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残杯新盏,茶温意稠
伙夫离去时那几乎算得上仓皇的背影,以及关门后重新笼罩下来的寂静,像一层无形的薄纱,轻轻覆在沈芷的心头,带来一种微妙的滞重感。她端坐在蒲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矮几边缘温润的木纹,思绪却在无声地翻腾。
此刻,是走,是留?
若立刻起身告辞,似乎显得过于急迫,甚至有些失礼。毕竟,对方是堂主,破例邀她至此,共享了这顿虽沉默却也算“共处”的晚餐,甚至将他个人标识的碗筷让与她用。饭毕即走,拍拍衣袖不留片云,怎么看都透着一种不识好歹的疏离与生硬。
可若不走,又能如何?
他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她引入隔壁那真正汇聚了谷中智慧、正被难题焦灼炙烤着的“匠者密议楼”的打算。
她是什么身份?一个协议未明、去留未定、甚至带着“麻烦”与“可疑”标签的“诡匠”。主动提出参与核心讨论,不仅唐突,更可能逾越了某种无形的界限。万一他们商议的并非纯粹的机关术难题,而是涉及谷中机密、外界关联、乃至某些她根本不懂也不该触碰的要务,她的在场,只会是尴尬与忌讳。
然而,吃完饭,就这么干坐着?陆泊然显然也没有开启话头、与她“深谈”的迹象。他的静默,如同这塔身的岩石,自然、稳固,仿佛本应如此。她若再枯坐下去,倒显得像是她赖着不走,平白耽误他宝贵的时间,不能去做真正属于他的“正事”。
进退维谷。细微的焦虑如同蔓草,悄然缠上心尖。沈芷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脊微微绷紧,是一种在陌生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身体本能的戒备与权衡。
就在她心绪纷扰、几乎要按捺不住那股想要起身告辞的冲动时,对面的陆泊然动了。
他并未看她,只是极其自然地起身,走向房间一隅。那里有一个小巧的、以暗色石块垒砌的方形火炉,炉膛内余烬未熄,泛着暗红的光。他拿起一旁银壶,注入清水,置于炉上,又用火钳拨了拨炭火,动作娴熟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很快,细微的、沈芷无法听见的“滋滋”声伴随着升腾的白汽,在安静的室内勾勒出温暖的轨迹。淡淡的茶香,随着水温的升高,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散开来,逐渐压过了饭菜残留的气息,带来一种清冽宁神的安抚。
沈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动作。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炉火朦胧的光晕里微微晃动,看着他挽起一丝不苟的袖口,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烧水煮茶,这是一个寻常却又带着某种延续意味的举动——仿佛晚餐并未结束,只是进入了另一个更为闲适的阶段。
她的心却因此微微一沉。
倘若他准备的,依旧只有一套茶具,一个茶壶配一个孤零零的茶杯,如同他那辆马车里的陈设,那么,这便是一个清晰的信号:茶,或许只是他个人餐后的习惯,与她无关。届时,她便有了最得体不过的告辞理由——不打扰堂主品茗静思。
她屏息等待着,目光落在陆泊然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多宝格。
然后,她看见他伸出手,从格中取出的,并非预想中的一壶一杯。
而是一把熟悉的青瓷壶,以及——两只同样釉色温润、造型古雅的青瓷茶杯。
沈芷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那套茶具,与当初南下归途、马车内小桌台上的那一套,一模一样。不,并非完全一样。她记得清楚,马车里只有一只茶杯。而此刻,他手中是两只。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套茶具确有两份,但每一份,都遵循着陆泊然旧日的习惯:一壶,一杯。
自那天马车中,她因剧咳饮下他递来的半盏残茶后,那只沾染了她气息与温度的茶杯,便被陆泊然带离了车厢。他无法向自己解释这举动,只是下意识觉得,那杯子不再适合留在那方象征绝对独处的移动空间里。扔掉?似乎有些莫名的浪费与…不妥。继续使用?指尖触及杯壁时,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异样。
于是,它被洗净,收进了这塔顶静室的多宝格深处,像一个被悄然封存的、无需被记起也无须被丢弃的秘密。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这只“多余”的茶杯,竟会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又极不平常的夜晚,被再次取出,与另一只崭新的杯子并列,用以招待同一位饮茶之人。
陆泊然托着茶盘走了回来,步履平稳。他将茶盘轻轻放在矮几空处,青瓷壶嘴氤氲出袅袅白气,两只茶杯并立,釉色在琉璃灯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
他没有看沈芷,径自执壶,手腕稳定地倾斜,浅金色的茶汤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其中一只杯子,七分满,恰好。然后是另一只。
茶香愈发浓郁,带着山泉的清甜与茶叶的微涩,充盈了两人之间有限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芷,并未言语,只是将那杯先斟好的茶,往她的方向轻轻推了近半尺。
一个无声的邀请,清晰明了。
沈芷看着眼前那杯微微荡漾着金波的茶汤,看着杯壁上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细腻纹路,又看向对面那张在茶烟后面容显得有些朦胧的清隽脸庞。所有的纠结、权衡、去留的思量,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第二只茶杯,和这杯被推至面前的暖茶,轻轻搅散了。
走不了了。
至少,这杯茶喝完之前,走不了了。
一种比晚餐时更甚,却又截然不同的微妙气氛,随着茶香的蒸腾,悄然弥漫开来。它不再仅仅是尴尬或沉默的对峙,而是混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延续”与“共享”的意味。那只曾经盛过两人交融气息的旧杯,与一只崭新的杯子并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隐秘的联结,与一次破例的、独属于此刻的款待。
沈芷伸出手,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经络蔓延上来。她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汤滚过舌尖,滋味清醇回甘。
陆泊然也端起了属于他的那一杯,目光落在杯中茶汤漾起的细微涟漪上,浓密的眼睫垂落,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能完全捕捉的复杂心绪。
静室无声,唯有茶香袅袅,将两人笼罩在一片心照不宣的、极致暧昧的暖雾里。
茶汤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盘旋,试图软化那层无形的沉默。沈芷原以为,这番对坐品茗,大约会同方才对案共食一样,在一种极致的安静中开始,又在那份无声的尴尬里结束。
然而,就在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时,余光瞥见陆泊然搁下了茶杯,唇瓣微启。她立刻抬起眼,目光精准地锁住他的唇形。
“这些时日,在谷中……可还习惯?” 他的声音透过胸腔轻微的震动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事,字句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芷略略放松了紧绷的肩颈。这是一个安全的话题。她点点头,依照唇语给予的节奏,平稳地回应:“劳陆先生挂心。谷中衣食周全,茶心苑也很舒适,并无不惯。” 她斟酌了一下,补充道,“只是初来乍到,许多规矩尚在摸索,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先生指正。”
陆泊然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似乎想从那片沉静中看出些什么。短暂的沉默后,他问:“侍女们……可还周到?”
“很周到。” 沈芷答得很快,“事事妥帖,费心了。” 她想起那些频繁“路过”的窥探目光,心下微哂,面上却依旧淡然。
几句寻常的问答,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有限,很快便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这份开口,打破了晚餐时纯粹的哑默。
沈芷心中念头急转:机会难得。下一次能这般与他独处,不知要等到何时。协议未定,身份不明,茶心苑虽好,终究是悬在半空的暂栖之地。她需要将话说开,至少要探明他对自己究竟是何安排。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陆泊然,唇瓣开合,语调清晰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陆先生,我在茶心苑已叨扰半月有余。听侍女们偶尔提起,老堂主在时,陆机堂内宅偶尔也有诡匠出入。但自先生十岁继任堂主后,诡匠们便鲜少踏入内宅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陆泊然的神色,见他依旧安静听着,只是捏着茶杯的手指似乎细微地收紧了些。
她继续道,“我也听说了,茶心苑原是先生儿时的居所,先生偶尔还会将那里用作书房。以我如今……一直占着先生的旧居,怕是不太妥当。不知先生可否……像对待谷中其他诡匠那般,在谷内为我安排一处合宜的居所?”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试探,甚至带着一丝就事论事的诚恳。“这些天我也看明白了,陆机谷不养闲人。我这半月来无所事事,生活起居却有人精心伺候,心中实在难安。若能有个明确的去处,无论是参与谷中事务,或是钻研些力所能及的技艺,总好过现在这般……虚耗光阴。”
她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在她自己听来,这要求再正当不过。她并未留意到,对面陆泊然在听到“搬出茶心苑”、“安排去处”这些字眼时,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捏着青瓷杯的指节,因用力而显出淡淡的青白,杯中的茶汤泛起一圈极细密的涟漪。
一股莫名的、难以名状的烦躁,毫无预兆地自心底升起,让他素来清晰冷静的思绪,出现了一瞬的滞涩。他不明白这股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她这般急着划清界限、将自己归入“诡匠”之列、迫不及待想要离开那片被他默许她踏入的私密领域的姿态,让他……很不舒服。
沈芷只见他安静地坐着,一手轻捏茶杯,目光落在桌面某处,仿佛在专注聆听。她心中暗忖:铺垫已够,该切入正题了。图纸,无名锁,这才是关键。但他收下图纸后至今缄默,回避深谈,是否触及了他某些不愿示人的雷区?此刻贸然提起,是否明智?
脑中思绪飞转,电光石火间,她决定先迂回试探。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依旧落在陆泊然的唇上,语气放得更缓,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于自身局限的坦诚:
“先生也知道,我这双手因旧伤所累,确实无法进行太精细的机关操作,这一点,怕是要让先生失望了。” 她微微蜷起搁在膝上的手指,那上面的旧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不过,绘制图纸,或是在机关理论、逻辑推演、结构解析这些方面,我自觉……尚可胜任。” 她抬眼,目光清澈,“我听说,谷中的诡匠们被带回后,陆机堂会给予他们足够的自由,让他们在机关术的天地里,攀登各自所能企及的高峰。这……也是我所向往的。”
她将话题又绕了回来,但这次指向更明确:“所以,无论是搬出茶心苑,还是获得一个更明确的身份与位置,我都希望能像其他诡匠一样,有机会在技艺上有所精进,而非一直……闲置。”
她说完,便静静地等待着。室内茶香依旧,却仿佛凝滞了。
陆泊然一直沉默着。自从听到她提出要搬离茶心苑,那股莫名的烦躁就盘踞心头,挥之不去。此刻,又听她一口一个“诡匠”,口口声声要将自己归入那群被父亲带回、性情各异、被谷中规矩束缚也利用着的“危险天才”之列,心中那点烦躁骤然被放大了,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恼怒。
她怎么就是不明白?
在他这里,她从一开始,就和那些人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的感觉模糊而强烈,他无法清晰定义,却本能地抗拒着她将自己推向那个冰冷而标签化的类别。
终于,在她又一次提及“像其他诡匠一样”时,那股积聚的情绪冲破了惯常的克制。他倏然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等待答案的眼眸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瞳孔深处,似乎有暗流急涌。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与生硬,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片刻的话,吐露出来:
“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仿佛也在消化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但看着沈芷眼中掠过的错愕,某种更清晰的认知伴随着烦躁破土而出,让他紧接着补完了后半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们是我父亲带回来的。”
“你在我这里,”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将这句话钉入她的意识深处,“不是诡匠。”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
沈芷彻底怔住了,连唇语都忘了继续解读,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他那句“你在我这里,不是诡匠”,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之前所有的预设和猜测。
不是诡匠?
那是什么?
陆泊然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句话带来的冲击,以及其中蕴含的、远超他目前所能厘清的复杂意味。他紧抿着唇,避开了沈芷探究的目光,重新端起那杯已然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想用那点残余的茶汤,压下喉间莫名的干涩,和心头那片骤然掀起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惊涛骇浪。
暧昧的暖雾被这句石破天惊的否认搅动,露出了底下更加深邃难测、也更为汹涌的暗流。沈芷的心,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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