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群里有个人，被人连拍七天，一个字没回。所有人都说他在憋大招。只有我知道，他第七天晚上，把回复打好了，又删掉了。他删掉的那句话，我至今觉得，比他说出来更重。
我在那个写作群里管日历。每周三晚上八点，我发一条提醒，说该发文了。没有人谢我，也没有人问我写不写东西。我不写，我就是个报时的。
正因为如此，我把每个人都看得比较清楚。
苇间风写爱情，刀刃一样，切进去轻，出来见血。每次她发完文，头像就一直亮着，不退出。群里有人以为她在等反馈。我知道她在等一个人。
暖石。
他不说"好"。他说"这里动机不干净"，说"这段用力过猛"。群里一半人讨厌他，另一半人发完文就盯着他头像看，等他开口。
苇间风是后一半里最严重的那个。
但我得先说说暖石这个人平时是什么样的。
他有个外号叫"暖水壶"。群里聊到电影、聊到做饭、聊到哪里的小笼包好吃，他能跟人扯一两个小时，发语音，发图，冷笑话一个接一个，停都停不下来。
有一回群里聊到半夜，就剩我们三四个人，暖石喝多了，把他爸的故事讲了一遍，讲到一半笑，笑到一半沉默，发来一个"算了不说了"，然后发了个睡觉的表情，退了。
第二天照常发段子，跟没发生过一样。
这个人，不是没有软的地方。他只是不让人看。
爱情系列最后一篇发出来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刷屏。
自由鸟和晨光微醺照例两句话，一秒钟，连标点都没变。然后群里安静下来。
苇间风头像亮着。
大约半小时后，暖石的头像亮了一下，又暗了。就那一下，像划了根火柴，没点着。
然后弹出来一条提示——苇间风拍了拍暖石。
我没当回事。群里这种事多了，闹着玩的。
但第二天，又一拍。第三天，还是一拍。
第四天，群里开始沸了。自由鸟说暖石要出事，晨光微醺说他怕了，有人开了个赌局，押他哪天扛不住。
我那天下午碰见暖石在另一个群发消息，聊得挺起劲，跟人讨论一道红烧肉要不要放醋。
我盯着他的头像，想着他是真的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
晚上我发了条周三提醒，他立刻回了个"收到"，还顺手@我问这周主题是什么。
就是假装没看见。
我没问过他为什么不回。
但有一天深夜，他在群里发了首烂诗，是那种押韵很差的，大意是说"冷石不发热，敲它作甚么"，下面跟了一堆哈哈哈，他自己也哈哈哈。
我没哈哈哈。
他在跟自己说话呢。
苇间风那边，我以为她很稳。
但第五天，她发了一篇新文进群，不是爱情系列，是一篇很短的东西，写一个人坐在空房间等一扇窗子开。写得很用力，比她平时的东西用力得多，像憋着一口气写的。
自由鸟说好，晨光微醺说好。
暖石的头像亮了一下，没说话。
苇间风隔了很久，把那篇文删了。
我就那么看着消息记录里出现又消失的那篇文，忽然觉得，她也没有那么稳。
第七天晚上，苇间风又拍了一次。
群里有人发消息，她没有看。我能看出来，因为她头像亮着，但别人@她，她没反应。她就盯着那一个对话框。
暖石这边，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自己讲的。
他说他那天拿起手机，看着提示，打开了对话框。
他说他打了一行字："看完了，结尾差口气。"
他说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讲到这里停了很久，我没有催他——
"我知道她收到这句话会是什么表情。我能想得到。"
他把那行字删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问他，那表情不好吗。
他说："太好了。"
苇间风没有再拍第八次。
她把一句话发进群，发完退出了：
"真正的对手，不在场。"
群里有人转，有人赞。
我看着那句话，想起她删掉的那篇文，想起暖石删掉的那行字。
两个人都删过一次。
一个删的是软，一个删的是胜。
后来两人还在群里，偶尔互相搭两句，不冷不热。我每周三还是发提醒，没有人谢我。
有一次苇间风发完文，暖石过了很久回了一句："结尾比上次干净。"
就这一句，没了。
苇间风头像亮着，等了大约十分钟，退出了。
我不知道那十分钟她在等什么。
但我知道，她这次退出去的时候，表情大概和以前不一样了。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