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集 台湾关系
这天下班后,凌少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去梁州卫生学校找江家声。在江家外面停好自行车,凌少扬就匆匆往江家屋里走。 敲了一下门,没等里面的人说话,就拧开门把往里走。 对于凌少扬的突然来访,江家声既意外也不意外。在邹慧莲调到梁州以前,凌少扬常常到江家蹭饭;邹慧莲调到梁州后,凌少扬还是第一次突然单独来访,而且是有一点儿鲁莽地自行进了门。
江家三个孩子看到凌少扬,纷纷给他打招呼,还问起凌家姐弟。 凌少扬却无心与孩子们多说,敷衍地说了几句,就说要和他们的爸爸说点事情,就往厨房走。此时凌少扬的气场与江家孩子们认识的凌少扬大相径庭,他没有了以往的活泼、温暖,身上带着一股低气压,让人不敢靠近。 江家孩子们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会看眼色,就连话痨的江涛也及时闭嘴,但眼睛却咕噜咕噜地转来转去,看看两个姐姐,又看看正在厨房的爸爸江家声。
看到凌少扬有点儿难看的脸色,正在做饭的江家声也有点儿莫名其妙,因为他很少看到这样的凌少扬。 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还是在上大学期间,有人给了凌少扬带倾向性的评语,说他“政治立场基本不稳定。”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评语如果进了档案,会影响工作分配,影响一生,甚至后代。 好在有别的人听到了这个评语,为他抱不平,给他透了风。凌少扬也是这副样子找到江家声给他出主意,最终这个评语没有放到档案里,而且还作了修正。不然,凌少扬不知会被分配到什么山旮旯里去,不知会不会被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坏分子。
“少扬,怎么啦? 和慧莲闹别扭了?”
凌少扬摇摇头,沉声说道:“家声,我有点儿事找你商量。” 他又犹豫了一下,“我们能不能到你屋里说?”
看到老同学这副神情,江家声心想他一定遇到什么难事了,于是稍微提高声音道:“冰之,我和少扬说点事情,你来做晚饭。” 他边说边用厨房的毛巾擦了擦手。
鲁冰之应了声,“好的,家声。” 同时向凌少扬点点头。
凌少扬也向她点点头,有点愧疚地说:“嫂子,不好意思啊。”
鲁冰之柔声道:“哎, 没事儿。”
江家声和凌少扬相继走进江氏夫妇的卧室,然后关上门。
“少扬,坐下说吧。” 江家声指了指靠墙的木制沙发,自己则坐在了床边上,看着凌少扬。
凌少扬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红梅牌香烟,往江家声面前递,“抽一支?”
江家声摇摇手,“算了,等你说完再抽吧。怎么回事儿啊?”
“家声,我遇到麻烦了!” 凌少扬的声音有急切还有慌张、害怕。
“哦,什么麻烦? 让我们的大才子愁成这样!” 江家声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儿。
“今天上班的时候,单位领导找我谈话,问起我是不是有一个在台湾的舅舅或者叔叔,姓程。”
“哦,他们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都懵了。” 凌少扬摇摇头,然后抽出一根香烟,在鼻子上闻了闻。
“你要小心回答啊,不然会很麻烦。”
凌少扬想了想,说道:“对了,听同事说各个省级单位都在查档案、搞外调,清理历史遗留问题。”
“那你档案上有什么?”
“应该没什么吧?” 凌少扬不确定地说,又想了想,迟疑道:“你也知道我学生时候的档案,后来应该没有什么变化啊。”
“如果没有新的情况, 你的档案应该没有什么变化。但他们那样问,是不是听到些什么?”
“也许吧,听他们的口气,他们也不确定。”
“那你怎么回答的?你说有?” 江家声知道凌少扬妈妈的大哥去了台湾,但自从离开以后,就没有联系了,所以也没有什么人知道。以前的历次政治运动中,也没人提起,怎么现在突然提了起来呢?看来去外调的人听到了什么,但又不是很清楚。
“我傻啊,” 凌少扬瞥了江家声一眼,说道:“我说家里亲戚多,我不太清楚,需要问问家里的老人。”
“那他们信了?”
凌少扬摇摇头,说道:“没有,但给了我两天时间回话。”
江家声挠了挠头,“给我一支烟,” 边说边站起身,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然后又坐下。接过凌少扬递过的香烟,两人一人一支点火抽烟。
两个人默默地抽了几口烟,江家声说:“你姑姑的丈夫是不是也姓程,在邻省的一所大学教书?”
凌少扬点点头,眼露疑惑。
“你就给你们单位说,你确实有一个姓程的亲戚,是你姑父, 你亲姑姑的丈夫,在邻省的大学教书。他们可以去查。”
“这能行?”
“试试呗。” 江家声一摊手,眼里倒是笃定。
凌少扬和江家声是多年的好友,对他的聪明、善于处理事情的能力是很相信的,不然也不会找他来商量这件“人命关天”的大事。“好。” 凌少扬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把烟蒂按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站起身,“家声,回去了。” 他边说边开门往外走。
江家声说道:“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慧莲还在家等着呢。” 说完,又向鲁冰之还有江家三个孩子打了一声招呼,出门而去。江家声看着凌少扬的背影微笑着摇摇头,转身往厨房而去。帮老友重要,帮妻子也不能等。孩子们还等着吃饭了。
离开江家,骑行在梁州卫生学校的校园,看见路边的单杠、双杠,凌少扬干脆停了下来,先在单杠上做了几个引体向上,又去双杠吊了几个来回,肌肉拉伸了,出了点儿汗,心里的郁气减了少许,然后往双澜巷而去。
两天以后,经过深思熟虑,凌少扬向单位领导汇报了他和江家声商量好的回话,单位领导也没有追问。只是说他们会尽快派人去问。 凌少扬悬着的一颗心落在半空。 每天心事重重,又不能在同事还有家人面前表现出来。下班后,到香江疾走几步,吹吹河风,放空自己,稍解心中烦闷。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凌少扬感觉都快撑不下去了,这天上班一进单位大门,就迎头碰到单位领导,这是一位五十出头的男子,中等个子,头发斑白,带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面无表情地让凌少扬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看不清领导脸上的表情,凌少扬忐忑地跟着他去了办公室。心想,难道他们找到舅舅的线索了? 哎,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都是命。 该怎样就怎样吧。
“少扬,坐。” 领导指了指面前的一张凳子,自己则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听见领导仍然称呼自己的名字,凌少扬的心里稍安,轻轻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有点儿心虚地看了看领导,想了想,问道:“曾所长,你找我什么事情?”
被称为曾所长的领导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凌少扬,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意味不明。 凌少扬感觉到他的目光,有点儿讨好地笑了笑,向他点了点头,却腹诽起来,有病啊,看着我不吭声是什么意思?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想着曾所长也是自己尊敬的领导,平时待自己也不错,又对自己想的那些粗鄙语言不好意思起来。 想着想着,竟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笑了以后,凌少扬觉出自己的失态,忙拉了拉自己的衣襟,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曾所长用手指点了点凌少扬,眼里有了一分笑意,缓缓地说:“我们找到了你姑父。”
凌少扬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心里却说,你快点儿说啊,一次说完,别慢悠悠地,大喘气。
“你姑父说好多年没见面了,你姑姑老提起你们。”
凌少扬的一颗悬着的心完全落了地,不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是啊,还是我爸爸去世那一年见过他们。那时候我还小。”
“你姑父欢迎你们去玩儿。”
凌少扬的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谢谢曾所长转告,有机会一定去。”
“就这样吧,回去安心工作。” 曾所长挥挥手。
“好嘞!” 凌少扬站起来,朝曾所长笑笑,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还记得把门关上。 门里的曾所长轻轻地摇了摇头,嘀咕道,还是年轻了一点儿,需要养气。
门外的凌少扬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脚步也轻快了不少,不由轻轻地哼起了《沙家浜》:“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下班后,凌少扬又绕道江家,把与单位领导谈话的内容给江家声复述了一下,江家声安慰道:“看来没事儿了。”
“借你吉言。” 凌少扬说道:“这个星期天到我家去聚聚?”
江家声想了想, 说:“好。”
凌少扬告辞,出门前对江家三姐弟说:“星期天到凌叔叔家玩。”
“好啊,好啊,好啊。” 三姐弟几乎同声回答。江涛甚至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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