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 泡三花
夏天到了,也放暑假了。凌云闹着要回青江镇看唐幺娘,还有小伙伴彭国雄。邹慧莲害怕晕车,凌少扬要上班,正不知如何是好,唐幺娘的儿子唐学军从部队回去探亲,路过梁州,来看凌家四口,于是把凌云带回了青江镇。临走前,凌云一再叮嘱邹慧莲,要等他从青江镇回来后,才能去外公外婆家,才能坐绿皮火车,而且与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并用他的小手指钩住邹慧莲的小手指。 弄得邹慧莲哭笑不得,只得一再保证要等他回来后大家一起去。
凌云走后,家里清静了不少。凌云是一个喜欢静的人,夏天闷热闷热的,一动就出汗,凌霄相信“心静自然凉“的道理,也相信书能使人心静,本就喜欢读书,现在更是读书的时候。于是利用暑假把凌家有限的藏书都翻了一遍,又找江河还有董小虹借书看。除了偶尔与董小虹去附近的公园逛逛,凌霄都窝在家里看书,坐着看书累了,就躺在床上看,也没注意看书的时间、光线和姿势,眼睛离书是越来越近。 急得邹慧莲不得不让凌霄时不时的休息,还有做眼保健操。 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上课前,学生们都会随着音乐集体做眼保健操,但是放假后,没人督促,凌霄就没做了。现在邹慧莲要求她做眼保健操,凌霄只得做起来,但是怎么做怎么不得劲儿,一是没有音乐,二是没有大家一起做,哎,还是一个人看书好啊。凌霄应付地做完眼保健操,又去看书。半个暑假过去了,凌霄书读了不少,但是觉得眼睛有点儿不舒服,但也没怎么在意。
凌云回来了,是唐学军带回来的,他得回部队了。小家伙儿一回来,小嘴就没停过,告诉大家他在婶婶家吃了什么好吃的,学军哥哥带他玩儿了什么,他又和小熊玩儿了什么。边说边指挥唐学军把随身的袋子拿到桌子上,然后自己从袋子里一件一件往外掏:“婶婶让我和学军哥哥给你们带点儿东西,看看喜不喜欢?要记得谢谢婶婶哦, 还有我和学军哥哥。”
邹慧莲把一杯水递给唐学军,“先喝点儿水,累了一上午了。” 又对凌云说:”喜欢,都喜欢。当然要谢谢唐婶婶和学军了。 我们家小可爱也功不可没。”
“什么是功不可没?又是不又是没的,双重否定,难道我没有做什么啊?” 凌云顿时不满了。
站在一旁的凌霄不屑地说:“没文化真可怕。 功不可没是一个成语,说是你也立了功、出了力的。”
“真的?” 凌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留着平头、身着军装、身姿挺拔的唐学军把水杯放在桌子上,摸摸凌云的头:“当然了,没有你,我们怎么把这些东西带来啊。”
凌云挠了挠头, “是哦,我们一起带来的。 学军哥哥可有力气了。”
“学军来了。” 凌少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凌叔,下班了?”
“下班了。” 进门的凌少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唐学军,拍拍他的肩旁,“小伙子不错,越来越精神了,穿上军装很有气势。”
“爸爸,还有我呢?” 凌云抱住凌少扬的大腿,仰头看着他。
“云云回来了。” 凌少扬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好不好玩儿啊?”
“可好玩儿了,婶婶天天给我做好吃的,还有姜阿姨。”
“云云都长高了。”
“还长壮了。” 凌云接过话,并用自己的小胳膊秀肌肉,“学军哥哥教我打军体拳,我长大了也要像学军哥哥一样参军,哦,对了,当侦察兵。” 他边说边把右手放在额头前面,东看看西瞧瞧,模仿电影里的侦察兵模样。
别的人想笑都憋着,凌霄却忍不住了,“你这是侦察兵? 你这是孙悟空孙猴子!如果再拿一支棍,更像了,” 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她边笑边捂住肚子,“哎呀,笑死我了,肚子都笑疼了。”
“笑,笑,笑。” 凌云气得直跺脚,”妈妈,你看看凌霄,她笑话我。” 他边说边就要去挠凌霄。
凌霄急忙往邹慧莲身后躲,“我说的是实话啊。就是像孙猴子,你也属猴呢。”
“你还说, 还说。” 凌云去追凌霄,姐弟俩围着邹慧莲转圈圈。
屋里的大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都欺负我。” 凌云不乐意了,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大家看到凌云委屈的模样,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收起了笑声。
邹慧莲安慰凌云道:“我们云云有志向,要像学军哥哥一样,把身体练得棒棒的,才能参军哦,”
唐学军忙点头。
凌云说:“我跟学军哥哥练习军体拳可认真了。学军哥哥,是吧?”
“对,对,对,云云很认真。” 唐学军接过凌云的话。
凌云骄傲地扬起了头。
邹慧莲看看手腕上的表,说:“少扬,你陪着学军说会儿话,我去食堂打饭。” 她边说边去厨房拿饭盒。
“妈妈,我跟你去。” 凌霄跟在邹慧莲后面。
“等等我,我也去。” 凌云也跟了出去。
凌少扬从桌子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在桌子上顿了顿,一支烟就出来了,“抽一支?”
“谢谢凌叔。” 唐学军接过那支烟,放在嘴上,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火柴, 给凌少扬点燃烟,然后给自己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凌少扬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桌子上一个白色的瓷烟灰缸里,“学军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唐学军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部队,跟战友学的。”
“男子汉,抽点儿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部队怎么样?”
“刚开始的时候很累,累的时候就想家,习惯了,就好多了。 我立了一次三等功,还立了一次二等功。”
因为右手挟着烟,凌少扬竖起左手的大拇指,“小伙子不错!在部队立功不容易,而且还有一次二等功。你怎么做到的?”
唐学军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吸了一口烟,“在两次抢险的行动中,我救出了好几位老乡,还把一位受伤的战友及时送到了医院。”
凌少扬关心地问道:“你自己没受伤吧?”
唐学军轻描淡写地说:“还好了,只是一点儿轻伤。”
“轻伤?”
“就是身上破了几处皮,还有救人时太着急,没看路,把右脚崴了,现在都好了。”
“真的好了?”
“真的。” 唐学军边说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把衣服掀起来让凌少扬看了看。他身上有几处疤痕。
凌少扬看了看那几处疤痕,皱眉说道:“这好像不是什么轻伤吧?说说看,怎么受伤的?”
“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被石头砸了下。我皮糙肉厚,没事儿的。”
“你爸妈知道吗?” 凌少扬有点儿心疼地问。
“哪能让他们知道啊,特别是我妈,还不得跑部队去了。”
“以后千万要注意安全,救人但也要自己好好的才能救得了人。 ”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嘿嘿。” 唐学军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神情像极了他爸爸唐幺叔。
“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凌叔,我正想向你请教一下呢。”
“说。”
“我已经在部队快两年了,不久就可以转业了。 转业后,得看机会去什么地方上班,可能去青江镇派出所,也可能去别的镇,甚至去公社,也有可能要等。我也听说了有一个去军校的机会, 还有传说可以推荐上大学。”
“噢,上大学,就是工农兵学员。 ” 凌少扬及时止住了话题。“你从小就喜欢当兵,上军校是个不错的选择。”
提起军校,唐学军眼睛一亮又一暗,“穿军装是我的梦,我也想继续穿军装,但是,” 唐学军迟疑道。
“但是什么?”
“听说要考试。” 唐学军有点儿犹豫。
“考试怎么啦?”
“如果考射击、打拳,我没有问题,但是有人说要考文化课,我有点儿犯怵,凌叔,你知道的,已经几年没有摸课本了。” 唐学军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凌少扬安慰道:“哎,你高中毕业,不用很担心。而且这不简单嘛,有我和你邹阿姨呢。我们给你找些学习资料寄去。”
“那就谢谢你和邹阿姨了。”
“小伙子,客气了啊,我们都是一家人。”
正在这时,传来凌云的声音:“ 学军哥哥,我们是一家人,不用客气啊。我们打了好多饭回来。”
听到凌云稚嫩的声音, 大家都笑了起来。
吃过饭,凌少扬送唐学军去赶车回部队,一再叮嘱他抓住机会进军校。送走唐学军,凌少扬直接去单位上班了。
时间很快到了星期天,是凌少扬的休息日。七十年代的中国还没有实行周末双休日,一个星期只有星期天一天不用工作、上学。很多双职工家庭都利用星期天做家务,很是忙碌。凌家四口起床吃过早饭,阳光灿烂,蓝天白云,邹慧莲让凌少扬从床下面拿出一个大木盆,放到水龙头附近。 然后邹慧莲从屋内抱出一堆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放到木盆里,在木盆里放满水,把所有的衣服都浸泡在水里,然后又在一个小盆里倒了一些洗衣粉,从热水壶里倒了一点儿热水在小盆里,把洗衣粉化开,再把洗衣粉水倒进装有衣服的木盆里, 用手把洗衣粉水在木盆里搅匀。
这时候,有邻居出来,也开始洗衣服。大家彼此打起招呼来。
“凌老师,邹老师,洗衣服呢。”
凌少扬回道:“是啊,每周必备功课,泡三花。” 三花是当地流行的一种茶,据说茶里有三种花,是为泡三花。因为待洗的衣服颜色超过三种颜色,也需要在水里泡一会儿,所以把洗衣服叫泡三花。
“是啊,是啊,我们都在泡三花。” 彼此会心一笑。
大家或坐或蹲,边洗衣服边聊天,邻居间交换信息,邻里感情也升温。时间在聊天中、在水流声中,过得很快。凌云不时跑到洗衣服的大人中间看看,与院子里的两个小朋友打打闹闹,又跑回屋里,来来回回,好像只有他最忙。凌霄则坐在饭桌边看书,除了翻书,一动不动。只是在凌云经过,调皮地说道:“书虫!” 凌霄会抬起头,对着凌云跑过去的背影,不满地瞪他一眼。
衣服很快洗好了,拧干,放在盆里。凌少扬拿出两个长长的竹竿,还有一个木制的、一人多高的叉子。 他先把一个长竹竿放在墙边,然后把另一个长竹竿一头放在院子左边的房顶上,然后把长竹竿的另一头放在叉子的叉头上,用力举起叉子,把长竹竿的另一头放在院子右边的房顶上。放好这个竹竿,凌少扬又把放在墙边的竹竿用同样的方法架在院子屋顶的两边。
“好嘞,该挂衣服了。” 邹慧莲边说边回屋拿出一些衣架,放在洗好的衣服旁边。
邹慧莲把一件衣服穿在衣架上,递给凌少扬。凌少扬接过,用叉子把衣架挂在长竹竿上。 夫妻俩配合,很快所有的衣服都挂在了长竹竿上。邻居也把洗好的衣服挂在了自己架上去的长竹竿上。顿时,小院里衣袂飘飘,像一面面旗子,遮挡住了耀眼的阳光,给小院带来一片阴凉。微风过处,洗衣粉味儿渐渐向四处散去,阳光的味道浸淫了衣服,也钻入了人们的肤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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