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五十七章 冷茶留香,心随步远

第五十七章 冷茶留香,心随步远

茶凉了。

最后一点氤氲的热气散尽在寂静的空气里,留下清晰的冷意。那句“容后再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短暂而迅疾地扩散后,水面便复归一种更深的、近乎凝滞的平静。然而,水下暗流,却未曾真正平息。

沈芷端坐着,指尖在微凉的青瓷杯壁上轻轻划过。她听懂了这四字背后的含义——不是商讨,而是终止。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话题上,陆泊然无意继续。他是堂主,他的话便是暂时的定论。

那么,她再留在此处,便失了立场,也失了意义。

她放下茶杯,动作轻缓,杯底与木几接触,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神色难辨的陆泊然,唇形清晰,语气恭敬而疏离:

“多谢陆先生款待。夜已深,不便再叨扰先生正事,沈芷这便告辞了。”

陆泊然捏着空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容后再议”,确是不愿再就她执意搬出茶心苑、甚至想去风戾苑做杂役这等事继续纠缠,那股莫名的烦躁仍未完全消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希望她此刻离开。这静室的茶,似乎还未喝完,这夜晚……似乎也并未到必须散场的时候。

然而,她已起身,姿态是明确的告辞。

他也随之站起,他素来不是善于挽留的人,更不惯于解释自己未竟的思绪。看着她已然站起的身影,那抹纤瘦却挺直的轮廓在静室清冷的光线下,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意。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沈芷见他似有相送之意,便微微躬身,续道:“先生请留步。一路上来,我见塔内机关兽虽形貌慑人,但只要不主动靠近挑衅,似乎并不会对通行之人随意发动攻击。下楼之路,我自己走即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静室门口,语气更加恳切,“近些日伙夫频繁送膳上塔,想必谷中定有要事亟待先生与诸位大师商议。先生正事繁忙,实不必为送我这点小事分神。沈芷自行回去便可。”

她说得合情合理,体贴周到,将自己放在一个绝不添麻烦的位置。

陆泊然闻言,目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塔外确实早已夜色如墨,谷中治安向来极好,无终石塔与茶心苑之间,虽有段距离,但路径清晰,灯火通明,一个成年人独行,理论上并无任何危险。

可是……

心底那股因她执意离去而起的烦躁,非但没有随着她的告辞平息,反而隐隐搅动起另一种不安。让她就这样一个人,穿过寂静的塔内旋梯,走过深夜的谷中道路,独自回到那间此刻在他感知里似乎也过于空旷安静的茶心苑……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便让他觉得有些滞闷,仿佛某种必须履行的、却难以言说的责任未曾完成。

二十年来,他孑然独行,早已习惯与人保持清晰的距离。即便是生母谢玉珩,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与事务禀报,他也甚少流连。亲情的牵绊尚且如此克制,遑论他人?

但此刻,面对沈芷,那套运行了二十年的、冰冷的“距离准则”似乎第一次出现了模糊与失效。一种近乎本能的、难以解释的驱动,在烦躁与不安的土壤里悄然滋生——他需要亲眼看着她安然回到茶心苑,需要确认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仿佛只有这样,今夜这场不算愉快却莫名牵动心绪的会面,才能画上一个暂且让他心安的句点,才能稍稍抚平他心中那团无名之火。

“无妨。”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已迈步走向门口,越过了沈芷身侧,“我正要去向母亲请安,顺路。”

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向主母请安,是他身为人子、身为堂主的本分,挑不出错处。顺路送她一程,也只是恰如其分的礼节。

沈芷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他已走到门边,侧身等待,身影被门外的廊灯光线勾勒出清晰的剪影,看不出太多情绪。她无法再推辞,否则便显得不识抬举。于是,她默默跟上,低声道:“有劳先生。”

两人前一后踏出静室,将那间充满微妙气息的书房留在身后。“玉瞳狮螭”依旧闭目沉思,对两人的离去毫无反应。旋梯漫长,光影在石壁上流转。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向下而行。

一路无言。

沈芷的沉默,一半是因为心中仍在急速盘算。搬出茶心苑的直接请求被阻,风戾苑的迂回之策也被搁置,她需要重新审视局面,寻找其他接触诡匠、获取信息的可能。另一半,则是因为现实的困境——夜幕低垂,塔内光线晦暗不明,陆泊然虽与她看似并肩而行,实则是略前半步,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一段合乎礼数却超出她读唇有效距离的空隙。

她无法一直侧头去紧盯他的唇形,那样太过刻意且失礼。既然无法有效“听”到他可能说的话,索性便彻底收敛了交流的意向,微微垂眸,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脚下旋转的石阶上,摆出了一副沉浸于自身思绪、不欲与人交谈的隔离姿态。

而陆泊然的心境,则更为复杂微妙。

他希望沈芷在茶心苑能住得安稳,甚至……舒适。这念头起初或许只是基于堂主对“客人”的基本责任,或是某种对她特殊性的模糊认知。但当她明确表示“心中不安”,急切想要离开那里时,他才愕然发觉,自己的“以为”或许只是自以为是。

她不舒心。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挫败,以及更深一层的烦躁。他给了她他认为好的——安全的居所、周全的照料、甚至是破例的亲近,甚至允许同车、邀请共餐、使用私器。为何她仍想离开?甚至宁愿去做最粗陋的杂役?

如何才能让她舒心?

这个简单的问题,此刻却像一道无解的谜题,横亘在他心头,比无终石塔匠者密议楼里正在攻坚的“封脉九室”飞燕板难题,更加棘手,更让他无从下手。

飞燕板再精妙,再凶险,终究是死物,遵循着他所熟悉的机关逻辑与物理规则。他可以从图纸、材料、力学、乃至先祖的设计理念中寻找线索,推演破解。可沈芷的“不舒心”,关乎情绪,关乎感受,关乎那些他二十年来刻意回避、也从未认为自己需要去理解和处理的、属于“人”的复杂而柔软的部分。

他毫无头绪。

这种陌生的无力感,伴随着两人间压抑的沉默,以及身侧女子那看似平静却透着疏离的身影,一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弥漫在深夜空气中的滞涩。

他们就这样,在各自翻涌的思绪与无言的尴尬中,穿过一层层或沉睡或警惕的机关兽守护的回廊,走下漫长的旋梯,最终踏出无终石塔沉重的基座门洞,步入陆机谷被星月与灯火温柔笼罩的夜色里。

通往陆机堂内宅的道路寂静而空旷,只余下两人轻浅几乎无声的脚步声,以及那比夜色更浓的、难以言说的心事。

夜风拂过庭前的草木,带来沙沙的轻响,与远处隐约的溪流潺潺交织成谷中静谧的夜曲。茶心苑的院门在沈芷身后轻轻合拢,将那抹纤瘦的身影与室内透出的暖黄灯火一同隔绝在内。木门闭合的“咔哒”声很轻,落在陆泊然耳中,却像是一个清晰的句点,终结了这段沉默而各怀心事的夜归之路。

他独自站在院门外的青石小径上,没有立刻离开。檐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落,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石板路上,显得有些孤寂。

方才一路行来,他试图厘清心中那团乱麻,却发现越是思索,那名为“沈芷”的谜题便越是盘根错节,无从下手。将她安然送回,亲眼见那扇门关闭,心中那份莫名的烦躁与不安似乎平息了些许,但另一种更为深沉的、空落落的茫然却悄然浮了上来。

他该走了。

脚步却像生了根,迟迟未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掠向那扇闭合的院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见里面那人此刻或许正对灯独坐,或许已在榻上安歇,又或许……仍在思索着如何离开。这个念头让他刚刚稍缓的眉心再次蹙起。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理由——“正要去向母亲请安”。

这原本只是一个顺势而为、让她无法拒绝同行的借口。人既然已经回到了陆机堂内宅,若就此折返无终塔,似乎也无不可。塔中尚有堆积的难题,第八层密议楼里的灯火今晚不会熄灭。

然而……既然说了是去向母亲请安,人已至内宅却过门不入,于礼不合。母亲素来重视这些,虽不会当面苛责,但若知晓,心中难免芥蒂。他并非不孝,只是……

陆泊然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抗拒。

只是他几乎可以预见,一旦踏入母亲所居的“锦瑟居”,将会面临怎样一番情景。那位伙夫惊愕的神情犹在眼前,以其在谷中消息网络的灵通,此刻他与沈芷在塔顶静室共进晚餐、又亲自送其归来的消息,恐怕早已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陆机堂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绝无可能漏过他那位对“儿子身边出现的任何女性”都抱有十二万分好奇与探究心的母亲。

母亲不会直接逼问。她会先关切他的饮食起居,询问塔中难题的进展,然后,用那种看似不经意、实则句句陷阱的温和语气,将话题巧妙地引向那位“沈姑娘”。她会问他们聊了什么,会揣测他的态度,会试图从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或言辞停顿中,挖掘出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心绪。

而这些,恰恰是他此刻最不愿面对,也最不擅应对的。

去,是自投罗网,平添烦扰。

不去,是言行不一,礼数有亏。

夜风微凉,拂动他深青色的衣袂。他静静地立在茶心苑门外,仿佛一尊陷入两难抉择的玉像。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提示着夜色渐深。

最终,他还是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融入夜风,了无痕迹。他终究是陆泊然,是陆机堂主,是谢玉珩的儿子。有些规则,有些责任,有些……即便预知是麻烦也避不开的牵绊,他无法真正视而不见。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母亲那边。今日不去,明日、后日,她总会有办法找到他,问出她想知道的。与其被动等待,不如……

他最后看了一眼茶心苑紧闭的院门,眸色深沉难辨,然后毅然转身,步履平稳却略显沉重地折向了与无终塔相反的方向——那是通往主母“锦瑟居”的庭院小径。

灯笼的光影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挺直的背影渐渐融入更深的夜色与交错的花木阴影中,带着一种近乎赴难般的决然,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的、对即将到来的“审问”的隐隐头痛。

这漫长而微妙的一夜,似乎还远未到真正结束的时候。茶心苑内的人或许已暂得安宁,而送人归来的堂主,却要独自踏入另一片无声的、属于亲情与探究的“战场”。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请您先登陆,再发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