下去。

片刻,四名暗卫,顷刻消失在黑沉的夜色中。

钰儿望着一弯宁静的新月,心中忐忑不已。

 

次日辰初,天色尚淡。宫城晨雾未散,檐角滴露,勤政宫偏殿外的青石阶仍浸着一层夜里的凉意。
内侍们来回走动,悄无声息,连衣摆擦过地面的声音都压得极轻。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通报:“太子殿下到——”
廊下众内侍闻声,齐齐伏地。

太子今日未着朝服,只披一身云锦白袍,发束整齐,神色恭谨温顺,仿佛不过是照例晨起问安。他沿着长廊大步而来,直入寝殿外廊,在门前站定,深深一礼。

“儿臣几日未见父皇,心中实在难安,特来请安。”他说得极稳,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克制的孺慕,“另有几件政务,儿臣不敢擅断,恭请父皇圣裁。”

说话时,他目光极快地掠过殿内。药炉仍温,苦涩药气浮在帐幔之间;屏风半遮半掩,陈设与前几日并无分别。连侍立的位置,都像是分毫未动。

大监自内间出来,神色如常,朝太子躬身道:“殿下一片孝心,陛下知道。只是龙体未愈,昨夜又咳了半宿,方才略略睡稳。”

太子眉目间忧色未减,反倒更深了些:“父皇病中,儿臣本不敢惊扰。只是这几件事都拖不得,儿臣心中不安,还请公公代为通传。儿臣只在榻前请个安,听父皇一句话,也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柔和,却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大监抬眼看了他片刻,似有迟疑,终于侧身道:“殿下随老奴来。只是陛下精神短,怕是说不了几句。”

太子微一颔首,随他入内。

内殿屏风之后,床榻半掩。幔帐低垂,只见一道人影侧卧其间,背向外侧,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起伏间却透着久病之人的虚浮无力。

大监立在屏风外,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帐内静了片刻,先传出来的是一阵压着的咳声。那咳声低哑沉闷,像是从胸肺深处勉强挤出来,咳到后面,连气息都续得艰难。旁边内侍忙上前扶人,帐幔轻轻一动,里头的人像是这才勉强坐起。

太子眼神一凝。

紧接着,幔后终于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是晃儿?这一大早,又有什么事?”

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也带着被惊扰的不耐,听来竟与平日并无二致。

太子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当即低头跪下:“儿臣惊扰父皇养病,罪该万死。只是近日京中情势不稳,儿臣不敢不来请旨。”

榻上那人像是倦极,顿了片刻,才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太子伏地道:“近日皇城内外流民渐聚,坊间谣言四起,儿臣恐有人趁机煽动人心,扰乱京畿。儿臣请旨,整肃京城巡防与治安,以安人心。”

屏风后静了一静。

那道声音这才缓缓落下,不高,却自有摄人的分量:“京城巡防,自有卫尉与禁军统领掌管。你是监国,不是去当都尉。此时若大张旗鼓盘查搜捕,反倒坐实了‘朝局不稳’的流言。”

说罢,幔后便是一阵压不住的咳喘。内侍忙扶着他,低低劝了两句,又奉了水上去。帐内人喘息片刻,气息才重新匀下来。

太子额头贴地,神色不变,心却已坠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又道:“儿臣受教。另有一事。近来北境烽燧夜燃频繁,疑有敌骑试探边防虚实。边军军情牵动国本,儿臣愿代父皇总理北境军情调度,以备不虞。”

这一次,屏风后的人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在帐幔间缓缓压了下来,压得殿中一众内侍连呼吸都愈发小心。

半晌,那道声音才冷冷道:“边防之事,自有宿将镇守。你不熟军务,贸然统筹,只会掣肘前线。朕准你旁听军议,知晓军情;至于调兵之权,仍归诸镇统帅。”

一句一句,清楚、老辣,不留半分空隙。

太子跪在那里,袖中手指已悄然收紧。心中思忖:父皇虽久病,但对朝局轻重、权柄边界、边防旧制,全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帐内忽又传来一阵急咳,像是那几句话已耗尽了力气。大监忙低声劝道:“陛下,太子殿下已领旨了,您该歇着了。”

太子这才伏地应道:“是。儿臣领命。”

榻上那人没有再多说,只在咳喘稍定后,淡淡丢下一句:“既知朕病着,往后便不必日日都来。朝中该你决断的,自去决断;不该你碰的,也少动心思。”

最后这一句,语气平平,却像一把薄刃,从屏风里递了出来。

太子背脊一僵,随即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说罢,太子躬身退出内殿。走出勤政宫时,他神色仍旧温顺恭谨,步伐也不疾不徐,看上去与来时并无分别。

只是出了宫门,晨风一吹,他脸上的那层恭顺才褪了下去。这一趟原本是想再探一探虚实,查看父皇病情。可父皇在病榻中的几句话,依旧字字老辣、半分不乱,连最后那句敲打,都还是往日那般分量。

他非但没有探出什么,反倒被敲打得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本想先观其变,如今却隐隐觉得,再这么等下去,未必还是上策。

太子蹙紧双眉,抬步下阶,对着前来迎接的侍从淡淡道:“回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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