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琦霞》第十卷 风又起 7. 上墙

第七章 上墙

晨起,刚用过朝食,拓跋征放下手里的玉箸,问大监:“在做什么?”

大监伸手指指天:“上墙。”

大监和周围的侍从早已习惯了,这两人一天互问800次——“在做什么”?这勤政宫虽说离朝熙宫不远,但也是隔着几堵墙。两边的侍从每隔一两个时辰就得互通消息,来回跑倒是费了不少脚力。

“什么?”拓跋征脸一沉,甩下手里的锦帕。“越来越没规矩了。起驾,朝熙宫。”

暖春,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朝熙宫里的梨花已全被一阵旋风薅光,一朵朵钉在几面灰色宫墙上,而且还摆出一组组很奇特的图案。钰儿手持一柄长剑正在几处宫墙间上下翻腾,然后身体顺着那个梨花花瓣组成的图案如流水般滑过,练习她最新创的梨花止水步。她要身姿轻盈地不惊落一朵花瓣。

她刚窜上东侧宫墙,突听得有人走来,立刻警觉地顺着声音望过去。

拓跋征穿着她缝制的黑锦斜襟长袍,头戴玉冠,从朝熙宫的花园门口缓缓踱步而来,看脸色似乎不太对。

钰儿一愣,心想来者不善。她忙从墙上抬脚下来,如履平地般几步落到拓跋征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拜见陛下。”

“怎么,想着拿出宫令牌不妥,扮成婢女出宫又没面子,这要苦练轻功?准备翻墙出宫?”他面色阴沉地问。

“对!咦,陛下怎么知道的?”钰儿抬头诧异道,心里啧啧称奇。难不成自己肚子里的蛔虫都被拓跋征收买了去?

“你可以试试。”说话间,他拍了两下手掌。朝熙宫的宫墙上立刻出现三个精练的黑色身影。“要是三名御内高手都看不住我的钰昭仪,我打算再增派人手。看看谁的轻功厉害?”

钰儿早就知道朝熙宫外安插了暗卫,眼中眸光一闪:“陛下英明,今晚开始,我就来试试,看谁的轻功更胜一筹。”

拓跋征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看把你给闲的,折子看少了,以后——”

“别,陛下,折子看了眼花,您看在钰儿蠢笨的份上,饶了我吧。我喜欢翻墙,人总得有点小喜好吧,要不待在这里都快闷死了。钰儿就喜欢翻翻墙……”钰儿嘟囔着,跟着拓跋征走回正厅。

“尝尝我做的糕点。”她用银针试了,递给拓跋征一块香米蒸糕。

“很有空是吗?”拓跋征咬了一口蒸糕,今天似乎是专门来找茬的。

“陛下,是看钰儿不顺眼了?”钰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想近来自己没做什么事?难不成有人告她的状了?是因为她整天又薅花又翻墙?

“有点。”他说,倒是很坦白。

“有人告我的状了?”她狐疑地问。

“你觉得呢?”他似乎不甚喜蒸糕,三两下吃完。“我叫你背的诸子百家,你温习了吗?”

“我?陛下没叫我背书。我又不是太子还得学国策。”

“你就得学国策。明日起,我抽考,你背。”

“我都当娘了,还要背国策?”她似乎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谁说的国策只能不当娘的背?”拓跋征板了脸。

钰儿眼珠一转,凑到拓跋征身旁,“陛下有心事呀?心情不好呀?”她娇滴滴地说着,眼里透着狡黠的光,伸手抚了抚他的胸口——因为有人曾经说让她打开这里看看。这情话说得连说话的人自己都不信。

“陛下也明了谁是那个幕后黑手了?但,陛下又迟迟不动。皇上想撒个大网,钓条大鱼?”她说完递给拓跋征一盅茶。

“你说呢?”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盅,手却不老实地搭在钰儿腰肢上,把她往自己身旁拉。

钰儿打掉他的手,凑到他耳边:“第一,陛下还要再养养病,龙体是头件大事。第二,若想一网打尽,就要给他们机会冒头。等他们钻进袋子里,才收口。”她说着凭空一抓,攥紧了手掌。

“这次,我们玩个新鲜的。”她笑着对上拓跋征转过来的一双深邃眸子。

“怎么个新鲜法?”他把唇靠到她的额头。

“移花——接木!”她说道。

拓跋征没有立刻接话,只双目炯炯看着她,眸色幽深。片刻,他的手覆上她的腰肢,温热的唇直接压了下来,在她红润的唇角,蜻蜓点水。钰儿抬眼,一不小心跌入她深邃墨黑的眸中,她不由地乱了呼吸。他的唇又落了下来,与她纠缠不息……

良久,他才放了钰儿,缓缓站起身来,钰儿梳理着散乱的鬓发。

他低头负手在殿里来回踱步,站在半启的雕花窗前眸色阴沉地思忖。许久,他眯眼道:“移花——接木!”

他转身瞥见了长廊外开的艳红的芍药,扭头看到撑着脑袋正百无聊赖的钰儿,他旋即沉声道:“每日巳初来御书房,考背诸子百家。你先从《韩非子》开始。我叫大监把书送来。”

“拓跋征,我不喜欢背书。”钰儿气死了,本以为出了一个计策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这是,要抗旨?”他狠狠地转身,注视着她。“玉不琢不成器。”

“陛下,老钰已是三个娃的妈了,钰儿今年三十有二了。”钰儿两步就蹿到他身旁,语气里带着乞求。“我不喜欢背书,太费脑子,容易老。老了,你更看我不顺眼了。不过,那样我就可以早点出宫了。”

他瞧着一脸坏笑的她,阴沉了脸,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那你就试试看逃得出去吗?我会找人设计一百种钰儿逃窜法。你还记得十七年在定陶战场上,我找人打造的那些抓骥无觞将军的工器吗?这次也一样……我们试试看?如何?”

“啧啧,陛下好无聊!”钰儿直摇头,“天下好女子何其多,堂堂大魏皇帝非要纠缠一个南朝寡妇,还带着三个娃。你的那些什么美人夫人皇后,她们都跑哪里去了?怎么搞得现在整天盯着我一个人了?”

“天下只有一个傻子值得我等15年,你以为这次能这么容易让你逃掉?”拓跋征甩开她的手。

钰儿心想要不是上次他放自己走,自己还真跑不掉。

“征儿,”钰儿软了下来,“你这么戏弄人家仨个娃的傻母亲,段位也太低了。你九五至尊呢。”

他索性从背后拥她入怀,温热的唇在她耳鬓厮磨:“怎么服软了?什么叫人家仨个娃的母亲,我们也会有娃。还会不止一个,我们一年生一个如何?先生一个小钰儿公主?我真巴不得有个这样的小公主,一定非常聪明。”他说着温柔的眸光似水,抬手勾起她小巧的下巴,轻轻一吻。

“这里的水居然这么深!”钰儿抬手推开拓跋征。她现在真得有些担心了。她没想到自己一入魏宫,居然会被困住。越想越后怕。又要背书,又要写折子,还得一年一个地下崽子,还不能逃。

拓跋征伸手戳了她的脑门,“胡思乱想什么呢。叫你背书,又不是给你上刑。瞧你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你那点小九九,我会不知道?”

钰儿转身叹气:彻底完了,连脑子里想什么人家都算清楚了。生无可恋了。她垂头丧气地走了两步,抬脚窜上房梁。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倒看呆了拓跋征,“你就整天在宫里上蹿下跳?”他问道。

“你才知道什么叫困兽上梁了?”钰儿坐在房梁上叹了口气。“呆在这阴森森的魏宫里,整天对着一个凶巴巴的皇上,闷死我了。现在还要背叔,明天还要背爷。”

“胡说什么?”他脸沉了下来。“下来。”

“不,免得又被你占了便宜,还要威胁我给你生娃。我不喜欢生娃,再生一个就会被人笑话四个娃的妈。到时候,生了四个娃了,还得背书……诸子百家,有一百个家,想想我脑仁疼。”

“快下来。”

“就不。”

殿门外的大监和内侍们这下彻底看不会了,这两口子说话,现在变成一个黑着脸站地上,一个拖着腮苦巴巴地爬房梁。这真是没眼看。

只有趴房梁的钰儿自己知道,她笑得越轻松,心里那堵墙,就压得越近。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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