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名录
农历新年刚过,北京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竹硫磺的微涩,以及一种节日被骤然抽空后的清冷与疲惫。林知遥缩在实验室的工位里,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羽绒服拉链一直抵到下巴。暖气很足,足得让人喉咙发干,但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又刚好能刮到她的后颈。这种矛盾的体感她早已习惯,就像她习惯了在这个顶尖学府生物医学系里,当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她的博士课题进展缓慢,一组动物活体实验最终数据,长久地悬停在统计学显著性的边缘。老板坚信,只要再补一组动物,曲线就会越过那条线。可事实是,样本数被推高之后,结果依旧暧昧不明。屏幕上的代码曲线图泛着冷光,不同颜色的曲线纠缠在一起。窗外,是北方冬季特有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层次,正片铅灰色,像一块尚未被敲定结论的背景板。
右下角的邮箱图标跳动起来,提示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冗长的英文地址,邮件标题写着:“Final Participant List and Conference Schedule – International Closed-Door Symposium on Advanced Translational Systems (ICD-ATS)”(国际先进转化系统闭门学术研讨会参会人员名单)。
会议。
她几乎忘了这回事。一个多月前,导师陈教授匆匆把一篇待投论文的初稿和一个会议链接甩给她,大意是这篇东西需要个去处,这个会“还算对口”,让她“处理一下投稿事宜”。
那本就是一组还没真正成熟的数据。结果谈不上漂亮,却也不至于彻底失败,勉强能够拼凑出一条逻辑自洽的叙事途径。按照惯例,这类会议并不是为了完整发表结果,更像是一次提前亮相,点到为止,既证明方向成立,又刻意留白,以免在正式发表前泄漏过多细节,引来不必要的竞争。
她处理了——数据足够干净且克制,刚好落在审稿人可接受、却又无法真正复制的边界线上。然后按照会议要求格式调整了排版,提交了摘要,填写了冗长的在线表单。陈教授是通讯作者,她是第一作者,但报告人一栏,从一开始就填着陈教授的名字。
她对此没有异议,甚至感到一丝轻松。她需要的是论文被会议收录的记录,这能让她下一学年的奖学金评定多一份筹码,至于用她破碎的英文口语去那个遥远的地方当众做报告,她想都没想过。
那是一个很小众的国际会议。小众到什么程度呢——她点开邮件附件里的PDF,参会名单打印出来,薄薄的几页纸,像一份并不打算被认真保存的附录。她原本也没打算细看,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确认自己的名字是否拼写正确。Lin, Zhiyao. Affiliation是对的,Beijing那个她需要仰视的大学名头。
然后,就在她目光即将滑走的瞬间,林知遥看见了他的名字——Zhou, Yan。
那一瞬间,林知遥的反应并不剧烈。没有心跳失序,没有呼吸停顿,甚至连握着鼠标的手指都没有收紧。她只是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钟。
名字后面跟着机构:Stanford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Computer Science。Title: Assistant Professor。再往下,是他的报告题目,一长串不为外行所理解的专业术语,关于分布式系统中的可验证计算与可信执行框架,主要用于不可信环境中的生产、实验与制造过程验证。
不是重名。她很清楚。
周延。
这个名字,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那个人,以及那段被她刻意压进记忆褶皱里的、短促而纷乱的过往,就这样平静地、毫不张扬地,出现在一份即将前往异国召开的学术会议名单上。
她关掉了PDF,顺手把邮件标记为未读,让它沉入收件箱的底部。动作流畅,没有停顿。像是在实验记录本里看到一组早就预料到、但依然不甚理想的观测数据。仅此而已。
他有一个口头报告。
林知遥没有。
这本就是一次与她关系不大的会议。导师陈教授要来——更准确地说,是导师需要这样一个国际会议的经历来填充某份表格的某一栏,所以需要带一个学生充门面,而她恰好有一部分可以凑成一篇短文的数据。报告由老板来做。在她得知这个会议信息之前,这一点就已经像程序里的常量一样被定义了。
所以从一开始,林知遥在这趟旅程里的定位就很清楚:搬运工,记录员,一个安静的影子,消失在肤色各异的人群中。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让她“安慰”的理由——公费旅游。
尽管那个位于北非沙漠与海岸夹缝中的举办国对她而言毫无吸引力,但能离开北京,离开实验室,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日复一日的循环,她甚至为此感到了一点隐秘的、负罪般的轻松。毕竟,自己掏钱旅游的话,那是一个她绝对不会前往的国度。
她需要做的,不过是根据邮件里的清单,一项项完成那些繁琐的会前准备。她点开会议注册系统的链接,用导师的公务卡支付了高昂的“早鸟”注册费——尽管导师本人未必会记得这茬。
她下载了签证申请需要的邀请函模板,填好自己的信息,发给会议秘书处请求盖章。她开始浏览机票和会议推荐酒店的信息,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滚动,换算成人民币后,让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这些事务性工作占据了她接下来几天的碎片时间,像一层粗糙的砂纸,打磨着那份名单带来的、极其细微的内心褶皱。她让自己沉浸在这些细节里:护照有效期、签证材料清单、外币兑换、转换插头……用实实在在的、待办的事项,填满思维的间隙。
会议尚未开始,一切只是纸上冰冷的铅字。她关掉电脑,实验室里只剩下服务器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到那个租来的、仅能放下一床一桌的狭小房间。
明天,还有更多的数据要跑,更多的文献要啃,以及,一份签证申请材料需要最终核对提交。
日子还要继续,沿着它既定的、枯燥的轨道。
只是,当她的手指无意间划过手机屏幕,点开按个尘封已久、从未删除的高中班级群时,之间微微顿了一下。群聊静默如墓。那个人的头像,是一片深邃的、她从未理解过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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