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狭路
午后去平城的官道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白。双乘马车在管道上疾驰,管道两旁四野渐渐开阔。远处麦浪翻动,偶有驿马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尘土。
车内很静,拓拔历昏昏欲睡,钰儿则趁机屏气凝神,练起了逸水阁的心法。
忽然,夜沉舟的手腕轻轻一收。马车缓缓慢了下来。
前方官道拐弯处,一队骑兵正列在道旁,黑甲乌马,旗号肃整,显然不是过路兵卒。为首校尉举手示意停行。
马车停稳。车内,钰儿睁开双眸。
拓跋历也被惊醒,呼吸沉重,却没有出声。
车外传来低沉的声音:“奉太子令,巡查京畿要道。过往车驾,皆需验令。”语气公事公办,却多了几分刻意的冷硬。
夜沉舟翻身下车,将那枚御前巡视令牌递出。
校尉接过,只一眼,神色便微微一肃。他双手奉还,抱拳行礼:“原来是奉御前之命出城。末将失礼。”
车帘未掀。钰儿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温和而不容质疑:“巡查辛苦。”
校尉低头退开,挥手示意让路。骑兵分列两侧。马车重新前行。车后,骑兵并未立刻散去。他们勒马原地,目送车驾远去。
尘土扬起,很快又落下。车内沉默了一阵。
拓跋历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从喉间挤出来。
钰儿瞥了他一眼,望着前方车帘晃动的光影。
她知道,这不是例行巡查。该来的很快就要来了。马车继续向北,官道笔直,远处平城的方向。风渐渐大了起来。
拓跋历咳了几声,钰儿从坐垫下取出一个很薄的毯子,扶他躺在软榻上,给他一个软垫枕着。“也许他们会来搜车了。”她低声道。
“放心。”他沉吟一声。
钰儿扶了扶他刚换的白玉发冠,他换了这身衣物,真的很像拓跋征。
“像不像?”他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
钰儿微微一笑,“像。谢谢。”
“呵呵。不要谢我太早,小妹妹。”他阴冷着声音回答。
“我知道,你最终都不会杀你的小妹妹。这点,我能肯定。”她颇后悔去叨扰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这个深不见底的局。最后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你这副神情,我心再狠,也下不去手。”他拉了拉薄毯,合上了眼。
双乘马车行至一处驿亭外的岔道口,夜沉舟忽然再次勒马。
前方不远处,一支人马正缓缓而来。旌旗不扬,却甲胄森然。数十骑黑马步调一致,护着中间一辆小巧却华贵的轻车。车辕雕纹简约,帘幕低垂,随行骑士皆沉默肃立,显然不是寻常出行。官道不宽,两队人马在岔道口几乎迎面而遇。
夜沉舟下车行礼,让出道路。
那辆轻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起一角,一只戴着黑色护腕的手先伸了出来,随即太子俯身而出。他着一身深色窄袖锦缎骑袍,腰束玉带,袖口与衣襟暗绣细纹,在日光下几不可察。发束整齐,以黑玉簪固定,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出城巡视。
太子目光一扫,已落在那辆双乘马车上。他只轻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四周骑兵齐齐勒马,官道瞬间安静下来。“这不是钰娘娘的车驾么?”
钰儿掀开车帘,笑迎,“拜见太子殿下。这么巧。”
“听闻钰娘娘出宫祭拜,这天气炎热,辛苦了。”
“哪里,妇人只能做这些琐事。太子殿下,乃朝堂监国,殿下才是辛苦了。”
官道前方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驿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前方官桥被山洪冲毁,正在修复,大车无法通行,只能单骑或轻车绕林间旧道。”
太子看了一眼远处尘土翻腾的道路,又看向钰儿的双乘马车。
那车轮宽重,确实过不了林道。
太子微微一笑:“看来娘娘今日要受些委屈了。”
钰儿掀帘而出,立于车辕上望向前方,“殿下此话何意?”
“本宫的轻车可走林道。”他语气温和,“若娘娘不弃,不如与本宫同乘一程。”
一瞬间,空气都静了下来。
钰儿看了看自己那辆马车,又看了看太子的车驾——一辆单乘轻车,只容两人对坐。太子把话说到这份上,自己总不能驳拂。
“有劳殿下。” 她缓缓下车, 下车的时候,手扶着车辕,手指冲夜沉舟点了两下。夜沉舟颔首,垂首不语,把车帘放下。
钰儿见太子转身进了马车,她回首看了看跟在自己车后的两位潜羽。两位冲她点头。
拓跋历躺在车内软榻上,静静听着。
钰儿走向太子的小车。太子亲手扶她上车,动作恰到好处,既显礼数,又带居高临下的疏远。
车帘落下。车厢狭窄,只容两人对坐。外头马蹄声响起,车身一晃,驶入林间旧道。树影交错,光线忽明忽暗。
太子看着她,语气温柔得几乎像关怀:“娘娘近日,似乎很忙。”
“我一妇人,躲不过就是那些家常理短的事。”钰儿抿唇笑,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眸色深沉的太子。
“钰娘娘绝非寻常妇人,我听闻,钰娘娘乃玉虎营的主帅。”他定睛注视着她。
钰儿脸上波澜不惊,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殿下,应知我无意干涉魏宫之事,这些年,想必殿下亦有耳闻。”钰儿叹了一声,“我是无法拒绝。还记得十五年前那场宫变吗?我又何尝想身入险境?”
“我知道,正是钰娘娘救了孤还有玄凤先生。”他轻声道,眼神依然深不见底。“只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但讲无妨。”
“这些年,父皇征战,创我大魏基业,杀伐果断。当然就会落人口舌。我想帮父皇,可是父皇有时又拒……唉,”他叹了口气。
“殿下能与我言及此事,钰儿心中甚慰。”钰儿轻声问道,“殿下乃一国储君。储君是什么?殿下说说看?”
“储君,就是预备,等待。”
“呵呵,”钰儿笑了,“储君,是学徒。”她定睛看着他。
他眸色微震,心中一凛。
“殿下,看在钰儿比殿下虚长几岁的份上,听我一言,这盘棋,殿下还不熟,莫要擅动。”钰儿言毕,闭目养神。
车中空气凝固了起来。良久他问道,“陛下龙体贵安?”
“尚可。”钰儿苦笑,“全看天意。”
“以后有疑惑,可否直接找钰娘娘?”他突然问。
钰儿睁开眼,点点头,“当然。天真,容我喊殿下小名,想听钰娘娘讲故事吗?”
“想听。”他一如小时候那般乖巧。
“钰儿曾经只身闯过虎穴,闯过刀山火海,我都不怕,知道这世上什么最可怕吗?”她眼中满是悲怜地看着他。
他略显惊诧,眸色终显出了慌乱,问道“什么?”
“迷失,迷失了本心。我曾看过太多的迷失。”她轻叹一声。
此时,车身一顿,外头马蹄声渐缓。沉厚的宫门开启声在暮色里缓缓响起,铁链拖动,像巨兽张开了口。
侍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恭谨而低沉:“殿下,宫门已至。”
太子目光微抬,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方才车中的对话从未发生。
钰儿起身,道:“多谢殿下护送。”
她刚要下车,又微微停住,重新坐回原位,目光与他对上。她柔声说:“今日车中之言——只在你我。”
太子看着她,轻轻一笑。
钰儿这才掀帘而出。
宫门高墙已被落日染成深红,长长的影子铺在青石地上,像无声延展的暗潮,随夜漫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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