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王菲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再说卓子瑜这边,自从和玉璋那次聊天以后。再开航圈,她出现的次数便屈指可数了。
有一晚,卓子瑜只在任务频道远远看见她留下一句
【浅航线外出,终端不稳定,消息可能延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最后只发过去
【卓子瑜
那你先忙,不用回。
回来的时候,记得报个平安。】
这一次,浅黄色羽毛亮了亮,却始终没有新字冒出。不知是信号真不稳,还是人已被抽走到别处去忙。
几秒之后,那片光点暗下,唯有系统冷冰冰一行字
【外出任务中。】
他把终端扣在掌心,心里头微微一空。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绪,只是一种“线被人忽然抽掉”的不习惯——从小到大,他最熟悉的,是有来有回命令有回音,报告有批复,消息有确认。唯独这种“你说了几句,对面就此没了”的状况,叫他略觉别扭。
心里冷哼一声忙就忙吧。
嘴上如此,人却极干脆地收了手,从此再不往她那边多发一句闲话。
之后的两个月,航圈反倒比从前更热闹。各色羽毛明明灭灭,副京太院、曦京联院、外星系来的女新生礼貌而殷勤地来请教“耀空经验”。
他仍是一板一眼答复
【这个老师偏重基础,你底子薄的话,先别选他。】
【项目那边我不方便乱说,你们本院导师更合适。】
看上去,他与人人等距。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关掉私讯,眼角总要先扫一眼——那片浅黄的羽毛可曾亮起?
**
子瑜到帝工那天,天很干净,干净得像把人的情绪都照得无处可藏。
睡舱区的门禁“滴”一声,他拖着箱子进去。舱门滑开,空间窄而规整:床、柜、桌、灯,全都像按某种标准尺量过。这里不像住的地方,更像一台机器给人留的插槽。
他把箱子靠墙放下,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而是把光屏掏出来。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几乎本能地打开玉璋的对话框。
【我到帝工了。】
发送。
他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颗石子落进深水。
水面没有涟漪。
他又发了一条更短的:
【你在哪?】
依旧没回音。对话框里安静得过分,那两个灰色的“未读”像两片薄铁,贴在心口——冷,硬,还带一点羞耻。
子瑜把通讯器扣在桌沿,扣得很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可能在忙。她可能不方便。她可能……
可帝工的空气太直了,直得不允许你用“可能”给自己找台阶。
隔壁睡舱门这时开了。
有人探出头,先看舱门牌,再看他:“卓子瑜?”
子瑜抬头,看见一个比他年长的男人,眉眼沉稳,神态有种“过来人”的克制,不急不躁。对方点点头,自我介绍得很干脆:
“裴骏。副京太院的,高你两级。久仰大名啊!没想到你也到帝工了,住我隔壁。”
子瑜起身,礼貌地握了下手。能在帝工这种地方碰到“同校”的人,哪怕不熟,也像突然看见一块稍微柔软一点的布。
裴骏把一叠入组文件往桌上一放,像是随口提醒:“你今天刚到吧?训练中心那边这周有个公开课挺热闹,实战101。耀空实战组在上,讲小型飞行器试飞那套。听说很难、很累,还开了 waiting list,鼓励非实战体系的也去报,说什么‘了解体系、补足战位认知’。”
他说这段话时语气很平,没有神秘,也不带煽动,像是在讲一条路况:前面施工,慎走。
子瑜听到“实战101”“试飞”“waiting list”这几个词,心里忽然一动。
玉璋在实战组,她肯定会上。
子瑜的目光下意识落回光屏上——还是没有回音。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在这里等消息,是最没用的一种努力。
裴骏看他没说话,以为他在衡量风险,又补了一句更现实的话:“你是理论组吧?我建议你别冲动。实战101不是‘来听听课’那种,筛测、淘汰都是真的。你刚入帝工,流程、导师、项目一堆事,别把自己绑到实战体系里。”
子瑜点了点头,像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但他的心已经走远了。
他没有说“我想去找她”,也没有说“我想见她”。
“我去看看,再决定报不报名。”
裴骏愣了一下:“你真要去?你……确定吗?”
子瑜拉开舱门:“机会不多。”
这句“机会不多”听起来像是对课程名额说的,也像是对他自己说的——对那条没有回音的消息,对那个突然变得遥远的人,对帝工这套不讲情面的世界。
***
训练中心走廊比睡舱区更白,白得像在消毒人的自尊。
电子屏滚动着课程信息:
【实战101:小型飞行器试飞与应急回收】
【提示:高强度评估,淘汰机制严格】
【候补名额:开放】
子瑜站在屏幕前,盯着“候补名额”四个字看了几秒。
他刷卡登录,系统跳出确认页,字句冷硬:
【报名后需通过基础筛测,否则取消资格。】
【训练期间通讯受限。】
【请填写报名理由。】
“报名理由”那栏空着,像在等你把真话交出去。
他指尖停住。
他差点写:想靠近实战组。
再诚实一点就是:想靠近玉璋。
可他删掉了。在帝工,真话不总是勇敢。真话有时候是把自己交给别人掌控。
他改成一行标准答案:
【了解实战体系,补足战位认知。】
提交。
屏幕转了一圈:
【已进入候补队列。预计24小时内通知筛测。】
子瑜盯着“候补队列”四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被安排进一个位置:靠后。
他退到墙边,刚松一口气,身后有人轻轻走近。脚步不急,甚至有点小心。
“子瑜。”
子瑜回头。
焦卫抱着一摞器材登记表,实训服洗得发白,表情朴素,眼神很实在——那种不爱瞎猜、不爱拐弯的老实人。
他看了眼电子屏,又看了眼子瑜刚收起的回执,眉头皱了一下,像是真困惑:
“你……报了实战101?”
子瑜点头:“嗯。”
焦卫更困惑了,语气却没有嘲讽,只有认真:“你是理论组吧?理论组来上这个……挺少见的。说句实话——有点像没苦硬吃。”
子瑜没解释,只说:“想学。”
焦卫沉默两秒,像在衡量这句“想学”到底有多真。最后他很直地把话摊开:
“这课很累。不是‘多背几条知识点’那种累,是会把人逼到只剩本能。你如果只是想拓展一下视野,其实没必要。你刚来帝工,先把你那边的事站稳,别一上来就把自己扔进淘汰机制里。”
子瑜看着他:“你上过?”
焦卫点头:“上过一轮。现在协助器材。上一周有人硬扛,扛到舱门口吐,吐完还想进去,被教官拎出来坐着。不是演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越平静越像事实。
子瑜只回了一句:“我知道难。”
焦卫叹了口气,像对一个不听劝的人没办法,但还是把能说的都说尽:“那你就别逞强。迟到也不行,硬扛也不行。你记住——在这儿,体面不值钱,能安全完成才值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怕子瑜误会别人的沉默:“还有,实战体系训练期间通讯会限制。你别觉得别人不回消息是故意的。有些人……是真的没法回。”
子瑜指尖微微一僵。
焦卫没注意到那一下,只把登记表抱紧了些,朝训练区方向点了点:“行了,你既然报了,就当成你自己的事。别把任何人当理由。会撑不住的。”
子瑜“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廊依旧白,电子屏继续滚动下一条信息,像机器不知疲倦。
他走到拐角,通讯器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玉璋。
是系统通知:
【候补提醒:明早06::00,零号舱基础筛测。请准时到达。】
子瑜盯着“零号舱”三个字,掌心发热。
他突然明白:
他已经把“等回音”换成了另一种更硬的等待——
等一场筛测,等一次被判定。
等自己能不能踏进她所在的那套世界。
***
第二天,子瑜准时去实战101课报道。
训练空域开在钟南塔城(Zhongnan Spire)外边,虚拟航道一圈圈悬在半空,像看得见的规矩。控制塔里,教官的声音通过频道散开去,冷静得像铁
“今天的目标很简单按标定航线飞完,不撞人,不被撞。
禁止跟踪,禁止尾随,禁止任何形式的后续查询。
能做到这两点,就算合格。谁想多表现,就先把事故条款抄十遍。”
每人一艘小飞船,编号、登记,推上轨道。舱内光线一暗一明, 浮出绿线,仿佛对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说“来,先别摔。”
卓子瑜坐进“耀空 07”。
按流程报点,起飞、抬升,一气呵成。推力略略调高,转弯时多借半分惯性,飞船在空中滑得漂亮,是那种“知己几斤几两”的从容。
一整天都在开会,他其实并不兴奋,只凭多年训练出的肌肉记忆在飞——说好听叫游刃有余,说难听便是有些漫不经心。
他刚在心里淡淡一想“不过如此。”
前方警示灯便“滴”地亮了一下。
右前方一艘小飞船自侧翼掠过,角度压得极低,航迹规矩得很,却恰好卡在他下一步要切入的拐点上,与他拉到同一高度。
两条轨迹,相差一线。
少那一线,是平安;多那一线,便成事故报告。
舱内警报尖叫。
卓子瑜手腕一紧,下意识一收操纵杆,飞船微微一晃,惯性与推力在那瞬间绞作一团。他几乎能感觉到外壳外那一层空气“紧”了一下——再慢半秒,便是擦伤。
对方比他快半拍——那艘小飞船仿佛早算准了他的迟疑,略略抬升,从他预定的路线“跳开”半步,尾翼在他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频道里一静。
教官声音自耳机中传来“耀空 07,下次提前看线。”
他压着气“收到。”
并未说“对不起”。以他性子,只要人尚在红线之外,便极少服软——教训记下,不爽也在,“道歉”二字却还锁着。
就在此时,舱外忽然亮了一下。
那艘方才躲开的飞船在前方短暂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航线权限。
随后,尾灯亮度被调至最高值,标准警示白光刺目而克制,尾部投影模块被解锁,公共空域标识短暂闪烁。
三道光束沿着既定航道展开,在空域中一笔一划地描摹出三个字——
——猪 头 三。
字写得异常端正,横平竖直,像帝工新生入学第一周被要求反复临摹的标准楷体,比例精准,间距均匀,一笔不少,一笔不多。
“猪”字落笔偏重,最上面那一横压得低而沉,几乎贴着基准线;
“三”字却写得极快,三道横线连贯而出,收笔利落又急促,像是写字的人本能地想再添一句,却在意识到事故条款第七项的存在时,手指停在了投影确认键上,终究没再继续。
三个字就那样悬在航道尾部,亮度合规,内容却明显越界——
一种只存在于校园训练场里的挑衅
不够构成事故,却足够让人记住。
要命的不仅是这三个字,还有那股腔调。
并非标准新宇官话,偏偏带着一点羲和官话的味儿
“猪头三。”
尾音轻轻一提,那种半嫌弃、半嫌铁不成钢的劲头,活生生是羲和人骂自家熟人的口气。
卓子瑜心口“噔”地一下。
那不是粗俗的咒骂,也不是气急败坏的怒吼,而是一句极冷静的评语——你差点叫我出事,所以你是猪头,而且不止一只。
光字悬了片刻,尾灯一闪,那艘小飞船猛然拉高,干净利落地退出他的视野,连“回头一眼”都没给。
频道里有人倒吸凉气,旋即被教官一声干咳压了回去。
卓子瑜面上看不出什么,手指却在操纵杆上收紧,骨节隐隐发白。
教官淡淡道“耀空 07,注意情绪。不许在空域里追人。”
他沉默两秒,只道“收到。”
——他当然想追。
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讨谁一句“对不起”,而是胸口堵着那口闷气自小到大,训话、军规、罚抄条款都挨过,却还不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当面写成“猪头三”,挂在航路中央给众人看。
更何况,还是一只带羲和腔的“猪头三”。
他不是没有本事。
那口气在胸中翻滚两圈,终究被他按回去。他把飞船稳稳带回标定航线,按流程飞完剩下几圈。落地、关机、拔卡,一步不错。旁人只道他今日比平时更沉些,也就散了。
训练结束,教官照例在前面念一遍事故条款,末了收一句
“记好了,在帝工,飞行不是表演。想抖机灵,可以去群英厅,不要在空域里。”
新生们七嘴八舌,小声笑,小声应。只有卓子瑜站在人堆里,眉心微蹙,像还在咀嚼那三个字的味道。
***
回到基站,他第一件事不是洗澡,而是调出方才那批训练记录。
一遍快进,再将险撞那一段调慢。
那艘小飞船自侧翼掠过,躲开他那一抬,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尾灯亮起,“猪头三”三个光字又一次浮在屏幕上。
统一字体之下,依稀还能看出些羲和人的小讲究横画略长,收笔收得整齐,字距拉得匀——仿佛某位从小被叮嘱“写字要端正”的人,极认真地在天上给他批了个注。
他将画面定格在那三个字上,静静看了良久。
终究关掉影像,只把那艘飞船的尾号牢牢记在心里,并不写下,也不与他人提起。
——HY-0X3。
数字一串一串往下滚,终于停在那几位上。
这才发觉,胸中那股气已悄然变了味,从最初的“不服”,慢慢拧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